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心满意足
商亭愣住了,徐婉莹说:“洗吧洗吧,那我走了。”
“诶。”
两个人收拾好进了厨房,整个空间安静得只有碗碟的碰撞声,商亭的耳朵因为尴尬还红着。从小到大他的很多亲戚长辈都告诉他去了别人家要帮忙给他们干活,洗碗扫地都是应该做的,这样别人才会觉得你有教养有礼貌。他把这个习惯带到了陈家才发现有的人根本不来客做家务当成理所应当。
在这里,客人安安稳稳坐在客厅就好,洗碗收拾本就是家里佣人该做的事。他下意识伸手去接沾满油渍的盘子,指尖刚碰到瓷沿,就被身侧的人轻轻拦了一下。商亭抬眼,耳尖的红还没褪干净,眼神里带着一点无所适从。
“不用你来。”陈系舟声音压得很低,怕外面听见,“在我们家,客人不用碰这些。”
商亭握着碗沿的手顿住了,这么多年刻进骨子里的规矩,到了这里反倒成了一桩让人局促的窘境。水流哗哗淌过指尖,他看着水槽里堆叠的碗筷,一时之间竟分不清到底什么才算得体。
陈家把他的房间安排到了三楼的客卧,和陈系舟的卧室不远也不近,刚刚好,又显得有些刻意。
也是,按照陈系舟的脾气,就算把他安排在几公里外的酒店住也无济于事。
商亭洗完澡坐在三楼客厅打量着周围,发现整个楼层都是按照陈系舟的喜好来的,中式家具和现代家具成三比七的比例。
陈系舟从浴室出来,只有腰间搭着一条松垮垮的浴巾,发丝还滴着水。商亭许久没有见过他这样,不由得有些局促,下意识想要移开视线,目光却又不受控制地掠过去,只能坐直身子,勉强装作若无其事。
陈系舟哪管这些,走过去就是一把将人从沙发上捞起来紧紧箍在自己怀里,发丝上的水因为低头的动作落在商亭脸上,又涩^O^情的滑落。
他问:“感觉怎么样?”
“嗯……挺好的,你家人都挺好相处的。”
陈系舟哑声笑了笑,“我爸爸很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他要是不喜欢你觉得你这个人不行就不会给你夹菜了,他只会客客气气的说‘吃吧’。”
“那你呢?”商亭问,明明三楼只有他们两个人,但声音就是很轻,像是怕被楼下的其他人听到,“你觉得我怎么样?”
陈系舟没有立刻回答,他认真看了商亭一会儿,目光从商亭的眼睛落到他的嘴角和耳朵,最后又落回他的眼睛上,才弯了一下嘴角,悠悠开口说:“我觉得你好的不行。”
商亭耳朵软不经夸,才一句话就说得他面红耳赤想要推开陈系舟想去睡觉。可陈系舟哪能轻易放过他,他们吵架又冷战了许久,自己还生了那么久的病,憋着一肚子火不发泄能行吗?
他把人打横抱起直直走向房间,门被陈系舟用脚后跟带上了,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商亭被放在床上的时候,后背陷进柔软的被褥里,他撑着手肘想坐起,陈系舟已经俯身压了下来。
他的膝盖抵上床沿,一只手撑在商亭耳侧,另一只手扣住商亭的腰不让他退。商亭闻到陈系舟身上刚洗完澡的沐浴露气味,还带着潮气,发梢的水滴在他锁骨上,顺着皮肤往下滑,凉丝丝的。
商亭的耳朵红得像滴血,视线偏过去不看他,“你头发还没干。”
“不管。”
陈系舟低下头,嘴唇贴着他耳廓,呼出的气息滚烫发热,商亭能感觉到那气息均匀地拂过耳尖,带着温热的潮意。
陈系舟深吸一口气,发现鼻子又不合时宜地堵了,但好在堵得不是很严重,能正常呼吸就也没管,压着商亭就是一顿操作。
他憋太久太久了,人也早就被对商亭的绮念冲昏了头脑,连商亭的求饶声都没有听见,把人的身体抬起来靠着床头放下,伸出双手捏住床头木板,将商亭禁锢在方寸之间。
透明的像沐浴露一样的东西挤了一大半,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又在商亭身下的床单凹陷处聚成一滩。
陈系舟看着如此场景,感觉自己好像又发烧了,他用舌尖顶了下那颗乳牙,随即一口咬在商亭胸前,挺身而^O^进。
这里不是他们在L市的爱情小窝,商亭一直咬着嘴唇不发出一丁点的声音,他连在L市就很少哼哼唧唧的呻^O^^O^吟,更别说是在陈家的别墅,在陈系舟的父亲哥哥嫂子都在楼下的别墅。
商亭靠在枕头上的脑袋因为动作不住地往前顶,“嘭”一声砸在床头实木上,把陈系舟吓得不轻连忙拿过另一个枕头垫在床头柜和商亭中间。
太猛了……
商亭慢慢地想,他看着陈系舟捏住床头柜青筋暴起的手臂,自己现在动都动不了,陈系舟的手臂禁锢着他,胸膛压着他,公狗一样的腰分开自己的身体……他不能拒绝,只能承受。
他们分开了很久,被吵架和冷战消耗的心力都需要在这一次的星AI里恢复原状,两米的定制的黑胡桃木大床因为剧烈的运动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商亭羞赧地闭上眼睛,一直到耳边传来陈系舟沉重的呼吸声。
陈系舟平日里对频率和力度的掌控力完全乱了,呼吸急促,像是哮喘似的。他的鼻子现在堵得要命,连一丝一毫的空气都进不去,只能用嘴呼吸。商亭看着他张着嘴拼命呼吸的样子,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抵住他的肩膀,说:“你……呼吸声好重。”
“操……”陈系舟翻身下床简单围上浴巾跑到客厅里拿起沙发上的鼻塞喷雾又跑回房间,呲呲喷了两下,鼻子瞬间通畅无阻。
商亭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嘴巴一直在开合,露出里面的液体……陈系舟看得一把火烧到天灵盖,跳上床再次暴风疾雨式chou^O^cha。
实木大床甚至开始慢慢移位,嘎吱声充斥着整个耳膜,商亭从一开始的享受慢慢觉得力不从心,甚至还有淡淡的痛觉。
陈系舟本来就天赋惊人,现在又不知消停的耕耘,商亭觉得自己简直是被陈系舟钉在床上了,连动的力气都没有,直把他整个人往床垫里按。
年轻人把他翻了个身,商亭的眼睛开始失神,连呼吸都快忘记了。
一次直击心灵的沉沦结束,商亭颤抖着放开快要被他揪坏的床单,陈系舟却仍然不肯放过他。
商亭哑着声音怨道:“你、你别动……”
“我没有动,是你在抖,你看。”陈系舟说完拉起商亭让他看看自己的身体,确实抖得不像话。
“还不是因为你才抖的……”商亭还没说完,双手没了陈系舟拉着,身体又脱力般往后倒,甚至还以为惯性在床垫上弹了两下才重新陷进里面。
陈系舟喷了两下喷雾,继续伏下身体努力耕耘。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他今天晚上要用一百分的努力来获得一百分的收获。鼻塞喷雾维持了十几分钟的通畅就没作用了,陈系舟觉得只有几秒钟鼻子就又堵了,他不满地啧了一声,重新直起身。
陈系舟平时在床上两只手从来都是用来掌控商亭的——扣腰、按肩、掰脸、十指交握按在床单上。
他的双手永远在“控制”和“占有”商亭。但此刻,他不得不腾出一只手去做一件和他的身份完全无关的事——给自己通鼻子。
那只手从商亭的腰上离开,摸到被商亭的腰压住的药瓶,单手拧开仰头喷了好几下。整个过程里他的另一只手还扣在商亭腰上,胯的动作就没停过,商亭有些生气,这个人明明都生病了,却还是舍不得出去认认真真喷药和休息一下……
如此往复,陈系舟每隔十几分钟就要喷几次鼻塞喷雾,不然鼻子堵得和哮喘一样,牙齿却死死咬着商亭不肯放。
冬夜漫长,这场修复感情的事最终随着鼻塞喷雾的用尽而结束。
满满一瓶药,医生才开的,就那么用光了。
此时的商亭已经晕死过去,整个人就像是颗被使用过度的螺母,满是使用的痕迹。实木大床已经不贴着墙壁了,移位了好几厘米,若是迟迟不结束,今晚恐怕就要一命呜呼!
