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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玉华醒醉

    再见到吴不尘,已经是蓝扶玉十八岁那年的生日。

    其实他本来没有生日,但冯小娥说,这是个每年奢侈一把享受享受的借口,不由分说将她捡到蓝扶玉的那天定为他的生日。

    这像是在暗示冯小娥给了他新的人生,有些夸耀的意思。但她也的确没错,蓝扶玉如此便有了个生日。

    白玉京中有头有脸的门派得了弟子,往往都要对着生辰八字好生卜算推演,对弟子命中劫难天赋细细研讨一番。可残剑阁当年穷得要命,青云又不大管事,小师叔生辰时还有礼物收,他们几个小的,至多只有大师姐领他们下山去吃碗加煎蛋的面条。

    等到了十六岁后,更是连这碗面也没有了。

    倒不是残剑阁每况愈下。从岱舆回来,几个弟子带回的彩头和名气总算让青云能买下几座山头,又赊账修了山门殿宇,残剑阁有了仙家门派的气度,门中弟子也渐渐辟谷,再不至于吃不起好菜。

    十六岁那年,青云用残忍得过于具体的方法重塑了他的骨骼,等到一切结束,她才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告诉蓝扶玉:被敲碎又重塑的灵脉骨骼其实有些无伤大雅的脆弱,蓝扶玉日后比寻常人物多了七分走火入魔的几率,五分旧伤发作从此瘫痪的风险,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大碍。

    蓝扶玉无力对此感到愤怒。

    不过,无论将来的代价如何惨重,至少在残剑阁即将兴盛的前夜,他成了一名青云用起来格外顺手方便的得力弟子。

    残剑阁彻底扬名立万之前,有十多年时间,蓝扶玉几乎泡在了门派无休无止的血腥争端里。

    容易一些的,是去扫除滋扰居民或占山为王的妖邪魔修,没有什么拖泥带水。十几岁的蓝扶玉能对付的对手,自然也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大多数无需冯小娥额外叮嘱手下留情。在这样的任务中,蓝扶玉需要注意的不过是努力活下来。

    麻烦的却是与同为白玉京正道的门派动手。这种时候显然不能直接提剑便杀,毕竟就算眼前毛头小弟子们打得头破血流,说不准过半个月,各自的长老宗主便在宴席上把酒言欢。妖魔可以除恶务尽,同道却必须点到为止。蓝扶玉虽不觉得道友和妖魔究竟有什么本质区别,可也不得不学会痛而不伤的招数、令人心服口服的剑法。

    自然,也有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一剑封喉时满脸悲戚的演技。他不算绝顶聪明,学得不太好。

    他的名声渐渐大起来,却不全是好名声。

    修炼、学剑、背剑谱、斩妖、屠魔、态度暧昧地与其他门派周旋……刀光剑影与血腻骨腥占据了蓝扶玉少年时代的绝大部分。

    他有一年甚至不大喜欢睡觉。只要闭上眼睛,敌群刀剑锋刃上漂浮的幽冷绿光便在眼前纠缠,挥之不去,令人作呕。

    如此忙碌,蓝扶玉连生辰都忘了两回,生辰要吃的面,自然更无心顾及。可吴不尘的信他却总要抽时间回。

    十七岁生日时,蓝扶玉和师姐在外处理一批袭扰城市的杂姓小妖,等到回了残剑阁,已经是一个月之后。

    吴不尘又寄来了一只金质蝴蝶,说是给蓝扶玉的生辰礼物。

    这只蝴蝶大约是他亲手做的,沾染些玄都府傀儡术的神妙,一旦拧上发条,蝴蝶便扑闪着翅膀绕着蓝扶玉转圈飞,还要往他的头发里爬,团扇那样大的机械蝴蝶小狗似的要来蹭蓝扶玉的鼻子,颇为瘆人。

    更有甚者,此物的机关精巧至极,上了发条竟就不会再停,蓝扶玉被蝴蝶追得满山逃窜,就算躲进水里也逃不过这份厚礼。

    他最终忍无可忍,爬出来将蝴蝶一剑劈断,这才能安静将它捡回来放进匣子收藏。

    十八岁生日前,他已经带着一封吴不尘的信在毒瘴密布的荒山中奔波了半个月。

    这一次的任务很复杂。青云要求他追杀一个魔修门派的余孽,这群余孽门派虽已经被毁,可其中的重要人物是叛道堕魔的正道修士,对白玉京的追杀手段相当了解,追寻起来相当棘手。

    冯小娥更也有她的要求。

    她道那名余孽中的重要人物有个名字,称作梅华翰,此人曾向赤殃交过投名状。虽说他品行恶劣恶贯满盈,可依然对魔尊大人有用,旁的余孽罪人蓝扶玉当杀便杀,梅先生的脖子却不能抹,最好装出力战不敌的模样,放他自己逃向密林深处,到那时自有赤殃的人手接应。

    蓝扶玉觉得她们两个都很讨厌。

    死在追杀这群魔修路上的白玉京修士两只手已经数不过来,青云只派出一个初出茅庐的蓝扶玉,无非是要用弟子这条还很便宜的命去赌一笔丰厚的报酬。

    冯小娥则更为异想天开,蓝扶玉能活下来已经不易,她却要他再动别的手脚。魔尊大人要他效力,除了赏赐些不甚重要的钱物外竟不派一名人手帮忙。

    蓝扶玉的家乡话将工作称作活路,他如今却有些不认同了,仙途漫漫,他的活路却哪一边都要将他往死路上逼。

    抱怨归抱怨,冯青二人的命令都不能违抗,蓝扶玉的工作依然只有照做。临走之前,他竟收到了一封吴不尘的信。

    蓝扶玉捏着信封,摸了又摸,终于还是没有打开,只是塞进怀里。

    蓝扶玉想:要是这次死了,多看一封他的信,也不过生前白高兴那么几天。不看这封信,却能想着活下来总有个甜头尝尝,说不准濒临绝境之时,就能心硬起来,多苟延残喘那么几息。

    吴不尘的最后一封信,便紧紧贴在他心口,陪他探听情报、设下陷阱、伏击、血战、重伤……而后胜利。

    倒数第二个持刀的魔修被穿透心脏,喉中发出断续嘶哑的吼叫,眼神一瞬涣散,终于倒下。

    蓝扶玉麻木地抽回自己的剑,一弧鲜血淋上蜉蝣伞面,再缓缓顺着边沿流下,浸入泥土。

    他绕过满地尸身血腻,走向最后一个还在地上喘气的人。

    蓝扶玉在他眼前蹲下:“梅先生。”

    梅华翰是个毁了半张脸的长脸男人,并不擅长刀剑一类正面对敌的功法,作为魔修的滔天恶孽,只是来自于他的蛊毒与谋划。

    他见蓝扶玉走来,本以为必死,却发觉他还有多说几句话的闲心,忙抱住了他的靴子,哭喊道:“这位小友,饶我老太爷一命,你要什么都成……功法我给你,灵石我也有,要美色,整个久萝城十二巷子……我随你挑,随你挑!”

