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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家属接待办

    晚上临睡觉前,宋峻安给商亭打了个视频电话,那会他刚好在洗澡,电话是陈系舟接的。

    宋峻安瞅见小屏幕里的脸,觉着有些眼熟,但又不记得自己在哪里见过,只说了句“那我待会给他打”就挂断电话。

    商亭洗澡很慢,洗着洗着就喜欢发呆,如果不是怕浪费水,他真打算就在里面待好几个小时。

    商亭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陈系舟正靠在床头刷手机,见他出来了就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小安安给你打了个视频,我说你在洗澡,他挂了。”

    商亭“嗯”了一声,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拿起手机回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宋峻安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酒店的白墙,领口松着,看样子也刚洗完澡。

    “你怎么住酒店了?”商亭问。

    “来L市出差,后天走。”宋峻安凑近屏幕瞅了瞅,商亭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觉得他有话要说,问他要说什么。

    宋峻安直截了当:“刚刚接电话那个是你朋友吗?觉得好眼熟啊。”

    “男朋友,就是之前旅游时候认识的那个。”

    宋峻安“哦”了一声,将脑袋砸进枕头里,手机被他举在脸正上方,屏幕的光照得他下巴发白。

    “你谈恋爱了?”

    “嗯。”

    “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阵了。”

    宋峻安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像是想看清楚屏幕里商亭的表情,只看了一会儿又凑近:“你变了。”

    “变什么了?”

    “不知道,说不上来。你以前接我电话不会这么短的,你会主动问我很多事说很多话……还会和我吐槽遇到的烦心事,今天咋啥都不说?”宋峻安翻了个身,侧躺着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你该不会因为他在旁边,不好意思说话吧?”

    商亭回头看了一眼,陈系舟还在刷手机,耳朵里好像塞着耳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有没有在听。

    商亭转回来说:“没有。”

    宋峻安哼了一声,看上去很不高兴,商亭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做了什么让他不开心的事情,只能退出通话界面去看小说,是很套路的文,剧情就是个无脑爽,看入迷了连宋峻安问他话都没听到,还是陈系舟在后面推他才反应过来。

    “吼——你还说你没变!”

    商亭的声音难得拔高了几个度,“本来就没有啊!”

    陈系舟放在手机屏幕上的手停了,他用余光偷偷瞄着商亭,随即又重新刷着手机。

    “怎么就没有!你看看你连我说话都没听见,而且我俩之前明明约好的,说我们要是谈恋爱了第一时间就和对方说,结果你现在才告诉我!伤心了,不会再高兴了——”

    宋峻安有个毛病,就是时不时会像小孩儿那样耍点小脾气,比如说现在,商亭好好哄了几句,他还是不说话,最后干脆把摄像头给关了。

    但他每次耍小脾气都是点到为止,不会让商亭心里觉得难受和负担。

    宋峻安问:“你是不是把我备注改了?”

    “没有,还是小安安。”

    商亭笑着退出小说界面给宋峻安截屏,让他看看自己到底改没改,宋峻安见了,这才露出满意的表情,还不忘“警告”商亭说要是把备注改了就有他好果子吃。

    两个人聊得正嗨,完全没注意到旁边的陈系舟已经放下了手机正偷偷听着他们说话。

    其实陈系舟也不想这样的,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从看见那个“小安安”的备注开始,他心里就觉得有些不舒服。倒不是嫉妒宋峻安,朋友之间用点很亲密的备注很正常,他哥陈恩泽给他的备注就是“白日梦大王”,还有沈长青那几位的也大差不差,言逸的备注更是,直接就叫“出门爱被老男人骗钱的”……但问题在于,商亭给他的备注很普通,没有宋峻安那么特别。

    就普普通通的两个字——系舟。

    哪怕后面加上一个小红爱心,或者是其他很特别的emoji表情也好,但真就只有两个黑体字。

    陈系舟猜测自己都不是商亭的置顶。

    他觉得自己和商亭之间好像不是情侣,虽然做着情侣会做的事,但好像也就那样。

    商亭从不和他撒娇,也不和他聊心事……最多就是说句他很累,再无其他。

    这世上哪有情侣是这样的?

    “系舟,你怎么了?”

    商亭的声音很轻,但还是让陈系舟打了个激灵,商亭倒也没继续问,将手机摆到陈系舟面前说:“和他打个招呼吧。”

    陈系舟笑了笑,对着手机说:“你好,我是陈系舟。”

    “哈喽——”

    陈系舟和他随便聊了几句就把手机还给了商亭,他们还在聊,陈系舟却只觉得烦躁,将被子拉到下巴旁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商亭终于挂掉电话。陈系舟还是没有睁开眼睛,房间彻底暗下来,他感到身上的被子发出轻微的响,手臂上忽然贴过来一个很温暖的东西——是商亭的脸。

    商亭睡觉的时候很喜欢蜷缩成一团,把脸贴到自己的手臂上,像是一个刚刚出生的幼崽在本能的寻求庇护。要是放在以往,陈系舟都会在这个时候用手圈住商亭的身体使他躺平,又紧紧搂住他,但今天晚上没有。

    商亭好像根本没有发现他的异常,没多久就自己睡着了。

    陈系舟听着他的呼吸声,关于自己是不是他置顶的疑惑越来越大,他试着喊了声:“商亭?”

    没人答应。

    陈系舟又拔高声音:“商商?老婆?”

    确认怀里的人是真的睡着了,陈系舟才猫着身体去拿商亭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手机的密码是他们在一起的日期,这还是陈系舟给他设的,他找到微信打开,映入眼帘的就是置顶上“小安安”。陈系舟的心跳漏了一拍,手都在抖,好在下一秒他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也是置顶,孤零零的“系舟”,好可怜。

    陈系舟点进自己的账号主页,给自己改了个备注——老公。

    他不知道商亭明天早上起来会不会生气不高兴,只知道自己现在是真的有些不爽。这种感觉改完昵称后才有所缓解,他又鬼使神差的退出去打开商亭和宋峻安的聊天记录,很少,但每天都在聊。

    陈系舟打开日期一看,从好几年前开始,商亭和宋峻安的聊天就没断过,一排排的日期全是黑色的。

    “他们每天都有话说……”陈系舟呢喃着,怀里的人突然哼了两声,陈系舟赶紧把手机放好躺下装睡。

    好在商亭根本没有要醒的意思,他盯着天花板的暗影,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件事——“系舟”和“小安安”摆在一起,像两件标了不同价码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商亭。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商亭在睡梦里动了一下。他睡觉的习惯是蜷着,脸贴着手臂,整个人缩成一小团。但这个姿势睡久了手臂会麻,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面朝陈系舟的背,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胛骨中间。

    温热的呼吸落在陈系舟后背上,陈系舟僵了一下,他没动,但那一小块皮肤麻酥酥的。商亭在他背后又蹭了蹭,像是无意识地在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膝盖顶到他腿弯后面,整个人贴上来。

    陈系舟闭了闭眼。

    他轻轻转过身商亭睡得沉,被他转身的动作带动时也只是哼了一声,眉头皱了皱,又松开了。陈系舟借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看他——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垂下来投了一小片阴影,脸侧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低头亲了他一下,嘴唇碰到嘴角,很轻。

    商亭没醒,陈系舟过了会又亲了一下,这次落在嘴唇上,比刚才重了一点,带一点吮的意思。商亭的睫毛颤了颤,喉咙里发出一个很短的音节。

    陈系舟的手覆上他的腰,从睡衣下摆探进去,掌心贴着腰侧的那一小片皮肤。商亭的体温比他高,摸上去温温的,他手指收拢了一下,商亭终于皱了皱眉,半睁开眼。

    “……嗯?”