陈系舟抱着商亭泡进浴缸里,又是xi又是咂的过了很久才出去,看着一片狼藉的床,上面沾满了因为喷多鼻塞喷雾流下的药水和其它不可言说的东西混合在一起的液体,床单也近乎完全掉落……
陈系舟终于觉得心满意足。
第42章 不堪回首
翌日一早,陈系舟是被商亭喊醒的。
为了不让陈家人觉得自己是个好吃懒做才来见家长第一天就睡到大中午,商亭强忍着身体的不适早早就起来了。
但他却不敢一个人下楼,只能洗漱完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床边喊醒陈系舟。
陈系舟没有起床气,但会赖床,嘴上答应着,可等真正清醒过来时也已经过了十多分钟。
明明自己才是被折腾得最惨的那一个,可陈系舟却比他还要蔫巴巴的,商亭在心里默默吐槽。
保姆给他们煮了粥,商亭盛了小小一碗,徐婉莹过来的时候看到他说:“够不够?锅里还有呢,再去盛一些。”
“够了够了。”
许是觉得陈系舟今天醒得早很稀奇,陈太安下来的时候多看他好几眼才移开视线。
“下午要是没事,让系舟带你出去转转,A市还有些地方能看。”
商亭说:“好,谢谢叔叔。”
陈太安点了一下头,起身离开餐桌,走到客厅靠窗的位置坐下,重新拿起那份报纸。商亭坐在餐厅里,看着陈太安侧对着自己的身影在窗边展开报纸的动作,忽然觉得这个早晨比他想象的轻松很多。
他来的时候带着一身的焦虑和恐惧,怕自己说错话、怕做错事、怕自己和陈家不搭……但现在,他忽然觉得这些都没那么重要了,从踏进陈家的那一刻开始,压力自己的就只有他自己。
商亭苦涩一笑,这是个坏毛病。
今天休息日,他们都不工作,吃完早餐徐婉莹就喊商亭和陈系舟去她那里玩。
说是调香。
陈系舟不想去,商亭倒是很感兴趣,便一个人跟在徐婉莹身后。他们穿过客厅角落的小门就去到了那一排小房子里,那居然有好几个房间,其中一个就是徐婉莹的调香室。
那里面都是中式香炉香几和其它商亭叫不出来名字的东西,徐婉莹一边整理东西,一边说自己母亲家是调香世家,嫁给父亲后把这份手艺传给了她,平常不去工作的时候就会来捣鼓这些。
商亭说:“我不会弄这个呀。”
“没事,我教你,这个不难的。”
“好。”
徐婉莹走到架子前面,手指在那些瓶罐之间轻轻划过去,最后她停在一个深棕色的小瓷瓶前面,把它拿下来转头看了一眼商亭,说:“你先坐,不用站着。”
商亭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他习惯性地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徐婉莹把那个小瓷瓶打开,再用一根细长的木签轻轻蘸了一下里面的液体,然后在空气中轻轻甩了一下。
“你闻一下。”
商亭往前倾了一点,鼻尖凑近木签上方——是一股很淡的草木味,带一点点甜,像雨后树林里那种湿漉漉的气息。
“这是什么?”
“柏木,”徐婉莹把木签放回去,拧紧瓶盖,“很基础的,不容易出错,你喜欢这个?”
“嗯,闻着……挺安心的。”
徐婉莹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她把手里的瓶子放回架子上,又从旁边拿了一只更小的瓷罐打开,用指腹轻轻蘸了一点里面的粉末,然后捻了一下手指,让那些细碎的粉末在指尖上慢慢散开,空气中飘起一层更加微弱的气味。
好像他们家老房子的味道。
对商亭来说算不上好闻,但胜在安心。
徐婉莹做这些事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偶尔问一两句“这个味道会不会太重”“你觉得这个跟刚才那个搭不搭”,商亭会认真地想一下,然后说出自己的感受。
他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个调香师,被这些味道带进了很奇妙的世界里,他在和香味对话。
到了后面,徐婉莹已经分不太清到底是谁在主导这个上午了。她本来只是想带着商亭随便玩玩,却在不知不觉中被带进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宁静里。
她把那些香料按照商亭自己胡乱想的比例混合在一起,最后才想起来陈系舟之前说过商亭晚上经常睡不好,但睡不好的方式有很多,徐婉莹不太确定他是哪一种。
“你经常失眠?”
“嗯。”
“怎么失眠的?”
“就是,感觉怎么努力都睡不着,心跳得很快,我还可以感受到心跳加速时牵动旁边肌肉群的搏动感,酥酥麻麻的,越是留意就越是清醒。脑子里会冒出很多事情,好的坏的都杂糅在一起就睡不着了,但有时候就算脑袋空空,也会睡不着。”
商亭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多了嘴,习惯性地想要道歉时却看到徐婉莹只是点点头,她说:“那我在里面加一点安神助眠的料,怎么样?”
商亭点点头。
“就是味道可能不会有刚才好闻了,但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没事的。”
徐婉莹把那只调好的小罐子盖好,递到他面前:“这个送你。”
商亭愣了一下:“不用不用,这是你做的……”
“你调的味,当然归你。”徐婉莹把罐子往他手里一塞,语气轻松,“拿着吧,放你房间里,睡不着的时候打开放在小香炉里点一下。”
商亭握着那只温凉的小瓷罐,指尖贴着罐子的外壁,罐子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里。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嫂子。”
徐婉莹收拾桌上的东西,说:“谢什么。”
商亭回到楼上的时候陈系舟倒是不见了,他便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迎客松,透过松针,他看到陈系舟在和徐婉莹说话,时不时还点点头。
几分钟后,陈系舟离开了,又过了会,他就火急火燎地打开门冲到商亭面前,也顾不上是在落地窗前就二话不说吻住他。
干涩的吻很快变湿,陈系舟吻了好久才放开他,眼神似有些痛苦和心疼。
“你干嘛啊!被你爸爸看见多不好。”
“他哪有时间看咱俩啊。”
陈系舟说着,却是紧紧将他抱住。
不知怎的,商亭觉得徐婉莹应该是和他说了什么,不然陈系舟平常不会这样的。
会是什么呢?
