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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雁杳

    在答应青云之前,蓝扶玉并没有思考很久。

    这个夜晚很晴朗,他爬上悬崖看星星,夜风吹动头发,面颊微痒。入了夜,众人都已预备休息,是以此时安静得过分。蓝扶玉望着悬崖下无边无际的山林轮廓,恍惚以为那是一片黑暗的海。

    他想了想青云的提议。最坏的状况,蓝扶玉会成为废人,其实这也没什么。毕竟若没有赤殃起事,蓝扶玉不过是按照祖祖辈辈的命运苟活下去,做一个性命或长或短的奴隶。若此生真只能一事无成,青云过意不去,总会令残剑阁养他一辈子,如此想来,这也早已比他应有的人生好上万倍。

    其次……

    蓝扶玉深深吸了一口气,夏末时分,风中有湿润的草木气味。

    其次,便是死。

    青云曾经问过他们几个弟子,究竟为何想要修行。

    小师叔说:若是他不修行,青云总要打烂他的屁股。

    听了这话,青云便揍他,小师叔鬼哭狼嚎。

    裴无质道,凡人的寿命太短,且衰老得太快,好吃的好玩的不过享受数十多年便要咽气。她既然有这等天赋,不修白不修。

    青云被她噎住,却只有扶额叹气。

    至于顾子都,二师兄一脸严肃,抬头挺胸认真道:自然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

    他没说完,因为一板一眼的模样认真得滑稽,看得青云忍不住,笑了出来。

    年幼的顾子都被师尊气得满脸通红,险些哭了出来,青云忙去哄他,却又惹得青雨冷嘲热讽……

    等这几人闹完,青云给这群小毛头一人塞了两块糖,却早已忘了还剩一个蓝扶玉的答案没有问。

    蓝扶玉含着糖块,默默想:青云不问,其实是好事,因为他也不知道修行究竟是为了什么。

    修行,若是为了长生,一日日活下去,只要不飞升,总有死去那一日。

    一样的目的地,不过或快或慢,到末了,依旧什么也留不下。

    至于飞升,在这方世界几乎不可能。

    从此世的修士修行速度来看,就算不考虑走火入魔与兵解死亡的概率,也只有天赋最佳的千分之一能活着修到大乘初期。再往上,则更是难之又难,大乘中期需要万分之一,而大乘圆满则是万万分之一……

    玄都府沈氏的先祖,曾有修到渡劫的传说,只是还没等到寿元耗尽,便一时不慎,因心魔缠身含恨而逝。

    自然,蓝扶玉的时代,幸运地出现了一个异类。无情道的修士修炼速度本就快上一截,吴不尘又是这一途万中挑一的天才,更不用说他心性澄净,五百上千年也难得有一丝误入歧途的杂念。

    蓝扶玉望着夜空,一轮纤细如眉的月亮寒浸浸闪着光。

    他心想:若是吴不尘真能飞升,仙人自然不用被死亡所累。可惜,五百上千年以后,或优或劣的蓝扶玉仍要咽气,同这一整个世界的俗世凡尘,像蝴蝶的旧茧般被丢弃。

    蓝扶玉又忽而笑了一声。

    既然成不了真的仙人,始终难逃一死,早一点晚一点却也不算什么差别。

    既然两个最坏的结局已经都不算什么坏事,那么,伐经易髓成功的结局便成为了一个甜蜜的添头。蓝扶玉拢了拢头发,试着把披散的乱发扎起来,可手指竟因为激动或恐惧微微颤抖。为了忽略近在咫尺的碎骨腐肉之痛,他强迫自己尽量去幻想那个最为美好的未来。

    即使自己无法飞升,可改换根骨之后,蓝扶玉定然能成为仙门中举重若轻的仙尊,接手残剑阁,成就一番他暂且想不明白的英雄大业,香车宝马,左拥右抱……就算等到五百年后吴不尘成了仙人,蓝扶玉也会以仙门之首的身份领着众人为他送行,代表众人送他一束花,再叮嘱他常回来看看。

    也不对,蓝扶玉或许吹风吹的太多,脑袋疼了起来。他又想起来,自己还是断南魔尊的奸细,若是日后升官发财到了这等地步,赤殃该要如何猜忌?

    可话又说回来,就算懒得经营权位,蓝扶玉若是本领高强起来,也可以横行霸道起来,打进玄都府,抢走吴不尘做一位压寨夫人……

    唉,其实用不着这样麻烦。

    蓝扶玉叹气。毕竟吴不尘是个很随便的人,不过同自己说了两句话,就认真同他讲可以供蓝扶玉随意使用。有通天彻地之能,却也不能让一个呆子骤然开了情窍。

    但,若是真能将吴不尘关在家里,再不用管他会不会忘掉自己,只要愿意,蓝扶玉便可随时亵玩,如此这般……

    蓝扶玉的脸烫了起来,却又忽而低头一笑,摇了摇头。

    情欲这一样事物,实在有颠倒乾坤的本事,想到吴不尘因亲吻染上颜色的嘴唇,蓝扶玉那些恼人的恐惧忧愁竟也大半灰飞烟灭。

    他拍了拍身上浮灰,站了起来,月光似水,长空如洗。蓝扶玉望向南方,越过残剑阁连绵的青山,跨过汹涌的断江,又是一片蛮荒的密林,千里迢迢,才能到那座终年积雪的扶玉山。

    蓝扶玉摩挲着蜉蝣伞光滑的手柄,有些轻松地想道:走了这样长的路,才到了白玉京。

    若是放弃更进一步的赌局,恐怕却如青云所说,他会永远后悔。

    来都来了。

    在青云将他领进用于操作的漆黑山洞时,蓝扶玉只想:等到事情了了,找到机会,他还是要找吴不尘商量一下,是否能再亲他一下。

    青云蒙上他的眼睛,将蓝扶玉捆在石柱上时,冷意顺着脊梁蔓延,蓝扶玉又想:一下不行,他要问吴不尘能不能这十年间都只让自己亲吻,如此随便天真的吴不尘若是被别人碰了,蓝扶玉总要气死,这可万万不能。

    青云敲碎的第一块骨头,是他的左肱骨。

    疼痛令蓝扶玉脑海中烟花似的炸开了,无论他为此准备了多久,他此时只想要大声惨叫,可青云提前给他喂了哑药,发不出刺耳的噪音。

    蓝扶玉只好在剧痛之中断断续续地想:亲吻已经不够,那点蜻蜓点水的温存,无异于杯水车薪,他要……

    碎骨的疼痛接踵而至。

    ……他要拥抱他,爱抚他,咬他的耳朵,吻他的胸口,舔舐他有剑茧的修长手指,体验他温暖的颤抖与脉搏的频率,令吴不尘窒息至泪眼朦胧,而后吻掉他眼尾湿润的泪珠……

    蓝扶玉几乎被青云制作成了一只包着碎骨的蛞蝓,因着仙人的术法,他不仅没有咽气,甚至神志依旧清醒着一半。他能察觉自己被放进了一潭黏腻的水,鼻尖的药气格外刺鼻,疼痛似乎在远去,可因药水却顺着四肢经络散播一路灼烫与冰凉,极端的感触在蓝扶玉十六岁的身体中撕扯交织,让他几欲呕吐。

    将意识留在这具肉体中实在太过残忍,蓝扶玉只能将思绪飘远。

    他想要的甚至远远不止这些。

    他想要吴不尘的体温……融为一体的温度,湿润滚烫的欲念,他的眼神,和他一样,无法抗拒的痴迷。

    无边无际的折磨之中,蓝扶玉忽然开始后悔。

    吴不尘都说可以让他随意使用……蓝扶玉竟然只敢亲他一亲。若是当时胆子大上一点,宽衣解带成其好事,在这无边苦海之中,蓝扶玉好歹能多几段解痛解闷的香艳回忆。

    到了如今,他饮鸩止渴的那点幻想,天真得让他自己也觉可笑。

    七天七夜之后,蓝扶玉几乎意识不到自己还活着,青云将蒙眼的黑布从他脸上解下,只看见一双呆滞的黑眼睛。

    青云在他眼前晃了晃手:“小玉,小玉?”