    蓝扶玉微微皱眉,他退了半步,将一双好靴子让开来,冷笑一声。

    “哼,你手上的好东西倒是不少。叛道这么些年,日子真是过的有滋有味呢。”

    平心而论,蓝扶玉并不想饶此人一命。

    他此时满手血腥,连剑柄都嫌滑腻,一身白衣也早浸透血色,模样和地狱恶鬼差的不远,实在很难谈论所谓道德。可比起梅华翰,他自认还是差的很远。

    梅华翰此人,年轻时也是好门派的门生,可自称对青梅竹马的恋人情深意重,可恋人却最终嫁与他人,当年还是正道修士的梅华翰又痛又怒,一朝入魔,在那女子的婴儿满月宴时闯入她家中大肆屠杀。

    当了魔修之后,梅华翰对婴孩不知为何有着古怪的执念,更是时常抢夺他人的婴儿,对外说要抚养,可最终也只是用婴孩的皮肤做尸傀,血肉喂蛊虫,物尽其用。

    想起追杀途中所见的景象,蓝扶玉胃里一阵翻腾。

    可冯小娥要他的命有用。她是赤殃的臣子,而赤殃是想要让四分五裂的断南安稳下来的天真君主,梅华翰一条烂命,说不准也能有几分用处……

    蓝扶玉劝好了自己,只叹了一口气,继续盯着梅华翰:“你当年也是一名修士,一步错步步错,事到如今,犯下了这么多的罪孽,眼见着天理昭昭要你咽气,你有没有悔意?”

    蓝扶玉这话听着有些滑稽。

    有悔意又如何,没有又如何?尸体已经是尸体,世上并没有起死回生之术。但为了给梅华翰不被一剑割掉脑袋的契机,蓝扶玉只有摆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愣头青模样,义愤填膺地质问些废话。

    梅华翰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我悔了!我悔了!我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这模样看着也滑稽。

    不过,梅华翰此人也并非无能之辈,蓝扶玉抱着剑,余光已经瞧见他用动作遮蔽的左手手指间微微一闪——一片如蝉翼般纤薄的暗器。

    蓝扶玉在心中叹了口气,心道若是掌握好角度,让暗器恰好擦着脖颈过去,大约不会有什么大碍,看着也算足够险要。等梅华翰出手,自己只装作伤重难行,让他跑进密林便罢……

    至于如何向青云那边交代,蓝扶玉一身的伤也算功勋卓著,只要再跪着哭一顿弟子无能,反正到时候梅华翰已经成了赤殃魔尊的座上宾,总不能还叫遍体鳞伤的蓝扶玉冲去断南抓人。

    他如此站直了身体,继续痛骂梅华翰,故作丝毫不察,总算察觉颈间凉凉微痛,又顺畅地被树枝绊倒,就此跌在湿软的地上。

    “啊……!你竟敢暗算我!”

    蓝扶玉补上一句痛呼,在地上痛苦挣扎了两下,等到梅华翰终于拔腿逃走,他终于能低下头,安安稳稳舒展身体,享受极端疲惫后久违的休憩。

    密林中湿冷的瘴气贴着皮肤,黏腻而阴寒,梅华翰的暗器有毒,虽说事前已经服过解药,可若是再吸入些有毒的瘴气,总要上吐下泻头疼脑热难受一阵。

    蓝扶玉听见水声,知道梅华翰已经越过溪流,钻进更深的密林,他的戏不用再演,他现在便应该拍拍衣服站起来,包扎了伤口,撑着自己的剑往回走。

    他知道。可他连一根小指头也不想动。蓝扶玉疲惫地躺在地上,只觉四肢百骸如同长在泥土里的枝条,只等闲适地腐朽成尘。

    他动了动手,握住自己的剑,熟悉的触感唤醒他一些思绪。蓝扶玉麻木地想:站起来,走出去。

    然后呢?

    然后,他依然是青云的残剑,冯小娥的棋子。接下来自然是一次又一次的重复,上至雪山之巅,下至幽深石洞,杀人、救人、害人,抑或是妖。

    为了残剑阁的理想,为了断南的大业,蓝扶玉总是有那样多的事情要做。

    一种格外深刻的困倦从心口蔓延开来。蓝扶玉松开了剑柄,缓缓在地上翻了个身,树枝草叶发出了轻微的碎响,他盯着被树冠切割后的星空,忽然想起一件事。

    过了今天,他就十八岁了。

    想到此处,蓝扶玉忽然笑了一下。他想起胸口暗袋里还塞了几颗糖果,虽说已经辟谷,他却还是嗜甜。过自己的生辰,总要有点好滋味。

    他往衣襟里摸了摸,却碰到一个信封。

    作者有话说:

    写一点小蓝小吴的初恋故事……时间来到两人十八岁时,,应该会写几章写到初夜(

    下一章小吴出场……

    第52章 瑶池清味

    蓝扶玉爬上一颗古树,借着洒落的星光月光拆开吴不尘的信。

    此时万籁俱寂,敌人的呼吸早已断绝,毒雾肆虐的密林之中,也少有鸟叫蝉鸣。纸张摩挲声显得格外突兀,蓝扶玉的手有点抖,这很正常,他大臂上勉强止血的伤口先前已经见了骨头,这时候的手指算不上灵活。

    蓝扶玉拆开了信封,还没来得及细看上边的字,信封里却轻飘飘掉出一片花瓣,他吃了一惊,忙要去接,动作间信封里却掉出来更多花瓣,从树上洒落,成一小片纤丽的雨。

    蓝扶玉坐在树上,手上只剩刚刚接下的一片花瓣了。花瓣纤薄轻盈,边缘微卷,月光中隐约看得出些艳色——是牡丹。

    信他已经在身上揣了半个月,再算上寄过来所费的时间,牡丹花瓣应当早就干枯,可不知用了什么术法,花瓣此时依旧柔软细腻,在满身血污的蓝扶玉手中显得如此突兀。

    蓝扶玉愣了一下,一手拢住花瓣,一手赶紧去看信封里的信——信封空空如也。

    他几乎要气笑了。吴不尘千里迢迢,只寄来一朵牡丹,竟连半句话也没有。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或许这牡丹是名贵品种,吴不尘不惜物力地寄过来,只是为了炫耀他玄都府财大气粗且风雅非常,要令穷乡僻壤里的蓝扶玉好生惊叹一番。

    可惜牡丹花被他揣在身上一番颠簸,又被他手一抖全都掉了下去,再如何名贵的好花,蓝扶玉也是欣赏不得了。

    他有些后怕自己没有早点拆了这封信。若是晓得自己记了这么久的甜头竟只是一朵莫名其妙的花,恐怕早就气得眼冒金星,追杀途中连剑也拿不稳。

    蓝扶玉叹了口气,躺在树上,对着一轮满月举起花瓣,眯起眼睛透过花瓣看那月光,却瞥见自己的手指缝里都是发黑的血迹,大大小小的伤口从手腕蔓延到小臂,狼狈而丑陋。

    他漫不经心地想:吴不尘肯定不用做这些事情。

    玄都府就算渐渐衰落,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终归是有底蕴的仙门,更不用说吴不尘还是相当受宠爱的名门公子。他的剑法就算精纯,也终归是在演武场修炼切磋来的干净招数。不像蓝扶玉只被青云塞了一脑袋名字都还没起的剑式,便丢进生死场中搏命。

    他这样的小公子,每天的生活不过是念念书,学学剑,闲来侍花赏月。这样愉快的日子,也难为吴不尘竟还能分心持之以恒地给自己写信。

    快有两年不见,他的信竟也没断过。除了信,吴不尘也寄过许多零碎小物,看得出大多是他亲手所做。这株牡丹,若是按照以往的风格,也该是他种下的花。

    蓝扶玉轻轻碰了碰花瓣,不自觉笑了起来。

    红衣的少年公子,一双执剑的修长双手,也会拿了水壶小铲,为牡丹浇花培土。等到花苞初绽,那只手也轻轻拂过柔嫩轻薄的层叠花瓣。

    蓝扶玉咽了咽口水,坐起来,盯着手上的花瓣呆了半晌,又有些心虚地环视四周,确信方圆百尺中没有活人,才将花瓣塞进口中,用犬齿咬了咬,细细咀嚼。

    他摸了摸嘴唇,正要在再让幻想放肆些,思绪却被一阵杂乱水声打断——有人涉水过来了。

    是谁?蓝扶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此地是十足的荒山野岭,蓝扶玉追杀这批魔修快半个月,他们躲得越来越深,更添上有毒的瘴气,绝不会有什么迷路山民过路书生。

    难道是梅华翰跑到半路回来了?

