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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 训狗 还要么?夫

    他不仅是这么想的, 他还这么大大方方地说了。

    亭池畔,金桂下,花落一池秋水。

    疏莽粗钝的男子热情说了一通, 也不知是什么浑话,引得女子轻然掩面,忍不住笑了一下。

    似日光一样刺目, 闷燥,尽数落入陈峻的眼中。

    他默然立于树影里, 候于两人的身后,不吭声地玩着手心几块碎石,碾碎寂长的时间,眼底一片森沉。

    就在这份压抑快要冲破平静时——

    笑靥柔润的女子耳坠一晃,微微凑向并肩同行的男子, 漫不经意地低声回应了一句。

    亲近得,仿佛世间再无旁人。

    他知道自己该要忍的。

    可攥紧碎石的手仍是暗起了青筋,连杀意都快满溢而出。

    **

    宋知斐从不曾在承乾宫召见过任何人。

    今日召陈峻,是第一次。

    想来那阿逾罗王子的确教他生厌,以至人都走了,他进门后还是冷着面色,甚至一如既往地隔着距离, 垂眸待命, 不曾看她。

    宋知斐倒也不在意, 只是搁下茶盏,同他说起正事:“本宫知你最会保守秘密。”

    她站起身,走向半身浸于阴影中的男子。

    当初在宫内第一次见到他时,他也是离得她这么远,那时她瞧不清面容, 只见他身形干练,料想该是位英年翘楚。

    而今细看了才发现,眼前之人眉眼锋锐,骨相冷冽,分明是少年人才有的张扬意气。

    她在他跟前停下脚步,不声不响地闯入他的呼吸,“也知玄鹰司最擅寻人。”

    话音落下,她明显感受到少年的眸色动了一瞬,很快又浸入不见底的深海。

    空气在这拉近的距离中凝固起来——

    正如她看着他,他却暗着垂眼睫,拉持着不上不下。

    宋知斐轻笑了一声,展出袖中一纸小像,这才直言要义:“酉时之前,寻出十个样貌相似的男子,送来寝殿。”

    灵动的嗓音带着上扬的愉悦,就像阳光下浮动的尘粒,一时落在陈峻耳边,砸得他有些恍神,连看到画上的人像都怔了神色。

    许久,才抬起沉邃的眼,挤出一个确认的声音:“……十个?”

    他的咬字像是要杀人。

    危险又刺激的气息,听得宋知斐连呼吸都在颤栗。

    她艰难忍下快意,才没有露出破绽,只漫步踱向别处,故作为难:“是啊。”

    “指挥使也知道,先帝去前留下弥天大谎,而今满朝上下皆在私议小太子的是非,本宫要圆这个谎,总归是要找些像他的人。”

    见他面色骤然阴下,连话都说不出,宋知斐也知这般是离经叛道,铤而走险了些,可是她看得比他开:

    “能找则找,没有九分像,五分、三分也是可以的。再不济,口鼻耳目有一个像了也行,这样在百官前,才好有个对证。”

    她微微偏头看他,笑得满不在意,薄情又动人。

    就像月下的一缕轻纱,拂上人的肌肤,游过周身,似有还无地撩起一丝痒意。

    想要用力去抓住时,却又消失无影。

    见他阴沉沉地站在那,像要将人盯出个窟窿,宋知斐可没时间这样等他,只将小像塞至他怀中,向外推了一把。

    “十个人。”她再度重申。

    “本宫静候佳音。”

    大门在这一声低笑中不留情地合上了,余音久久荡响于秋风中,似是空气也被什么剜去了一块。

    少年垂下沉黯的目色,看向手中的小像——

    迎风策马图。

    是他的兄长。

    森深的妄念蓦然被嫉妒和欲望唤醒,再度从浊暗的血液里丝丝爬出,如看不见的影子阴笼全身,控摄了四肢百骸。

    这幅画,他只消看个轮廓,便识得是当初在她书房里,找到的那张藏在诗经里的小像。

    连找他的替代,都用的是他兄长的画像……

    铅云昏压下来,残挂枝头的枯叶被满庭冽风彻底卷落。

    少年冷笑着一点点攥紧手中的画像,看着挤压皱起的尖锐纹理像利刃一般,一寸寸刺痛他的掌心,剐入他的心脏。

    最终,这份刺痛将黑暗彻底捅穿,泄出了冰冷的月光——

    申时到了。

    承乾宫内灯暖融融,流光跃金。

    晚风入帘,吹散的氤氲水汽缠绕着飘曳的烛火,朦胧的热意里,尽是沐浴过后的温柔清芳。

    宋知斐乌发半干,闲倚于紫檀榻上翻看着书卷,榻前的雕花矮几上,尤摆着一只金丝缠枝酒壶,和一杯未饮尽的酒。

    就是在这样的怡然情致中,熟悉的脚步忽然如浓墨入水,自屏风外无声迫近,映入了她的眼帘。

    鱼儿上钩了,书就没那么好看了。

    可她却没有将视线转到他身上,只是问:“怎么是你来了?”