    “没事,”陈系舟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夜吞掉一半,“睡你的。”

    但他的手没拿出来,商亭看着他,眼睛还没完全聚焦,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晃了一下。他感觉到腰上那只手在慢慢往上走,拇指划过肋骨的弧度,皮肤痒痒的。

    他哑着嗓子问了一句:“……怎么了?”

    陈系舟没说话,低头把额头抵在他颈窝里。商亭感觉到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一下一下落在锁骨上,带着很轻的潮气。

    商亭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头发有点扎手。

    “系舟。”

    “嗯。”

    “你怎么了?”

    陈系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有。”

    商亭知道他撒谎,但太困了,困到脑子像泡在温水里转不动。他手指在陈系舟的后脑勺上慢慢捋了两下,像哄小孩那样,随后商亭低下头,嘴唇碰了碰陈系舟的发顶。

    “那你还睡不睡了?”商亭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困意把每个字都拖长了。

    陈系舟抬起头看着他,暗光里商亭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黑沉沉的,里面映着一点窗外的夜光。他的嘴唇因为刚才被亲过而有一点润,脸侧那道红痕还没消。

    陈系舟忽然觉得心里那团闷气没有那么鼓了,他倾身过去,很慢地、一寸一寸地靠近,嘴唇贴着商亭的耳廓:“想做。”

    商亭没说话,陈系舟等了会,心里那团东西又开始往外鼓。他想算了,正要退开,商亭的手从后脑勺滑下来,搭在他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

    “不要让小旭听到。”

    陈系舟觉得自己又高兴起来了,重重亲了一下商亭的唇,说:“知道,我会很小心的。”

    ……

    第二天早上,商亭被一股很胀的感觉闹醒,他下意识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才六点,昨天晚上是闹到几点来着?商亭重新闭上眼睛想了一下,闹到快凌晨一点了。

    身后的陈系舟睡得很沉,商亭轻轻动了下,动作突然停住,他不可置信地拉开被子,怪不得刚才就一直觉得胀得难受,昨天晚上陈系舟压根就没出去。

    他叹了口气,打开微信看看有没有人发朋友圈,才点开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至于哪里不对,他也说不上来——

    老公?

    商亭点进那个备注为“老公”的聊天记录,是陈系舟,可他明明记得自己给陈系舟备注的是名字,昨天晚上和宋峻安打电话时候也是这个,难道是自己睡着了之后被陈系舟改了?

    商亭无奈笑出声,最后也没改那个备注。

    他们去上班的时候商旭还没醒,只能把早餐放在冰箱里,又发消息给他。

    商亭今天事不多,这还算好消息,不然顶着一副和陈系舟**的身体,得难受成什么样?

    陈系舟中午发了条消息过来:【腰酸不酸?】

    商亭正在值班室写病历,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回。过了两分钟又来一条:【我早上给你灌了个热水袋放沙发上了,你回来要是还酸就敷一下。】

    商亭还是没回,但最后还是觉得要回,发了个【知道了。】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宋峻安在群里发消息——今天早上三个人拉了个群,陈系舟和宋峻安还互相加了好友,名字是宋峻安起的,叫“商亭及家属接待办”。

    【我开完会了,晚上几点?】

    陈系舟回:【六点吧,你定地方。】

    宋峻安发来一个定位,湘菜馆,又补了一句:【你俩一起来,把小帅哥也带上。】

    小帅哥是他给商旭起的,说他才十三岁就这么帅了,以后长大了肯定很受欢迎。

    商亭五点半下班,换衣服的时候腰确实还有点酸,但不算严重。他拿了车钥匙往外走,刚出科室门口就看见陈系舟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什么东西。

    “你怎么来了?”商亭走过去问。

    陈系舟没正面回答,说:“你不用回去接小旭了,我给他接过来了,现在直接去宋峻安那就行。这是给你买的果茶,加冰的,七分甜。”

    两人一路回到陈系舟的路虎车上,商旭正玩着他那被商正斌淘汰的手机,没戴手表。

    商亭问:“小旭,怎么不戴手表?”

    “开学再戴,现在戴脏了怎么办?”

    陈系舟浅浅笑了一下,宋峻安找的地方不远,一会就到了。

    他们停好车去到门口的时候,宋峻安正背着一个黑色的耐克包站在门口观望,见到他们来了,原本还没什么表情的脸立马露出一个笑。

    “嘿!你们来这么快?”

    他和商亭许久没见,发现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胖了,想来是谈恋爱了吃的饭多了些,便也没再说什么。

    他们一路进到最里面的位置,商亭和陈系舟坐,宋峻安和商旭一块儿。

    宋峻安今天兴致很高,点了满满一桌子菜,辣子鸡、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干锅肥肠,还特意给商旭加了一个不辣的玉米排骨汤。服务员记菜的时候宋峻安嘴没停,一会儿问商旭学校怎么样,一会儿问陈系舟做什么工作的,聊到一半忽然转向商亭。

    “我给你带了些东西。”

    “什么?”

    宋峻安拿起放在旁边小凳子上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礼物盒递给商亭。

    “打开看看,我特地买的淡色。”

    陈系舟顺着商亭的手看过去,里面是一条淡灰色的围巾,还有一副手套和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好像还有一个杯子。

    “干嘛买这么多东西?”

