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金刚怒目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夹枪带棒地说了句这小子不老实,很快演变成对他是否出千的怀疑,肯定,愤怒。有没玩的看热闹的劝赢了一千多的那个干数控铣的小年轻儿把钱拿点出来,晚上喝顿酒,什么事都没有了。小孩梗梗着脖子喊,“我赢了,钱就是我的!”
虎啊,陆宇叹了口气。
办公室里岁数最大,资历颇深的工人老钱出来说话了,“散了,都散了,明儿谁都不能打了。本来就是中午放松放松的,都是哥们,为点钱整这么难看,传出去多让人笑话!人家知道咱搁单位耍钱还动手,哪个单位还能要咱,啊?”
这是句没啥毛病的话,眼睛血红的几个中年男人横冲直撞地要散开,递烟的拍肩膀的和稀泥的也都纷纷就位。
偏偏在这时,小年轻儿在旁边补了一句,“就是,跟没见过钱似的。”
这句话像一碗油泼进了一锅滚水里。任何人都能说这句话,赚钱的不能,年轻的不能,有技术的没家没孩子的不能。
车间单位里到处是散落的电钻,锯,钉子,没来得及丢的啤酒瓶子,垫桌子的碎砖头,抄起一样就是要命的。陆宇和其他游手好闲看热闹的人也不得不起来把他俩拉扯住。
那天跟陆宇一块抽烟的小子机灵,偷摸往小年轻儿膝盖上踹了一脚,俩人抄起哎呦哎呦叫唤的人就往办公室门外走。
把他丢门外后俩人正一边分烟一边互相夸奖对方真机灵懂变通,顺便骂一句蹲在地上的小年轻儿虎逼哨子一个呢,突然听到屋里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像从肺里活生生挤出来似的。
120把老陈送出去,110把老钱拷走了。陆宇和另一个由于把人拎出来恰好被摄像头拍着了,问了几句就被放了出来。
在派出所门口他们见到了老钱的老婆,神情高傲地坐在橙色的椅子上,昂着头。陆宇叫了一声“嫂子”,她把脖子挺得更直。
陆宇在走到离她很远的位置后小声问另一个刚被放出来的人,“咋突然就动起手了,老钱那么好脾气一个人。”
旁边人近乎耳语似的对他嘀咕,“本来在说钱的事,老钱圆场说一千多不贵不贵,当请大家吃饭了,有班上以后多少个一千都能挣回来,别让老板给开了就行。结果老陈虎逼呵呵的,突然就来了句一千不贵你给掏就完了啥的,还说什么他老婆当时下岗出去卖什么200一次,啥玩意儿的。你当人老公的面管人家叫婊子,擎等着挨削呢?”
陆宇啊了一声。
对方继续说,“我跟老钱认识多少年了,老钱媳妇不是那样的。厂里不开支,他家小孩发烧不退搁医院挂点滴,那当爹妈的能看孩子死怀里头啊。反正眼睛一闭一睁,腿一岔开就完事呗。”他随即开始开一些关于洗头妹,按摩小姐的下流玩笑,陆宇浑浑噩噩的,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走出派出所是个出乎意料的人来接他,王勖朝他身边的人客气笑笑,然后拍拍他的肩膀。等走过一段路后,陆宇问王勖,“我不是给季潮生打的电话吗?”
“季总忙得要死,这不派我过来了吗,想干什么我一样的。”王勖朝他挑挑眉,“放心,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都没事的。”
陆宇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这有什么难猜的?”王勖掰手指给他看,“人抢救回来了,杀人的不会判死刑。明天你们单位会开会,小惩大戒,以后可不能赌博了啊。顶多就是动手那个得赔点钱,他也是命好,螺丝刀要是用上寸劲儿比水果刀还麻烦,他捅偏了,所以没什么大事,真没什么大事。”
迷迷糊糊的,陆宇想,那命确实挺好的。
“对了,其实还有个好消息,不过我估计你老公早就跟你说了。今天我开小会听我们领导说今年市里的推荐提名提到了季总,算在了港澳代表里。中联办那边也已经回了复函,组织考察期就是个流程,我估计今年政协委员里面就能有他。”
陆宇还想着他也当过婊子的事,因此回复得略显敷衍,“那可挺好,那挺好的。”
“不光他好,他好你也好啊。”王勖暧昧地朝他眨眨眼睛,“还没想明白呢,领导?”
稀里糊涂地,陆宇说,“你说啥呢,能不能用最朴素直白不绕弯子的方式跟我说,我真听不懂,我是智障。”
“你想吃公家饭吗?”王勖背对着红蓝光交替闪烁的灯,抱着手臂站在台阶上,意气风发地对他讲,“宇哥,我们就马上不用跟这些人呆在一块儿了。”
天蒙蒙亮时陆宇才听到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季潮生臂弯里挂着他的大衣,陆宇走过去接过来,顺便把他手里的档案袋也一并接过。
动作轻柔地帮季潮生脱下沾了酒渍的西装外套,解下领带,眼睛摘下来折好放在手心。陆宇小声说,“我给你洗澡吧,然后我们去睡觉好吗?”
季潮生的目光始终顺着他的指尖游弋,在陆宇想托着他后背把他扶起来的瞬间,突然快准狠地捏住了他的下巴,左右转了一寸。
陆宇仰起头让那只大手更容易握住他的脖子,“老公,我没事。”
“嗯,有进步,今天没去找死。”季潮生的食指顺着陆宇修长白腻的脖颈划过喉结,锁骨,最终在睡衣的小小突起上随意抹了一把。“急诊的费用是你付的?”
在医院里,情急之下,陆宇刷了季潮生给他的卡。“嗯,当时我们老板,老陈他老婆都在路上呢。医院着急要抢救,我寻思卡里还有点,就先垫上了。没多少,真的。”陆宇掏出手机按开短信给季潮生看,“钱哥家嫂子说了,她会还我的。”
这点小事显然不是季潮生所在意的,雾蒙蒙的黎明时,他的眼睛像两块浸了墨的美玉,触手生凉,正棱角分明地滚过陆宇身体的每一寸。
陆宇在读书时鲜少有打小抄的经验,对于老师的提问也向来答得流利,此时此刻却像真的像逃课被抓的学生,或者犯了什么大错而不确定主人是否知晓的狗,乖顺又惶然地猜测他的笑到底是宠溺,不屑,讥诮还是兴致盎然。陆宇都想跪下来求求季潮生别这么看他了,他干啥了啊,他啥也没干啊。
季潮生饶有趣味地盯了他一会儿,随即站起身揽过陆宇,搂抱着往卧室走去,“睡觉吧老婆,我困啦。”
陆宇晚上没找到和季潮生好好聊天的机会,再上班时相当郁闷。为什么他老公想干啥自己这个当哥哥的一无所知?为什么王勖和他说的话总是含糊其辞一知半解?是孩子们大了还是怎么着,不愿意跟老年人聊天了?