    他只要没有失心疯,应当不会这样做。水声渐渐停了,却听得见草地上轻微的行走之声,间或水滴滴落的细响。应当只有一个人,但那人还拖着另一样东西,听声音,还不算轻。

    那人却是走得越来越近了。

    这不是个好兆头。蓝扶玉心中一紧,他抽出长剑,让古树枝叶遮蔽自己的身形,从缝隙中朝异响的来处望去。

    来人的身形莫名有些眼熟,挺拔修长,衣裳已经湿透,一手拖着个轮廓模糊的物件,另一手持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他敏捷地绕过一地尸体,行走间竟然有几分惬意的轻快,甚至哼起了一支不知名的歌。

    蓝扶玉皱起眉头,思忖这是否是个误入的疯子。

    那人没有发现蓝扶玉,他打量了一下地上的残局,又往别的方向去了。蓝扶玉正松了口气,遮蔽月光的轻云却忽然移开,一片冷辉穿过密林,恰巧照亮那人半张侧脸。

    吴不尘。

    十八岁的吴不尘。

    他长高了许多,身形还有些少年的纤长,可眉目间已有三分成人的俊朗,沾湿的黑发贴在鬓角,漂亮的桃花眼依旧古井无波。

    虽不知为什么蓝扶玉能从一眼中看出这么多东西,但他的身体已经先于头脑动了起来,他站起来想走近些,可却他忘了自己正在树上。

    吴不尘正疑惑蓝扶玉躲去了哪里,却听身后一声巨响,回头望望,蓝扶玉顶着满脑袋草屑木叶,愣怔着爬了起来。

    吴不尘笑了,他也忘了自己手上还提一个神智不清的梅华翰,想抬手朝蓝扶玉招呼,却没抬起来:“小玉,好久不见。”

    他到这里来做什么?

    蓝扶玉扯掉头发上的树叶,只盯着他的身影怔愣,张了张嘴,却还是答道:“……好久不见。”

    蓝扶玉好容易爬起来,又被树枝戳到了腿上刀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一脚踩空,又跌回灌木丛中。等到他总算站直,吴不尘已经走到了他跟前,一双沉黑的眼睛盈着笑意,饶有趣味地上下打量他。

    “小玉长高了。”

    蓝扶玉还没回答,却瞧见他手上拖着的事物,正是他先前忍着恶心放走的梅先生,不由头痛起来:“你怎么……还带着个人。”

    吴不尘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手上还拖着什么,拎着一个半死不活的魔修和旧友谈话,看起来实在有些不妥,他忙将被打得半死的梅华翰放下来,轻轻踢到一旁。

    “我听残剑阁的人说,阁主派你去追杀烛龙殿的余孽了。我过来找你的时候,竟正好碰上其中一个……想来是狡猾逃了。”吴不尘擦了擦自己的手,朝蓝扶玉一笑,“便帮你带了回来。”

    这下可好,蓝扶玉本已经完成了任务,可梅华翰实在不争气,竟然被人放走却还跑不过吴不尘。

    现如今,他还得想办法在吴不尘眼皮子下放走这个魔修余孽。

    蓝扶玉心中正一团乱麻,却又忽见吴不尘凑了过来,他偏了偏头:“小玉不高兴吗?”

    他实在有很久没见过吴不尘,竟忘了此人的样貌有多么动魄惊心,贸然一见,心头只突突地跳,先前的烦恼却是一扫而光:“……高兴,当然高兴。”

    蓝扶玉看了一眼地上的梅华翰,叹了口气笑道:“的确是跑了一个,谢谢你。”

    他又看了看吴不尘,他脸色略显苍白,漆黑的发丝还在额角滴水,蓝扶玉伸手去理他打湿的乱发:“怎么全都湿了……你为什么在这里……不对,你去问了残剑阁的人?”

    他咽了咽口水:“你……专门来找我?”

    吴不尘乖乖任他摆弄着头发,点点头,答得理所当然:“对啊。都要两年不见了,小玉难道就一点也不想我?”

    这家伙说起暧昧的情话,依旧毫无自觉。

    难道就为了见一个两年前有数面之缘的朋友,吴不尘便不远路途迢迢,钻进深山老林?如此一想,蓝扶玉的心中竟有些很不该的雀跃,他啧了一声,用轻微的怒气压下这点心动。

    “……这两年,事情总是很多……以前外边的朋友,的确也抽不出时间见面。”蓝扶玉收回手,在衣袖上擦了擦,将语气刻意放得平淡,“你就算要找我,也用不着到这种地方来吧——我过几天也就回残剑阁去了。”

    吴不尘耸耸肩:“你总是很忙。如果这次不见,下次你恐怕又被派到别的山林,有别的事务。我先前在山外小城等了好久,都没有你出来的消息,我怕你中途出了事,这才进来。”

    蓝扶玉一愣,脸上又慢慢红起来,好在月色冷清,想来看不出什么颜色:“你……你怎么找进来的?没有人陪着你?这地方毒瘴毒虫到处都是,你要是受伤了,玄都府岂不是要把我的皮都扒了?”

    吴不尘笑了起来:“玄都府哪里有这样残暴的名声。本来我只说一个人来,偏偏空应——你还记得吧——他说什么也要跟来,可走到一半便吸入太多毒瘴,病倒了走不动……便只有我一个了。”

    蓝扶玉无奈:“你弟弟都病倒了,你却还要过来,不怕自己也中毒吗——”

    他却忽然意识到什么,抓起吴不尘的手,接着掰着他脑袋和自己额头相抵。

    吴不尘有些茫然:“诶?小玉,怎么了?要亲吗……”

    蓝扶玉松开他,皱起眉头:“吴不尘,你也中毒了。你没发觉自己手脚冰凉,还正在发烧?”

    吴不尘眨了眨眼睛,摸了摸额头:“还真是。”

    蓝扶玉无奈,想起这家伙小时候都能将自己差点饿死,没人照管在深林里不知转悠了多久,生了病没有察觉也是自然。

    他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了摸,当初准备的解毒丹药还剩不少,忙倒了三颗,往吴不尘嘴里塞:“不知道你中毒多久了,先多吃几颗。一次吃这样多,你多半会觉得有些困倦晕眩……先在这里歇一晚上,我也需要收拾包扎一下。等天亮了,我们再走……”

    蓝扶玉说到一半,却忽然发现吴不尘正看着自己,总似含情的桃花眼里似笑非笑,好像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你看着我干什么?”

    吴不尘用帕子擦掉蓝扶玉脸上一片血痕,微笑道:“过了两年,小玉长大好多。算算日子,今天该是你的生日,总算赶上了。”

    蓝扶玉一愣:“你……你是为了这个才过来?”