    蓝扶玉呆楞了一会,似乎总算意识到她是谁,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干涩道:“……师尊。”

    青云笑了笑,哼起一支曲子,随手丢给蓝扶玉一件旧袍子,他身上的衣裳早已浸透鲜血药汁,褴褛得不成样子。

    “不错,小玉至少没有死。”青云拔出佩剑,递给蓝扶玉,“至于易筋伐髓究竟多么有效——试试我的剑。”

    蓝扶玉点点头,伸出手去握剑柄,可刚刚接续碎骨的手脚软得出奇,当啷一声,长剑落在地上,声音冷脆。

    他的心空了一半,蓝扶玉迟钝的脑海中,飞快闪过些许画面:冯小娥循循善诱的面孔,残剑阁的山峦,一只鲜红袖角上金线勾勒的牡丹,若有似无的蝴蝶扇翅声令他几乎想要呕吐。

    青云淡然的声音却合适地响起:“小玉刚刚重塑了骨头,这些天也没吃没喝,手上没力气也是自然,不用怕。”

    蓝扶玉猛地抬头,几乎吓了她一跳,青云拨了拨他成了绺的头发,轻声道:“你的天赋在于精妙的操纵,试试御剑吧。”

    蓝扶玉抬了抬嘴角,微颤的手指轻合,长剑轻飘飘升起,光滑的剑身映照出他的半张脸——脸色苍白发青,两颊凹陷,眼中遍布血丝。离白衣剑仙远得多,同逃难饥民却差不离了。

    唉,真可怜。蓝扶玉想:吴不尘肯定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他笑了一声,指尖微动,雪亮的长剑穿空而去,剑鸣泠冽,青云侧身避开,却依旧被剑锋擦破了袖口。

    青云挑起眉毛:“不错,小玉,你如今是个天才啦。”

    蓝扶玉愣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可刚刚长好的腿脚依旧不听使唤,他不过稍一移步,便软了膝盖,结结实实跌倒在地。

    青云刚要拉他起来,却见脏兮兮瘦巴巴的小徒弟用袖子擦了擦脸,仰起头朝她道:“师尊,这几天,有给我的信吗?”

    吴不尘竟然没有食言。

    残剑阁实在是个过于名不见经传的门派,玄都府惯用的传送阵法到不了,他只能找了只鸽子送信。可残剑阁荒山里最不缺饿疯了的狐狸,可怜的鸽子没有留下全尸,直到顾子都和青雨打猎玩耍时才意外发现倒霉狐狸脖子上挂着的信匣。

    蓝扶玉将这故事告诉吴不尘时,他一脸古怪。

    吴不尘派来的鸽子,是一只傀儡信鸽,长得虽像只鸟,可狐狸闻起来,大约知道这东西无肉可食。

    蓝扶玉道,那狐狸或许老了,又或许天生傻一些,见了假鸽子,也去扑呢?

    吴不尘只看着他微笑,却不说话了。

    总而言之。他的信终究到了蓝扶玉手上,不幸之万幸,狐狸没有傻到啃咬金属信匣,信纸尚完好。

    蓝扶玉缩在椅子上,笨拙地将信纸小心翼翼摊开在桌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细细读下去。

    不知为何,或许是青云的手段终究有些副作用,他的心稀里糊涂跳得奇快,不过是一封信,蓝扶玉颠三倒四念了五遍,每个字的音节却散碎开来,在脑海中凑不成句子。

    可吴不尘的字是很好看的。和他给人的印象有些出入,吴不尘的字纤巧飘逸,顿笔转折处总荡出一笔锋锐轮廓,令人想起一泓剑光。

    蓝扶玉敲了敲额头,深吸一口气,正要再念,却忽然发觉最末的信纸有些不同——那是一幅画,画了个人。

    吴不尘并不擅长画画,那副画看得出几分照抄画本模板的手法,不过是一张脸两个眼睛一个鼻子,看不出什么特征,只是画中人抿着嘴唇,这等粗陋的画工也掩饰不了脸上那三分孤漠。

    蓝扶玉皱眉,再细看,却见画中人耳边簪了朵花,五瓣花瓣,八朵大花簇拥中心米粒似的小花。

    吴不尘的落款没依什么规矩,只写了三个字:是小玉。

    蓝扶玉气得发笑,胸口却微微发疼,他不小心用了些力气,那副画的一角被攥出了褶皱,他着了慌,忙去寻本厚书夹进去压平。

    作者有话说:

    小蓝这个时候对小吴的喜欢里,其实也掺杂了很多小少年对美好理想等等事情的投射捏……但实在最后搞到情深意重一死一疯,还是因为两位双向奔赴的故意啊,,

    呜呜呜,好欢迎大家评论讨论剧情人物……撅狗打滚摇尾巴求一下评论

    祝大家跨年快乐呀!

    第42章 失言

    因着背上的鞭伤,蓝扶玉睡时只能趴着。这姿势不好,没睡上多久,他便觉得胸口发闷,昏昏醒来。

    蓝扶玉睁着眼睛愣了一会,回味昏沉梦境中的那点旖旎回忆。

    这个梦也不好,吴不尘甚至没有出现。想来也只是又久违地被青云揍了一顿,睡梦中的疼痛唤醒年少时那段无关紧要的折磨。

    蓝扶玉趴在床上动了动,轻轻翻了个身,手摸到床边,从褥子底下熟练地翻到一个锁孔。拨开铜锁机关,咔哒一声,暗门弹开,蓝扶玉从其中摸出一本厚重旧书。

    书的封皮是古朴的蓝色,端端正正题着书名——“筑基十二法”。若只看书名,这是本塞给初修行的孩子很合适的功法。

    不过,扶玉仙君年纪这般大,修为这般高,再要半夜醒来对着一本入门功法用功,却有些古怪。

    蓝扶玉翻开书皮,平平无奇的十几页翻过去,纸面上显现些旖旎繁复的画面,画上人物星眼迷离,桃腮染红,自然是在行那周公之礼。虽说扶玉仙君年纪这样大,修为这样高,可他毕竟没有修什么断情绝欲的无情道,诸多器官也十分健康,自然也有些人之常情。这本名为《香沁绛纱》的画本,边角已被磨得发卷,纸边柔软露出些毛茬,显然是仙君百读不厌的爱物。