他不怎么高兴地开了一局扫雷,第一下就被炸死了。
闹出了人命,办公室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一方面都是工友,不管跟谁好,俩人都在里面至少心里头惦记着一边。另一方面,打过牌的看过热闹的也都惶惶不安,想着千万千万别牵连到我,我没钱,我也不能下岗。
陆宇见过太多人死,对于下岗罚款之类也是轻车熟路,没啥大波动。不过在如此草木皆兵的环境下,陆宇也暂时退出了心爱的游戏,放了个excel表格摸鱼。
下午两点钟,大家都半阖着眼打瞌睡时,办公室的大门被拉开了。
走进来的男人高大贵气,阳光落在他脚边也蛰伏成瘦长的影子。旁边的人好心地低声提醒最晚来的新人陆宇,“这是大老板,老总,他叫——”
苏仲文温和地对他们笑笑,视线停留在陆宇脸上几秒,又平静地转过去。
郑容跟在他身后。
站在一帮神情各异,灰头土脸的人中,苏仲文依旧像站在天台时那样英俊,从容。他没提任何一句关于玩忽职守,聚众赌博的事,反而体贴地询问工作时间,室内温度等等合不合适。
旁边的人对视一眼,点头的频率跟见到饭的哈巴狗摇尾巴时有一拼。
“听设备科长说过,各位都是有真才实学的大师傅,在这里做驻场技师也是屈才。有几家医院的设备需要做资产评估,外调两个月,三倍工资,愿意辛苦一下的和小郑说一声。”苏仲文示意郑容走到他身旁,“郑容收集后上报给我。”
郑容低头说是的苏总。
随着苏仲文的离开,凝固的人群重新流动,以前背地里骂过这个傻逼年轻医生的纷纷围上去,讨好搭讪,打听他啥关系。陆宇寻思没自己的事,干脆打开扫雷想着再来一把,他今天老死,怎么个事。
刚扫了俩,隔着耳机都听到一大串脚步声涌过来。“上班不能玩电脑的,”郑容和簇拥着他的人一齐注视着他,陆宇磨磨牙,寻思这小子还挺记仇,他敷衍地道了句歉,“对不起郑总。”
郑容一下子就笑开了,“没关系!”
陆宇被逗乐了,小孩儿啊,撺掇大老板纡尊降贵下凡就为了听这么一句。
郑容是个医生,机械加工的事肯定还是技术科来做,大家捧了他几句后也回去各干各的了。挑资产评估师的工作要在最快时间完成,郑容吩咐最里面的空房间充当他的新办公室,陆宇是新人,收拾的活儿理所当然落在他头上了。
满屋都是灰和蜘蛛网。陆宇先拿笤帚把地划拉了一遍,又拎着水桶和拖布墩地。拖第二遍的时候,一抬头,郑容捏着一叠档案走了进来,抬手把办公室门给反锁上。
“干吗,”孤男寡男共处一室,陆宇抄起拖把,“门开开门开开,你要干啥?”
郑容的表情看上去羞涩又犹豫,陆宇快吓死了。直到对方把档案捏了又捏后,小声对他说,“你跟王勖说说我好话吧,他不理我了。”
啊,王勖啊,那太好了。陆宇长舒一口气,他也不是不想帮,“说啥呢,咋说?”
郑容很憋屈地说,“我不要他离婚了,你让他不要拉黑我短信。”
“行,我尽量带到啊,你没什么事我把门打开了。”陆宇很有当人家对象的自觉性,季潮生知道了再吃醋他可受不了,“正好放放屋里消毒水的味儿。”
“有事有事,别开别开。”郑容说,“你把你卡号给我,陈东来住院的钱是你垫的吧?仲文哥说了按工伤报,单位承担百分十九十,你的钱明天退给你。”
可算做回好事了。陆宇加了郑容的电话,把银行卡号编辑了条短信过去。
郑容还追着他问他干不干资产评估的活儿,陆宇那天被王勖评价了一番后短时间内都不想自取其辱了,更何况是给苏仲文干活,他心里膈应死了。
早知道找这么个班还能遇着他,他还不如给季潮生当全职老婆呢。
陆宇说我用最直白不绕弯子的话问你们,你们在干啥
第42章 命由己造
陆宇敷衍了郑容两句,把地上的水印子拖干净后就要出门。开锁前又被千叮咛万嘱咐,耳提面命地要求给他多说说好话。
太久没见到这么纯情的少男心事了,陆宇觉得稀奇,就答应下来了。
晚上和王勖一块吃烧烤的时候他带到了话,因为带着萌萌一块儿,他也没说什么太儿童不宜的东西,“反正他说他错了,你看看你原谅他吧。”
也说不清萌萌是人小鬼大还是傻乎乎的,她也跟着瞎凑热闹,“叔叔你原谅她吧!”
王勖一边擦签子的头一边笑,随即夹了一个奥尔良鸡翅拆掉骨头用干净筷子喂给萌萌,“公主发话了我肯定得听啊。”
小孩子吃的少,大人聊的又听不懂,没吃两口就跑出去看饭店水箱里养的鱼了。当她把所有漂亮大鱼都仔仔细细观察过一遍后,回去一看,爸爸还在喝酒!
萌萌就不高兴了,腻歪着要陆宇抱她。
陆宇哄了她一小会儿,打电话让家里阿姨给萌萌领回去睡觉。王勖端着杯啤酒从头看到尾,和萌萌说拜拜,等孩子被抱走后,怼了陆宇一把,“小日子过得挺好啊。”
“那当然了。”陆宇有点得意,也有点伤感,“我姑娘和我小妹是一样式的,坐不住,吃两口饭就往外跑。对了,那啥我问一下子,季潮生到底要给我安排啥工作呀,你们俩都不说明白儿的。”
王勖喝了口酒,“你咋不问你对象?”
“那人家不乐意跟我说肯定有他的道理啊,我追着问好像对我宝宝不放心似的。”
上次闹了一场过后陆宇进行了激烈的批评和自我批评,主要是自我批评。那不管啥时候得相信季潮生,两口子不交流东想西想的那不离心吗?就不说不相信对象咋过日子了,季潮生也算他从小看到大的,能有啥坏心眼子,他又到底还有什么可利用的?心都掏出来给自己个儿看了,还不满意呢!
顶多说孩子现在大了,不咋乐意跟他唠嗑了,有啥事都自己扛着。
他跟王勖一说,对面摆出一副真受不了的表情,“你能别整得季潮生是你大儿子似的吗,有点恶心了大哥哥。你俩在床上乐意怎么叫怎么叫,您别在我面前管他叫大宝宝了。我求求您,您一共比他大两岁您自己知道吗?”