还没来得及细想,陈系舟又突然放开他,说:“吃零食吗?吃吃零食就会开心了……”
他丢下这么一句话就噌噌噌跑开,商亭觉得莫名其妙,陈系舟在三楼有一个书房,商亭在里面看见过许多相册,便想偷偷看看。
他去到那个房间随便抽了一本,封面是伦敦桥。
翻开相册,映入眼帘的是手画的火柴人,一个小一个大,中间连着一根线,上面写着“A市→英国,18→22。”
这是他留学时的照片。
陈系舟很少提起这段过往,商亭带着疑惑打开,开头就是刚刚高中毕业捧着一束花的陈系舟,陈太安和陈恩泽夫妻俩站在他身边,笑得露出那颗小乳牙。
为首的几页陈系舟笑得都很开心,内容也大差不差,后来背景开始变化,由A市晴朗的天变成雾蒙蒙的英国。
陈系舟好像每天都很忧郁,拍的照片很敷衍,有时候甚至都没对焦就按下了快门,他在后来换了房子居住。
地上的积水、积水里的花瓣、公园里偷薯条吃的松鼠……却唯独没有他的照片。
直到一个男人的出现。
商亭的心跳莫名露了一拍,直觉告诉他这个男人一定不简单,他和陈系舟之间一定有过什么,但他在犹豫后还是继续往后翻着。
那个男人是一个亚洲人,推测应该是中国人或是华裔,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陈系舟的镜头里,有时候是在做饭,有时候是在洗漱,亦或是在种花……再后来,就是他抱着陈系舟的照片了。
他们拥抱、牵手散步,和情侣没什么不同。
商亭还想往后翻,陈系舟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书房里,他眼里满是错愕和懊恼,好像自己触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对不起。”
“对不起……”
两个人异口同声的开口,商亭倒是先愣了愣,为什么要对他说对不起?
“我不该把这些照片留着的,这是我很久很久之前整理的,那时我想着都是我人生经历里的一部分就留下了,后来也没管过,没想到会让你看见,对不起。”
商亭把相册放回原位,说:“没关系。”
陈系舟烦躁地捋捋头发,这好像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他拉着商亭的手来到客厅。
“我本来也没有想瞒着你,想着等这次回L市就和你说,那既然你都看见了,我就现在说吧。”
商亭点点头,说好,我听着。
“他是我在英国遇见的,是华裔,比我大十岁……”
“那时我才18岁,一个人在英国很孤单,一开始是住在姨妈家,但她和我很多方面都合不来就搬走了,也就是那时候我遇见了他。他是一个很温柔体贴的人,又比我年长,我很容易就相信了他。我们一起吃饭,一起出去玩,我变得很依赖他……再后来,后来,我,我就喜欢上他了。”
陈系舟痛苦地捂住头,“我本来不是同性恋的,我在国内的时候也会因为看见漂亮女生害羞过……可是,可是他对我很好……因此在他让我吻他的时候我没有拒绝,我照做了。”
“我们成了情侣,他对我还是那么好,直到几个月后他的生日,他说他想要一块手表,我就用我的钱给他买了劳力士。再后来,他开始有意无意和我说一些东西,有时候是手表,有时候是鞋,甚至还有可能是包……但他从不主动和我要钱或是别的什么,我觉得送礼物是我该做的,因为我们是情侣,更何况我觉得十几万而已,反正我哥给我的钱很多,花就花了。直到后来,他突然消失了,那些劳力士,手表衣服和贵重物品都不见了……”
商亭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同时他又觉得很无奈,陈系舟缺乏对金钱的敬畏,这正是骗子最爱的猎物。
陈系舟终于松开了手,“我的生活费零花钱都是我哥负责的,他会给我很多,但用完了就不会再给,而他离开前几天我才用光所有必要生活费和零花钱给他买了一块腕表。我找了他很久,我不敢报警,我怕我哥知道会骂我,我哥对我很凶,我不敢告诉他……但是我没有钱,我什么都不会做,只能偷偷给我爸爸打电话告诉他我被人骗了,他又给我打了钱,我差点被饿死了。”
“我把我所有能拿出来的都给他了,然后他居然是骗我的。”
陈系舟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他想让商亭抱抱自己,但刚刚说的毕竟是和前任说的事,总归是会介意的……
“没事的,没事的。”商亭轻轻搂过他的肩膀,将平常那个不可一世的年轻人抱在怀里低声安慰着。
“你不知道他会骗你,你那时候还小,没事的。”
他是真的不知道那个男人会骗他吗?陈系舟慢慢地想,不是的,到后期他其实已经有点感觉了。
自己经常能在那个男人眼里看见愧疚和不忍,那时他就觉得不对劲,但他害怕自己一旦开口说出来就会重新回到那种孤单寂寞和无助的生活。
他不想,也不要。
于是他选择了忽视,试图相信他们曾经有过的温情时刻能让男人留下来。
说到底,这还是他自找的不是吗?
“钱没有了还可以再赚的,别哭。”
“不是,我不是心疼钱,我只是觉得很难过,我明明付出了那么认真的感情,可他却骗我,他骗钱,还骗我的感情……”
那之后陈系舟变得更加会分辨一个人的好坏,他曾经对人性绝望过,但他还是愿意再相信一次。
但他现在开始害怕,害怕商亭会误会什么,自己当初和那个男人遇见和认识是因为太过孤单需要那个人的陪伴和安慰,他怕商亭以为自己和他在一起也是需要什么。
“如果你问我是不是因为真的喜欢男人才喜欢你,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我只知道你是你,你是商亭,你是让我跑着回来的那个人,所以我爱你。但我说不出‘我天生就这样会喜欢上男人’这种话,因为我不是。”
陈系舟说完,抬起眼皮观察着商亭的反应,眼前的爱人只是轻轻一笑,替他抹去了眼角的泪水,然后告诉他:“别哭,都过去了,我明白的。”
陈系舟使劲吸吸鼻子,将脸埋进商亭颈窝,贪婪地嗅着他的味道以此来让自己重新找到安全感。
几分钟后,商亭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说:“陈系舟,你想不想听我的故事?”
陈系舟抬起头:“什么?”
“关于我为什么会让你觉得我不在乎你,为什么会失眠的故事。”
第43章 P欢欢之死
商亭说完,也不再管陈系舟是什么表情和眼神,转身走到沙发上坐下,伸出手拍拍身旁的空位。
陈系舟顺从地坐下了。
可商亭没有立马开口,他努力吞咽着,试图找到话引子。
他的双手因为紧张使劲揪着大拇指,直到上面留下很深的指甲印才尝试着开口:“我……我小时候有过……”
话到这里就停下了,商亭开始痛苦地皱眉,可现在又是他这辈子最想说这些的时候,如果错过了,下一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才能说了。
陈系舟看他这个样子,忍不住问:“有过什么?”
“你不要催我,我想慢慢说。”
“好、好,不催你。”
商亭酝酿够了,再次开口:“我小时候……”话到这里又断了,“有过一只小狗,叫,欢欢……”
——
商亭五岁那年,家里老房子的瓦片在一个雨夜轰然倒塌,碎掉的青瓦混着雨水和苔藓块全砸在院子里,睡梦中的他被吵醒,还未来得及揉揉眼睛,雨水就顺着木梁流到床上濡湿了他的身体。
他穿上小拖鞋来到院子里,大雨砸得他睁不开眼睛,他抬起手看看自己的卡通手表,已经凌晨五点了,想着今晚大概也睡不了,便就着雨水洗了脸。
那天早饭时,年轻的商正斌夫妻俩搬完房间里的东西便坐在厨房里聊天,说干脆把这房子推倒重新盖吧,爷爷奶奶点点头,答应了。
那时商亭开口说谁让你们不听我的话,我早就说瓦片都黑了漏雨了,让你们翻新一下,你们还不听我的!