    吴不尘点点头:“过生日,自然得有礼物……我给你的礼物要到山外才能拿到。不过,倒是有个好消息,现如今就能带给你。”

    蓝扶玉见他有些晃悠,担心药物已经起效,忙将他扶到空地躺下:“什么消息?”

    这片空地邻着溪水,此时林中小溪映着月光,河面一片碎银流光。吴不尘望着溪水沉默了一会,忽然答非所问道:“小玉,我记得你的故乡在断南?”

    蓝扶玉怔了怔,见他神色轻松,只当他随口一问:“是。”

    吴不尘躺在草地上,看着树冠切割后散碎的星空,他忽然一拉蓝扶玉的后襟,蓝扶玉一时没防备,也只好仰面躺下,同他一块看着星星。

    吴不尘捏了捏他的手心,轻声道:“小玉,你想回家吗?”

    作者有话说:

    小吴跋山涉水来给小蓝过生日……那封信没有写字,因为小吴已经想好要去见小蓝,有什么话可以当面说了!

    想了想,小蓝的生日应该是农历七月十六,小吴的生日是十一月初二……所以小吴要稍微大一点,这个时候已经十八岁了

    第53章 雪中春信

    蓝扶玉又是一怔。

    通常,他提到回家,便是回残剑阁去。但按照吴不尘的语意,这话是在问他想不想回断南老家。

    关于断南的记忆,如今已经变得十分久远。平心而论,他在白玉京过得不算很好,甚至可以称得上水深火热。但话又说回来,他当年在断南的生活也并没有好上一点。蓝扶玉午夜梦回追忆童年,往往是一身冷汗从噩梦中惊醒。

    他只好道:“不算太想。”

    吴不尘苦笑:“我还以为这是个好消息呢。”

    蓝扶玉揪揪他的发尾:“你到底要说什么?”

    吴不尘向另一头的满地狼藉看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烛龙殿,若是我没记错,应当是一个妖族与魔修勾结的势力,似乎小玉刚刚解决的人物里也有不少妖类。”

    蓝扶玉眨了眨眼睛,他这时候才觉察出几十步外便是一地的尸体和一个人事不省的人质,他和吴不尘却躺在这里观星聊天,其实颇为诡异。

    吴不尘依旧平静,他陈述道:“最近几年,从断南来的妖魔滋扰居民,乃至占割据一方,这样的事情是越来越多了。究其原因——最近师尊要做新府君,同白玉京中诸位宗主议论,众人都道……恐怕和断南的那位魔尊赤殃有关。”

    听见这个名字,蓝扶玉的耳朵立了起来:“噢?这事怎么说起?”

    “赤殃,据说是出身隔生春大漠中的赤溪狐族,嗯,我也没有见过她。听说,这是一位难得的英明君主,才上任不过二三十年,竟然几乎将断南十四州统一起来。”

    蓝扶玉心里想:英明?大约的确是。但白玉京从来只将断南当作藏污纳垢的垃圾场抑或祸根,这般来自敌人的夸奖,恐怕有些不祥。

    他想得不错。吴不尘又缓缓道:“事到如今,诸多小争端越来越多。从断南的消息来看,众人都道——赤殃对白玉京……恐怕终究有所图谋。”

    蓝扶玉心中一响,有了些猜测:“所以,断南和白玉京,终会有一场大战。”

    这其实也不算是猜测。赤殃要一统断南十四州,显然不是白玉京乐意见到的景象。此外,从一两千年起,几乎每隔几十上百年,正魔之间便会有一场大的争端,等到死者血流成河,生者升官发财或于生死间有大领悟就此成尊成圣,才算结束。

    吴不尘点了点头:“不过,一时半会——至少眼前这数个月,总不会打起来。但是,众人都道战事看来是近在咫尺,因此,想要做些准备……这就是我要告诉小玉的好消息啦。”

    蓝扶玉虽然不知道自己的两位东家眼看着就要打成一团究竟算什么好消息,但吴不尘的声音很好听,他便也没有反驳。

    “此事,名为‘雪中春信’。”

    吴不尘讲得简略,总而言之,白玉京的大人物们觉得断南妖邪迟早要打过来,因此众人都同意先下手为强。可断南毕竟隔着断江天堑,白玉京对其的了解很是不足,就连上一张断南十四州的地图都是两百年前的古董。如此动手,显然不够谨慎。

    因此,诸位大人便决定先偷偷派遣一支小队,潜入断南,侦查线索,分析战况,将情报带回白玉京后再由众人决策。

    而这一支小队,首先便要本事不错,至少不要在未知的断南地界出师未捷身先死。可也不能本事太大,若是派出已经成了门派柱石的仙君剑尊等人,这些人物的行动早就有千百双眼睛盯着,他们若是潜入敌境,无异于直接同断南开战。

    所以,“雪中春信”这一回事,便是要挑选本事不错的年轻修士十几名,趁着他们还名不见经传,悄无声息地潜入断南。

    蓝扶玉捏了捏眉心:“只选十几个人啊。”

    这个任务关系重大,若是能活着回来,日后恐怕也是升官发财的一大契机,人选想来总是那些世家高门中的天之骄子。但吴不尘既然要和他提起,莫非……

    “关于雪中春信,蒙诸位大人爱重,选了我做领队。”吴不尘又碰了碰蓝扶玉的指尖,“而我向他们推荐了小玉,虽然残剑阁……嗯。但小玉是当年的岱舆魁首,众人都很欣赏你,便也要你同我一起去。”

    蓝扶玉愣了一下,思绪飞快运转起来。事关重大,冯小娥自然会想蓝扶玉加入雪中春信,从中破坏抑或是探听消息;至于青云,这个为残剑阁扬名获利的机会,想来她也不会拒绝。

    他看着天上那轮满月,轻轻叹气。如此,他还真要同吴不尘一起回家了。

    这话说着挺奇怪。

    “……说什么众人欣赏。”蓝扶玉转过身,点点吴不尘的鼻尖,“恐怕只有你还看得上些吧。”

    残剑阁不过是这么一个小门派,且蓝扶玉这两年被青云到处支使,和许多仙门都有争执,若是众人异口同声推荐他,那倒是白日做梦。

    吴不尘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师尊是有些意见……不过他向来很严格。总之,大家都同意了。小玉只要回残剑阁同阁主说一声便好,等到立秋时节,应当一切便安排定了。”

    蓝扶玉笑而不语,捧着吴不尘的脸轻轻抚摸他的眼睛,吴不尘的睫毛长而微翘,半合着眼睛时,会在脸上留下一片浅淡阴影。

    “谢谢了。”

    他的神情让吴不尘有点困惑,他有些想了想道:“小玉,你想亲我吗?”

    蓝扶玉闭上了眼睛,有些绝望:“你千里迢迢来给我带好消息,我竟然一来只想着消遣你拿你取乐?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吴不尘叹了口气:“抱歉,抱歉。离上次见面,也快两年了……小玉已经不喜欢我了,也是件好事。”

    蓝扶玉气笑了:“我不亲你,怎么就成了不喜欢你了。”

    “那……”吴不尘眨了眨眼睛,月光并没有让他漆黑的眼睛亮起来,“好久没见,小玉还喜欢我吗?”