陆宇哦了一声,“那你快说,我不恶心你了。”
“就很简单啊,你家大宝宝舍不得你天天拧螺丝,要在政府里给你安排个活儿。正好他在弄厂子改制的事儿,你懂这个也不算太关系户吧……好吧其实还是有点关系户。反正你老公给你塞进去当老板,改天政府看你管厂子管的好再给你个领导当当,这点事呗。”
“怎么还有政府的事儿啊,不行不行我怕这个我这真不行。”陆宇大惊失色,组长他都当不了别说厂长,更别说管人的人了,“我就想找个小班上上,接送接送孩子,他理想太远大了,他自己去实现吧。”
一提雪花啤酒还剩三棒,王勖没启新的,反而从他的公文包里掏出个没有腰封的矿泉水瓶,“喝点我的。”
他拧开瓶盖,倒出小半杯。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包厢里就飘满酒香味。王勖把杯子递过去,“尝尝,柔的。”
陆宇接过,抿了一小口。真是好酒,绵,柔,一点不辣嗓子,咽下去舌头尖还有点水果和奶油的回味。他很珍惜地喝着,王勖在一旁吹嘘,“喝完一点不头疼。”
是吗,那为什么季潮生老是半夜睡着睡着就偏头疼醒了,还得他搂搂抱抱给揉着才能睡稳当。陆宇放下酒杯,想说自己没有每天喝这么好的酒的伟大理想,他就乐意整点大绿棒子。
话都到嘴边了,忽然拐了个弯,“那喝多少会头疼啊?”
王勖有点无语,“你找茬呢?”
“我就问问,”陆宇说,“你爱说不说。”
“那就拎壶冲呗,啥好玩意喝多了也不行,水往死喝也得生病啊。要不就混着喝,红的白的啤的一块儿呗。”
陆宇心跳得厉害,他也不知道为啥,“你也得喝吗?”
王勖稀奇了,“不是我喝不喝,季总都得这么喝我差啥,我比他强在哪?饭桌上我不就是挡酒那个副陪吗哥哥。”
那点好粮食酿出来的醇香好东西忽然就卡在他胃里不转了。陆宇打量自己的衣裳,想想接孩子回家的勤快利落的阿姨,想着季潮生一天比一天晚睡早起,他眼眶都烫了,“多辛苦呢。”
王勖大为感动,“有点那个了,兄弟。”
“没说你,你找你老丈人小大夫去。”
“哦哦。”
季潮生刚一进家门就被扑了个满怀,他一边搂着陆宇的腰,一边反手拽上门,“喝酒了?”
陆宇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没喝多少。”
季潮生捧住陆宇的脸,看着面色绯红连带着耳朵尖都红得像番茄皮儿,正对着他傻笑的人,挑了挑眉毛,“行。”
他坐在玄关处换鞋,陆宇挤在他膝盖上把摆好的皮鞋踢歪;季潮生去厕所洗手,陆宇搂脖抱腰地弄他一身水。
等他真的把人抱到主卧的床上示意陆宇可以做一点妻子的义务时,他哥又呆呆地揽着他脖子盯着他不动了。
“喝了多少,嗯?不是说了在外面少喝酒,”季潮生摸摸陆宇的头发,“头疼吗,阿姨有没有给你准备蜂蜜水。”
他不说还好,一说,陆宇要掉眼泪了,“你疼不疼?”
“什么啊,你睡觉的时候偷偷打我了吗老婆,”季潮生把陆宇抱到自己腿上,“我觉得还可以,你其实挺乖的。”
陆宇低下头,“你天天应酬,喝那么多酒,累不累,宝宝?”
季潮生想,陆宇真的不了解他,也不了解形势。现在只有别人求着他能有个在他面前给自己灌酒表忠心的机会。不过他也没有反驳老婆的义务,轻描淡写地点点头,“一点点累吧。”
陆宇像小猫一样蹭他,亲他,抚慰他,叫声也像浸足了酒液一样又甜又娇。季潮生玩的心甜意洽,又哄他穿戴上一些毛绒绒的东西喵喵叫。等他尽兴涉进去的一刻,才发现老婆好像晕过去了。
哦,不是,是睡着了,还打起了小呼噜。
也是累到了,老婆辛苦。季潮生想着他刚才边哭边叫宝宝,宝宝你吃苦了。
他没有啊。
哥哥的水是甜的。
陆宇第二天醒来时浑身像被鸡毛掸子刷过一遍似的,季潮生又绑他!这回的绳子还有毛刺刺。他检查了一下,虽然有点红,不过全都均匀地抹好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药膏。
他转过头亲了一口倚着床头柜看书的小老公,怪难得,这个点季潮生还待在床上。
季潮生翻过一页纸,随即把整本文件反扣到桌边的小柜子上,“帮你请过假了,再睡一会儿。”
陆宇有点不好意思,“我们其实不太查出勤啥的,不请假也行,去了也没啥事干。你跟谁请的假啊。”
“郑容。”
“哦,行。”陆宇心想倒是没找错人,郑大夫现在也算他领导吧。哦等等,季潮生连这个都知道啊,郑容不是昨天下午才到他单位的,“王勖告诉你的啊。”
说到这儿,他又想起来,有个挺重要的事没说,“小宝,王勖说你想让我当领导,那什么我感觉我不成啊。”
他挠挠头发,“我好多年没上正经班了,就搁哪打打工,而且我都这么大岁数了,不行不行,你们小年轻儿有上进心,捅咕捅咕吧。”
“而且那个啥,嘿嘿,我记得你刚回来那天晚上人还挺多的。要是有谁看见我想起来以前见到我在KTV卖,卖——呃当服务员,也怪尴尬的。”
陆宇尽力想表现得正大光明若无其事,来时路么。为此他还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那什么啊,要不对人家辛辛苦苦考上去的也不公平,别再让人举报了,嘿嘿。”
他看向季潮生,尽力想表现得天真无邪,像一个体贴的单纯的好情人,好老婆。季潮生会不会觉得他有病呢,提供给他无忧无虑的好生活不要,给一个风光无限的好地位也不要,面子力子都不要。
陆宇忽然有些挫败,他想自己大概过惯了平凡的日子,就要季潮生也跟他过平凡的日子,像不会飞的大公鸡强迫孔雀和他一起在苞米地里刨食。
陆宇有点愧疚,他又说了一遍,“对不起啊,哥太没用了。你饿不饿,我去搽点苞米面粥,放点白糖咱三喝。”
“小宇啊。”季潮生把坐直的他揽回到自己怀里,“小宝啊。”
陆宇小声嗔了一句,“没大没小的,我是你哥。”
季潮生好像没听到这句撒娇,依旧注视着他的眼睛,“小宝啊。”
“你才二十九岁,你自己知道吗?你只有二十九岁,可是已经做过非常了不起的大事了。”
他这么认真,陆宇只好给他面子努力回想。思来想去,“我高考考得挺好的,但是没有我妹考得好。然后我当过车间小组长,没了,哈哈哈,嘿嘿嘿。”
季潮生很严肃,“不止是这个。”
那还有啥啊。陆宇想得脑瓜仁都疼了。提起前半辈子,他只能想到自己当了失败的哥哥,失败的儿子,失败的老爸,可能还是失败的朋友。全是没干好的活儿啊!