    “你这比我那边冷,多戴点这个保暖。”

    “现在才八月。”

    “那也快了。”宋峻安放下书包,说,“我跟你说,你必须得戴这个,我可是给我俩买的‘好朋友’款!我们一人一件呢,你这是小兔子的,我的是小仓鼠的……”

    宋峻安还在絮絮叨叨的说,陈系舟的嘴角抽搐了下,随即吃了一大口糊辣椒。

    第32章 12啤酒

    许是觉得光吃饭不尽兴,宋峻安又点了一箱啤酒,一共12瓶,除去商旭这个小孩子,他们一人包四瓶。

    商亭不怎么喝酒,一是酒量不行,二是不喜欢喝酒后头昏脑涨的感觉,但想着和宋峻安挺久没见了,倒也没再推脱。

    宋峻安给他开了一瓶,瓶口碰了碰他的杯沿,说随意就行。商亭抿了一口,气泡在舌头上炸开,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

    宋峻安倒是喝得快,半瓶下去,话也多了起来。他跟陈系舟聊英国留学的事,问那边是不是真的天天阴天。陈系舟说冬天是,夏天好一点。宋峻安说那跟L市差不多,这边梅雨季的时候衣服晾一个星期都干不了。商旭在旁边安安静静吃肉,偶尔被问到才回一句。

    陈系舟也没怎么喝。商亭注意到他握着瓶子的手老在转,转了也不喝,放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商亭以为他喝不了这个,正要问,宋峻安先开了口:“你俩谁追的谁?”

    陈系舟把酒瓶放回桌上,说:“我追的。”

    宋峻安咬着筷子看他,像是在估量什么:“那你追了多久?”

    “有一阵了。”

    宋峻安去拿第二瓶酒。瓶盖拧开的时候,他忽然停下动作,侧头看了看商亭,眼神很淡,像随口一说:“追了一阵也挺好,最起码能深入了解一下是不是,熟悉了再看看能不能谈嘛。”

    饭桌上的声音一滞。

    宋峻安本来也只是随口一说,更何况他真就是这么想的,直至今日,他仍然觉得当初商亭和许可为在一起就是没仔细了解过,所以才会发生后面的事。

    那种事情,发生一次就够了。

    但陈系舟不这么想。

    宋峻安的随口一说恰恰是他最近最在意的事情,他对商亭的了解程度远不及商亭对他的,他总觉得商亭对他有所隐瞒。

    例如每次和父母打电话都会避开他,他知道商亭的父母恐同,但也不至于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打;再比如商亭的心情总是会时不时的落寞下来,却又始终不肯将心情不好的原因告诉他……种种小事叠加在一起,让陈系舟心里堵着一团什么东西,没办法忽视,平常也不会注意到,但时不时就会冒出来告诉他——你和商亭之间隔着一堵墙。

    真让人觉得不爽,明明是情侣却又好像不是。

    商亭放下筷子,抬头看了宋峻安一眼,宋峻安没有移开目光:“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

    商亭不知道怎么回答,陈系舟抢先说:“对,说得挺对的。”

    见有人附和,宋峻安又高兴地开了瓶啤酒,那之后陈系舟没再说话,只是偶尔会应付几句,酒也都是宋峻安和商亭喝的。

    商亭没喝几瓶就不行了,肚子鼓鼓的,脑子也觉得胀,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商旭说:“哥,别喝了。”

    “嗯,不喝。”

    嘴上说着不喝,商亭还是偷偷再喝了一杯,他难得能有一次放纵喝酒的机会,不可能轻易放弃的。

    酒足饭饱,又是一天里最凉爽的时候,宋峻安也有些醉了,却还是不想回去,说要沿着江边逛一圈。

    商旭说:“江那么大,你要逛一圈吗?没走几步就得晕在路边吧,逛逛公园得了。”

    “诶——就是要去看看嘛,多难得的机会,我明天就要走了,小帅哥。”

    商旭似乎不喜欢有人这么喊他,眉头皱巴巴的,没醉的人拧不过“酒鬼”,宋峻安还是拉着他们去到了江边。

    十月的太阳落得比之前早一些,就连颜色都深了几分,整个天地都是橘红色的。

    商亭走路没到需要人扶的程度,可陈系舟还是紧紧捏着他的手臂,生怕他下一秒就栽到江里面去似的。

    时间慢慢过去,原本还是橘红色的天已经带上了点紫蓝色,江边有不少人在拍照。商亭脑袋有点晕,却还是记得陈系舟喜欢记录美景,他觉得现在就挺好看的,于是说:“你怎么不拍照?现在多好看啊!”

    他说完就看着天边的夕阳,小声感叹着:“每天的夕阳都不一样,现在再不拍,以后就看不到了。”

    其实陈系舟完全没有在看夕阳。

    天空是蓝紫色还是橘红色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关系,哪怕今天晚上的夕阳再美再稀有,也没有醉酒的商亭珍贵。

    毕竟他难得喝一次酒,这个概率比抽盲盒开到隐藏款还要低。

    但商亭似乎一定要听到个回答,他只能轻声说:“我遇见特别喜欢的美景的时候,从来都不会用相机记录,而是用眼睛。”

    “为什么要用眼睛?”

    “因为用眼睛看见的事物会储存在脑海里,永远也不会忘记。”

    商亭混乱的脑袋哪能听出陈系舟的言外之意,只是哦了一声,就说要回去了。

    商旭怕宋峻安摇摇晃晃回酒店不安全,便提出要送他回去,于是陈系舟先带着商亭回了家。

    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陈系舟因为心情不好闭着眼靠在靠背上,嘴唇有些干燥起皮。商亭盯着他的嘴唇看了很久,迷糊的脑子忽然想到了陈系舟的那颗小小的乳牙。有一个声音说“别动”,另一个声音说“就碰一下”。

    商亭决定遵从第二个声音的话,他伸出手,食指轻轻抵在陈系舟的唇缝上。陈系舟睁开眼,没动,只是看着他,商亭因为陈系舟的眼神指尖颤了一下,却还是慢慢地探了进去。

    ——他会不会觉得我好奇怪?

    牙齿擦过指腹的瞬间,他差点把手缩回来,但他忍住了,直到碰到那颗圆润的小乳牙。它比周围的恒牙都矮一截,表面有一种稚拙的光滑。商亭用指尖轻轻按了按它,甚至感觉到它微微晃了一点点……

    然后他猛地回过神,抽出手指,指节上挂着一点水光,他整个人从脖子红到耳根。

    “我、我不是……我也不知道我……”商亭语无伦次地站起来,想逃。

    死变态,他在心里骂自己。

    陈系舟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人拽回沙发里,嘴角还留着被手指撑开过的水痕,他的眼神没什么变化,微微抬头看着商亭问:“摸清楚了?”

    商亭不敢看他,胡乱点头。

    陈系舟低声笑了下,轻轻吻去了商亭手上的水光,他的唇一路往下,一直吻到商亭的手腕才停住。

    他心里憋着股气,很想说出来,但面前的人喝醉了,估计也问不出什么,他只能强忍着。也许是觉得有些痒,商亭本能地想将手抽出去,还没动个几厘米,手又被陈系舟拽回去了。

    “别动。”

    陈系舟说完,忽然加重力气咬住了商亭的手腕。他咬得不重,持续的时间却很长,等到他放开的时候,商亭的手腕上已经留下了一个牙印。

    商亭垂眸,所有的牙齿都留下了清晰的痕迹,唯独那颗乳牙没有,只有一点浅浅的、圆润的凹痕。

    “小狗!!”他突然骂道。

    陈系舟一愣,“什么?”