    “……”他长得实在好看,蓝扶玉转开了眼睛,没有回答。

    吴不尘却又凑过来,用鼻尖蹭蹭他的鼻子,他还在发烧,呼吸暖融融的,令蓝扶玉有些恍惚。

    “那你还想亲我吗?”他又问了一遍。

    蓝扶玉被他蹭得痒痒,险些打了个喷嚏,在林子里乱转这么久,还从水里过了一趟,吴不尘袖间那点牡丹清香却还是若隐若现,让他那颗腔子里不争气的心跳得欢欣鼓舞。

    蓝扶玉破罐子破摔,捧住吴不尘的脸,以啃咬的力度撞了上去:“喜欢你,一直喜欢!每天要想你八百遍,看到你的时候就想亲了,行不行?”

    “唔……唔……谢谢小玉……”吴不尘被他一通乱亲弄得有些慌张,但还是随他摆弄,很是乖巧。

    蓝扶玉亲了会他的嘴唇又去咬他的脸,吴不尘抗议,也咬他的耳朵,好好的两个少年修士,竟然和毛茸茸的小兽一般啃咬舔舐,这样子实在滑稽。两人最终头抵着头笑成一团,嘴唇怎么样也对不上了。

    蓝扶玉睁开一只眼睛看他。吴不尘抱着他的肩膀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这模样真切像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鲜活少年,见花落泪见月开怀,总是心动总是心伤。

    蓝扶玉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吴不尘能毫不顾忌地问他是不是还喜欢自己。蓝扶玉也好想问一问他。

    ……他喜欢我吗?

    但吴不尘的笑容转瞬即逝,他又睁开了眼睛好奇地打量蓝扶玉,轻轻摸他颈间那条细伤。

    “这伤好危险,再深一点小玉该活不成了。”

    “……嗯。”

    蓝扶玉在残剑阁的很大一部分工作其实可以被概括为杀手刺客。在这天下第二古老的行业中,最核心的技艺便是察觉目标的情绪思虑。蓝扶玉于这一行相当有天赋,他从来很擅长察言观色,只是许多时候不愿意,抑或是不相信。

    他问自己,吴不尘现在的心情如何?他在想什么?

    看着那双沉静潭水似的点漆眸子,蓝扶玉只好告诉自己。

    ——他什么也没想。

    蓝扶玉在干净的空地上勉强铺了个卧处,安置吴不尘暂且在此躺一晚等解药起效。闹了一阵,解药总算起效,他盖着蓝扶玉的外袍蜷缩着睡熟了。

    蓝扶玉用发梢挠了挠他的鼻子,吴不尘也毫无反应。

    他松了口气,拔出自己的剑,缓缓朝捆在一旁的梅华翰去。此人后脑一片血痕,似乎被吴不尘砸的不轻,到现在也没有醒。

    为了以防万一,蓝扶玉还是找了团破布,塞了梅华翰的嘴。

    他捏着剑,正小心翼翼割断梅华翰身上的绳子,可动作间不慎蹭断了梅华翰身上一根络子,一支细长的骨笛从他腰间掉出来。

    蓝扶玉瞟了一眼,不由皱眉。

    看形状,那骨笛是人骨所做,而骨笛细嫩纤小,这根骨头的主人,显然还是相当年幼的孩童。

    蓝扶玉追杀这批烛龙殿余孽,自然也掀出了不少梅华翰的罪证,想起那些人皮人骨做出的所谓法宝,他又一阵阵想吐,替梅华翰割断绳索的动作也不由得停了。

    他有些头痛地想:赤殃好歹是一方雄主,一生光明磊落,就算弄出血流成河,杀人杀妖也只是光明正大地杀。为何偏偏要他保下这么一个残虐幼儿的人渣败类?

    等放他离开,梅华翰甚至要登堂入室,做了赤殃大人的臣子……蓝扶玉也算是她的臣子,到那时候,竟是此人的同事了。

    脖子上缠好的棉纱蹭着衣领,有些粗糙的痒意,这是吴不尘刚刚替他包扎伤口留下的。想起身后的吴不尘,蓝扶玉觉得那阵眩晕似的荒谬更加深刻。

    就算没有情欲,吴不尘竟然也认为蓝扶玉是个很好的朋友,还要在白玉京诸位大人物面前举荐他这位朋友。

    若是他知道了,蓝扶玉其实是断南魔尊的卧底,吃里扒外的奸细,是……这样一种人。

    到时候,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之中,又该盛着什么神情?

    蓝扶玉看着细剑剑身映出自己的脸,他又紧皱着眉头,一脸肃容。所幸他是个修士,早早驻颜,不然心思如此沉重,眉间早该多一道愁痕。

    梅华翰肩上有一道很新鲜的剑伤,看样子是吴不尘先前留下的。蓝扶玉又想了想,反正吴不尘已经砍了梅华翰了,不过是没砍死,蓝扶玉再多用点力气,索性让他咽气。等冯小娥问起,只道他蓝扶玉先前已经放人走了,只是天晓得跑出来一个吴不尘,稀里糊涂就将梅华翰倒霉杀了,可不能怪到他头上来。

    梅华翰被他的动作总算弄醒了,睁大了眼睛呜呜求饶,就差在地上肉虫子一般蠕动。

    蓝扶玉叹了口气,捂住他的口鼻,举起长剑:“你醒了,也好。”

    不然让这等败类在梦中逝去,实在便宜了他。

    他的剑一向精准,一剑刺穿心脏,血液汩汩涌出,而梅华翰在地上挣扎了两下,终于睁着浑浊的眼睛,不动了。

    这是他第一次违抗冯小娥的命令,或许不该算违抗。毕竟他本就放走了梅华翰,实在是多了个吴不尘的变数,老天要此人送回来,蓝扶玉也算遵循天道。

    蓝扶玉冷静地擦净剑身,思考该如何清理现场,却听身后两声轻轻咳嗽。

    吴不尘裹着他的衣服坐了起来,正看着蓝扶玉微笑。

    蓝扶玉怔了一下:“你没睡?”

    “刚刚才醒。”吴不尘打了个哈欠,“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小玉杀人。”

    “……”蓝扶玉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你不要怕。”

    吴不尘又笑:“不怕。”

    把他哄睡又花了一会。蓝扶玉早已睡意全无,他只是抱着剑坐在吴不尘身旁发呆。

    蓝扶玉看着自己手上干涸的血迹,又看看吴不尘,心绪复杂。

    ——吴不尘不用做这种脏活。看见这样肮脏的蓝扶玉,他却也没有害怕,真是个好人。

    蓝扶玉看了眼熟睡中的吴不尘,摘掉一片他头上的叶子,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后怕。

    ——刚刚杀梅华翰的时候,吴不尘没有睡……难道他一直在背后看着自己?

    蓝扶玉又想到一个古怪的问题。

    如果当时他选择放走梅华翰,吴不尘会说什么?

    他忽然瞟见一片亮色,偏过头去看,才发觉那是出鞘一半的两忘。

    两忘是一对好剑,剑身明如秋水,映照夏夜明月,在草地上闪着半片泠泠月光。

    ……

    或许是巧合吧。

    蓝扶玉不想深思,只靠在吴不尘身边,缓缓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血腥初恋爱情故事……雪中春信这个行动之后会是写得很详细的一个副本!小吴小蓝的感情关系在那时候会有质的变化……

    十八岁的小蓝和十八岁的小吴……这时候离小吴死去还剩一年时间。

    第54章 东阁藏春

    山外的小城终年雾气朦胧,城中遍植柳树,此时盛夏时节,柳叶已经深绿。沈空应病倒后,吴不尘便向宗门长辈通知了此事,等他和蓝扶玉回来,他已经被师叔强行带走医治。

    虽然楚逍遥听闻吴不尘的行踪更是暴跳如雷,可他近来要忙着继任府君的升官发财之事,终究不能亲自过来问罪,只不过给吴不尘留了一沓言辞激烈的信件。吴不尘从客栈掌柜处要来信件,拆也没拆,只拿去给烧茶的小炭炉引火。

    蓝扶玉被吴不尘塞进浴桶,一边搓洗一边给伤口换药,

    “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雾气朦胧中蓝扶玉打了个哈欠,吴不尘又往他脑袋上浇温水,水珠顺着他的睫毛滴嗒嗒流下。“我们俩出来都花了好久,你一个人怎么找得到路?”