季潮生说,“你遇到我了,你很会讨老婆。”
“你知道你为什么能遇见我吗?”季潮生把陆宇紧紧按在胸口,耳语道,“我小时候听阿妈讲啊,娶著好某,卡赢天公祖。我们要过好日子,我们要带着小宝过好日子。你眼光这么好,挑到我了,我们的好日子刚刚开始呢。”
他从床边的小柜子上拿起文件袋,拆开,指着上面白纸黑字盖章的文件,用他富有魅力的磁性嗓音讲一个梦幻而甜蜜的故事,“工大毕业,松飞出身。21岁时面对政策调整积极主动带头下岗,因为能力优秀被挽留,随即参与系列飞机总装工艺路线编制,获得厂级先进工作者。24岁松飞推进减员增效改革期间借调至改革办,积累关于人员结构调整的第一手认识。同年南下深圳学习,参与公司质量体系认证,担任生产技术文件组组长。29岁担任松飞改制咨询服务组的核心成员,负责职工安置方案的具体实施,工龄认定,补偿金核算,推动公司与松药集团建立业务关系。”
他用一些陌生高大的词汇描述陆宇,包装陆宇,迷惑陆宇,搅得他昏头转向,分不清天地为何物。陆宇抓着季潮生问,“这是谁啊?”而他英明神武的小老公就对他微笑,“这是你啊。”
哇不可以模仿,真这么命由己造的的确确可以吃公家饭了
第43章 悬而未决
这怎么会是我呢?陆宇慌慌张张地抓住季潮生的手,“你是不是嫌弃我是出来卖的,老公?我很干净的,没有卖给过别人。”
没有人说话,原来刚才那句是他的幻想。天杀的,他怎么会这么想?陆宇真想给自己两巴掌,幸好他没说出来,不然就是在拿刀子剜季潮生的心!世界上还会有谁真心实意地对他好,没有了,不会有。
出于惶然的感激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陆宇任由自己被一双强硬有力的大手攥住,像第一次写字时被白凤兰握住一样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季潮生小心地把签字盖章的文件放进档案袋里,递给陆宇,“这就是你。”
陆宇忙不迭地点头,“谢谢你老公。”
这种范进中举式的狂喜炫目只持续了一上午,陆宇是边按着自己的心脏边上班的,怕它一不小心飞出胸腔。
他既忐忑又期待地捱到了吃午饭的时刻,边对着饭盒里的牛肋条挑挑拣拣,边四处留神有没有来恭贺他即将升官发财的。
可惜没有,工友们有的在聊老婆孩子老钱老陈的八卦,有人在就着电视上那档充斥着黄色笑话和罐头笑声的老年相亲节目下饭,没人留意他。
陆宇觉得安全也有些小小的落寞,他给季潮生发短信:我发现没人来讨好未来的大老板。
对面秒回:我来我来
他心里涌起一点蜜水,果然老公才是他最好的朋友。
这么想着,他投拖把和墩地都更起劲儿了。郑容今天没在单位,临走前嘱咐他们不用打扫他的办公室,怪省事的。只是陆宇心里高兴,拿着钥匙准备顺便拖一下,顺手的事么。
一边打扫着,陆宇一边打量四处剥落的墙皮,这个哪天也可以刷一刷。哎其实应该在人家来之前刷的,还能放放那个甲醛。
说到放味儿,陆宇用力拉开窗户,郑容不抽烟吧,屋里怎么一股烟味儿。
拖完第一遍,陆宇拎着桶去水房接水。干活儿也按捺不住他想得瑟的心,尘埃落定前没什么别的人能分享。很罕见地,大白天他给季潮生打了个电话影响工作。
对面接的很快,“怎么了哥哥?”
陆宇不好意思说我有点想你了,或者我有点想炫耀但是没人看。他扯东扯西的,“要下雨了,看外面天雨不能太小,你带伞没?”
他们俩都心知肚明,季潮生是出行时不用查看天气预报的那种人,但是季潮生很配合他,故作惊讶地小声惊呼,“忘了,这怎么办?”
“小郑老板今天不在,我一会儿去给你送伞吧。”陆宇掩着嘴巴靠在饮水机的外壁上,又被铁皮烫了一下,“嘶。”
对面立刻出声,“怎么了宝宝?”
“没事没事,被水烫了一下。”陆宇瞄了眼水房那扇小窗户,好像有一大朵乌云飘过来了,“宝宝我一会儿去找你哈,我先把活儿干完。”
“好。”
没想到就几步道的功夫,雨就下得很大了。陆宇三步并做两步冲进郑容的办公室,放下拖把就去关窗户,还是潲进一点雨,飘到了办公桌上。
他赶紧从桌子上抽出几张纸把水擦了,顺带着把书立上的灰也抹掉。郑容也挺不容易啊,他看这些医书比他脑瓜子都厚了,怪不得要换工作。
郑容是儿科大夫,这些书也大多带着儿科两个字。尼尔森儿科,诸福棠实用儿科,美国儿科。还有看着像小说的什么最好的告别,估摸着也跟医生有点关系。
陆宇平时没这么欠,真没有,不知道是要当官飘了还是平时自己带萌萌时没事也留意留意这些书,他擦书架时眼神逐个扫过一大排书名。
哎,小小的孩儿咋能生这么多病呢。他叹了口气,萌萌夏天还得去检查检查心脏,到时候看看让季潮生领他们俩去大点的医院看看。不对,到时候他应该自己带孩子去也没啥问题,当老板就是好。那到时候看看季潮生忙不忙吧——卡琳娜?