    她漫不经意,语气没什么起伏,微微上扬的尾音,却像是落在人心上的钩子。

    灯辉穿过嫣色轻罗寝衣,若隐若现的蝴蝶骨如玉溪蜿蜒而下,玲珑雪润,莹软温香。

    铺天盖地的白,不断撞着人的眼帘,像是要自沉闷的胸腔迸裂开来。

    这样的情态,她却想让别的男子看。

    梁肃只觉所有底线被一团不甘的火生生烧断,堕向了地狱。

    “什么人都可以。”他从忍得发颤的齿关中,咬出声音,“是么?”

    闻言,宋知斐终于有了些兴趣,抬起眼眸,撞上的却是一道森浓至极的视线。

    充血,阴深,撕破掩饰,暴露一切晦暗脏浊。

    渴望将她吞入深渊。

    不可否认,这般炽热直白的视线,灼得她皮肤有些发烫。

    他终于沉不住气了。

    “是……也不是?”宋知斐故作思考,俏然含笑的眼底,满是不太认真的模样,“躲着人不说真话的,本宫就不要。”

    她合上书卷,好整以暇地靠在榻背上,微微扬起玉颈看向他,偏有足够的底气和耐心。

    仿佛正握着的,是一根无形的、掌控着他的牵绳。

    这样冷热交加的酷刑,已然折磨得梁肃快要疯了。

    理智知道她是在故意报复,碎裂的神识却如扑火的飞蛾般,踏出了长久藏身的黑暗,走向了那要杀死他的莹莹雪白。

    “在恢河,我是真想放过你的,正好死了还能让你记一辈子。”

    他不装了,坦然揭示起所有不堪的心思。

    缴械得这样早,令宋知斐微有些意外之喜,连期待都随着他迫近的距离,一步步暗然升温起来。

    “偏偏阎王不收我,让我又活着看到你。看你——”他抬手撑上檀榻,声音忽而轻得像被割离了身体,“今生会与怎样的人共结连理,生儿育女。”

    原本他是这么想的,哪怕这样的抉择让他痛苦不堪。

    “可是拿到那张画像后,我忽然又不这么想了。”他俯身侵近,冰沉的面具下,是偏执若狂的幽火,“既然什么歪瓜裂枣都行,我为什么不行?”

    宋知斐被这陡然的侵略逼得微微后仰了几分,甚至越向后退去,他便越如蛇一般缠上来。

    到最后,她竟是完全被压在了榻上。

    “你既心仪我的兄长,”他按上面具,慢慢取了下来,“我的脸才是最像他的,不是么?”

    极致的疯意浸透冷白的轮廓,自阴暗中一寸寸压近,炽热地吐着蛊诱,“我把这具身体给你,随便你洗去记忆,还是做旁的什么,全凭你的意,难道不好么?”

    这浓烈到邪魔的渴求实在过头,宋知斐伸手覆上他的脸,打断了这股疯劲:“不太好。”

    原本见他卸下伪装,终于吐露真心,她还欢喜了一下。

    可听到后面那些愈发扭曲,甚至亲手拧碎自我和骄傲,让她随便玩的话。

    她便知道,不能再让他说下去了。

    “你……是没看清我的画吗?”意识到他是为什么失控,她一时有些无奈,意外,失声笑了出来。

    掌心下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少年停摆的心跳。

    “我画的……”她慢慢向下移开手掌,看着那双遭到拒绝而失色的眼,如凉冰一般,被灼得化出了水。

    她忽然有些动摇,是不是捉弄得太过了。

    明知他是说了就会当真的人,行起事来肆然无忌,连对自己都下得去狠手……

    如果过去的连篇恶果,都是由落水初见时,她的第一句欺骗而起。

    那如今的万里新卷,也该从她的真心换真心开始。

    宋知斐一字一句温声道:“我画的,是猎了野鸡策马而归,在半路遇到哭饿不止的孩童,又将口粮送出去的好心少侠呀。”

    她的声音轻柔如风,飘渺得像从遥远的邠州吹来,穿过万水千山,一下子打碎了梁肃所有的否定和自弃。

    错愕的双目失颤不止,透过她如水莹亮的明眸,仿佛第一次看到了她眼中的自己。

    或许他也曾发现了画像上微弱的细节,只是本能里,从来就没想过那个落在她笔下的、纵意驰风的人可能会是他。

    宋知斐轻轻抚过他的脸,刚想说知道了就赶紧起来吧,可还没开口,手腕便猛地被他攥着压到了枕边——

    她呼吸微滞,这是静默了半年来,他第一次对她强硬。

    尤其是那双眼睛,冰深得不留任何温情。

    “不怕我这样对你了?”