“小孩子懂什么?”商正斌说。
后来,家里请来了施工队,喊了一辆挖掘机,几十年的老房子在半个小时内成了一片废墟,商亭看见自己的小熊玩偶被泥土和断掉的横木埋住,只露出半边身体。他趁施工队休息,偷偷跑到废墟里捡起玩偶把它藏进放被窝的麻袋里……
商正斌和爷爷奶奶他们在空地上用石棉瓦盖了临时的小屋,隔壁就是工人的住所。
石棉瓦上都是小洞洞,商亭从村幼儿园回来在房间玩玩具时听见隔壁忽然传来一阵“呜呜”声,那些工人是外省人,他不好意思直接去人家房间问那是什么,只能偷偷爬上床透过石棉瓦的小洞洞看——
那是一只小狗。
它看上去已经挺大了,没有一两个月时的圆嘟嘟胖乎乎,也没有一岁时的苗条,刚好夹在二者之间。
商亭偷看时,那只小狗正被工人带来的一个初中生抱着。商亭很想摸摸那只小狗,就在下午拿了一瓶冰糖雪梨去找那个初中生,男孩在洗衣服,接下饮料后把小狗喊了出来。
真可爱的小狗。
柔软的毛发蹭过商亭的指尖,用还带着幼崽特有的灰蓝色瞳孔看着他……
像小狼崽。
这是小商亭对小狗的第一印象。
自那以后商亭总是会用饮料换取和小狗的接触机会,他会偷偷给它吃火腿肠,甚至还会喂它水煮鸡蛋的蛋黄……再后来,房子盖好了,工人们都走了,但他们却留下了那只小狗。
他们没带它走,也许是忘记了,也许是嫌麻烦,总之小狗成了商亭的。
小母狗性格好,看见人回来总是会跳起来哼唧,商亭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欢欢。
那是商亭前半生最快乐的日子。
下午听见他走路回来和宋峻安的吵闹声,欢欢就会跑到路口接他,上学时也是如此,欢欢从不多走一步,但也不会提前离开。
它会等自己彻底看不见商亭小小的身影时转身,等商亭下午回来时间将近时提前去等待。
它总是会在商亭睡觉时守在门口。一开始是会偷偷进去的,但被徐艺婷发现臭骂一顿后就不那样了,商亭午睡到一半时总是会听见不大不小的呼噜声,他以为是爸爸。直到透过门缝看见欢欢青黑色的后背时才知道,那呼噜声是欢欢打出来的。
商亭觉得稀奇,缠着爸爸说:“小狗睡门口,呼噜呼噜毛!”
欢欢很聪明。
有次奶奶要带商亭去找小姑,父母和爷爷都不在家,奶奶就用绳子把欢欢拴在牛棚里。他们走了不到十几分钟,欢欢就跟上来了。
“带它去吧!带它去吧!”商亭说。
小姑家离得远,等他们走到时已经到下午了。在那里住了几天,临走的时候欢欢不见了。奶奶说它自己会回来的,就带着商亭离开了。
她用麻袋做的背篼背着他,顶着太阳回到家。
商亭害怕欢欢真的回不来,隔三差五就用座机给小姨打电话,一直到第二天,欢欢在他起床时出现在房间门口。
于是欢欢成了商亭这辈子见过最聪明的小狗。
欢欢慢慢长大了,商亭却长得很慢。
等他反应过来时,欢欢直立时已经比他还高一些了,它的后背是青黑色的,胸口和腹部这些地方又是黄色。商正斌说这是狼狗,它的后腿很强壮,以后还会长,说不定还会有他的腰高,说这种狗咬人下口狠。
但在商亭眼里,欢欢和其它狼狗并不一样,那时的农村几乎可以算得上家家户户都养着土狗,这和后来的矮冬瓜狗不一样。它们腿长、腰细、个高,毛发是大地的颜色,眼神里有着悲悯,总是在村议事所成群结队玩。
欢欢很少参与,它总是黏着商亭,好像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
稚童从不吝啬于表达自己对某一个人或事物的爱,彼时的商亭也是一样。商亭总是抱着欢欢说:“欢欢,我好爱你呀,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呀。”
后来商亭开始上小学,他们那里的学生很多从一年级就开始住校了,商亭也不例外。
他带着铺盖和盆,开学那天欢欢仍旧送他们的摩托车到路口。
那时商亭六岁多一点点。
也就是那年,他见到了人生中第一场雪。
雪在夜晚悄无声息地落下来,让提前接好的洗脸水表面结冰,商亭他们起床时,地上已经积雪了。他用手戳开冰面,就那样洗漱。
他在那一年长冻疮,一直到高中才慢慢有所好转。
商亭无时无刻不在想欢欢。
他想它会不会冷,妈妈有没有用旧衣服给它做窝,在想它会不会在路口等着自己。
时间在放学和欢欢重逢跟和欢欢分开的循环里流逝,一直到商亭九岁时,村里人说最近偷狗贼很猖獗,到处偷狗,村里好多大黄都被偷了。
商亭是在某天下午发现这件事的。
他和宋峻安回家时,发现路边的大黄狗少了很多,一点狗吠声都没有。
宋峻安觉得奇怪,商亭却隐隐觉得不安。
一直到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自己眼前时,他不安的心才彻底放下来。
商正斌在那晚把欢欢用链子拴住了,说等偷狗贼走了就放。
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
欢欢原本清澈明朗的眼睛开始变得忧郁,它总是会在人路过自己身边时跳起来叫唤,狼狗的爪子力度不小,地面被它刨出一个坑。
商亭害怕看见这样的眼神,他总觉得欢欢现在过得很不开心,于是在饭桌上说自己想把欢欢放了。
“放了被偷狗的人偷了怎么办?”
商亭不想这样,只好作罢。
一个月后,听邻居说偷狗贼被抓住了,他迫不及待回到家,央求爸爸放掉欢欢,爸爸没允许,他就去求妈妈。
终于,妈妈答应了,说:“你想放就放呗,到时候被毒死了别赖我们。”
那天傍晚,商亭才解开链子,欢欢就甩着尾巴跑了。
他没有喊欢欢,他知道欢欢等自由已经等了很久,他没有喊它。
第二天父母和爷爷奶奶都不在家,他们分别去了两家亲戚家的酒席,只剩商亭。
欢欢还没有回来。
商亭觉得奇怪,往常这个时候应该是早就回来了的,但他也没多想,只觉得是欢欢怕又被拴住所以贪玩了些。
到中午时,商亭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
天很蓝很蓝,一朵云都没有,天上只有一个太阳,周围很安静……
突然间,他听见了一阵痛苦的呜咽声。商亭跑出家门,看见欢欢颤颤巍巍地回来了,嘴巴边挂着泡沫,原本高而壮的身体近乎贴在地面上……
他跑过去抱住欢欢的脖子,欢欢终于泄力般瘫软在他怀里,扑腾了两下就没了动静。
“欢欢!欢欢!”
“爸爸!爸爸!妈妈!”
没有人答应他。
整个世界安静到只有太阳炙烤地面发出的细微的声音,和风吹过松树时的沙沙声。
商亭看不清这个世界了。
他感到欢欢的身体开始慢慢变冷变硬,他不停推搡着,试图让欢欢站起来,继续陪在他身边。
但都无济于事。
商亭后知后觉,但他仍不愿意相信。
那时的他已经知道这个世界上是有专门给猫狗治病的医生存在的,哪怕这小地方没有这种医生,去找兽医也是可以的!他跑进家,发现一部手机都没有后又跑出去。
怎么办怎么办?