他的目光定在一大包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上,黑色中性笔在侧面写下一串漂亮的英文花体字,底下还有一小串阿拉伯数字,六个,整整齐齐的。
名字挺好听的,不知道是哪个大夫或者病人。在嘴里多念了两遍,他总感觉这名特熟悉,底下那行数看着也贼亲切,就是一下子怔住了还想不起来。
听着像哪个公主名,估计又是他们家教给萌萌看的动画片啥的。
陆宇最后拿干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再次检查了一次窗户是关好的,就拎着水桶和拖布出去了。
陆宇特意脱下工服,换上了季潮生买给他的新衣服,正巧是一个色系的,样式都大差不差,就是穿上的感觉天上地下。他对着厂里厕所的一面小镜子沾着水擦擦眼睛眉毛,又湿手抓了两把头发,第一次去季潮生公司呢。
刚下过雨,空气中是湿漉漉的泥土清香,陆宇拎着两把伞,溜溜达达地走到公司楼下。站在底下抬头向上看,二楼的玻璃反射出彩虹一样旖旎的光,像一小片晚霞。陆宇以前跟老张太太没事来砸玻璃时经常砸这块,权当锻炼臂力。
那天他攥着一把从药瓶里倒出来的玻璃球,这是他小时候玩的,特别好看的被他宝贝似的藏进了大大小小的瓶子里,最近又找出来一瓶。
看着也没啥用,他就带来打算砸玻璃,虽然滑溜溜地肯定砸不碎吧,不过也算让这些破玩意死得其所。
他丢了几个,不可能砸中,怎么可能砸中,玻璃那么高。小球圆圆地飞了一个小弧线就下坠,玻璃球盈满阳光,变得五颜六色的。他的视线追随着玻璃球一起飞出去,突然直愣愣地落到玻璃后映出的那道高大俊美的身影上。
他回来了。陆宇悲欣交加地想,他回来了。
他手里的玻璃球滚进了草地里。
愣神的功夫手里的电话响了,陆宇接起来,“老公?”
“上楼吧老婆,我现在的办公室在顶楼。”
陆宇一路过来时一直担心给季潮生丢面,他老公是大老板结果对象穿的穷逼喽嗖的,一进来才发现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穿着正装的男女抱着文件夹着电话小步疾走。
他去前台报了自己的名字,还没等前台的小姑娘说话,就有声音远远地飘过来,“陆先生您好,我是季总的助理。”
是个挺俊的年轻小伙子,陆宇隐约记得上次在医院好像是个美女秘书来的,季潮生身边的人长得都挺好看呢。他没有酸,一点没有,只是想着等他当老板了也招好看员工。
“陆先生,季总正在会议室,请您先去他的办公室里稍坐片刻。”
陆宇以为他说的办公室是放一堆文件办公的地方,没想到顺着经理的指引他来到了一间卧室,面积相当不小,比他当时租的和萌萌一起住的房间还大点,里面床电视冰箱一应俱全。陆宇比较自来熟地给自己洗了一串葡萄边吃边等,吃了一小串的功夫,卧室的门被敲了敲。
陆宇抓着葡萄枝,怕放下葡萄粒就全掉了,没站起来开门,门又没锁。过了一会儿,门又被敲了敲。
嘿,这人。他找了个盘子小心放下葡萄,“来啦。”
一推开门,就看到季潮生倚在门口,手背在身后,笑着问他,“为什么这么慢?”
“正在吃你的葡萄。”陆宇伸出手,“给我吧。”
“给你什么?”
“你买了向日葵。”陆宇深吸一口气,不会错的,他曾经一天内锤了两百六十多个花盘。他仰头在季潮生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口,季潮生顺势把背后的东西递过来。
不是向日葵,是一大束玫瑰,芬芳馥郁,塞了他一个满怀。他低头闻花,季潮生拥着他往沙发走,“冰箱里还有山竹,给你剥两个吧?”
陆宇没回答,他正看着那些娇艳欲滴的小生命。家里的阿姨也会买花花草草插瓶装饰,但是陆宇从来没觉得他们和大道两边自己长出来的东西有啥区别。
他现在知道了,陆宇小心地用指尖戳戳它们。
“早知道你这么喜欢花,就早一点送给你了。”季潮生从他的公文包里提出几个档案袋,放在茶几上,“王勖还说你肯定更喜欢向日葵。”
陆宇只会傻乐了,“都喜欢,都喜欢。”
他抱着花不撒手,稀罕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放下,开始看季潮生递给他的文件。
大致扫了一眼他就在最后一页签好名字,“老公,你不知道,有一天我在楼下…”话说到一半,他又不想说了,打算一会儿和季潮生一起下楼时再指给他看。
给他看,只是一道影子,就能让他荒芜死寂的心重新跳动。
很快就签好十几个名字,又吃了季潮生喂的几个山竹和几颗葡萄,陆宇重新把玫瑰捧回怀里抱着。他搂着花,季潮生虚虚揽着他的腰,“回家后找个花瓶把它们养起来吧,就是要小心别再被咪咪打碎了。”
“哎,哪天我问问咱姑娘能不能给她老爹画个花瓶。”陆宇美滋滋地说,“听说道外那边新开了个能玩泥巴烧陶瓷的地儿呢,哪天咱带着孩子去玩玩吧。”
季潮生答应下来,“我看看日程。”
他低头看手机,陆宇开始琢磨放在哪儿不会被猫舔了,随口问了一句,“老公,这花是啥品种啊?”
“公司附近的花店没什么特别的品种,我下次买更好的给你。”季潮生放下手机,“叫卡琳娜。”
卡琳娜,卡琳娜,卡琳娜。陆宇喃喃自语,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像玻璃球逐渐滚向他,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猫?
陆宇捏紧手里的花,他怎么能忘记呢,猫!
他和小鹤一起养的那只叫卡琳娜的猫,名字从英语书上抄下来的猫。小鹤大概因为很喜欢它,后来起的英文名都和它有关。
那为什么郑容办公室的那一小串数字他也觉得熟悉?
陆宇捧着脑袋,绞尽脑汁地回忆,他一定一定见过这串数字。
季潮生看他盯着花出神,就问他,“怎么了?”
“六位数的会是什么东西呢,”陆宇小声嘀咕,顺便推推季潮生的手臂,“老公帮我想想。”
季潮生想了一下,“身份证后六位,电话号码后六位,门牌号,邮编,密码,节日纪念日。”他顿了顿,“还有最简单的,生日排列,某年某月某——”
“我想起来了。”陆宇打断他,喃喃自语,“是许可欣的生日。”
第44章 再见
“先别打断我!”陆宇把花塞到他身后的人怀里,“你是不是想问我我怎么记得许可欣的生日,你别吃醋是因为…等下,”他敏锐地捕捉到季潮生转瞬即逝的一个蹙眉,一个微微不耐烦又很快平静的神情,疑惑地问,“你也知道?”
季潮生反问他,“知道什么,许可欣和陆小鹤谈过?我早就看出来了。”
哦哦,对,季潮生比他早发现太久了。陆宇凑过去摸摸他的头发安抚了一下,继续讲下去,“我记得这个是因为我妹的银行卡密码是这个。”
“嗳,”季潮生笑了一下,“怎么和你解释的,好闺蜜?”
“解释个屁,这小崽子。其实是我根本不知道许可欣啥时候生日,我妹就告诉六个数,说以后赚钱了让我从她卡里划。”陆宇搓了把脸,他现在依旧能想起陆小鹤说这句话时的笃定,小孩不知天高地厚,养家糊口的事本来就没有让小姑娘来干的。
可是那点笑意很快就消下去,“是不是因为我赚不着钱,她才去跟苏仲文的?”