    “嗯……小玉不要乱动。”吴不尘用澡豆轻轻搓蓝扶玉的头发,“说起来也巧。我到了城中,等你许多天也等不到,进了林子才找了两天,空应又生病了,我还在想究竟要不要离开。这时候……我去找人算了一卦。”

    “嗯?”蓝扶玉觉得好笑,“你别是被人骗了。”

    “说来奇怪,这卦师没有收我钱。她见我似乎有事拿不准主意,便送我一卦……卦象道我从山脚古庙上去,寻着小溪过去走上二三十里便好——还真准。”吴不尘淡淡道。

    “这样神妙?说不准是哪位世外高人呢,你怎么碰上的?”

    “运气不错。我清早起来,便在路边碰见了一位摆摊算命的姑娘……诶,小玉!你一转身,水全甩我身上了。”

    听得那不收钱的卦师是个女子,蓝扶玉大惊失色,忙转身拉住他袖子:“……呃,抱歉。姑娘?长什么样的姑娘?”

    “长什么样好像不记得了……高高瘦瘦的,穿一身紫衣服。”吴不尘又将蓝扶玉按回去,继续小心洗他的头发,“噢,对了,她还养了只狐狸。”

    蓝扶玉的嘴角不住颤抖。听他那副描述,那位免费替他卜卦的卦师正是魔尊的令尹冯小娥本人。

    而那狐狸……不得了,竟是魔尊她老人家本狐驾临了。

    如此一来,吴不尘找到他,竟然有冯小娥的指引。她找上吴不尘,究竟有什么指示……如今吴不尘是雪中春信一事的领队,若是冯小娥动了对他不利的心思,似乎也并不奇怪。

    这且先不提,那梅华翰被杀一事……冯小娥那副算命的本事诡异至极,天晓得她能不能看出什么蹊跷?

    蓝扶玉的头忽然很痛,吴不尘总算搓完了他的头发,他顺势将脑袋埋进了澡盆温水中,只吐泡泡。

    吴不尘眨了眨眼睛,戳蓝扶玉露在水面上的脑袋:“小玉,小玉,不要呛到水了。”

    蓝扶玉吐了一阵泡泡,没有真将自己淹死的决心,只好爬起来,一边擦水一边任吴不尘给他的伤口上药,此人自己没什么痛觉,或许正是因此下手异常没轻没重。

    蓝扶玉皱眉正想抱怨,可回头看见吴不尘正垂眸安静地触碰他狰狞的伤口,色心一时占了上风,心中飘飘然起来,只好呲牙咧嘴忍着不惨叫。

    上完了药,蓝扶玉正松了口气道酷刑结束,他却又找来些带香气的油膏,往蓝扶玉半干的头发上涂。

    蓝扶玉没见过这种步骤,有些坐立难安:“这是做什么……本来澡豆都不用的,洁物的咒法也能往头发上用。”

    吴不尘叹了口气:“小玉的头发本来很漂亮,可现在发尾都有些分叉了……这回还沾上不少血痂,好可惜。”

    蓝扶玉从白瓷盒子里沾了一块香膏,嗅了嗅,是相当清新雅致的花草气味:“……这些东西,我忙起来又用不上,你涂好了一回,岂不是浪费。”

    吴不尘扯了扯他的头发,又叹气:“睡着的时候,头发闻起来很香,也很舒服。”

    蓝扶玉瞥他一眼,只好乖乖坐着,扯了一束自己的头发打结玩。

    “你先前说给我的礼物……要到了城里才能给我,到底是什么?”蓝扶玉想起他上次送来的礼物,不禁笑起来,“你上次送的蝴蝶,有些本事太大了,追着我漫山遍野地跑。你这样的手艺,要是这蝴蝶有什么杀敌的武器功效,恐怕能派上大用。”

    “噢。不急,太阳落山的时候……那时候晚霞好看,更漂亮些。”吴不尘总算摆弄够了蓝扶玉的头发,颇有闲趣地给他编了个松松垮垮的辫子,用系金铃的红绳系住。

    蓝扶玉还是猜不出他究竟准备了什么,问却也问不出个名堂,只无奈放下,找出先前买好的果酒,同吴不尘对酌。

    酒液鲜红,令人想起血液。刚刚结束了一场厮杀,这种联想并不令人愉快,蓝扶玉眼神黯了黯,闭上眼睛,嗅了嗅酒水清新甜腻的气味,一杯倒进喉中。

    “咳咳……”

    这酒水虽然滋味甜腻,可酒性却烈,一杯下去,喉咙口竟火烧火燎,蓝扶玉轻轻咳嗽两声,睁开眼睛,却见吴不尘正静静看着自己那一杯酒。

    “你不能喝吗?”蓝扶玉皱起眉头,“玄都府有这样的规矩吗……”

    吴不尘笑了笑,端起酒杯轻抿:“规矩算有吧。不过,我既然连酒水的滋味也尝不出来,自然也无从谈起破戒。”

    蓝扶玉的酒喝得太快,他有些轻微的眩晕,他笑着点了点吴不尘的指尖:“你会醉吗?”

    吴不尘微怔,想了想道:“我没有试过,或许会吧。”

    蓝扶玉忽然起了些兴趣。喝醉的人,往往状况和清醒时大相径庭,譬如据师姐和师尊所说,蓝扶玉喝到烂醉之后,会在地上蜷缩起来号啕大哭。

    平常冷淡有礼的吴不尘,若是昏醉,又该是什么模样?蓝扶玉拿起酒壶,将吴不尘的酒杯斟满:“快多喝些,正好试一试你的酒量。免得以后碰上坏人,将你不知不觉灌醉了……嗯!”

    吴不尘轻笑,抬眼看向蓝扶玉:“真的吗?”

    蓝扶玉又忽而有点脸红,不过吴不尘并没多说什么,捧起酒杯,也像蓝扶玉那般一饮而尽。

    吴不尘在心里叹气:艳红艳红的甜腻果酒,在他尝起来,却与白水没什么差别。他从来不喜欢这样的食物饮品,每每察觉舌尖一片难以言喻的贫乏,他心中只有一番幽微的挫败。

    但蓝扶玉的眼睛亮得有趣,时不时还偷偷瞟过来看自己,如此想来,是想看自己昏醉的模样了。

    吴不尘又替自己与他都满上两杯,他想:若是能醉,倒似乎有些意思。

    不过事情总是不如所愿。

    到了日落时分,蓝扶玉买的两坛果酒他们俩喝掉了一坛半,吴不尘却还是清醒如常,半点眩晕也没有。

    另一边的蓝扶玉却已经几乎趴在桌上了。

    吴不尘戳了戳他的鼻尖:“小玉,小玉,你还醒着吗?”