该怎么办?
商亭的喉咙干涩到能尝到血液特有的铁锈味,就连吞咽动作都做得格外艰难。炙热的太阳烤得地面上浮起一层层热浪,商亭能听见办酒席的人家放鞭炮的声音,但却听不见欢欢的呼噜声。
欢欢睡觉喜欢打呼噜,今天没有。
汗水濡湿了他的衣服,商亭一边大声哭一边抱起欢欢的躯体往村口走,可没走几步,他就因为力气耗尽摔倒在地。村子里的人都去参加酒席了,没有人听见他的呼喊,就算真的有人听见,也不过是以为哪家的孩子又被父母落下了,不会出来的。
平常他这样抱着欢欢的时候,欢欢总是会暗自使劲防止他们摔倒,但今天只有他一个人在用力,闭上眼睛的欢欢好像突然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每走一步,它就顺着商亭的手臂和腰腹往下滑。
就在商亭的手勒到欢欢的胸口时,他忽然听见了熟悉的呼噜声!
咕噜咕噜的,和它平常睡着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商亭将狗放到阴凉的地方,找来大片的叶子给它扇风,不知道过了多久,手已经酸得再也举不起来,欢欢也没有睁开眼睛。
“欢欢!欢欢!”商亭像刚才那样一遍一遍挤压着欢欢的肺部,却再也没有了那种咕噜声。
直到狗的身体开始慢慢僵硬,他才不得不承认,欢欢死了。
被人毒死了。
它是在这天晚上被商正斌埋在后山上的,爸爸说他应该是吃了偷狗贼遗留下来的老鼠药,妈妈说它是吃了哪家扔的死去小猪的腐尸……各有各的说法,但他们最后异口同声说:“让你别放你不听,现在好了吧,狗死了。”
大人不过是一句无心之言,说的时候甚至没过脑子,只是把自己认为是事实的话说出来了。
但在商亭眼里,这是对他最深最深的责怪。
如果他没有放开那根锁链,欢欢就不会死。
深深的内疚一直持续到开学,随着宋峻安的转学(他跟着打工的父母去东南沿海了),商亭更加无助。
他想念欢欢,想念宋峻安,于是总在夜里偷偷躲在被窝里哭。
他老哭的事情是在几个星期后被人发现的,那天睡午觉睡到一半,商亭在梦里哭醒,发现上铺一个男生正把头夹在钢床缝隙里看他。
商亭没有抹眼泪,但在那天下午,他哭的事情就在班级里传开了。
“不就是狗死了吗?哈哈哈哈!哭什么哭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娘娘腔!只有娘娘腔才会因为狗死了哭!”
“看看你这样子!你是女生吧哈哈哈哈……”
那时他们三年级,班里很多男生都已经学会说脏话了,商亭的悲伤被污名化,他们将他围在教室后面的空地里,嘲笑他为了一只狗而哭泣。
“我不是娘娘腔!”商亭说。
为首的男生骂了句不堪入耳的糙话,商亭实在受不了,于是推开那个男生走了。
他又气又伤心,对欢欢和宋峻安这个唯一的朋友的思念又开始涌上来,便趴在桌子上哭泣。
他不知道那个男生在被自己推了一下后就一直在看着他,不知道未来会是噩梦般的经历。
他只知道欢欢因为自己的决定死了。
第44章 P噩梦时代
【本文涉及校园霸凌、语言暴力及青少年心理创伤等情节,部分描写可能引发不适。请读者谨慎阅读,注意心理健康。若感到情绪低落,请及时寻求专业帮助。】
那时候的小学,高年级学生总是喜欢拉帮结派,像商亭这样乖顺的学生他们是看不见的,但要是像王皓那样的,自然成了他们重点关注的对象。
可惜王皓是一个很会隐藏的人。
无论是班主任,还是其他老师,都很喜欢他。而在那些高年级帮派面前就更不用说了,简直可以用“走狗”来形容。
他们三年级时,那些压制王皓的学生都已经毕业,新的高年级学生并不屑于像曾经的那些学生一样压制他使唤他。
久而久之,王皓便在他们那个年纪里蛮横起来。
他开始霸凌班上的其他同学是在三年级的期中考。
班主任要去别的学校监考,让王皓这个班长来管理班级,说不要让学生在自习时讲话,王皓以此延伸出“上课不准动。”
他说的不准动,和一二三木头人没什么区别了,甚至比这个还要过分。
学生不可以写字,呼吸的幅度不可以太大,甚至是身体的某个部位发痒得要命也不可以抓……
王皓带着他的跟班在教室后面巡视,而那些人里是男的女的都有的,他们惧怕王皓,于是自发成为他的跟班。
只要被他们看见你动了,就会被带到教室后面做俯卧撑,刚开始确实是俯卧撑,后来不知道是谁提的建议,单纯的俯卧撑就变成了“在做俯卧撑的时候,王皓他们七八个人从后背上踩过去。”
被“抓住”的人已经相当多了,安静的教室里都是王皓他们的嬉笑怒骂声,还有被惩罚的人在喘粗气的声音。
商亭坐在最后一排,甚至能感受到这些人从被惩罚者后背上跳下来时地面的震颤。
也许是想到了前几天商亭推了自己一把,但也有可能是发现了商亭的小动作,王皓走过去拽起他的衣领,将他一把甩到教室后面,桌子上的书本和圆珠笔洒了一地,商亭看到同桌被这突如其来的场景吓得发抖。
没有人会希望在那里做俯卧撑的是他自己。
商亭也是。
但当他真的用双手撑住地,视线里都是落灰的水泥地板时,他的手臂开始颤抖,就连支撑自己的身体都没办法做到。
站在旁边的是两个女生,她们看见商亭此刻的样子,不由得发出尖锐的笑声来。
“哈哈哈哈哈,看他那个样子!”
“笑死了——”
商亭认命似的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等着王皓那散发着恶臭的身体踩上自己后背……
王皓的体格比商亭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他踩上去时,商亭险些摔倒,好在他过去的比较快,他这才没摔个狗啃泥。他的跟班走过去四五个时,楼上班级的班主任忽然下来了,她站在门口,质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吵。
其他人早就蹲下借着班级其他人的身体躲起来了,教室里只剩下王皓还在站着,见此情形,他装模作样地扶起还在地上的商亭说:“他肚子疼。”
那位老师离开了,回来的时候带着一些药,其他学生早已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正在“认真”看书。她看了看商亭身上的灰,问这是怎么回事。
王皓说他疼得受不了,摔倒了。那位老师半信半疑,看了一眼商亭,商亭低着头,没有看她。
她犹豫了一下,似乎是想再问点什么,但这时候下课铃响了,她还有下一节课。
“……那你们安静一点,”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
这是霸凌的伊始。
那之后的王皓和他的跟班们越来越过分,他开始频繁地过生日,强迫班级里的其他人给他送礼。
有一个贫苦人家的孩子实在送不出来,就被人以巴掌相待。
那个耳光特别响,就连商亭的心脏都为之一振。
商亭开始寻找家里有什么看上去比较稀奇的东西,他不会也不敢像其他人那样偷父母的钱去买,只能找出自己小时候的玩具进行改装送给王皓。
商亭有时候送的是很漂亮的石头,像花一样,王皓很喜欢,像夸赞一只狗一样夸了商亭。
有的人一年只过一次生日,有的人几年过一次,有的人甚至一辈子都不过生日,而王皓,这个恶魔,每个星期都是他的生日。
在那段时间里,他对商亭的态度有所缓和,但王皓这样的人总是会阴晴不定。
上一秒他会说你是他的好兄弟,下一秒就会一巴掌扇过来。
在临近期末考时,班主任依旧被调到其他学校监考,拜托隔壁班的班主任照顾他们。
那个老师说:“你们打扫完卫生的话,自己想做什么就做吧,不要乱走乱叫就行。”
这句话就是说无论你们是画画看书还是写作业睡觉都无所谓,班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但唯独王皓“没有”。
那时商亭正蹲着收拾桌空里的书,王皓坐在他前桌的桌子上,脚踩着凳子,说:“去,问问老师他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问问他是不是真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老师说我们想做什么都可以。”
“让你去啊!”