“她那么小,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别不是被人欺负了,别人骗了她。”陆宇越说越激动,他想通了,一定是这样。他小妹啥时候是爱慕虚荣的人,一定有人把她带坏了,“她从小到大都乖乖的,都怪傻逼上海的学校,看的那些傻逼书和电影。不对,都怪她学的那个傻逼专业。”
季潮生没说什么,听着陆宇咒骂同性恋,哲学,小说和香港。在他停下来的间隙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葡萄。
陆宇骂了一会儿,累了,不吭声地停下来剥葡萄皮。他把没必要剥的提子皮自己剔掉,然后放进旁边抱着花的男人嘴里,“老公。”
季潮生把一颗葡萄籽吐到他手心里,“怎么了?”
“对不起啊,那个我没说你。呃,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我傻逼你也知道,就突然那一下子。”陆宇讪讪地,“我跟你好了,我就是同性恋,呃呃不是,我刚才以为我是女的,然后我是你老婆你知道吧。”
他找了张纸巾,把葡萄皮和葡萄籽一起抹在上面,然后团吧团吧。季潮生办公室里的垃圾桶是爱马仕的,他不舍得丢进去,就把纸攥手心里了,“不生气吧,老公?”
季潮生这回看起来像真心实意地笑出声了,“我什么时候因为你骂我生过你气,你在床上少骂我了吗?”
“那能一样吗?你让我射我能…好了不要说这个了!”陆宇猛地捂住季潮生的嘴,恼羞成怒,“我在说正事!”
季潮生貌似无辜地眨眨眼睛。
“你说我要不要把郑容办公室里的东西偷出来看看,虽然偷东西不对吧…算了,”陆宇有些泄气,“她跟没跟苏仲文好过,拿没拿到大结果能怎么地,人都没了。要我说,老婆没了就再找一个啊,干啥非得死呢。”
“你怎么知道是因为感情自杀?”季潮生把怀里的花放下,重新揽回陆宇。陆宇闻到他怀里熟悉的香水和陌生玫瑰香气糅杂在一起的味道,把自己埋得更深一点,“因为我看到了。”
他倚在温暖坚实的男人的怀抱里,自言自语,“我和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居然是你不行就找个男的嫁了吧。”
陆宇从许可欣的婚礼现场溜出来,另叫饭店单做了两个新菜和一大盒饭,一起打包走。
等菜好的功夫,有人从礼堂走出来或者要进去,他也充当了一下迎宾的角色。被他引过路的人大多数报答他温和的笑容,也有人闲聊,问他是新郎新娘哪边的亲戚。
陆宇想,他总不能说,我是新娘前女友的哥哥。家里有一个精神病了,不要被人觉得还有第二个,他就敷衍地笑笑。也有人逗弄他怀里的小包袱,“帅哥,这是你姑娘还是你小妹啊?”
小讨债鬼。陆宇抱着一笑两个大鼻涕泡的脏小孩,真想把她顺着厕所冲走,什么玩意呢。
他这辈子没摸过一个女人呢,就多了个孩子。
陆宇幻想了很多,包括不限于把这吃钱的玩意儿丢马路中间享福,放孤儿院门口占占政府便宜,顺窗户撇了或者干脆找个坑埋了。想入非非之际,老板娘递过来塑料袋装着的几个白色打包盒,“帅哥,饭好了。”
他一手夹着孩子,一手拎着袋子走了。
到了病房门口,他还是象征性地从裤兜里掏了两张纸巾给小婴儿的大鼻涕擦了,包袱也稍微整理下。他怕陆小鹤看到又要发疯,不知道不是她的孩子她那么上心个什么劲儿。
不过他真是怕了,虽然陆小鹤不高兴时不拿刀片捅他而是划自己手腕,那他也害怕,他惜命。
而且人流血是很麻烦的,不像猪,血放干净了煮一煮吃肉就好。人得拿纱布裹一裹,或许需要缝几针,还得吃点猪肝补补血。
陆宇把饭盒放到陆小鹤面前打开,“吃猪肝。”
大饭店的猪肝炒得带点焦香味,陆小鹤夹了两片慢吞吞地嚼,陆宇又夹了块锅包肉放在白米饭上,随即没什么感情地汇报工作,“你让我去婚礼看看,我看完了,还有啥吩咐没?”
太久只用吸管喝水,陆小鹤原本粉嫩柔软的嘴唇上布了一层死皮,她咬掉一小片,顺便舔舔渗出来的一滴血珠,“没了,哥。”
“行,那你多吃两口吧,都吃了,先吃锅包肉它一会儿捂了就不脆了。”陆宇从桌子上拿起评估报告,“大夫说了,明天就能出院是吧,一会儿我给你衣服收拾了。”
他蹲下来,要开放在床底下的装衣服的箱子,正在嚼锅包肉的陆小鹤突然猛推了他一把,“哥,我自己收拾!”
陆宇面无表情地钳住她的手,“箱子里有什么,你又藏刀片?”
“没有,”陆小鹤低下头,“算了,你看吧。”
除了内衣内裤装在她手边的小抽屉里,剩下的每一件衣服都是陆宇叠着放进去的。他打开箱子,最上面羽绒服和羊绒围巾的位置对调了。他又翻开每一件衣服,打开,掏口袋,抖落,确实没藏东西,“你出门了?”
“嗯,”陆小鹤小声说,“我去看咱妈了。”
陆宇长舒一口气,“去就去吧,下次跟我说一声,妈这回没打你吧?”
“没有。”
“没有就行,”陆宇不是说不让陆小鹤出门,他有病啊不让自己妹子见自己妈。问题是白凤兰看见陆小鹤心就突突跳,这不最近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陆小鹤一看白凤兰回来就割手,要不就一整宿一整宿静坐,不吃饭也不睡觉,他受不了这娘俩了。
老天啊,就算是女人喜欢女人,就算是同性恋,遭的报应也够够的了吧?
陆宇把衣服裤子和陆小鹤的一大堆书收拾好,陆小鹤也把饭吃完了。他瞄了一眼,今天很有进步,吃了三块锅包肉。陆宇接过饭盒把剩饭打扫了,他在那吃,陆小鹤就专心致志地盯着他看,盯得他毛愣愣的,“没事干去给那小孩崽子喂点奶粉好不啦,你盯着我干啥?”
陆小鹤抿嘴笑了一下,“哥你好像胖了。”
哼,陆宇又扒拉两口饭,“被你们三个女的气肿了呗。”
“其实是瘦了,瘦了挺多呢。”陆小鹤伸手虚虚在他腰上划拉了一下,被他避开了,“男女授受不亲啊。”
“我都喜欢女人了你还怕我啊!”