    不过,这画本印刷精美,线条流畅,其中人物的旖旎情态也是惟妙惟肖,尤其是那其中一名男主角玉面长眉,一双桃花眼极是风流可人,有他出场的那几页,更是被翻得摇摇欲坠,旧的不成样子。

    夜光有些昏暗,纸上风月看得不太分明,蓝扶玉撑着坐起,打了个响指点亮床边琉璃灯台,这才歪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翻动纸页。等到一张泛黄旧纸掉出来,蓝扶玉停了动作,屏息将它捧起来。

    吴不尘当年随手勾画的涂鸦,如今已历一百多个年头,就算法术护持,纸页尚未碎裂,可终究边角泛黄,墨迹发灰。

    蓝扶玉盯着那画上的自己看了一会,拢了拢肩上的银色长发,轻叹一声。

    即使是涂鸦,吴不尘也记得蓝扶玉柔软漆黑的头发,拿狼毫小笔细细勾了发丝。到了如今,青丝白发,却不知他若是在世,那点欠佳的画功,该如何描绘蓝扶玉这幅朱颜白发的怪模样?

    不过是无稽之谈。

    蓝扶玉一脸淡然,将旧画放到一边,转头低垂眼帘,细细翻阅那旖旎画本。

    这是蓝扶玉压箱底的收藏,好容易从那些粗制滥造的风月画本里挑几本文笔画工都还入眼的,这一本的主角那双似曾相识的桃花眼,却又是意外之喜。读了不知道多少遍,蓝扶玉懒得重温那些目成心许的前言,速速翻了几页,见画中人总算宽衣解带,口唇相接,在行那好事了。

    蓝扶玉面上丝毫不显,若忽略他渐红的脸色,白发仙人垂眸细读的模样,倒是能入劝学的画卷。

    蓝扶玉咽了咽口水,指尖停在画页其中一处,主角不知为何惹得恋人恼恨。被结结实实咬了一口,正为脖子上的牙印懊恼。

    ……这回事,在吴不尘稍微像人的短暂时光,倒是时有发生。

    他不讨厌亲吻,但似乎更爱激烈些的啃咬,放在旁人身上,这或许是情人趣味,可吴不尘做起来,却有几分诡异。

    情迷意乱之时,蓝扶玉发觉侧颈一阵锐痛,吴不尘咬着他的皮肤,声音里带着点酒醉似的痴迷,眼睛亮亮的,小声道:“小玉……我,有点饿。”

    若是平常,蓝扶玉该翻身起来,问他想吃什么,可这时候,他忽然想起吴不尘那些将过往行人生理性敲骨吸髓的蝶妖亲戚。

    脖颈那点疼痛倏忽变化出自己被天真艳鬼吞吃入腹的图景,蓝扶玉大声惨叫,顺带踹了吴不尘一脚,一室春情刹那间一扫而空。只剩吴不尘微皱眉头,带一点委屈地叫他。

    “……小玉。”

    他心中忽动,这声低语恰与一个艳丽少年的戏语重合。

    ……

    “我想了想……嗯,我不想叫你师尊。”

    “不叫我师尊,那叫我什么?小玉?”

    “小玉。”

    不久远的记忆里,楚长风微笑着回答,那双含着光的桃花眼堪称牵惹心目。

    蒙了正经书皮的画本忽然被松了手,掉在被面上。

    蓝扶玉回过神来,按着额头叹自己近来脑子着实有些昏沉。他深吸几口气,将脑海中小徒弟的画面赶出去。蓝扶玉又盯着隔帘灯影发了半晌的呆,此夜安静,连风声也没有,他放了些心,没有拿书的右手窸窸窣窣伸进了被子,握住天生地养的那处,脑海中被打断的幻想也就此肆无忌惮蔓延。

    早知道吴不尘只有这么几年好活,就该对他好一些,再好一些。他那一半蝶妖的血脉若是醒了,要咬人吃肉,反正蓝扶玉也是修行之人,伤口好得极快,吴不尘难得有些胃口,任他啃啃咬咬,只要不伤及性命,也未尝不可。

    话又说回来……若是吴不尘真如同古时候蝶妖的惯例那般,抢来路过的蓝扶玉交合之后拆骨噬肉将他彻底吞掉,其实滋味想来也不算坏。

    以碎片肉块的方式,蓝扶玉与他融为一体,在情欲最盛之时沉沉堕入黑甜的死亡,滋养他的生命……实在要好过他独行百年的漂泊人生。

    蓝扶玉的呼吸急促起来,另一只手松了无关紧要的画本。他伸进衣内,抚上平坦温暖的肚腹,而后是胸膛,脖颈,指尖停在唇上,颜色浅淡的薄唇早已被他忍耐喘息时咬出些血色,蓝扶玉将手指伸入口腔,无意识地咬住指节。

    ——不对。若是要对吴不尘更好一些,或许……蓝扶玉从来就不该认识他。

    不用那些手段,比试时恰如其分地输给顾子都,再哭丧着脸告诉冯小娥,自己实在去不了岱舆。难道令尹大人真能因此大动干戈,派一队人马将他做掉?

    如此,便没有人非要喜欢他。即便是有,也不会有人在吴不尘十九岁那年,将他困在断南兜兜转转,更不会诱他踏入蝶妖的城寨,令他懂得那些本不该懂的故事。

    吴不尘该还活着。光风霁月、出类拔萃……如果一切顺利,就算没有飞升,修为也该是当世顶尖。或许他依旧好脾气,那时候的蓝扶玉向玄都府的吴不尘请求春风一度,他或许会微微一惊,随即冷淡地微微一笑,同他道可以。

    蓝扶玉绷紧了身体。

    ……此外。或许弟子如此出色,也会疗愈楚逍遥等人的疯病,玄都府依旧是当年的玄都府,楚长风这样的孩子,也不用颠沛流离,小小年纪生了心病。

    多漂亮的一双眼睛,真可惜。一切不幸,就算有再多可开脱的借口,自己总要担负些许责任。

    “……不尘……不尘。”

    齿缝中压抑的喘息忽然囫囵成了模糊的词语,蓝扶玉将指节咬得更紧,在欲念的浪潮中顾不得别的思绪。

    ……一切结束。

    蓝扶玉有些疲惫,他靠着床边喘息,额上细细冒了一层汗。他施了个洁物的术法,本想再往香炉里添块香饼,浑身却软的厉害,懒得动弹。

    蓝扶玉看着左手食指那圈暗红牙印,皱了皱眉,无奈摇头。

    “不尘……”蓝扶玉轻叹一声。

    看来我真的很想他。他想。

    睡意还没漫上来,蓝扶玉拿起一旁的画本,正要借着余韵欣赏风月之后剩下的半本悲欢离合,却听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蓝扶玉瞪大了眼睛。

    少年带着些困意的声音响起:“师尊,你叫我?”