商亭听话起身,走到两个班中间的走廊时,刚好和办公室里的一个老师对视,那个老师只是轻轻一瞥,商亭却莫名觉得害怕。他折返回去,如实说了他不敢去。
说完后,商亭重新蹲下去收拾书本,试图让自己变得很小很小,以此来让王皓另寻他人。
但王皓不肯放过他。
“去不去?”
商亭轻轻摇摇头。
“啪”地一巴掌,商亭被打得耳鸣,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红肿胀,“去不去?三!二!去不去!”
商亭还是摇摇头,他怕那个老师骂他为什么要一直走过来走过去,于是轻微地反抗了王皓。
“啪!”又是一巴掌,王皓抬起手,说:“从现在开始,我们班的人,谁也不准和商亭玩!”
真的就没有人和商亭玩了。
……
假期结束之前,商亭终于哽咽着找到妈妈,说:“妈妈,我想转学。”
“为什么?有人欺负你吗?”
商亭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不敢说,说了要是没办法转学该怎么办?要是去到另外一个学校也还是会被霸凌怎么办?
他不敢……不敢……
“就是,嗯,王皓上课掐了我一下。”
商亭撒谎了。
于是在开学时,商正斌找到王皓,说:“你不要再掐他了,你再掐一次我就找你爸爸,让你爸爸收拾你!”
王皓顺从地点头。
商亭没有转学,王皓在几个星期内都没有和他动手,但总是故意在别人面前提起商正斌找他的事。
他问跟班:“我有没有掐他?”
跟班说:“没有啊!你怎么会掐他呢?”
王皓露出得意的笑。
商亭看着他令人作呕的嘴脸,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他这样的人会受班主任喜欢?是因为他成绩好吗?还是因为班主任和他家长认识?
可是……难道自己不够好吗?难道老师都只喜欢成绩好的学生吗?难道班主任真的不知道王皓他们一行人的所作所为吗?
商亭心里有太多问题想问,但他不敢开口,他知道一开口就会让自己万劫不复。
他只能在无人之地偷偷落泪。
如果欢欢还在就好了,欢欢那么高、那么大、那么壮,王皓一看见它就会害怕,就不会再欺负自己了……
他甚至想让欢欢咬王皓一口,最好是把他的屁股咬出两个洞来,让他因为恐惧去打几针疫苗,此后也一直生活在害怕自己有一天因为狂犬病而悲惨死去的阴影里。但商亭又觉得这个想法太过恶毒,因此将它抹去了。
王皓不是只欺负他一个人。
他也会欺负那些发育较早的女生。
这些女孩子因为发育的原因总是佝偻着背,跑步时产生轻微的晃动也会招至王皓他们一群人低俗恶心的笑,他们给这些女孩子起某些不堪入耳的外号,在夜晚夜深人静时钻进被窝里谈论哪个女生的胸部最大……
他们也会欺负班级里其他弱小的男生。
他们让这些男生站成一排,这里面就包括商亭。
王皓在这些男生里挑挑选选,最后一脚揣在让自己觉得不爽的那个人的腹部。他会在星期天老师都去开会时举行喝水比赛,用石头剪刀布的方法决定谁去喝。
但他自己却从不会输。
那些男生被迫喝下一杯又一杯没有经过过滤的生水,喝到再也喝不下,喝到水从自己嘴巴里喷出去,喝到呕吐……也不被允许停下。
随着时间的推移,王皓的所作所为最终在一个高年级男生看不惯他暴打他一顿时暴露。
商亭已经不记得那个高年级男生为什么要殴打王皓了,也不记得后续的事情是怎么发展的。
他只记得忽然有一天,王皓被校长叫去了办公室,一个很温柔的女老师把他们喊到教室外站成一排依次进入教室,每次一个人。
女老师和另外一个男老师问他们——
“王皓对你做过什么?”
“他有没有打过你?”
“他是怎么打的?”
“他以前是不是每个星期都过生日?他跟我们说那是XXX的生日,你可以告诉老师到底是谁的吗?”
商亭在前面的问题上再次撒了谎,他知道这次必须要说出来才能让王皓受到惩罚,但他对这个人的恐惧已经刻进了脑子里,只要有想开口的迹象,大脑就会自动发出危险的警报让嘴巴死死闭紧。
他说王皓只打了他一巴掌。
但在最后一个问题上,商亭说:“是他的生日,他要求我们必须送礼,不然就会殴打我们。”
……
这场闹剧以王皓回家一星期结束。
可一星期后他回来时,他还是那个样子,嘴里不停吹着牛说他父亲用电棍教训他。
再后来,五年级时他们换了班主任,王皓也慢慢减少了欺负人的次数。
他们开始慢慢长大,到六年级时,商亭却又再次感到了更深的痛苦。
那时他被新班主任任命为组长,好巧不巧,组员里就有王皓。
王皓喜欢老师夸他,也喜欢老师夸和他有关的一切,因此他让商亭为他们手写出了一小套题目,去找老师复印。
他们的班主任见了很高兴,嘴里不停夸赞着商亭,甚至让商亭专门负责复印这些东西,还把复印机的密码告诉了他。
那时的复印机很老旧,印几张就断墨,商亭印了一次之后就再也没用过。
直到有一天,和班主任在同一个办公室的数学老师喊他去到办公室,问:“你为什么要把复印机弄成这个样子?”
商亭懵了:“我没有用过。”
“怎么可能?所有学生里只有你知道复印机的密码,不是你是谁?”
商亭的嘴巴说不出任何话来,他开始耳鸣,剧烈的头痛感使得他没办法思考,好可惜,教室的走廊里没有监控。
但过了几秒,他试探性说:“你们班的XXX也知道密码的。”
“不可能是他用的,”数学老师走到复印机旁边,说,“你用就算了你还不把它收起来就这样开着,你看看,里面一点墨水都没有了,按也按不动……”
“真的不是我。”
数学老师推了下眼镜,“那你去问问你们班有谁用过。”
商亭回到教室问了一遍,所有人都很懵,没有人用过,他绝望的回到办公室,说没有人。
数学老师问:“那你要怎么办?复印机已经坏了。”
商亭觉得自己的心都不跳了,他什么不能思考也不能看见,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忽然间,他听见一个很熟悉的声音说:“老师,应该是XXX老师用的。”
数学老师问:“你怎么知道?”