    “小狗才咬人,我明天要把你带到医院去打狂犬疫苗。”

    “那你干脆把我绝育好了。”

    “你怎么……唔!!”

    商亭还没说完,陈系舟就烦躁地堵住了他的嘴,醉酒的人和平常不一样,怎么还能变得这么啰嗦的?

    他把人按在沙发上吻,也顾不上商旭会不会回来了,商亭迷迷糊糊地回应,嘴里依旧嘟囔个不停,陈系舟没听清,停下动作凑近了些。

    “我好困,我要睡觉。”

    陈系舟用舌尖顶顶脸颊,一不小心扫过那颗牙齿,乳牙的神经末梢比恒牙敏感很多,顿时麻得他浑身打了个激灵。

    他没有再做下去,而是把人抱进房间连澡都没给人洗就换上了睡衣。

    商亭的身体才接触到床垫没多久就睡着了,陈系舟靠着床头盯着被套发呆,房间里越来越暗,密码锁打开的声音很刺耳——商旭回来了。直到这时,他才拿起手机一看,已经九点多了。

    陈系舟这才躺下,闭着眼睛过了很久都没有睡着。

    他重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心里堵着的那团东西完全没有消下去一点点,它变得更堵了。

    第33章 不系之舟

    商旭他们离开快足一月,他们的日子又回归平静。

    今年L市的天比以往冷得早,明明还没立冬,气温却低得离谱。

    商亭怕冷,早早就穿上了冬衣,但陈系舟却觉得这里没A市那么冷,顶多就是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气,所以很多时候他们出门就是这样一副很奇怪的场景——商亭穿着棉袄,陈系舟只穿一件薄外套。

    但L市天气多变。

    某天早上商亭出门前看到陈系舟又在穿那件薄外套,他说了一句:“你今天穿厚一点吧,我觉得下午会降温。”

    陈系舟低头看了看那件外套,说:“不冷,天气预报说下午是晴天,没事的。”

    商亭站在门口停了一瞬,没有继续说,换上衣服就出了门。

    那天下午确实降温了,商亭下班回到家的时候,陈系舟还没回来。外面的天阴沉沉的,想起陈系舟穿的那件薄薄的外套,商亭走进房间找到一件棉袄想去给他送送衣服。人都走到门口了才忽然想起来——陈系舟换了一个家教的地方。

    他已经不在之前那个小区了,至于换到了哪里,商亭没有问,陈系舟也没有说。

    无奈之下,商亭只能给陈系舟发消息。

    亭:【你在哪个小区?我给你送衣服来,外面很冷。】

    舟:【九辰小区。】

    舟:【不用来了,小区门口刚好有一个商场,我刚才买了一件。】

    附带一个小黄豆emoji。

    很正常的语气,很平常的聊天,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但商亭还是有一瞬间的失落,他觉得最近陈系舟没以前那么需要他了。

    刚刚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商亭抱着衣服呆呆地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手里的棉袄还没放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转身进房间把它挂回了衣柜。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沙发上坐下后,总觉得心里很空,莫名还有些不舒服。

    刚才在想什么来着?哦,在想他们刚刚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那个时候的陈系舟很黏人,只要不上班,他就会整天贴在自己身后,要接吻要牵手……他还会让商亭给他做鱼,说他做的酸辣鱼很好吃,但陈系舟现在不缠着他做酸辣鱼了。上周商亭买了新鲜的草鱼回来,特意按着记忆里的方子调了酸辣汁,端上桌时陈系舟只是随口问了几句话就安静地吃完了一整条,没有像从前那样一边辣得吸气一边往他碗里夹菜。

    商亭把手机屏幕按灭,黑掉的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眉间有一道浅浅的褶子。他伸手揉了揉,觉得自己矫情。

    但种种事件看下来,陈系舟确实是不再需要他了。

    不再喊他“哥”,不再让他帮忙找睡衣,甚至不再黏着他……

    是他做错什么了吗?

    商亭想着,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暗下来,他才发现自己没有开灯。他好像又陷入了和熟悉的黑暗之中,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人陪着他,没有人。

    如果这时候出现一只小狗围着他,情况或许会有所改善。

    商亭决定看看短视频平台上那些萌宠视频,可这次的平台算法却给他推送了一些古句。

    其中一句,或许是陈系舟名字的来源——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也。

    商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泛若不系之舟。

    他以前从来不好奇陈系舟名字的来历,陈系舟自己也没提过,好像这个名字就只是名字,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但现在商亭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商亭知道这句话原本的意思,但在这样的境况下,他还是将它曲解成了别的。

    不系之舟——不被拴住的船,没有绳索牵着,随水漂流。

    就像那些说走就走的旅行,不和家人商量就来L市找他……不就是这四个字的真实写照吗?

    商亭苦涩的笑了一下,手指一点,刷到了下一个视频。那个视频讲的内容他是第一次听说——白骑士情结。

    “白骑士情结有这几类很特征——主动筛选弱势对象、无边界主动插手麻烦、害怕对方不再依赖自己,牺牲自身迁就他人。这类人形成这种情结的原因往往来自于原生家庭的创伤或是幼年的经历……”

    商亭没有再往下看。

    他咀嚼着这几个字,发现自己有些符合。他好像确实是这样——无论是街边的流浪者,还是被遗弃的猫狗,再到陈系舟,他都需要靠帮助别人来证明自己。

    牺牲自身迁就他人——自己明明怕冷,但陈系舟说L市不冷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他想去送衣服,发现不知道地址的时候,也没有追问。他做了酸辣鱼,陈系舟不多说话,他也不问为什么。他一直在等,等陈系舟主动开口找他。

    可如果陈系舟不开口呢?他是不是就会一直这么等下去,等到两个人都累了?

    商亭把手覆在眼睛上,指腹压着眼皮,压到眼球开始酸胀。

    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对陈系舟的感情。他爱陈系舟,这个他很清楚,但是他的爱里面,有多少是真的爱那个人本身,有多少是“需要被别人需要”?

    他想起小时候父母吵架谁也不理谁,他坐在饭桌旁边,一碗饭扒了半个小时,眼泪混着白米饭吃下去,没人给他夹菜,也没人问他吃没吃饱。后来他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和弟弟,也学会了照顾别人——给朋友带早餐,帮同事顶班,给路边淋雨的流浪猫撑伞……好像只要有人需要他,他就不会回到那张饭桌上。

    陈系舟是第一个那么热烈地需要他的人。

    他生病的时候是那么脆弱,那么的可怜,他顶着炸毛头求亲亲的时候是那么可爱……

    客厅的灯忽然亮了,商亭的眼睛被强光刺痛,忍不住抬手挡了一下。

    陈系舟像是没料到黑漆漆的客厅里有人,和他对视的时候眼神里都是错愕。

    他皱眉问:“你怎么在这?”