    门外是楚长风。

    他的师尊倒吸一口凉气,正要开口嗤笑楚长风耳朵不好用,不知是不是把晚上的野狐狸大叫听错成了什么。

    可蓝扶玉心念忽转,想起一件非常不妙的事情——楚长风,他……似乎字不尘。

    好,太好了。

    长夜漫漫,扶玉仙君丧偶多年,寂寞难耐,正做些人之常情却也不用言说的尴尬之事,不过是不慎念了几句故人名字,偌大一座相思楼,天上还飘着雪,他的声音怎么就偏偏引来了年幼的小徒弟?

    蓝扶玉只觉天旋地转,正要装死或者在墙上一头撞死,门外的楚长风却还在说话:“师尊怎么啦?这么晚了还没吹灯?”

    看着床头的灯影绰绰的琉璃灯,蓝扶玉认真地考虑将自己撞死的方案。不错,蓝扶玉当了仙君长了辈分,行事也奢侈起来,当年和吴不尘行事也不过幕天席地借点月光灯光,如今他不过半夜纾解,竟舍得让据传是人鱼油膏做的琉璃灯长明。灯影晃着,便是明晃晃地告诉窗外人——主人没睡着,不过是不愿意答应门外雪里站着的病弱小徒。

    蓝扶玉揉了揉眉心,正要思忖怎样将吴不尘打发走,可他往窗边瞧了瞧,窗外亮的出奇,应是大雪下了一夜,映照月光亮得晃眼。

    下着雪……楚长风冒冒失失过来,也不知道穿得够不够多?

    蓝扶玉皱起眉头。

    楚长风披着斗篷,低头站在门前,正用靴子尖在门前薄雪上画圈,他才从被窝里出来,睡意还没褪去,小小打了个哈欠,却见眼前的门忽然开了,带薰香气味的暖风扑面而来。

    蓝扶玉披一件素色外袍,白发垂落肩头,微微抬眼看向楚长风,声音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沙哑:“怎么了?”

    楚长风眨了眨眼睛。

    月光雪光之中,白衣白发的蓝扶玉,竟被淡淡镀上一层冷蓝颜色,令人想起扶玉雪山的七种传说。

    作者有话说:

    呜呜……好丢人,师尊半夜做手工居然被小徒弟撞见!

    第43章 夜雪

    楚长风吸了吸鼻子:“我听见师尊在叫我。本以为是听错了,过来瞧了瞧,见却师尊房中还亮着灯,怕您有事招呼我,便等着了。”

    蓝扶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叹息:“这么晚了,还下着雪,我叫你过来做什么?再爱使唤人,也没有这样欺负你的。”

    楚长风的眼光落到蓝扶玉的左手,他只是披着宽大的外袍,内衫的袖子不长,正好露出手指,剑修长而骨节分明的食指上,明晃晃一个深红的半圆牙印。

    如果蓝扶玉不是尚且戒不了吃手指的幼童,咬自己的手指,总该是忍耐着什么,或许是鞭伤疼痛难耐,又或者是——

    思绪飘到了危险的地方,楚长风的思绪同眼光一起像是被火烫了似的缩了回来。

    “师尊先前受了伤。”楚长风摇摇头道,“您自己上药却也不方便,院中人手太少。我担心师尊半夜疼痛更甚,又无人照管……想叫我又不敢。”

    蓝扶玉微愣,微笑摇了摇头,正想摸摸楚长风的头发,却停在了半道,他将手指缩回袍下,清了清嗓子道:“你真的听错了,为师只是没睡,近来有些文书要看。你却没什么事要做,快回去吧,小小年纪,睡不够,可是会长不高的。”

    楚长风的眼光飞速扫过蓝扶玉的嘴唇,他笑了笑,轻声道:“我一旦醒了,便再睡不着,回去也不过睁着眼发呆。况且,我已经比师尊还要高了。”

    蓝扶玉微挑眉毛,十六岁的楚长风,虽然身形脸孔还看得出少年稚气,却的确高挑过分,那纤细挺拔的身姿,若细细打量起来,甚至还隐约比师尊高上那么半分。

    蓝扶玉正要说他胡闹,却又心念一转——楚长风同他说了这么多话,本以为有什么要紧事,听了一会却东拉西扯没什么道理,细细想来,或许……他不过是为了在师尊门前赖着不回去?

    蓝扶玉瞟了一眼他颈间,悬梁自尽闹出来的瘀伤淡了许多,过两日恐怕便再看不见。楚长风身上这披风是大红缎子面,边沿露出来的毛皮油光水滑,一看便是上等货色,相思楼中的管事想必未曾怠慢,这孩子的卧房陈设蓝扶玉也去看过,如此说来,也不该是住处委屈了他。

    “长风,你不想回房歇息?”蓝扶玉想不明白小孩子的心事,只好老实问话。

    楚长风点了点头,黑葡萄似的眼睛映着两点光:“不是很想。”

    蓝扶玉叹气:“怎么,要和师尊撒娇?”

    楚长风愣了一下,却慢慢低了头,又轻轻点头,却不再说话了。

    蓝扶玉咬着舌尖,正要腹诽小孩麻烦,可看他这副害羞模样,心头不由一软,心道:还真是小孩脾气。

    想来也对。楚长风这些年过的日子算得上水深火热,宗门骤然被毁,自己孤零零一个到了残剑阁,却又风波不断,才闹了一顿要上吊,又被看着自讨苦吃的蓝扶玉弄了一身的鞭伤。这样的年纪,怕的睡不着,也并不奇怪。

    他愿意依赖自己,睡不着时讨要点师尊的爱怜照顾,蓝扶玉该觉得荣幸。

    话又说回来,事隔经年,蓝扶玉此时竟早忘了自己这个年纪时究竟是什么胆色。眼前的楚长风雪肤花貌,雪月交光之中真和玉做的小仙人没有差别,蓝扶玉只觉得他可怜可爱,一颗冻透的心竟也长出些长辈的疼惜。

    蓝扶玉将手缩进袖子里,隔着衣袖理了理他的领子,放轻了声音道:“这样……一个人睡不着,要和师尊一起睡吗?”

    楚长风却像是被他吓了一跳,脸色红了起来,忙往后退了一点:“一起,一起睡……这,这还是不用了。”

    蓝扶玉笑了一声,心道楚长风也真是麻烦,就算要撒娇,也顾及着那些严苛的规矩。想当年他做孩子时,半夜顾子都噩梦睡不着,强拉着他和小师叔挤在一处睡觉,也没有人抱怨:“又不愿意回去,又不愿意师尊陪着你睡觉……唉,这样冷的天,外边还飘雪呢,我们俩怎么还站在门口。至少进屋吧?”

    楚长风看了一眼屋内,昏暗灯影里蓝扶玉的床帘半开,略见得凌乱的被褥,他神色微动,咽了咽口水,只将斗篷拉得更紧,摇头道:“不用了。我的屋子里暖和过分,正想着出来走走,吹吹风凉快些……能和师尊说说话,看看雪就好了。”

    蓝扶玉挑眉苦笑,心道麻烦,却也没说什么,施法关了房门:“玄都府的雪景,我记得很出名。残剑阁更南一些,雪也不算太大,你也看不厌么?”