    他心中暗道不好,要是蓝扶玉醉死过去,自己好容易准备的生辰礼物岂不浪费?可蓝扶玉动了动,撑着坐了起来,愣愣地盯着吴不尘,虽然很难说清醒,可至少没有昏醉。

    吴不尘伸手过去,在他眼前晃了晃手:“小玉,小玉?”

    蓝扶玉听他呼唤,忽然皱起眉头,拍开他的手:“叫什么呢!”

    吴不尘吓了一跳:“叫你……”

    蓝扶玉冷笑,摆了摆手,那模样显然是醉过了头:“谁让你这样叫我了?”

    吴不尘答:“你。”

    “我让你这样叫你就这样叫?”蓝扶玉一拍桌子,提高了声音,“叫得这样亲热,你是我谁啊?”

    吴不尘皱起眉头,在思索是否要将蓝扶玉先打晕过去醒醒酒,但他决定先同他讲讲道理,便认真道:“我觉得,我是你的朋友,而且你还很喜欢我呢。”

    蓝扶玉又是两声冷笑:“朋友?什么朋友?朋友就能叫的这样亲热?我师尊师姐师兄这样叫我,那是因为……我们一个师门里的,手足亲朋……!我才认识你多久,除非你要和我谈婚论嫁,也成了我家里的人,不然……听上去,真是十足的轻薄。”

    吴不尘张了张嘴,眼见着蓝扶玉还要去抓酒杯,忙将杯盏收好。

    蓝扶玉扯着他的袖子,又摆出一副严肃面容:“吴不尘。”

    “……嗯?”

    “噢,你还真叫这个名字……我问你。”蓝扶玉拍了拍他的手臂,“你愿不愿意和我谈婚论嫁,跟我回残剑阁拜了高堂入我家族谱?”

    吴不尘呆了一会,点点头道:“婚姻嫁娶,应当不是我可以决定的事情了。你要是愿意……我得先回去禀告师尊师伯等人,若是他们同意,再做决定。”

    蓝扶玉摆了摆手:“那算了,这婚结不成了。你师父肯定讨厌我。”

    吴不尘扯了扯嘴角,心想这话倒是不错。

    “没办法了……”蓝扶玉拉着吴不尘的手晃来晃去,“你得和我私奔。”

    “私奔?”吴不尘苦笑,“我被师尊门派栽培多年,学成本事还没能回报,如此私自逃走,有些不像话。小玉若是执意如此,我也得禀告……”

    “禀告!又是禀告!”醉鬼忽然生气起来,抓住吴不尘啪得亲了一口,“总是要别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自己到底怎么想?你喜欢我吗?你爱我吗?”

    吴不尘摸了摸嘴唇,又眨眨眼睛,苦笑道:“我爱你。”

    蓝扶玉却坐到了地上去。吴不尘去看时,他已经蜷成了一团,眼见着就要开始哭了。

    吴不尘大惊失色:“小玉,别……别哭。对不起……我,我……”

    蓝扶玉抱着桌子腿,一言不发。

    吴不尘拉他起来,烦恼地挠了挠头:“小玉,你今天过生日,我给你带了礼物,你要去看看吗?”

    蓝扶玉抱着他的脖子咬他的耳朵:“礼物?唉……好讨厌你……”

    吴不尘觉得自己应该生气了,可是他没有这种感情,只好无奈,拍拍他道:“为什么又讨厌我了?去年送你的礼物……嗯,虽然有些古怪,我还好不容易偷拿了师尊用来做傀儡的要紧部件,想着弄得有趣些。”

    他把蓝扶玉拖到客房外摆花的露台,桩在地上站好:“可惜了,小玉竟然不喜欢。”

    蓝扶玉皱眉,望了望露台外天光山色,又看看吴不尘:“我什么时候说不喜欢了?”

    吴不尘叹了口气:“你刚刚还说讨厌我。”

    蓝扶玉的脑袋有些晕,他靠在栏杆上,支着额头,漫不经心道:“讨厌和喜欢又不冲突……你又不喜欢我,还对我这样好……难道不该讨厌?”

    吴不尘真的有些生气了,他皱着眉微笑:“我都不喜欢你,还很努力地对你好,让你开心,没有功劳,难道连苦劳也没有?”

    他自认为这话很有道理,可是等蓝扶玉听完,竟然怔怔地望着他,那副神情看得吴不尘心中生出几丝诡异的酸楚。

    吴不尘张了张嘴,可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说什么,只好拉拉蓝扶玉的袖子:“不要讨厌我,也不要伤心,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小吴…… 搞不懂小蓝在想什么!

    第55章 春宵百媚

    蓝扶玉低头,冷笑一声:“……我想不喜欢你都做不到,还要讨厌你?”

    吴不尘很茫然,他抓了把头发,只苦恼道:“小玉长大了一两岁……好像,说的话我却好像越来越听不懂了。”

    “污蔑!”

    烂醉的蓝扶玉骂道。

    吴不尘无可奈何。他只好让蓝扶玉站定,指了指山边夕阳,向他笑笑道:“好了,时候正好,可以给小玉看我的礼物了。”

    夕阳成了个绯红的椭圆,在山峦的轮廓之上露出一线金红的边,吴不尘的他的头发刚刚洗过,并未束起,漫长的黑发在晚风中微微摇动,他的发丝脸庞也被暖红的霞光镀上一层光辉。

    他打了个响指。

    蓝扶玉虽然依然醉的一塌糊涂,却也睁大了眼睛,屏息细看。

    随着那声响指,无数米粒似的小花砰一声从这方小小露台的每一寸缝隙里长了出来,花朵一路蔓延到了室内,桌边、花瓶中、灯台上,都转眼便长出了细弱的一团团白花。

    “这是什么……”蓝扶玉随手捧起露台上的一团白花打量,这小花茎秆细长,五瓣椭圆的白色花瓣,一朵朵凑在一处。幽灵似细弱的白花,因着鲜红的霞光,却染上一点淡淡暖色。

    莫名有些眼熟。

    “点地梅?”蓝扶玉念出那小花的名字,又看向吴不尘,“你为什么要送我杂草?”

    这是种随处可见的杂草小花,在扶玉山下开得尤其茂盛,甚至有些花瓣鲜红的亚种。

    蓝扶玉虽然依旧醉的晕晕乎乎,可那果酒的酒劲也渐渐散了,他眨了眨眼睛,挣出几分清明思绪。

    吴不尘刚刚大约是施了一个做过准备的术法,法术不能够无中生有,送他这满屋子的小杂草,定然也费了些心神……蓝扶玉捧起一团小白花,盯着摇晃的细弱花瓣笑起来。

    虽不知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倒也十分可爱。

    吴不尘隔着一捧花,凑过来,半张脸被小花遮住,只露出两只好看的眼睛:“小玉不喜欢?”

    蓝扶玉被他吓了一跳:“我什么时候说不喜欢?!”

    吴不尘心道他刚刚还要讨厌自己,可他有些怕醉后的蓝扶玉,只好点头道:“或许小玉只是喜欢我,就算不那么喜欢这样的礼物,也要做出开心的模样。”

    蓝扶玉冷笑:“那得开心到什么样子才算真的开心?”