    商亭说:“不小心睡着了。”

    陈系舟脱下外套,这才发现客厅里没开空调,看商亭这样子应该已经坐很久了,他走到沙发旁伸出手一摸,手指在触碰到商亭皮肤的一睡觉就被冰得缩了一下。

    “怎么不开空调?”

    “没那么冷。”

    又是这样的对话,冰冷的、没有起伏的。

    陈系舟将空调打开,问:“你……不舒服吗?”

    商亭转过头看他,灯光底下陈系舟的侧脸看着很安静,睫毛垂着,嘴唇轻轻抿着。他忽然觉得陈系舟瘦了,颧骨那边比之前明显了一点。

    “你为什么……”商亭顿了顿,他不知道怎么问。

    为什么不再喊我哥了?为什么不再缠着我做酸辣鱼了?为什么坐得离我这么远?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黏着我?

    他卡在那里,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不敢问。

    “你为什么这么晚回来?”

    “那个学生这次考试考得不好,有很多东西要讲。”

    “学校里面不是有老师吗?”

    商亭的语气里有他们两个都没意识到的一丝不悦。

    “学校里面的老师不可能只顾他一个人的,一对一的话讲得细一些……怎么,我回来这么晚生气了?”

    陈系舟郁闷了很久的心情终于有了一丝好转,如果商亭说“是”的话,那他一定会立马跳起来抱住他,变成当初那个黏人的陈系舟。

    可商亭没有。

    他说:“没生气。”

    陈系舟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吃饭了吗?”

    “没有。”

    陈系舟“啧”了一下,说:“点外卖吧,我不想做饭,你也别做了。”

    这顿饭吃得很不愉快。

    等商亭收拾好回房间时,陈系舟已经背对着门躺下了。

    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感从喉咙那里涌出,顺着血液流到身体的各个部位。据说情侣们在同居后的一年就会因为各种原因变得冷淡,他们甚至没到一年就这样了。

    商亭发现自己又做了一个很错误的决定,那就是同居。

    实在是错到了极致。

    也许是他小时候因为太过年幼无知而惹怒了什么,才会一次又一次的做出错误的选择。

    这是诅咒。

    一定是诅咒。

    商亭想起宋峻安不久前说的话——想起我这个操蛋的人生我就觉得这是一道连强力粘鼠板都没办法修复的裂痕。

    我的人生也是这样的,商亭默默的想。

    他再一次把自己缩成一团,当右手抱住膝盖的时候,他紧绷的神经和脆弱的心才有所缓和。

    在一个极其扭曲诡异的姿势里,商亭终于找到了安全感。

    他沉沉睡去,却在醒不过来的梦里感到有人把自己抱住了。

    那个怀抱是那么的温暖和宽阔,他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变小,直到变成了一个毫不起眼的小石头,被温暖而广阔的河水紧紧包裹,给予他安全感。

    等陈系舟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商亭又在自己的怀里把自己缩成了一团。他心里莫名涌起了一股怒火,将商亭重新摆正后才心满意足的重新抱住他。

    他最近不黏着商亭是有原因的。

    他怕商亭觉得他太烦人、太黏人,会因为这个而觉得累,所以才会给商亭独处的空间。

    本来只是想装几天,可商亭却始终什么都不说不问,甚至连情绪的变化都没有,他就觉得很无力。

    陈系舟睡不着。

    怀里的人呼吸已经平稳了,蜷成的那一团被他硬生生摆正之后,商亭在睡梦里皱了一下眉,但很快又松开了。陈系舟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点光看着他,眉目舒展,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个人连睡着都这么安静,安静到让人怀疑他脑子到底有没有在运转,还是说那里面就是一片空荡荡的白。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商亭的脸颊,商亭没醒。

    陈系舟收回手,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是真的快憋疯了。

    他本来只是想装几天。

    可谁能想到商亭最近话越来越少,以前还会在他黏过来的时候抬手摸一下他的后脑勺,或者在他喊“哥”的时候答应一声,现在那些全没了。

    全都没了!!

    陈系舟越想越生气,如果是因为自己太黏人,说出来就好了啊!他又不是不会改,又不是那种不会给你独处空间的人,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心情不好的时候眉毛皱得跟什么似的,结果问了之后还是那一句“我没有”,是不是觉得他陈系舟是瞎子?问为什么不给他分享视频,分享发生的事情,也只是说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他的人生就这样一成不变吗?

    陈系舟快要气死了,谈恋爱不是这样谈的。

    他们应该有什么就说什么,实在看不惯对方就吵一架然后改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冷冰冰干巴巴的。

    怀里的人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陈系舟在黑暗里仔细一听——商亭在哭。

    他在睡梦中哭泣。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谁?我吗?”陈系舟说,“没事的,没事的,不哭,没有对不起我。”

    商亭忽然挣扎起来,嘴里一直说着对不起。

    “不要死……不要死……对不起……”

    “我没有死,我没有死,我活着呢。”

    商亭完全陷入梦魇里了,他根本没听见陈系舟的声音,一直重复说着“对不起”和“不要死”。

    陈系舟又气又心疼,只好抱住商亭,手臂从商亭腰下面穿过去紧紧搂住。商亭哭着往他怀里钻了钻,陈系舟把下巴抵在他头顶,闻到他头发上洗衣液的味道,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似乎是因为拥抱本身就带着安抚意味,商亭很快就安静下来。

    陈系舟拍着他的后背,轻轻安抚着。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不对!

    陈系舟用拳头使劲打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不怪商亭,不怪他。

    要怪就怪他自己,搞那么敏感做什么?如果没刻意保持距离,商亭也不会做噩梦不会哭。

    怪他自己,怪他自己。

    第34章 争吵爆发

    给商旭买那个手表的事情已经过了很久,商正斌和徐艺婷却还是会时不时的提起,商亭觉得很烦,但还是只能听着。

    就像现在。

    他刚刚做完一台绝育手术正在办公室里休息,父母就像有心灵感应似的给他打来了电话。

    商正斌问:“最近忙不忙?”

    “还行,没有前几天忙了。”

    父子俩聊了一会儿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徐艺婷把头凑到摄像头面前,说:“你弟弟今天把那个表摔地上了。”

    “没摔坏吧?”

    “没,给他心疼坏了。”

    商亭浅浅笑了一下,正准备问他们最近工作辛不辛苦忙不忙,就听见商正斌说:“你到底有没有存钱?”

    “存着的。”

    “那个表不便宜吧?”

    “还行。”

    商正斌没再说话,他似乎是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说,看他的表情,商亭已经有点想挂断电话了,但最终还是选择继续听下去。

    反正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商亭把手机支在办公桌上,后颈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商正斌的脸在屏幕里晃了晃,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终于把后半句吐出来:“你就没想过多存一些吗?整天就是买那些无用的东西,以后老了没钱用怎么办?”