    楚长风见他走到檐下,伸手去接那些月光中闪闪发光的雪片,神色一黯:“我师尊……噢,姓楚的那位,他不大允许我出门。”

    蓝扶玉皱了眉,回头看他:“这也不让?出门看看风景又怎么坏了规矩?”

    楚长风摸了摸脸侧:“他……说我,长得太不凑巧,容易引起旁人的邪念,我自己也容易遭人玷污。”

    蓝扶玉眉心皱得更紧,却忽然笑了一声:“这都是什么鬼话。你长得漂亮,还能是你自己的错不成?”

    他弯下腰,拢了一捧雪在手心,极细心地用雪搓洗十指,等到指尖因寒冷发红,他才松了那捧雪水,转而来捏楚长风的脸。

    他的手指好冷,楚长风下意识要躲,却没躲开:“师尊……”

    似乎觉得这软乎乎的小家伙很有趣味,蓝扶玉笑得眉眼弯弯,又点点楚长风的鼻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长得漂亮,是托了你先人的福。就算有人生了不该有的想头,将那人打一顿,太过分便杀了,也不妨事。”

    楚长风的表情忽然有些不自然,蓝扶玉只当他还是不习惯自己的亲昵,便松了手,踱到檐下,同楚长风赏雪:“话头又断了……说回来,这雪怎么样?”

    洋洋洒洒的雪片纷然而下,因着中天明月和屋内灯光,闪烁出些宝石似的火彩。雪下了一会,相思楼内院里那些草木陈设都被白雪覆盖,成了形状圆钝的雪团。

    雪夜总是格外安静,此时无风,就连往常的草木摇动之声也没有了,同初心法会令修士的五感增强,在这般安静的此时此地,蓝扶玉的呼吸几乎就在楚长风耳畔。

    楚长风默默想:这时候,他的呼吸倒是平稳,没有丝毫痴迷情态。

    蓝扶玉还等着他回答,楚长风嗅了嗅生冷的空气,认真道:“有点无聊。”

    这话是真。

    二人被禁足在相思楼,雪景只剩地上白茫茫一片,天上黑漆漆一块,看了这些时候,楚长风不是诗人的材料,实在觉不出什么趣味。

    蓝扶玉哂笑一声,忍不住道:“你觉得无聊,却叫为师同你一样不睡觉,半夜爬起来看雪。”

    楚长风道了声歉,又笑笑道:“正是因为无聊,却又睡不着,便想叫师尊陪我。”

    他还算懂一些常人交谊的规矩,不打算将自己究竟被什么唤醒告诉蓝扶玉。

    “唉。看样子离天亮还早呢……总要找些解闷的东西。”

    蓝扶玉小小打了个哈欠,却忽然扯过楚长风的手,细细打量他的指节,楚长风还是想躲,可蓝扶玉神色认真,真有些为人师表的模样,他也只好咬了咬牙,挺直了背等蓝扶玉将他的两只手翻来覆去地瞧。

    蓝扶玉捏捏他的指尖,又摸了摸指节:“真奇怪,一点茧也没有,又细又嫩……不像玄都府中人的手,倒像是绣花的姑娘。”

    楚长风抽回自己的手:“师尊这话奇怪。”

    蓝扶玉没察觉到什么,只闲话道:“或许是每人的体质不同,我以前认识的玄都府的剑修,因着修双剑,左右两只手上都难免有些老茧……”

    “我那位姓楚的师尊,他是偃修,因此我练剑的确不如同门那般刻苦。”

    这话其实不对。不只是楚长风,他这一代的许多年轻剑修,手上都难得有什么老茧。都府的刑罚严苛,往往弟子们便不慎破戒,玷污了身体,被迫到忘忧池水里腐掉皮肤。等到皮肉长好,却也细嫩如新,倒是一件难得好事。

    “傀儡师手上也有痕迹,只不过位置形状不一样……嗯,以前有些门派找玄都府寻仇,一看手就知道是剑修还是偃修,剑修便杀了,偃修便带走做奴隶——”蓝扶玉瞧了楚长风一眼,笑道,“像你这样的,便晓得你是什么也不知道的小孩子,该带回家金尊玉贵地做起小少爷。”

    楚长风微微皱眉,他捏着手,有些不悦地唤道:“师尊。”

    蓝扶玉这才发觉失言,清了清嗓子,换了话题:“我想看看你的手,倒不是要取笑。只是……用剑用的久了,往往能从别人的手上看出些惯常的路数和破绽。再不济,总看得出你是惯常用右手使长剑还是短剑。”

    楚长风点点头:“谢师尊教诲。”

    “教诲什么?你的手白白净净,我什么也没看出来。呼,说起来,将你带回来这些天,一件事接着一件,倒是没有怎么教授你残剑阁的剑法……你不想睡觉,倒正好用来用功。”

    蓝扶玉打了个响指,轻声道:“两忘。”

    白光一闪而过,通身洁白的长剑到了蓝扶玉手上,他抽出长剑,剑刃如一泓月光。

    蓝扶玉侧脸看向楚长风,眼中露出一分促狭笑意:“小孩子看不出什么剑法的门道,不过,好不好看总该知道。正好,这套剑法,别的好处且不提,光是招式好看,便足够晃花你的眼睛了。”

    楚长风垂了眉目,点了点头,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蓝扶玉提剑,先演出一个平稳的起手式,剑光淡淡划过夜空,转瞬即逝。他介绍道:“这一式是第一式,薄霜。”

    楚长风没觉得这有多出色,正要违心称赞他,却见蓝扶玉手中长剑又动,态势却同第一式的中庸毫无干系,泠泠一道寒光荡开,连空中飞雪也息了一瞬。

    这一套剑法楚长风从未见过,奇诡非常。剑光时而渺茫如孤灯一豆,却紧接着浩荡似月夜横波,楚长风眯起眼睛,他先前并没什么兴趣,等到觉出些滋味,想细察蓝扶玉的姿态看出些门道,却几乎被眼前繁丽剑光迷了心神。

    楚长风揉了揉鼻子,将手缩进斗篷里,心道,毕竟是毁了玄都府的扶玉仙君,他说这套剑法楚长风看不出门路,只能体味些皮毛,他此时,竟也真只能当师尊给他赏月赏雪时添了景色。

    蓝扶玉的剑法行至险要处,剑风忽转,竟引动周身飞雪,雪片如有生命一般,随着他的剑意高低流转。仙人白衣白发,飞雪与衣袂相缠,剑光与月光一色,竟真似与雪共舞的精怪。蓝扶玉本就生得一副清淡眉目,更不爱妆饰,他不说话时,在人群中并不特别引人注目。但剑修或许真切都与剑有些首尾,一旦融入剑意,这位陌生的师尊,眼波姿态,竟显出三分难以形容的艳色。

    楚长风眼神微动,有些出神。直到雪花落在眼睫上,微微一凉,他才愣了一下,随即垂了眉目。

    ……为景色出神,应当不算破了动情的戒律。

    应该,应该。

    哪怕这景色是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小孩不小心发现师尊念着自己的名字不知道在做什么吓得睡不着觉也不准师尊睡觉了……

    第44章 试剑

    他还是发了呆,等到蓝扶玉走过来戳他脑袋,楚长风才歉意地笑了笑:“师尊。”

    蓝扶玉收了剑,发上竟也覆了些薄雪:“怎么,这样无聊,都能看得发起愣来?”