“滚啊!”
陆宇和陆小鹤打了一架,像小时候用枕头和雪球糊对方脸一样,也像小时候一样,陆宇收着大半力气,最后输给妹妹。
玩了一会儿,陆宇拎了一把暖壶,没热水了,“我去接点开水吧,你一会儿吃药你姑娘不也得冲奶粉啊?”
“哥,”陆小鹤拦住他,“一会儿再去吧,聊会儿天。”
哎,难得啊难得,终于愿意跟她哥来两句,陆宇之前求爷爷告奶奶的大小姐都不鸟他,“成啊。”
他原本以为陆小鹤要给他讲讲许可欣,讲讲这个莫名其妙归她的小孩,再不济也是跟他聊聊上海的美好生活,或者俩人共同琢磨一下妈的事,之类的。没想到她兜兜转转一圈,吐出一个已经略显陌生的名字,“哥,你还记得季潮生吗?”
陆宇装模做样地思考了一会儿,恍然大悟的样子,“啊,之前在咱家住过的,你小季哥哥啊。咋啦,快忘得差不多了我都。”
“他喜欢你。”
陆宇一瞬间既惊且怒,“你有病啊!挺大的姑娘害不害臊啊?”
话说出来又觉得有点重了,陆宇又道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没歧视啥,不跟哥生气,啊。哥哥的意思是,不是所有人都是,你懂吧?这种是少数,然后哥现在不说让你治病啥啥的了,反正你想咋得都行。”
他说,“但是哥不是,你乐意咋玩咋玩,哥以后得给你找个漂亮小嫂子,再生几个大侄子侄女让你带呢。”
陆小鹤的嘴角苦涩地向上挑起,“是吗?”
大结果似乎是最近才有的说法,不过太好玩了我时空转移一下
第45章 萌萌
陆小鹤本来是带了很多衣服回来的,可惜让精神科的医生一顿诊断,最后下令把所有男性化的衣服首饰,不描写男女两情相悦的书籍和不放异性恋片源的光碟全挑出来销毁。两男一女或者两女一男都不行,依旧存在治不好的风险。
陆宇听完觉得荒谬到极点,同性恋也可以只看一个人自我带入吧,这算啥?
不过陆小鹤执行得很快。她本来就高挑,秋冬季节男女的外套也无非多或者少一个毛毛领。陆宇眼睁睁看着她把所有普通衣裳拖出来丢垃圾桶里,只留下几件薄软带蕾丝边的小吊带。
数九寒天,这玩意又没法御寒,还是陆宇紧急去地下商场给她买了两件大棉袄。
带毛毛领那种。
现在其中的一件被他压缩再压缩,勉强关上集装箱盖子。这老些东西硬是被他叠吧叠吧放一个箱子里了,陆宇觉得自己这活儿干的实在漂亮,就忍不住跟他小妹炫耀,“咋样?”
“啥?”陆小鹤直起腰瞄了一眼,“挺不错的,给我全搁一小盒里了。”
“快呸呸呸,净说那话,吓死我了。”陆宇作势要揍她,被她躲开了,“哥。”
“干啥?”难得他妹有点笑模样,陆宇心情很好,准备今晚回去就整点好的给她吃,“公主什么吩咐?”
“你喜欢季潮生吗?”
陆宇的笑意僵在脸上。
“你这么害怕吗?”陆小鹤反而更来劲儿了,不依不饶的,“因为什么啊,因为我说了实话吗?还是因为我是同性恋,你看到我,你害怕了是不是?你觉得你会像我一样是吗?不会的,哥,你不会像我一样的,你和我是不一样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不是我妹我就揍你了。”
霎时,一片静寂。
在这让陆宇呼吸不畅的氛围里,陆小鹤断断续续地笑起来,“你干嘛呀,你打你亲妹妹呀?”
呼。陆宇作势一齐笑起来,抬起手轻轻往自己脸上拍拍,“哥错了,啊。”
床头的小柜子上攒了一大把快餐店的小广告,陆宇薅了一把揉吧揉吧丢垃圾桶里,抽屉里还有一大把钢镚,是每次付钱给人家的找零。陆宇一枚一枚仔细拾起来,数一数,还不老少呢,“回去给你塞你那个小饼干盒里。”
陆小鹤轻轻摇摇头,“哥,你又忘啦,我是赚了大钱才回来的。”
趁多大的主也不能不要这老些钱啊,一毛的都少,大多都是五毛一块的。陆宇说,“六十多呢,你真不要?不要我给自己买冰棍吃了。”
陆小鹤说,“买吧。”说完又突然反悔,猛地抽开陆宇已经合上的抽屉。陆宇看着她,满脑子问号,“想咋得,你不说不要吗?”
他看着穿着病号服的小姑娘趴在那翻翻找找好一会儿,从抽屉里翻出一枚花色与众不同的出来,“你把这个给我。”
她把那枚硬币抵在拇指和食指间,向上一抛,碰出一声清脆的“啵”,又灵巧地接住,用食指抵在白皙的掌心,展示给陆宇看,“季潮生小时候给你的吧?你要是不喜欢,不在乎人家,那你把这个给我。”
她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他送你的收音机也给我。”
“神经病吧你,”陆宇把拾起来的钢镚儿重新丢回抽屉里,哗啦一声响,“大小姐你今天到底想咋地?”
陆小鹤定定地看着他,说,“他喜欢你,你去找他吧。”
晚上十八点二十三分,陆宇看了眼表,终于确定陆小鹤是真心实意的,“小宝啊。”
他非常诚恳,非常郑重地宣誓,“你哥我,以后会结婚的,能领结婚证那种结婚,和女人那种结婚。你现在小,觉得谈了个恋爱又分手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其实过个十年八年再看,这算什么啊。”
“现在社会风气太差了,特别是你上学的那些个地儿,给好好的姑娘带坏了。没事啊,等到时候哥给你找个带五险一金的班儿上,这孩子,”他指指一边那个花花绿绿的小包袱,“到时候你看看,小姑娘带孩子是不是不好找对象?哥看看能不能给管户口的送点礼,到时候记我名下。我妹子要个有个,要模样有模样,要学历有学历,啥样的找不着啊?”