    一块手表,他们许诺过却又反悔的手表,自己替他们买了,现在又反过来说是无用的东西,在他们眼里到底什么才是有用的?他们到底知不知道承诺的重要性?

    商亭疲惫地抬头,说:“那块表可以用很久了,不是什么无用的东西,要是以后小旭不喜欢了还可以卖掉。”

    商正斌哼了一声,说:“买一个便宜的不就行了?买那么贵做什么,作用还不是一样。你整天买那些中看不中用的,肯定没存钱,不然怎么到现在都没买房子。”

    “我没买什么无用的东西。”商亭说。

    商正斌皱眉:“那你钱都花哪去了?”

    “房租、吃饭、交通,给家里寄一点。”

    “给家里寄的那点不算什么,”商正斌摆摆手,“你自己算算,工作这些年存了多少?以后结婚怎么办?买房怎么办?”

    又是结婚,每次都是这样。明明知道他不喜欢女孩子,还要逼迫他结婚生子……但商亭知道今天必须顺着他们的话走,不然这个电话没一个小时挂不了。

    “我知道了。”他说。

    “你知道什么了?”商正斌的音量微微抬高了,“每次都说知道了,下次还是这样。你看看你同学,人家谁谁谁……”

    “……我们也不是逼你,就是担心你。”徐艺婷抢过丈夫的电话,声音软下来,“你现在年轻,觉得钱够花就行,等以后要用的时候就知道难了。你看看老家那边有多少人就是觉得自己钱多,乱吃乱造不想存钱,房子盖得多气派,现在呢?还不是背了一屁股债,连家都不敢回。”

    “嗯。”商亭应了一声。

    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商正斌说要去买菜就挂了电话。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其他医生给狗抽血时狗的哼唧声。商亭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机立在桌上,他的手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良久,他才点开置顶里和陈系舟的聊天记录,最新的一条消息已经是三天前的了。

    那时陈系舟和他说今天晚上不回来吃饭,他回了个好,就再也没了下文。

    商亭知道陈系舟最近心情不好,他隐隐约约觉得应该和自己有关,却并不知道自己是哪一方面惹了陈系舟不高兴,只能维持着和以前一样的相处方式。

    不过问,不表态,就不会再惹出其他不愉快的事情。

    和以前一样。

    这时,商亭忽然想起他和陈系舟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出去吃过饭了,于是给他发了条消息,说下午下班了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饭的。

    陈系舟没立刻回复。

    随着手机息屏,商亭原本还充满期待的眼神立马暗下来,平常手机不离身的人,怎么可能十多分钟不回复呢?只是不想回罢了。

    他起身去给绿萝浇了水。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发出细小的“噗噗”声响,像他的坏情绪正在被工作吸收、消化。

    他站了一会儿,回到座位上翻开病历本。下一台手术是只七岁的公猫,主人说最近尿闭反复发作,这次想做彻底一点。

    商亭在手术方案那一栏写下“尿道造口术”几个字,又在旁边加了个备注:“术后镇痛加强,住院观察三天。”

    写完这些后,商亭把手机调成静音,推开门往手术室走去。走廊里的灯很亮,他走得快,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规律的轻响。他想,等下麻醉诱导的时候要注意心率,那只猫年纪偏大,术中用麻醉要减量。

    脑子里塞满这些事的时候,那些关于存钱、结婚、买房,无用的东西的话,还有陈系舟为什么不回他的想法就挤不进去了。

    ——

    陈系舟是在一个小时后看见那条消息的。

    他不是故意不回,实在是刚才没抽出时间来看手机,这家的孩子底子很差,他刚刚一直在给他讲解最新考完的卷子。

    为了不让自己的注意力被其他东西转移走,陈系舟在开始前就静了音,这才没收到商亭的消息。

    商亭问他待会下班了要不要一起去吃饭,他当然想,也许他们还能借着这次吃饭的机会把那些事情说开,自己也许就能知道为什么商亭总是带着一种距离感。

    陈系舟噼里啪啦打了一堆字:【好,去商场吃吧,那里新开了一家店。】

    像是怕商亭误会什么,陈系舟又补充说:【我的学生告诉我的。】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刚才没有立刻回复,有时候越解释越显得刻意。

    发完这条消息,刚刚出去拿水果的学生已经重新进来了。

    这是一个男孩子,平常学习很努力也很听话,作业什么的也能按时完成,比陈系舟之前教过的学生都自律很多,但成绩就是一直在原地踏步。

    陈系舟观察了很久,发现问题的根不在“学不学”,而在于他不会“出错”。

    周成做题特别规矩,数学压轴题永远只写标准解法,一旦思路走不通就卡死,不会尝试跳步或迂回;英语阅读理解,他必须把每个生词查清楚才敢选答案,考试时时间总不够用;写作文,他先列提纲再打草稿再誊抄,结果经常写不完。

    他怕错、怕不完美、怕让老师失望,更怕让父母觉得补习费白花了。

    陈系舟曾经委婉地跟他说过:“考试是允许你试错的,实在不会就先蒙一个答案回头再检查。”

    周成点头,但下一次还是老样子。

    问题的另一面,是他从来不在课堂上提问。

    陈系舟讲完一个难点,问听懂了没,其他学生会说“这里不太懂”,周成永远点头。但批改作业时,陈系舟发现他总在同一个知识点上反复出错。有一次陈系舟单独问他:“你当时说听懂了,为什么作业还是错了?”

    周成低着头,显然是被吓到了,他说:“我怕问了之后您会觉得我笨。”

    那一瞬间,陈系舟莫名觉得他和商亭的身影重合了。

    一样的表情,一样的眼神,甚至连语气和小动作都一模一样。究竟是什么,才会让两个活生生的人变成这样子?

    那之后,陈系舟没再问周成有没有听懂,而是让他直接自己讲一遍。

    只可惜这对周成来说不够,他太怕父母失望,他的父母又只看成绩,陈系舟只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地方给他减轻压力。

    补完课后已经是下午七点了。

    陈系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和周家告别就要去医院接商亭,但来到医院门口时,他却没有进去。

    他打了几个字,【我到了,你出来吧。】

    商亭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照顾医院里刚刚做完手术的猫,收到消息后差点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要出去。

    旁边的实习生见了,笑着问:“商医生,要约会去吗?”

    商亭笑了笑,说“没,要去吃饭。”

    “吃饭也是约会吧。”

    商亭一笑而过。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陈系舟正站在路边那棵梧桐树下看手机。他穿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书包单肩挂着,商亭真的觉得他瘦了很多,但也可能是光线的问题,傍晚的光把人的轮廓削得更薄。

    商亭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陈系舟抬起头,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说:“走吧。”

    “等很久了?”