    楚长风伸手轻轻替他拂去发上浮雪:“怎么会。师尊的剑法……于我实在太过高深,盯着看了一会,竟然看不出道理,因此才入神了。”

    “只是高深?”蓝扶玉笑了一笑,“难道不漂亮吗?”

    “嗯,漂亮。”楚长风点点头,见师尊眼中似乎还有些等着他追问的不满,只好又问,“师尊,这剑法我从未见过,是什么来历?”

    蓝扶玉身上本还有伤,如此动了一场,扯开了伤口,有些丝丝缕缕的疼,药膏安神的效力时好时坏,困意一点点漫了上来。

    他捻着自己雪白的发尖,打了个哈欠,做出漫不经心的神色:“这是我自己编的一套剑法,算是残剑阁一路,却也稍有些不同。这些年这样那样的事一样接一样,总没有时间细细整理。如今粗粗算起,共有八式……取名,长相忆。”

    楚长风道:“原来如此。”

    他心里却想:蓝扶玉不像是舞文弄墨的酸儒,却取这么一个不明所以的酸名字。长相忆,忆什么?

    关于这个答案,他有些想问,但没有开口。

    蓝扶玉看起来真有些困了,眼睛不自然地眨了一眨:“虽然先前和你交过手,可那时候你算是偷袭,看不出剑法的道理……和师尊试一试剑,怎么样?”

    楚长风点点头:“那我回去取剑。”

    蓝扶玉将两忘递给他:“算了,你用这把剑便好,这本就是玄都府的样式,想来你不会陌生。”

    楚长风将白玉剑柄握进手里,细腻冰凉的触感如闪电般刺过皮肤,那感觉古老的似曾相识,竟令他悚然一惊。

    “嗯……”他握紧了两忘,熟稔至极地敲打机括,将弹出的短剑也反手握住。“诶,那师尊用什么呢?”

    蓝扶玉打了个响指,转身走入雪中:“刚刚你说我的剑法看不明白,这倒也不怪你。我的剑法,本就不是只用一把剑的。”

    楚长风看了看他空空的双手:“噢?”

    “我年轻的时候,宗门还不像如今这样风光,可我也还不用借别人的剑使。”蓝扶玉朝雪幕伸出手,“我的本命剑,那真是一把好剑,既可以防护,又能分散为八十一道剑刃,由我操纵成阵。可惜,那把剑坏了大半,平时可舍不得用了。”

    楚长风眯起眼睛,蓝扶玉身旁飞舞的雪花,竟渐渐有意识地旋转凝聚,不过呼吸之间,一道道锋锐修长的轮廓便在雪幕种勾勒成型。

    眨眼的功夫,十二道冰雪凝成的长剑便无声悬浮在蓝扶玉身侧。蓝扶玉立于剑阵之中,衣袂发梢无风自动,朝楚长风微微一笑。

    “好了,十二把剑,应当足够对付你了。”蓝扶玉轻轻咳嗽,“来吧。”

    楚长风哑然。

    或许是一代不如一代的缘故,蓝扶玉交给他的这两把剑,竟要比楚长风自己随身用的灵剑要顺手得多。

    熟稔于心的剑法如同呼吸般自然流转,楚长风知道这不过是同师尊切磋,犯不上性命相搏,平心而论,他也不认为自己能赢过蓝扶玉,可他也并不愿意落败太快,令他小看自己。

    既然打不过,便只能出险招奇招。楚长风的剑招行至一半,忽而生硬地转了方向,直直向蓝扶玉的左心口刺去。

    “唉,你下手怎么还是这样重。”蓝扶玉叹了口气,却连指头也没有动上一动,身旁雪剑乖顺地挡在身前,格下楚长风的瞬间,飞雪凝成的形状轻盈地散碎,在月光中闪闪发光。

    “师尊要试试我的本事,我自然要——啊!”楚长风正笑着答应,却见那些碎裂的雪片,竟飞速朝自己刺来,擦过耳畔时,竟隐约勾出些疼痛。蓝扶玉虽然手下留情,可含着剑意的一捧冷雪拍到楚长风胸前,身形纤长的少年还是胸口一闷,晃了晃险些跌倒。

    蓝扶玉笑了笑,握住身旁的一道雪剑:“我的路数,恐怕比较少见,倒也是提醒你……若是遇上我这样擅长御剑成阵的剑修,可得小心任何一样可被操纵的物事。”

    楚长风挥开身上残雪,咧起嘴角,横剑而立:“谢师尊教诲。”

    蓝扶玉接下来几招却算中规中矩,看得出几分楚长风旁观过的残剑阁入门弟子的基础剑式,楚长风还没来得及学这些,只好用玄都府的招式同他拆招。

    蓝扶玉拆得游刃有余,看模样竟然有几分赏玩的趣味——他对玄都府的招数熟悉得令人起疑,仿佛早与某个剑术精深的弟子切磋过千百遍,甚至生死相搏过,每一招的方向轨迹,蓝扶玉竟料得分毫不差。

    楚长风才出一剑,蓝扶玉又点点头道:“这一招是‘袭明’?你年纪这样小,连这等精深的剑法也学到了——噢,变得很不错,若水式接上见渊默,精彩的防守。”

    楚长风心中莫名生出些不满,他额头青筋微跳,嘴角的笑意却依旧没变:“师尊对玄都府剑法的了解,却比我这个曾经的弟子还要多了。”

    他的意思或许是讽刺,但蓝扶玉却莫名脸颊微红,解释道:“我……我年轻的时候,在玄都府还算有些朋友。”

    楚长风点点头,转了手腕袭向蓝扶玉面门:“嗯,那位吴不尘前辈。”

    蓝扶玉一愣,令属于吴不尘的剑刃险险擦过发梢:“……当然,最近几年,要琢磨着攻下玄都府,自然也做了些准备……”

    他说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是意识到在门派前弟子面前聊起自己铲除了这个门派颇为古怪。

    楚长风也不再同他闲聊,蓝扶玉的剑招颇为难缠,又时有扰人心神的飞剑打乱动作。楚长风拆招拆得烦躁,稍有不慎,却又被剑风轻轻擦过头皮。

    蓝扶玉眼中笑意微妙:“长风,专心点,若这是动真格的,你已经少掉了半个脑袋。”

    楚长风无奈一笑。

    蓝扶玉的剑意与杀意,只要稍微体味一星半点,便少有人心存取胜的幻想。他想:当初在玄都府里同蓝扶玉动手,他已经是存了必死之心,只心想生也无趣,死也寻常,宗门既已覆灭,自己不如以身陪葬。

    若是动真格的,他只要不是真的想死,才不想同蓝扶玉动手。这位师尊其实很心软,自己若露出些可怜可爱的情态求饶,他总会放过。

    至于为什么心软……

    楚长风暂且不去想。

    不过短暂的走神,眼前的飞雪竟已繁杂得看不清人影,楚长风叹气,只好将自己周身防得滴水不漏。

    蓝扶玉的声音不远不近地传来:“长风。你快输了。”