他想起陆小鹤长久生活过的,而他从未涉足过的南方,很爽快的大手一挥,“或者你还回上海,去别的地儿也行。哥给你攒钱,南方这两年发展是好啊,出去闯荡闯荡,行。”
陆宇觉得自己已经把所有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心里松快不少,抄起两个大箱子摞在一块就要往楼下走。
而他只是撸起袖子,刚才一直默不作声的陆小鹤忽然一把掀开抽屉,力气之大让倾斜的抽屉吐出一地叮叮当当的东西。她抄起那枚与众不同的硬币,走到陆宇身边,“抛到正面,你去找季潮生。”
她向上抛起,反手接住,“背面,你也去找季潮生。”
陆宇听得很想笑,他想去抓陆小鹤的手,告诉她别闹了,快别闹了,人家都笑话咱家呢。但是陆小鹤快她一步,用力把那枚硬币抛到窗外……
“你去找吧。”陆小鹤背对着他,“你看看正的还是反的。”
陆宇看了她一眼,转身下楼了。
刚下过一场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晃得陆宇眼睛生疼。他眯起眼睛,分辨雪地折射的阳光色彩和金属浑沌柔和的反光。
最后在一大片干枯的花枝旁,他找到了乖巧窝在那里的一枚圆润的小宝贝。陆宇珍惜地把它拎起来,擦擦上面的雪,朝着太阳照一照。
而他再次返回住院部按下电梯时,发现正停在他要去的楼层。
电梯迟迟不下来,陆宇心里毛糟糟的,索性打开安全通道爬楼梯。当他气喘吁吁地来到陆小鹤病房所在的六楼,推门出去时,发现走廊里挤满了人,甚至有人举着吊瓶堵在消防通道门口。
这是咋了啊?
陆宇觉得心脏怦怦跳,爬楼梯真是个体力活。他快步走向陆小鹤,想像从小到大一样,贩个小贱,然后被自己妹子推搡两把。
病房的门是锁着的,陆宇敲了敲,无人应答,他猛踹两脚后终于有人把门打开了一条小缝。穿着保安制服的人看到是陆宇,就把他拽进来。
满屋子白衣服的人里,陆宇看到陆小鹤正盖着白布睡觉。他心里很着急,想说马上就回家了你现在睡觉干啥,回家再睡呗,而且医院的床单脏不脏啊。他又觉得年轻人睡觉真快,他下去一趟有十分钟吗,居然就睡上了!
他一天累死累活的,又去婚礼帮忙又回来收拾东西的,他还没睡呢!
马上就回家了,现在睡什么啊?小崽子真没良心。
陆宇镇定自若地走过去,面带微笑,温声细语地告诉陆小鹤,哥错了,哥错了,不要这样,我们回家了。你看,你丢下去的小硬币我找到啦,我们一起跪下来求许可欣离婚吧,我们一起去香港找你小季哥哥吧。哥哥错啦,对不起,对不起。
旁边一众医生护士保安七嘴八舌地对他说着什么,陆宇一个字都听不到。他只觉得自己身处一个巨大而圆润美丽的玻璃球中,外面的世界模糊混沌,只有他和陆小鹤在的世界真实,美丽,缓慢清晰。
有无数只细小的针头缠在他手臂和大腿上孜孜不倦地抽出血液,注射空气。他的大拇指奇怪地僵直在手心,被一枚什么硬东西硌着,但是不疼。陆宇闻到了嘴巴里猪肝的腥味儿,还有糖醋汁的腥甜。
有人大概好心,想上前扶他一把,被陆宇避开了。他小心地掀开被单,她苍白的肤色和床单融为一体,不过这也没什么的,她本来就很白净。
陆小鹤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轻盈美丽,似乎下一秒就会坐起来,说我吓唬你呢,哥。
陆宇想,我小妹只是睡着了。
陆宇在面对自杀的陆小鹤时没哭,他只是晕过去了,醒来还要忙着和医院协商,调取病房监控,签署三联单。陆小鹤死于胰岛素注射过量,她的胰岛素是偷的白凤兰的。拿了那么大一把,陆宇还得另外再给他妈买点补上。
死亡是非常复杂的仪式,还得找人念叨,擦身,换衣服,联系殡仪馆,布置灵堂。忙活着忙活着陆宇都快忘了自己在替谁发送,有时候他都想下意识想找他妈或者联系自己妹子商量下怎么弄。
去户籍派出所办销户的时候他还遇到了熟人,也是自己大学的同学,大学毕业后考公上岸了。陆宇当时瞧不起铁饭碗,现在也一般般。他抱着小包袱,十分潇洒地递过去一张身份证。
他同学看了一眼,哭笑不得,“宇哥,你办自己的销户啊?”
啊啊,对,不好意思了这不。陆宇怪尴尬的,把手里的另一张递过去。
过了一分钟后,硬卡片的右上角被折断了。窗口里的人说,“节哀啊,宇哥。”
有什么可伤心的,陆宇想,我妹子是那年全省文科第十六,你们知道吗?我妹子在上海上班,一个月工资两万五,你们知道吗?我妹子以前有老婆,现在有孩子,你们知道吗?多么牛逼啊!你们多活一百年也赶不上她!
他把怀里的小包袱掀开一点,小小的,孱弱的,有先心的小婴儿就对他笑。小朋友的笑是很有感染力的,陆宇看着她,就像看到即将融化的冰雪和萌发的草木,看到一个娉婷的女孩,和她光明璀璨的未来一样。
哎,陆宇后知后觉地流了一点眼泪。
哎。哎。
“后来的事,反正你也知道了,我去深圳打工来着,孩子给我妈看着,但是我偷摸去找你了,就是没找到。”陆宇摸摸一脸凝重的男人的脸,“你要哭吗老公?”
他仰头看季潮生,他老公宝宝的眉间轻轻蹙了一下,神情凝重,显得五官愈发立体浓郁,很好看。陆宇又摸摸他的脸,“不要伤心啦宝宝,都过去了。”
陆宇说完后又开始纠结,“我去给我妹收拾东西的时候才发现她有小本子上记着许可欣的生日——啊当然上面也有我的生日啦,她的银行卡密码啥的都是这个,我就记住了。你说我要不要问问小郑领导啊,”陆宇晃晃季潮生的手臂,“但是我觉得也正常吧,他姐夫跟许可欣好过,而且苏仲文以前不还是我妹老板吗,得给她发工资啥的。”
季潮生安抚似的在他背上拍拍,“别想那么多了。”随即换了个话题,“萌萌会游泳吗?我们可以在她开学前带她去看看海什么的。”
嗳,这个好,萌萌之前见过最大的一片水就是松花江边。陆宇开始认真思考,“你放多少天假啊老公?我看看到时候我也提前请假。”
季潮生笑了,“我们到底要和谁请假?”
哦哦,对,陆宇一时间没从工人阶级的身份转换过来。抱着花看了会儿电视,又吃了季潮生剥给他的四个山竹,他老公说还有工作要处理,就让司机把他送回家了。
在车上时陆宇还有些遗憾,办公室里明亮柔软,浴室里还有清新芬芳的橙子味沐浴露。他很想和季潮生来一发的,假装是大老板养的小蜜之类的,季潮生专心办公然后他钻到桌子底下给对方裹,等待对方的夸奖或者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