“刚才下晚读做广播体操的时候我看见他带了一个男的进了办公室,过了好一会才出来,手里拿着一大沓什么东西。”
办公室里安静了,商亭用余光看着那个站在门口的人——是王皓。
是那个他最恐惧最厌恶的人。
老师不相信自己的话,只有他为自己作证了。
数学老师哦了一声,拿出手机给那个老师打电话,在电话接通的时候让商亭他们离开办公室。
一直到商亭长大,他也不知道是谁用的复印机,不知道是那个XXX老师用的,还是其他学生用的,他只知道从那以后数学老师没有找过他。
他前半生的噩梦时代随着小学的结束而结束,但在霸凌最鼎盛时,老师没有出现,就连父母也因为忙着升职而缺席,这导致商亭对于“求助”这件事彻底失去了信心,当数学老师问出“你要怎么办”时,他的第一反应是绝望。
而他也变得彻底不信任老师,他看着那些老师喜欢王皓,喜欢每一个成绩好的学生,商亭分不清那些老师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也装作不知道。他只知道不管哪种情况,都没有人帮他。
在毕业舞会上,他看着那些被老师喜欢着的学生和老师哭着告别,他在心里慢慢地想着,也许以后不会再有任何一个老师走进他心里了。
第45章 P反曙暮辉
王皓没有和商亭上同一所初中,听别人说是去了某某私立初中,这让商亭松了口气,没有王皓就好了。
他初一刚刚开学时过得安然无恙,交到了新的朋友,成绩不好也不坏,属于中上游水平,也就是那个时候,徐艺婷怀了二胎。
他们仍未得知自己的大儿子在小学时期的遭遇,商亭不问,他们便不说。商亭看着母亲,觉得自己是不幸的,他的父母在某些事情上很迟钝,没有察觉他在饭桌上、在学校里的沉默。但他又是幸运的,他的父母没有让他成为一个留守儿童,也没有偷偷怀孕而不告诉他……甚至没有以“多个兄弟多个帮手”的借口来敷衍他。
那次期末考,商亭的语文考了班级里的第一,顺理成章当了语文科代表。
第二个学期时,霸凌者开始渐渐被他吸引。
商亭身上有被霸凌过的气息,他话少而安静,不敢直视班级里那些自诩“老大”的人的眼睛……再加上他是科代表,每次收作业时总会记他们的名字,不像其他人那样圆滑。
久而久之,为首的男生自然对他十分不满。
可他是科代表,在班级里也算是个小官,只要头上有“官衔”,这些人就不怎么敢动手,只能用语言羞辱。
“你是不是男人?你是女的吧?你看看你皮肤这么白这么嫩……身上还那么香,一点都不像汉子。”
“娘娘腔的身上才会有香味,我们这种味道才是汉子人。”
一群才刚刚发育没多久的男生围着他质问到底是不是男人,这很可笑。
商亭看着他那因为肥胖而眯成一条缝隙的眼睛,自己身上不过是洗衣液的味道,是母亲最喜欢的薰衣草味,还有就是勤洗头而留下的洗发露味道,怎么就成了他们嘴里的“娘娘腔”?
住在这些人隔壁无疑是痛苦的。
他们身上总是有一股汗臭味,八个人的臭味各有不同,每次路过都需要屏住呼吸;夜晚总是要吵到半夜十二点才睡觉,连带着神经本就敏感衰弱的商亭也一直睡不着;他们的校服白色区域上永远带着用圆珠笔画的“青龙”和“白虎”;手指上是用劣质纹身液自己纹的图案,膝盖位置的校裤是破洞的,屁股上永远有席地而坐沾染的泥灰,甚至抽屉里都是捡来的老师们抽剩下的烟头……如果这才是他们口中的“汉子”,那么商亭宁愿永远被喊“娘娘腔”。
但也有女生会头靠头说悄悄话,她们说的时候眼睛会死死盯着商亭,嘴里时不时发出嘲弄的笑声,等商亭回过头时,她们又立马收起那种笑声。
这让商亭觉得更难受,比起明显的实质性的霸凌,这种隐形的更让人在意,因为他需要一直去猜她们到底说了什么,是难听的?带着颜色的?还是造谣?这就好像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爬,商亭必须时刻注意到底是哪里在痒,使劲抓抠到皮肤泛红破了都没办法彻底止住,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再后来,胖子他们也会忍不住动手,他们把商亭堵在教室走廊,嘴里不停喊着“娘娘腔”,用脏话骂他,有个男生看他一直不说话,为了讨好胖子使劲推了他一下。
商亭站不稳倒在地上,众人作鸟兽散,他看着头顶的天花板,看见一盏老旧的白炽灯在白天也发着细微的光,他听见一声鸟鸣……
事情是在第二个学期时发生转机的,那时徐艺婷已经孕晚期,商亭的班级里转来一个很瘦很小比他还要安静的男生。
这个男生转移了那些“汉子”们的注意力,他们开始用语言羞辱他,到最后在教室和宿舍里殴打他。
一开始是一巴掌,后来就是一脚,再后来,他们强迫那个男生给他们排队打饭。
直到有一天,他们把他堵在窗户边,让他去偷校长办公室里放着的那条烟,如果不去,就让他翻墙出去到小卖部里买辣条。
那个男生不敢。
教室里的巴掌声一声大过一声,那个曾经说商亭是娘娘腔的男生开始踹他,商亭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他手里还拿着刚刚批完语文作业的红笔,看见那个瘦小的男生露出那种表情时,商亭好像看见了小学时的自己。
那个无助的可怜的自己。
他冲了过去,使劲推了这个胖子一把,胖子恼羞成怒,一脚踢在商亭身上。
这一脚用了十成的力,商亭一个踉跄就撞在老式窗户的卡扣上,尖锐的铁制品刺穿了他的校服,那个胖子又使劲推搡着他,“喀嚓”一声,卡扣划烂了商亭的校服,也划破了他的后背。
鲜血顺着伤口汩汩而出,染红了白色的校服,染红了水泥地面。
教室里响起那些总是喜欢偷偷说商亭坏话的女生们的尖叫声,再就是胖子因为害怕而不停说着“卧槽卧槽卧槽,快走快走……”
这件事闹得很大,商正斌和徐艺婷都来了。
商亭被送进医院,商正斌在学校交涉,他告诉徐艺婷胖子的态度很差,说有本事就让他去坐牢,这导致徐艺婷受到刺激羊水破裂,在第二天早上旭日东升时生下了一个男孩。
生命在一个孩子流血之后,以另一种方式降临了。
因为是早产儿,弟弟需要进保温箱,商亭的后背还裹着纱布,他隔着玻璃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孩子,说:“爸爸,我可以给弟弟起名字吗?”