    阴冷的威胁没有起伏地落在她耳边,一如被无声拉长的对视。

    宋知斐眨了下眼睛,才回应他:“……你来?”

    她说的是真话,可梁肃却不知为何情绪更激烈起来,冷笑着,一把桎梏上了她的腰,仿佛抵着将要刺穿她肌肤的暗刃:“把你锁起来是么?”

    宋知斐几乎不假思索地笑了:“你不会。”

    “我会。”梁肃紧紧咬着牙,将心底的脏陋全都连血剖出,“我会要你只看着我一个。”

    短暂的反应过后,她理所当然地对他扬起了唇:“是只有你一个啊。”

    少年陡然松开了她,猛地坐起身,转过了头。

    隐忍至今的冷静像是决堤而出的洪水,不断冲击着他几欲窒息的胸膛,令他的呼吸愈发紧促,再收束不住。

    身体不可控的反应,让他拿她的戏弄没有分毫办法。

    在今日之前,他一直清楚,来日她或许会与江柏青,或是某个芝兰玉树的男子共度一生。

    反正不会是他这种人。

    他一直压抑着那些不该有的妄念,甚至不断压低底线,最终低无可低,只能打碎骨头埋入地底。

    可现在,她却将他从暗处再度引出,将那些断却的希望再度燃起。

    她究竟是要他生,还是要他死……

    见他嘴上冷硬,紧绷的筋骨却在隐隐发颤,连殷红的耳垂都比心更坦诚,宋知斐不由暗暗轻笑。

    方才上赶着要做她的傀儡玩物时,倒是气势汹汹,如今要他做正经夫君,又避开她了。

    她执起矮几上的酒杯,如柔烟自后环上他的脖颈,认真低下声音:“从前的事,我都知道了。”

    梁肃的后背微微一僵,只听她说:“若你我之间能多信任一分,兴许会少些遗憾……”

    “万幸现在还来得及,对么?”烛火颤摇一瞬,整个寝殿忽的都亮了起来。

    宋知斐以为说得已经足够明显了,奈何眼前的人仍是一动不动,像是失了魂一般。

    她只得晃晃手中酒杯,叹然离去,“本还备了薄酒招待来客,看来只能给别人喝了——”

    还不待起身,眼前人陡然动作,像生怕失去般,猛地将她揽回怀中,连杯中酒液都洒了一半。

    “你还想去找谁?”

    他显然是被她气得狠了,连清寒的眼角都洇得生红,只盯着她,滚下喉咙,尽显占有:“给我了,就是我的。”

    宋知斐眸中微热,欣然一笑,将酒杯递给他:“当然。”

    还有这数月来,被他藏在暗处,看尽哀痛神伤的仇怨,她不曾讨回来呢……

    风动帘起,烛曳满室。

    朦胧的灯影下,被金带捆住的双手,攥得青筋若隐若现,却克制着不去挣断束缚。

    喝下的酒液,尽数化成薄汗,浸透劲韧的肌理,轻颤着,滑下紧实的腰腹。

    秋露滴落疏桐,柔若无骨的女子似画中游仙,依上他的胸膛。

    他越听不得,她越要吹去芳息,轻笑着问:“还要么?”

    “夫、君。”

    温俏的嗓音伴着熄灭的烛烟,散在了悠悠长夜。

    星月长明,露皎花妍,天地静阔,万家寂安……

    《祁史》有载:

    永嘉三年春,帝御宁武关,破袁氏而归,遽染沉疴。后夙理朝纲,待至秋暮,圣体方愈,自此?圣临朝,天下兴安。

    帝秉性刚峻,杀伐决断。后素有智鉴,慈恕慧明。朝臣苟有逆龙颜者,皆叩恳泣诉于后,赖后宽解,多得保全。若后亦不宽其罪,则万无可挽。

    永嘉六年春,帝亲征臧勒,后独摄万机,以济王师。帝攻霜嵎山,转战五日,擒臧勒王子、相国,斩首虏七千余级。

    六年夏,帝驰逐溃寇于瀚漠川,阵斩奔逃叛党八千余,获降者数万。

    七年秋,帝深入寒碛,剿残孽数百,登嘉雁岭,亲祭昔年殁于此地之先父、长兄及数万忠魂,尽雪前仇,收复河疆。

    及凯旋日,后于城楼遥见王师,泪趋而下,不顾宫仪亲往相迎。

    ……

    后世评曰:古来天子广立嫔嫱,鲜克专一。武宗独破旧典,尽裁嫔御,唯重文德皇后;少共屯危,情深始终,恩笃如一,诚千古罕俪。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里,千言万语诉不尽,衷心感谢连载期间一直追评鼓励的读者天使们,让这本可能在18万字就该腰斩的文,一直坚持走到了末尾。

    斐斐给梁狗喝的是不可描述的药酒,如果有机会,番外这部分展开说说,请大家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