    楚长风不置可否:“嗯。”

    他又缓缓道:“我记得,同初心法,最适合摒除周遭繁杂声响,专注于敌人的弱点。剑阵已开,你眼前,应当什么也看不清?若是沉下心来……找到破绽,应当不算太难。”

    蓝扶玉看着眼前雪片纷飞,灵光杂乱,轻轻叹了口气:像这样玩具似的剑阵,对于楚长风中这样的孩子来说,恐怕的确算一件难题。

    但总也有例外,譬如,若是十六岁的吴不尘在这里,蓝扶玉定然拦不住他。

    他又忽然皱了眉,敲了敲额头,让自己清醒一些。

    吴不尘是吴不尘,他的出类拔萃之处,足以玄都府百年来念念不忘。用楚长风去比那个逝去太早的少年,实在不够公平。

    蓝扶玉敲了一下还觉不够,看着左手牙印,恨铁不成钢地攥紧了拳头。

    “长风,真的找不到破绽,也不算什么,不要着凉——”

    眼前帘幕似的的乱雪忽而被一道暗红剑光撕开,漫天飞雪忽然止息,楚长风的呼吸有些急促,额上冒出些细汗,眼睛却亮得如星子。

    蓝扶玉睁大了眼睛。

    “没有着凉,师尊。我赢了——诶?”楚长风正挽了个剑花要收剑入鞘,却忽然劈头盖脸被一阵软雪撞上,他才愣了一下,却已经被雪堆从头埋到了脚,只露出两只眼睛茫然地眨了眨。

    蓝扶玉笑了起来:“破了阵可不要忙着玩剑,还有后手呢。啧,怎么埋得这么严实,快过来,我给你擦擦脸……”

    蓝扶玉用袖子胡乱擦着小徒弟脸上头上的雪,楚长风本来没事,却因他的动作吸入了些雪片,呛得咳嗽:“咳咳……师尊!我自己可以……”

    蓝扶玉看他这幅困扰模样,知道自己添了麻烦,讷讷松了手,又顾及着若是不恰当的触碰会不会又令这孩子的心病发作,却忽然被一只温暖的手贴住了额头。

    楚长风拍掉发上积雪,将手掌贴在蓝扶玉额头上,微微皱起眉头:“……师尊好像发烧了。”

    蓝扶玉一愣,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忙要退后,却被院中被树根拱起的砖块险些绊倒,晃了晃才稳住身形:“啊?发烧了吗?”

    他这个年纪修为,若是还随便有头疼脑热的毛病,该被送往青十二峰解剖研究研究了。

    楚长风叹气,扶了他一下:“先前就看师尊脸色微红,手指发凉,摸了摸额头,看样子真是发烧了。”

    蓝扶玉咽了咽口水,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心中一时复杂难言。

    他这时候才察觉到自己脸红血热,但这究竟是因为什么,恐怕和他出来见楚长风之前在干什么脱不了干系。

    楚长风却像是没察觉到什么,还是细心替蓝扶玉拂去肩上浮雪,隔着袖子拉他回到檐下:“都怪弟子疏忽。师尊先前才为我受了伤,本该静养。却被我拉着起来胡闹了半夜……要我现在就去请医修过来瞧瞧吗?”

    作者有话说:

    剑修比剑就是调情……嗯!明天还有一更……

    第45章 刺客

    蓝扶玉忙推开他的手:“不妨事,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伤口发热罢了。你还被禁足着呢,这大半夜的,残剑阁的医修可没什么好脾气,说不定将你揍一顿丢出来。”

    楚长风随他进了卧房,一遇暖意,他身上飞雪随即融化,在地上留下几个湿润的脚印:“师尊快睡下吧。我,我也就回去睡了。”

    蓝扶玉微皱眉头,对他突如其来的亲昵有些诧异。但被人关心总是一件乐事,从前蓝扶玉见大师姐捡了一群小徒弟,养大之后统统乖巧非常,端茶倒水捶腿捏肩,偶尔也羡慕非常。

    头一次有了徒弟可使唤的蓝扶玉笑了笑,正要将外袍递给楚长风,自己掀开帘子要躺回床上,困意如潮水上涌。他正要闭眼,却见楚长风的视线落在床边放着的那本《筑基十二法》,不由得头皮发麻。

    楚长风也察觉了他的眼光,好奇地伸手去碰:“诶,师尊怎么还看这样的入门功法?”

    蓝扶玉瞪大了眼睛,忙将那本书收进袖子,清了清嗓子:“我从来没收过徒弟,想着要教养你,才看一看这些。”

    楚长风看着他,偏了偏头:“我已经是金丹期修士,用不上筑基的功法。”

    蓝扶玉背后冒出些冷汗,他笑道:“你是天赋异禀,要古怪些,可像你这样年纪的,若是入门晚,还在琢磨些引气入体的麻烦呢。虽然境界不合适,教孩子的窍门,总是相通的。”

    “噢。”楚长风替他拉上床帘,又吹了灯,“师尊晚安。”

    蓝扶玉往墙边缩了缩,裹紧了被子,瞥见楚长风的影子晃了晃,没入了黑暗,而后门扇吱呀一声,应是他离开了。

    蓝扶玉松了一口气。

    虽然有些累了,可这一回,让这孩子与自己多少亲近了些,同他比划几招,也探出这年轻人本事不小,罕见的天纵奇才,天赋同吴不尘恐怕差不了——

    蓝扶玉咬咬牙,打断了这一很不道德的思绪,狠命闭眼,彻底沉入睡眠。

    ……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月亮偏斜,挂在檐下。

    楚长风慢慢从屋角的暗影里走出来,他的行动极轻,猫似的没有声音。

    他站在蓝扶玉床前,师尊平稳的呼吸声意味着他已经沉睡。

    至少对楚长风来说,蓝扶玉似乎很少对他设防,这在他这一境界的仙人中算是少有。第一次见到此人,便是他掀翻了玄都府整个宗门,实在很难认为蓝扶玉是什么柔懦之徒,他究竟为何如此轻敌,便不得而知。

    楚长风将床帘挂在帘钩上,面无表情地站在床前,打量沉睡时的蓝扶玉。他一张白皙面孔,细眉细眼,给人以单薄的印象,白色长发如水般倾泻在被面上,只是眉间微蹙,不知是梦到了什么。

    楚长风叹了口气,他实在不敢去想这位师尊梦到了什么。

    他从袖中抽出短剑,雪亮的剑刃映照一点幽蓝月光。

    同初心法会增强修士的五感,这本是一桩好事,可若是不慎听见了本应高洁自持的师尊正念着自己的字行不堪启齿之事……却实在倒霉。

    楚长风已经恐慌惧怕过一轮,此时想起这桩尴尬,心中已经只剩麻木。

    或许真是很疼爱这个晚来的小徒弟,又或许是还没来得及正式布置,楚长风的住处就是蓝扶玉那间正房紧邻的耳房。蓝扶玉没有过徒弟,身边也没有过亲近的侍从,更来不及防备弟子异样好用的耳朵。

    这样一想,蓝扶玉似乎没做错什么。

    楚长风盯着短剑尖端的那点锋芒,意料之中地发现自己正在微微颤抖。

    但是……但是……

    他竟然,真的对自己有邪念。

    察觉一墙之隔的师尊在做什么,楚长风虽觉得害怕,可也知道,自我纾解,在玄都府之外,其实只是寻常,算不上什么罪责。听到蓝扶玉急促的呼吸时,他本想蒙住耳朵,默念心法熬过这一阵。

    可蓝扶玉一声带着颤抖的“不尘”,却令楚长风脑海中刹那炸开了烟花,等反应过来,他已经滚到了床下,捏着自己的脖颈试图将自己掐死。

    一路上诸多线索细节如此汇集起来。

    蓝扶玉为何对他这样一个伤了人的玄都府余孽青眼有加?