    吴不尘叹了口气,扯过蓝扶玉手中的点地梅,往他的发辫上插小花。此人醉后虽然很是麻烦,可倒也够不上发酒疯的标准,倒也任由吴不尘摆弄着将他的头发弄成草窝。

    “我翻了以前的书,也听人说过,扶玉山下有一种点地红梅……等到春夏之际,漫山遍野开放,如同朝霞坠入山间。”

    蓝扶玉一愣,盯着手里的点地梅发呆:“……好像有这么一回事。”

    “可惜我找了好多地方。但不到断南去,还真没有红色的点地梅。”吴不尘无奈微笑,“不过在晚霞时分,勉强也能将这一屋子小花看成红色的……小玉好久没回过家乡,送你一些花……勉勉强强……”

    他说到最后似乎还是有些心虚,低了头捻自己的发尾:“……至少,算些新奇有趣的东西,看着好玩。”

    蓝扶玉摸了摸头上毛茸茸的小花,又看了看吴不尘。

    心中一点蠢蠢欲动正被醉意驱驰,越发无法无天,正如这些被法术催生的杂草,抽叶开花、随风摇曳。

    蓝扶玉理了理吴不尘额前的乱发,揪着他的领口亲他。

    “吴不尘……以前你说,我可以对你做任何事情……现在还算数吗?”

    吴不尘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他的嘴唇蹭过蓝扶玉的眉峰,停在他额头:“小玉有这样开心吗?”

    “……到底算不算。”蓝扶玉皱眉。

    “当然。”

    蓝扶玉笑了一声,将他抱住,脸靠在他肩上,声音还是有些醉后的模糊:“天要黑了,该睡觉了,对不对?”

    “……对。”

    “你知道睡觉是什么意思吗?”

    “当然。”

    这回事进行的还算顺利。

    借着酒劲,蓝扶玉拉了帘子,先把吴不尘按在枕头上亲,接下来的耳鬓厮磨乃至爱抚,便算是生而为人的本能。虽说吴不尘的呼吸也没有乱上分毫令他有些不爽,可他却也没有反感,乖乖任蓝扶玉摆弄抚摸,时不时脑筋转过弯来,也学着蓝扶玉的模样做些亲昵动作。

    等这点纯洁的色心疏解完毕,蓝扶玉按下心里那点羞耻无措去解吴不尘的腰带。可或许是紧张过分,也或许是喝得太多。一个简单的结,他竟然解了数次也没有打开,蓝扶玉正要发怒,抬头看看,却见吴不尘一双干净的黑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怎么了?”

    蓝扶玉扯了扯嘴角,哼了一声:“没什么。”

    他的酒意此时散了大半,心中忽然长出一种新鲜的罪恶感。

    没有感情的吴不尘,自然也不会懂得此事与情思的关联。他都不喜欢自己,却要被蓝扶玉这样使用了。

    如此一想……蓝扶玉,还真是很过分的登徒浪子。好好一个吴不尘在玄都府被千娇万宠地养大,一朝没看好,碰到了山野里来的残剑阁逆徒,为了这样一个微末朋友的生日,跑这样远钻进山林里来找人。现如今……又要被这样一个算不得什么的朋友按在这里……

    玩弄。

    蓝扶玉有点忧伤,懒得对付他腰带上的结,索性啪一声直接用力扯断。

    他心想:别人如果说喜欢吴不尘,他也会这样给他们送花送蝴蝶,最后被乖乖摆到床铺上任其施为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诡异的怒气便压倒了若有似无的忧伤。蓝扶玉捏着它,有点严肃地问吴不尘:“你也这样给别人用过吗?”

    吴不尘正安静地等蓝扶玉动作,听他这样一问,露出了一个相当复杂的苦笑:“……没有,真的没有。玄都府的修士都是修无情道的,大家……大约没有小玉这样的欲求。”

    蓝扶玉冷笑一声,心道这样好欺负的吴不尘竟还是个黄花菜大小子,便继续摆弄他的东西。

    他曾疑心过无情无感的吴不尘会不会有些隐疾,不过似乎的确如他所说,少年的身体十分健康,蓝扶玉只是略微磋磨,它便茁壮起来。

    “呵。竟是我残剑阁的草莽玷污了玄都府的清静仙人。哼哼……闻琴解佩神仙侣……挽断罗衣留不住……你以后,不要也飞着跑掉了。”

    蓝扶玉盯着它看了一会,退了一点,从床边小几上摸来刚刚用过的香膏,又盯着自己的衣带发愣。

    “嗯……这回事……我不觉得是所谓玷污。”吴不尘有点困惑,他的下裳被蓝扶玉扯掉,如今又有些冷。“不过是道途修炼方式不同,就像剑修丹修一般的差别,并没有高下……诶……小玉,你……”

    蓝扶玉正借用吴不尘的香膏试着把自己打开,这个过程不算轻松,他疼得有点烦躁,微皱眉头看吴不尘一眼:“怎么?这样不行?非要我来*你?”

    吴不尘闭了闭眼睛,深呼吸两回才道:“小玉看起来有点痛……而且还受伤了。我毕竟不太能觉察得到疼痛,不然……要不小玉来吧。”

    蓝扶玉却笑起来。酒意熏得他双颊通红,他眯起眼睛,推了一把吴不尘,要他躺下,自己则不由分说坐上来:“我是寿星,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吴公子……嘶,总之……你,你得听我的。”

    究竟要如何使用这样随便的吴不尘,只靠书信联系的两年间,蓝扶玉曾进行过认真的思考。他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如果他在吴不尘里边为所欲为,丑态百出,而吴不尘连呼吸也没有乱,还要在蓝扶玉忘情时给他擦擦汗,问他是不是腰酸肾虚等等……此等场景,实在太过惊悚。实在远不如蓝扶玉咬牙闭眼,坐上来自给自足了事。

    酒后的蓝扶玉真的很凶,吴不尘只有遵命。扶着他的腰,有些新鲜的感受渐渐漫上来。

    他并不讨厌的感受。

    吴不尘漫不经心地想:这就是所谓色欲?茫茫红尘中痴男怨女为之生死的所求?

    他正走神,却忽然被蓝扶玉抓住脸掰了过来:“你不想看我的脸?我很难看吗?”

    “小玉很好看……”

    吴不尘又有点害怕,他忙看向蓝扶玉,却有些诧异。蓝扶玉生得清秀,眉眼间往常总是有些防备的冷清,同他名字里那座终年积雪的山倒是相得益彰。可此时不知是情丝昏昏,抑或是酒意未减,蓝扶玉脸上漫上一层酡红,眼睛湿润,正认真看着吴不尘。

    吴不尘张了张嘴,转开眼睛道:“对不起。”

    不知道这个答案蓝扶玉究竟满不满意,他又哼了一声,按着吴不尘的肩膀动作。

    吴不尘摸摸他的背,心想刚刚还想问蓝扶玉这两年有没有和旁人好过,可害怕他生气,便没有问。但现如今,从他生疏的动作看来,恐怕不会有旁人了。

    吴不尘把下巴搭在他颈窝里,听他细碎暧昧的声音,心中忽然冒出个念头。

    ……有些可怜。

    他只喜欢过自己一个人。

    可自己又是这样一个心智残缺的怪物。实在太过明显,每每吴不尘要说些甜言蜜语讨他欢心,蓝扶玉总是能觉察出那点古怪,生起气来。

    吴不尘将他往下按了按,蓝扶玉的声音停了,只发抖。

    “……”吴不尘摸摸他,“还要继续吗?”

    蓝扶玉只靠着他喘气,没有说话,吴不尘正觉得奇怪,指尖却不留神扫过他背后某处,他的身体又一瞬间绷紧了。

    “……嗯?”吴不尘觉出些有趣,又摸了摸,蓝扶玉劲瘦的脊背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