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告白(4) 你不知道?
寒风卷过旌旗, 如雷的厮杀在炮火声中,震响了壁立如削的宁武关。
两岸危崖横断,谷狭流急, 只一线咽喉连接生机。
不过两日,关城外便血染黄沙,残焦遍地。
袁肆率五万雄兵压境, 见城楼上始终没有宋知斐的身影,勒马嗤言搦战:“宋女何在?出来相见, 或可饶她一死!”
周邦安领守军恃天险拒门不出,不露惧色,反笑然喝骂,“太傅尊贵之姿,天子近臣, 岂是尔等腌臜泼贼可见?”
杀意酿蓄于空气中,一触即发。
袁肆怒而挥刀,下令破关!
一时间,滚尘吞日,猛攻如洪。
弓弩手万箭齐发,飞蝗般射向城头!
守军不得探身还击,城墙已轰然一震, 被火炮猛烈荡冲。
兵卒抗云梯蜂拥而上, 密密麻麻如黑蚁飞速攀爬。
周邦安喝然起身, 厚披皮甲,持盾死守,苍发染血,大呼杀贼!
滚石沸油倾泄而下,云梯上人影如泥点坠落, 又有后继者踩着死去的尸骸猛冲直上!
见云梯久攻不下,袁肆即刻调掘子军冒流火潜至墙根,凿挖炸垣,撕开裂口。
火油长矛自城关上飞落不止,守军誓死抵御,战火焚燃四野,厮杀惨叫不绝,浑如炼狱!
直至入夜,方鸣金稍歇……
仅鏖战两日,袁军便死伤近两成。
守军虽只折损数百人,可周邦安深知,关内不论是人力还是军资,皆早已是强弩之末,以至连为梁肃披上坚甲时,都忍不住要落下泪来,缓慢又小心地托动着他的双臂,生怕碰伤。
“你真是老糊涂了。”梁肃轻笑,不以为意地甩脱。月光落在掌心,他淡下神色,活动了几下关节,“朕的手现今没有任何知觉,便是砍一刀也无碍。”
旁人若知双手日后恐要废了,只怕不定要愁骇成什么样。
可少年却扬着苍白的笑,幽漆的瞳眸映上清冷月色,宛若被摄了心魄,唯余飞蛾扑火、向死而战的偏执,仿佛看着的不是自己的手,而是一件上乘的武器。
“朕要这天下定,百姓宁。”
一字一句,志在必得,震上周邦安的心头。
大抵是习惯了梁肃素来言行不驯,此时此刻,见他这一副视生死如无物的模样,瞬涌而来的悲意竟是一下子压垮了周邦安的头,令他闷声难忍。
人的身子骨都是血肉做的,哪里会不疼呢……
更何况,大夫为他刺下的银针只是封阻痛络,暂压肌骨旧伤,好让他披甲临阵。
待针力散去,那反噬的筋骨之痛要如何能想见,只怕是连手都要废了。
可是这痛又有谁知晓?
都说他离经叛道,疯戾难测,偏在这条道上,他的血都要流尽了,骨头也快要碎了。
周邦安不知,老王爷和世子若在天有灵,可会引以为傲。
他的陛下,从往至今,都过得太苦了……
夜枭啼破月色,扑棱着羽翅划过城关。
梁肃面无惊澜,抬眼望向远处陷没在阴影中的袁氏大营,清寒的眼底掠起了一丝杀戮的快意。
一连两日浴血苦战,强攻不下,袁军已然气势渐衰,布满疲倦。
营火熹微,战马止嘶,值夜守兵枕戈而卧,就快沉沉睡去。
忽的震雷一般,鼓擂号起,步声如洪,士卒自睡梦中惊醒!
只见火光冲天,杀来的祁军竟全无疲敝,反似精龙猛虎,顿然惶骇奔逃。一时间,人不及甲,马不及鞍,自相践踏,乱作一团!
袁肆远在中帐议策,听得异动惊怒而起,忙提刀出帐,却见烈焰腾空四起,一队精锐步兵竟已翻营直入,纵火疾杀,堂然皇之地将大军布防冲溃一空。
他气得虎目欲裂,一声威怒,当即喝止乱卒:“乱者先死!速整戈甲,随我迎敌!”
薛褚护为前锋,率先杀将而出,然袁军自乱中堪堪结阵,兵刃方举,那犯来的步卒竟鼓噪佯攻,四散撤去。
袁肆怎能忍,当即策马怒驰,一刀挥斩数十人头,却只得看着余下踪影如漏网之鱼速速遁入暗林,再穷追不得。
一口恶气猛堵于心,同营地的残火愈焚愈烈。
“徐策何在?”袁肆提着血刀穿过火光,大步回营,眼底的阴狠几近要烧透这片夜,“告诉他,子时前若不出来献计,便也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他将渗血的刀狠狠立入黄土,痛喝一声:“拿酒来!”