    单纯的爱才之心?自己可是一个半疯的累赘,再有多么高的修为都只是祸害,从进了残剑阁后自己带来多少麻烦便知道。

    如此说来,蓝扶玉或许就是看上了楚长风这点俗艳皮相,压抑不住心底色孽,就算被楚长风捅了一剑也并不在意。

    扶玉仙君或许心中的确有些良知,本想忍一忍,将楚长风塞给自己的师兄,可最终还是欲念占了上风,将楚长风收为徒儿。

    楚长风咬紧牙关,指挥自己的手臂将短剑一点点移近沉睡的蓝扶玉。

    师徒?传道授业解惑?

    楚长风有些后悔自己曾相信了蓝扶玉的清秀面容,真以为他不过是想给自己一个容身之处。

    青雨的那些闲话似乎也不再像是无稽之谈,他或许正是看出蓝扶玉生出了些师徒乱伦的色心要警告他。可他竟被自己和蓝扶玉打得半死。如此想想,真有些过意不去。

    之前蓝扶玉强逼自己为他上药,是不是便是按捺不住揩油的心肠?

    楚长风闭上了眼睛,实在不敢继续回忆。

    就连蓝扶玉自己也说了,若是有人冒犯欺辱自己,便该以血洗刷罪孽。楚长风看着沉睡的蓝扶玉,计算着出剑的时机和角度。

    既然要犯下杀人的罪孽,自然要将罪状再次确认。

    楚长风质问自己:他真的是想着自己行那……那等事情吗?

    楚长风想了想,心道蓝扶玉当时如泣如诉的那声“不尘”,自己的确听得真切。或许是为了减弱几分在脑海中淫辱尚未成年的徒弟之罪孽,蓝扶玉用了不尘这个表字,而非“长风”。

    到残剑阁这些天,楚长风也将蓝扶玉相熟的那些同门认识了一圈,并没有人重名。

    至于那位蓝扶玉多年前在玄都府的朋友吴不尘,楚长风不觉得他在蓝扶玉的梦里。

    此人按年岁计算已经咽气百余年,蓝扶玉总不至于事到如今还要想着这样古老的一个死人纾解欲念。

    所以。楚长风轻轻叹了一口气,盯着蓝扶玉的胸口。

    蓝扶玉那时候想的……只会是自己。

    只要略想一想这位白发仙君那湿润梦境之中是如何对待自己……日后若是按捺不住欲念,又要如何亵玩自己孤立无援的小徒,楚长风便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被下意识的恐惧淹没。

    楚长风咬了咬牙,举起短剑,犹豫着要向他的要害处刺去。

    ……不会有错。

    蓝扶玉本来就受了伤,药膏有安神的效果,他睡得会很沉,更不用说刚刚兴头不错,又领着楚长风在院中试了一回剑,早该睡得死沉。而楚长风的剑法虽然比不过蓝扶玉,可这一次……蓝扶玉手无寸铁,更睡得人事不省,他定会一击毙命,不会有错。

    至于之后。杀掉了蓝扶玉,就算不去提楚长风再不会有容身之处,他也无法接受自己被师尊的湿润幻想玷污之后依旧苟活于世。

    楚长风会用杀了蓝扶玉的剑自杀。

    再然后的事情,他已经是一个死人,便不用去想了。残剑阁或许会定他一个玄都府余孽卧底杀害仙君后畏罪自杀的名头,又或许觉得夜深人静,师徒两穿的如此单薄,死于同一柄剑,竟像一桩殉情惨案……

    楚长风屏住呼吸,催促自己的手执行谋杀。

    蓝扶玉依然在沉睡之中,对小徒弟的杀意浑然未觉。可他的梦境似乎也并不安稳,他眉心皱得更紧,微微侧身,趴在枕头上,又喃喃道了句梦话。

    他的声音很小,楚长风凑近了才听清。

    “不尘……好喜欢……”

    楚长风捂住了嘴,险些吐了出来。

    他竟然……他竟然梦中还想着自己?

    楚长风正要挥剑,却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厉害,自己的心跳声在格外好用的耳朵中听来,近乎震耳欲聋,而血液上涌,令他的脸颊微微发烫。

    怎么会这样……楚长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一些他难以辨别的回忆碎片如冰皮乍解涌入脑海,让他头痛欲裂,几乎无法思考。

    好一会,楚长风才平静了下来,他深呼吸两回,询问自己。

    我想杀他吗?

    楚长风回答:我不想。

    那我为什么要杀他?

    楚长风想了一想回答:因为他对自己有不干净的念头。

    下一个问题出现得慢了一些。

    他喜欢我。

    难道喜欢,是不干净的念头吗?

    楚长风微微一怔,险些捏不住剑柄。

    他看着地上渐渐干涸的脚印,雪夜安静得厉害,因为心跳的巨响,他几乎听不见蓝扶玉的呼吸了。

    楚长风盯着剑尖,慢慢陷入沉思。

    他想:不谈干净与不干净,也不谈究竟为什么。蓝扶玉……其实对他很好。

    而且。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顽固的声音:就算他对自己不好,小玉也是很好的人。

    楚长风咬着口腔内壁一块肉,心绪不宁。

    玄都府抑或是楚逍遥,他们对楚长风并不好。在此之前混乱的几年记忆之中,只有数不清的刑罚责骂与血泪。所以,楚逍遥死去时,他只伤心了一会,玄都府覆灭时,他更不觉得可惜。

    他们做的不对,楚长风一直知道。

    蓝扶玉也在教他,亲昵的触碰不是错误,不需要用疼痛洗去,即使是他人的冒犯,也决不必去伤害自己。

    楚长风看着蓝扶玉,头痛欲裂,他慢慢放下了剑。

    他睡得这样沉,有一半是因着受了伤。

    而他究竟是为什么受了伤?楚长风也知道。

    他对自己道:我这时候杀了他,实在太不像样了。

    他又对自己道:不对。我不该伤害他。

    床前刺客的这些纷繁心绪,蓝扶玉自然浑然不知,他的面容平静起来,没有眉心紧皱的愁态,只是往被子里又缩了缩。

    他轻声道:“长风。”

    作者有话说:

    小楚差点吐了是思想钢印和本能和情绪打架……倒也是反过来了,小楚以为小蓝喜欢自己(也没错)!

    第46章 嫁衣

    蓝扶玉难得睡了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