“可以。”
“叫商旭吧。”
……
这件事情以胖子赔偿医药费精神损失费等等惩罚结束。
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商亭。
无论是动手的男生还是用语言霸凌的女生,他们看见他时总是会识趣地绕开。
商亭的成绩开始突飞猛进,在初二时,他们换了一个语文老师。
新来的语文老师是一个中年男人,文质彬彬,他完美的符合商亭心里关于“好老师”的标准。
文质彬彬、温柔细心、有学识修养,不会用成绩看人……
他和老师第一次见面时,老师问他喜欢看什么书,商亭随口说了句《纳尼亚传奇》。
老师没再说什么。
直到有一次商亭以115分的成绩成语文年级第一,他送了商亭一块两百多块钱的手表。
那时商亭才知道,自己也可以成为某个老师最喜欢的学生,自己的成绩也可以很好。
他开始不停努力,想要考上最好的高中,语文老师告诉他:“你的成绩很好,我推荐你到省高中读,教育质量高,资源好……学生的素质也高。”
商亭点点头,说我会努力的。
初三中考前,语文老师抱来很多小说,说是给他们的毕业礼物,一人一本。
商亭抬头看了眼,最上面的是几本《纳尼亚传奇》。
他没多想。
直到语文老师第一个就喊了他的名字,他呆愣愣地走上讲台,语文老师将那一套《纳尼亚传奇》放进他手里。
七本书。
七本书的重量不轻,但比起书,更让商亭觉得难以置信的是语文老师居然记得。
他居然记得自己曾经的随口一说。
两年了,久到自己都已经忘记当初说过他喜欢看《纳尼亚传奇》这件事,久到他现在对这本书的热情已经有所减少……他的父母都不一定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而一个只认识了两年的老师却记得。
他抬起眼睛,看见语文老师脸上还带着那种淡淡的笑,和初二第一次在办公室见面时一模一样。
商亭在同学们的惊讶声里回到自己的座位,他看了,后面的学生每个人都只领到一本书,甚至就连班长和学习委员也是。
而他一个人就有七本。
他是这个班级里最独特的那一个。
商亭后来才知道那套《纳尼亚传奇》是那一年刚出的珍藏纪念版。
由于工作变动,商正斌被调到M市市区,他们从农村搬到市区,这套书也一直跟着他,书的内页还写着语文老师的名字。
“XXX赠。”
商亭的中考成绩考得很好,他如愿以偿去了省城的那所高中,刚好,宋峻安也考进了那里。
他们再次形影不离。
因为只有宋峻安知道商亭被霸凌过那么久,所以他一直会保护他,哪怕后来分班也不曾改变过。
他们会在楼梯口等对方下课一起去吃饭,会一起奔跑着去洗头,就连晚自习下课也是一起回的宿舍,又在大厅分开。
商亭的成绩突飞猛进,发挥特别好的时候能考到年级前十名。
曾经欺负过他的那些人都没有考上高中。
除了王皓,他在县一中上学。
剩下的那些霸凌者里,有的人已经进厂打工,有的人甚至进过几次少管所……
商亭知道,这些人再也接触不到自己了。
他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也就是那时,他决定高考去报考和生物学有关的专业,或者是动物医学。
欢欢的死一直在他脑海里从未离开。
他想拯救那些和欢欢一样的动物。
高三时,班级会在教室外面的墙上贴学生的名字和目标大学。
商亭的成绩很好,因为不自信所以一开始只是填了个普通大学,班主任让他改掉去填某重点大学,让他多努力。商亭只说他不敢,他觉得自己考不上。
班主任说:“如果你觉得你考不上,那还有谁能考上呢?”
这句话让商亭改了目标大学,他在一次模考里刚好考到和录取分一样的分数。
“老师”这一职业曾在他心里留下过太多难以言说的记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不敢相信老师,认为将自己被霸凌的事情告诉他们会遭到背叛,毕竟小学时的班主任就是那样,没有因为得知王皓的真面目之后就减少对他的喜爱。
信任一旦崩塌就很难重新建立。
但对商亭来说,一套书和一句话就能让他感到自己也值得在老师心里留下一点痕迹。
商亭学得更加努力,放假也不回家,他太想考上那所重点大学的动物医学专业了。
天不负有心人,他难得如愿以偿。
商亭在高中毕业后会经常想起高考前一天——他们在教室收拾书本,商亭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抱着一小沓书站在走廊里,看到和初中一样的地面时,他发现自己在过去三年里似乎从来没有低头看过走廊的地面,他忽然想起曾经被推倒在走廊上的那一巴掌。
商亭停下脚步,旁边的几个人发出“哇”的一声,他抬起头,顺着那些人的目光看过去——
傍晚西边云层缝隙漏出阳光,光束跨过整片天空,一直延伸到东边;肉眼看去,平行的光线全部往远处那一点收拢。
反曙暮辉。
这种现象出现的条件很苛刻,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
而它现在就在商亭眼前。
它出现在了商亭人生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高三。
第46章 我心疼你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埋藏在心底这么多年的事情居然就这么轻轻松松说出来,商亭还有些不可置信。
他原先以为自己会说到一半就闭嘴,或是崩溃大哭,但他都没有。相反,他的内心很平静。
除了——
陈系舟。
身边的人在自己说到欢欢被人毒死时就已经开始鼻涕眼泪直流怎么都止不住,到小学被霸凌时更是哭到几近晕厥,哭得一愣一愣的。
商亭说:“别哭了。”
“你怎么,你怎么……”陈系舟一把抱住商亭,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肩膀,“你怎么会这么……”
陈系舟哭得快要背过气,商亭真怕他一口气上不来晕死过去,不停拍打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
“没事的,都过去了。”
商亭这么安慰着,他知道这句话是假的,那些事情怎么可能真的过去呢?哪怕霸凌的阴影可以随着时间慢慢褪色,但欢欢呢?
商亭后来每次回老家时都能在路边看见一些狗。
那些狗很小,腿很短,毛色杂七杂八,被绳子拴在门口,冲着他叫。
他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眼。
不是欢欢那样的。
再也没有那样的狗了。
有的人会在爱宠去世后重新养只一模一样的,可商亭连替身都找不到了。
没有那样的狗了。
陈系舟慢慢直起身,说:“我一直觉得我曾经的经历很悲惨很苦,总是会在朋友面前把这件事情说出来以此获得安慰。可现在我想想,比起你所经历的那些……我这个又算什么呢?甚至是……甚至是……”
“每个人的痛苦都不一样的,不要因为我的经历就否定你自己的,你不能因为有人过得比你惨,就觉得你的痛苦就不是痛苦了。”
陈系舟抬起哭肿的眼睛,忽然觉得商亭和母亲很像很像。
他们都一样温柔,对每个人都抱着关爱,这样好的人会互相吸引,如果母亲没有因病去世,那她肯定会和商亭聊得很好。
只可惜……
陈系舟哭了十多分钟才在商亭的安慰下缓下来,他把自己的头靠在商亭肩膀上,嘴里一直说着“我心疼你”。
商亭的心脏颤动着,这么多年了,很少有人对他说我心疼你。
宋峻安是一个,商旭是一个,现在又多了一个陈系舟。
就连父母也将这些事情忽视了。
商亭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当时他没有那么怂直接将这些事情告诉父母,他们会做什么?
可能会去学校讨个说法,可能会去找那些学生的父母,可能会报警……但这些都只是商亭的幻想。
父母不是一个会把事情闹大的人。
他们最可能做的事情不过是确认商亭有没有受到肉眼可见的大伤,如果没有,他们就会去找老师,让老师重点关注一下自己的孩子和那些坏学生,除此之外,就是告诉商亭——忍忍就过去了。
忍忍就过去了……
这句话几乎贯穿了的前半生,他忍了,但那些事并没有过去。
就像那天在商场看见那个男人时一样。
商亭不想告诉陈系舟那个男人是谁,他知道自己一旦告诉陈系舟,他会陷入深深地自责里,不会轻易原谅自己。
他把过往说出来是想让自己活得轻松一些,不想让另外一个人又重新陷进这些事情里。
“叔叔阿姨就没有问过你这些事情吗?”陈系舟忽然问。
商亭摇摇头,说没有。
“你当时没有想和他们说吗?”
“没有,我知道说了并没有什么用……更何况,小旭当时才刚刚出生,又是早产儿,重心自然在他身上。”
陈系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嘀咕了一句:“偏心吗?”
商亭又是摇头,“不是偏心,是顾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