    “刚到。”

    他们没再说话。

    到了店里坐下,陈系舟都没能把组织好的语言给说出来。

    他今天觉得周成和商亭像的想法看来是错误的,他们根本不一样。周成还会找些话题聊天,能主动问他是不是自己的题哪里做错了……但商亭完全不会。

    他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

    一顿饭下来,两个人聊得最多的也不过是商亭今天做的那些手术。

    他本来想直接问陈系舟最近怎么了的,但透过饭菜蒸腾的雾气,商亭能看到陈系舟不算好看的表情。

    他想,待会儿吃完饭的时候,也许可以问问陈系舟最近怎么了。不问也可以,就看他自己愿不愿意说。

    反正他现在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有些话不用非问出来,等对方准备好了,自己会开口。

    如果一直不开口呢?

    那就算了。

    酒足饭饱后,商亭说:“要不要去逛逛?”

    “好。”

    两个人就那么憋着一股劲儿,谁也不先开口。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们身边过去了一群人,商亭隐隐约约觉得领头的那个很眼熟,要回头仔细看的时候,那些人已经走远了。

    想起家里的鞋子清洗剂没有了,他便和陈系舟说要去买一瓶,让他在外面等。

    陈系舟点头答应。

    商亭不熟悉这个商场,跑了三家才在一个精品店里买到他一直在用的那一款,等他买好出去的时已经过了快半个小时。陈系舟正站在商场的护栏边上和一个男的聊天,商亭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离陈系舟大约十米远的地方,手里还拎着那瓶刚买到的鞋子清洗剂,商场里的灯光很亮,音乐声和人声混在一起,但他还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个男人的侧脸。

    那个男人,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男人胖了一点,下颌线没有以前那么利落了,但笑起来还是那副样子——嘴角往右边歪,眼睛微微眯起来。

    商亭记得这个表情,记得太清楚了。

    商亭没有动,他看见陈系舟侧对着自己,正在和男人说着什么。男人的手搭在护栏上,姿态松弛,看起来像是偶然遇到老熟人在寒暄。陈系舟的表情也很轻松,时不时还会笑。

    商亭忽然意识到,陈系舟不知道。

    陈系舟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不知道他们之前发生了什么。

    对陈系舟来说,这就是一个在商场里偶遇的聊得来的陌生人。

    商亭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塑料袋。

    他想走过去,想叫陈系舟走,但他的脚被钉在了地上。那一瞬间,他脑子里翻涌上来的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恐惧,那是一种从小学岁起就根植在身体里的惯性反应:不要引起注意,不要闹大,忍一忍就过去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退到一根承重柱的后面。

    商亭悄悄探出一点身体,看见男人偏了一下头,目光越过陈系舟的肩膀扫了一眼周围。他的视线在商亭藏身的那个方向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的目光才过来的那一瞬间,商亭急忙缩了回去,不知道有没有看见。

    陈系舟似乎说了句什么,男人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又说了几句话就转身往反方向走了。陈系舟目送了他几秒,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放回口袋,目光开始在人流中搜寻着商亭的身影。

    商亭努力咽了一口口水,脖子上被刺扎着的感觉才好一点。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手抖得连塑料袋都提不好。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陈系舟面前,注意到他浑身都在抖,陈系舟接过袋子,问:“冷吗?”

    “没有。”商亭的语气算不上好。

    陈系舟挑眉,用舌尖顶顶右脸,略微不悦地啧了一声。

    一直到回到家,陈系舟才忍不住问:“我哪儿惹你了?”

    “刚刚和你聊天的那个人,你们聊得怎么样?怎么会聊起来?”

    这算是这么些天以来,商亭对他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了,可这却是关于别人的话。

    “他问我电影院怎么走,我就告诉他了。后面自然而然的就聊起来最近新上映的那部科幻电影……聊得挺好的,很多话题都能聊起来,喜欢的东西也差不多,可惜他明天就走了,不然我还想和他出去玩玩呢……”

    “那你怎么不和我聊那些?为什么要和他说?你为什么总是对刚刚认识的陌生人毫无戒备?为什么才聊几句就觉得你们会变成朋友还想要和他一起出去玩?”

    商亭知道自己这是在无理取闹,但他真的没办法了,他在听见陈系舟说他们聊得很好、喜欢的东西也差不多的时候心都要碎了。

    他怎么能和这样的人聊得那么好呢?

    商亭全身都在抖,他想喝口水冷静一下,却连杯子都捏不住。

    “什么叫做总是对陌生人毫无戒备?难道我们不是那样认识的吗?我一个人在这里,我在这里什么朋友都没有,见到一个跟我聊得来的人多聊几句不可以吗?”

    “对,我们也是这样认识的……”商亭重复了几遍,随即猛地抬起头,“可是他不一样,他就是不可以!你不可以和他说话……不是不是,对不起,我的意思是,你可不可以不要和他说话……你可以和我聊的,我也可以陪你去看你喜欢的东西的。”

    “你陪我?”陈系舟突然笑了一下,商亭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能认真点头,眼神里带着陈系舟尚未发现的讨好。

    “你怎么陪我?嗯?你什么话都不跟我说,什么事情都不跟我讲。你心情不好的时候都只说什么都没有发生,你只是说你有点困,说你工作有点忙……你以为我是傻子看不出来吗?你总是对我有一种很疏远的距离感,你这样让我觉得很难受你知道吗?”

    “你,你很难受……吗?”

    商亭的目光在这一瞬间暗淡下去,客厅没开灯,墙脚的感应灯也因为长时间没有人移动而熄灭。

    整个空间都陷入了一片寂静。

    “和我在一起,让你觉得难受了吗?”

    第35章 如鲠在喉

    “和我在一起,让你觉得难受了吗?”

    商亭哽咽着,透过无边的黑暗,他看到站在门口的陈系舟抬手使劲揪了一把头发。

    随即传来“啪”的一声,陈系舟一巴掌拍向开关,所有的灯光在一瞬间亮起,商亭本能地闭了闭眼睛。

    陈系舟的声音很轻:“你在说什么?再说一遍。”

    商亭真就重复了一遍。

    陈系舟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人死死捏住了,他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要被人活活气死是什么感觉。

    以前他看那些电视剧总是会看到儿子气死父亲,他觉得那不可能,一个人怎么能被活活气死呢?

    现在看来,也不是不可能。

    他痛苦地捂住心脏,迫切想要找到什么东西来发泄心中的怒火。陈系舟不知道商亭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他说的明明是那种距离感让他觉得难受,可商亭却偏生扭曲成是“和他在一起觉得难受”。

    陈系舟觉得自己真的要被气死了。

    商亭看着离他几米远的爱人一会儿揪揪头发,一会儿又面目狰狞地捂着心脏不说话,只当他是不想回答,踌躇着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

    商亭开始遵从自己的本能后退,他慢慢退到墙角,试图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这样就不会让陈系舟生气。

    突然,刚刚还在捂着心脏的陈系舟冲到自己面前紧紧抓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摁死在墙上。

    “我说的难受是你什么都不说!不是跟你在一起难受!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陈系舟的手扣在商亭肩膀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商亭的后背抵着墙,冰凉的墙面透过衣料渗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你说话!”陈系舟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已经有点哑了,“你听到没有?我说的难受是你什么都不说!不是跟你在一起难受!你是不是非要我把话写纸上掰碎了塞进你脑子里你才听得懂?”

    商亭低着头,抬起眼睛瞄向陈系舟的唇瓣上,看里面那颗很小的乳牙。他以前经常看那颗乳牙,在陈系舟还黏着他的时候,在他还允许自己靠近的时候。现在他离陈系舟很近,近到能闻到他外套上残留的香水味道,但他不敢抬头。

    陈系舟说:“你看着我。”

    商亭没动。

    “我让你看着我!”

    商亭的肩膀被晃了一下,他被迫抬起脸来。陈系舟的眼睛是红的,眼眶周围一圈泛着潮气,鼻翼微微翕张,呼吸又重又急。

    商亭看着这张脸,清楚的意识到一件事——他在生气,因为我。我把他气成这样了。我又搞砸了。

    陈系舟对上他的眼神,愣了一下,商亭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反驳,甚至没有委屈,那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就连木偶都比他有灵魂。

    那种空白比眼泪更让陈系舟发疯。

    “你到底在怕什么?”陈系舟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在发抖,“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你为什么不敢跟我说你心情不好?你为什么不敢问我为什么不黏着你了?你为什么……”

    他松开商亭的一只肩膀,手抬起来想摸商亭的脸,手指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又垂下去。

    “你为什么连吵架都不敢跟我吵?”

    商亭的嘴唇动了动,陈系舟等了几秒,却什么都没等到。

    “你说话。”陈系舟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几乎是在哀求的东西,“你说一句就行,你说一句我害怕,你说一句我不知道怎么说……你说什么都行。你能不能别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唱独角戏?”

    商亭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气音,陈系舟眼神里闪过一丝希望,可下一秒,商亭的嘴巴又闭上了。

    陈系舟退了一步。

    那一步退得不大,但商亭感觉到了。他猛地抬起头,看见陈系舟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碎掉,陈系舟的肩膀塌下去,手从商亭的肩膀上滑落垂在身侧。

    “商亭,”陈系舟叫他的名字,被气到极致时声音反而低下来了:“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什么都不说,我就拿你没办法?”

    商亭摇头。

    “商亭,从在大理开始,我就觉得你这个人心里藏着很多东西,那时候我没问,因为那会我没有问的身份。后来我们在一起了,我有想过问,我暗示过你,你还记得吗?”

    商亭点头,他当然记得。

    那天他的父母刚刚和他单方面吵完架,心情很不好,那种窒息感快要把他压死了。陈系舟看出来,问他发生了什么。

    商亭什么都没有说,陈系舟也没逼问,只告诉他说“我是你男朋友,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告诉我,不要自己憋着”,他答应了,但没做到。

    说到底,自己也和父母一样。

    说到不做到。

    “宋峻安和我一样都是人、都是男人,都是你身边很重要的人,为什么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可以那么放松,可以和他吵闹……甚至是和他穿朋友装,那我呢?你想过没有?你知不知道我也想和你吵和你闹,想和你穿情侣装一起出门……你知不知道你晚上经常喊一个名字,喊欢欢!欢欢是谁?嗯?你知不知道你一直在把我拒之门外,你和我一直都有距离,你知不知道?”

    陈系舟的声音颤得要命,商亭终于点头。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谈恋爱不是这样谈的,我们这样不是在谈恋爱。”

    商亭把手别在身后,指尖抠进墙皮里,他不是不想说,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他怕自己说了会被拒绝,怕自己说了会让陈系舟心烦,虽然他说自己可以听,但听久了呢?还是会厌烦,与其看他厌烦自己的样子,还不如直接不说。

    那样还能维持一丝体面。

    “你到底想怎样?”陈系舟的音量没有抬起来,一如既往的平静,但这种压着的声音好似打雷之前的闪电,比吼更让人心慌,他不知道这样的平静下藏着什么惊雷。

    “你不说,我就只能猜。我猜你心情不好、猜你觉得我烦,我猜你想让我离远一点。我退了你又不高兴,你坐在黑暗里把自己缩成一团,你做噩梦说不要死——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就让我一个人瞎猜。商亭,我很累,你知不知道我很累?”

    商亭的眼眶终于红了。

    陈系舟看见那抹红,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抬起来想碰商亭的脸,商亭却在他碰到之前偏了一下头,把头缩进脖子里,像是害怕别人扇他巴掌,但陈系舟的手悬在那里,落不下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好,”陈系舟把手收回去,“你不让我碰,我就不碰。”

    他转过身往卧室走,步子很快,快到商亭来不及反应。等商亭反应过来追过去的时候,陈系舟已经拉开衣柜在往行李箱里扔衣服了。冬天的衣服厚,一件羽绒服就塞了半箱,他使劲往下压,拉链拉不上又拽出来重新叠。

    商亭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陈系舟蹲在地上叠衣服的背影,终于开口了。

    “你要去哪?”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陈系舟差点没听见。

    陈系舟的动作停了会,继续叠衣服:“回家。”

    “……为什么?”

    陈系舟把叠好的毛衣塞进箱子,“啪”的一声合上盖子,拉链从一头拉到另一头,发出刺耳的“刺啦”声。他站起来拎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商亭堵在那里没让开。

    陈系舟低着头看他:“让开。”

    商亭不动。

    “商亭,让开。”

    商亭还是不动,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地板上,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的那层红越来越重,泪水早已模糊了他的视线,只要他的身体移动一丝一毫,豆大的泪珠就会不争气的滚下来。

    陈系舟拎着箱子跟他僵持了几秒,忽然把箱子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你到底想怎样!”他终于又吼出来了,“我说了我要走,你又不让!你又不说话!你到底要我怎样?你告诉我!你说!”

    商亭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没有出声,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接一滴,他也没有抬手去擦。他站在那里无声地哭着,嘴唇微微发抖,什么都没说。

    陈系舟看到那些眼泪的时候,整个人都泄了力。他松开行李箱的把手,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把商亭拉进怀里抱住。

    “你气死我算了。”他的声音闷在商亭的头顶,带着鼻音,“你真的是要气死我。”

    商亭被他按在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口,终于发出了声音。这是很小的一声,像临死前的动物因为肺部被挤压而泄出来的“咕噜”声,断断续续的呜咽着。

    “你说……你说跟我在一起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