被杀得惶措失乱的将士个个惊魂未定,悲恨低沉。
袁肆深知不能让士气低迷,当即扬下烈酒亲祭,振喝道:“败一时非败一世!今日痛折手足,他日血债必偿!随我就地整顿,明日誓取敌首!”
“血债必偿!”“誓取敌首!”
磅礴的哀怒之声响彻天地,被风吹散在寒夜……
残烛一点点燃尽,袁肆的面色也愈显阴深,他在主帐一直坐到黎明,终于等来了徐策的传信。
役卒说徐策染病不起了,可袁肆当然知道,这不过是在同他甩脸子。
他没做理会,只是劈手接过,心说上面最好是有用的话。
一入目,袁肆眼底的阴霾瞬间散尽,生起了狠厉而兴奋的亮光——
‘驱老弱妇孺在前,填壕挡炮。彼忠义自居,必不忍轰击。我等以哀兵之势大举攻进,尽可踏关而入。’
“哈哈哈……”袁肆满意大笑,生生攥紧了信笺,如同碾碎祁军的头颅!
这徐策平日那般默守仁义,不也是能献出杀伐果决的计谋?这才像是他的军师。
袁肆满目猩红,浑身皆被仇恨与求胜之心铸就,再无人可阻。
“出兵!”
整饬的军伍列于平野,老弱妇孺的哀哭更显士气之凶悍,令昨夜受袭的袁军大为解恨。
临至动身,袁肆迟迟不见徐策现身,不免有些不快,遂问责下属:“不是教人去请他了吗,摆的什么谱?
“回将军……”小卒支支吾吾,埋头不敢言,“先生……自尽了。”
袁肆心头大惊,像是被挖去了一块,紧随而来的哀怒又让他狠狠攥住了缰绳,只觉被徐策无声骂了一道,脸上火辣辣的疼,颜面分毫无存。
既不服于他,死了便死了……
箭已上弦,再无退路。心高气傲的将领忍着痛红的眼,以雷霆之势策马杀出,毫不回头。
周邦安在城楼上见敌军乌泱攻来,早已备好桐油火箭,一举痛击。然而待近看,发现那被驱赶在前的人群并非步兵,而是老弱妇孺时,顿时大惊失色,停了动作。
袁贼竟卑鄙至此,简直畜生不如!
“陛下!”周邦安忙奔向立于主城的梁肃,一颗心夹在生死存亡与妇孺百姓间,犹如滚油炝煎,“那袁贼……”
披甲待战的天子没有说话,一双清寒的眼沉黯如渊,只迎风睥睨着城下逼近的黄土飞沙,许久,笃然下定决意,慢慢抬起了止攻的手势。
周邦安惊红了眼眶,深知这般退让对战局必然不利,本还欲再劝,就让自己做这罪人,可看着梁肃清定不改的神色,周邦安也红眼会意,只得咬了咬牙,即刻领命而去。
见城上持弓拿箭的将士纷纷放下了武器,袁肆杀意更狠厉,嗤笑宋知斐果真是妇人之仁,竟不知慈不掌兵的道理。
坚硬不催的宁武关大门,就这样在荒芜的峡道上,喑哑着沉沉打开,好似残老的骨骸做着最后的挣扎。
一千守兵持枪杀出,见了袁军三万雄兵的阵仗,顿时吓得失了士气。
残兵寡众,原形毕露。
袁军大乐,如狼子过境,挥舞长刀,渴饮敌血,卷土杀来!
守兵佯做招架不住,且战且退,最后竟是丢盔弃甲,直接逃入了城中。
袁肆杀红了眼,当即乘胜追击,亲率前锋踏破关门。大军涌入狭窄的关道,陆续攻进。
就在士气正盛的当口,瓮城内的千斤闸骤然自头顶轰然砸下!
冗长的队伍一下子被拦腰断成了两截,袁肆还来不及回望,地底忽然一震,冲杀在前的将士竟重重堕入马坑,被尖刺贯穿了身体,痛嚎凄厉,仿佛自炼狱传来。
痛折猛将的袁肆目眦欲裂,持刀攻上,杀声破喉,响彻云霄!
**
宋知斐在颠簸的马车上蓦地惊醒。
被梁肃击晕的记忆犹似昨日,而现下她却不知正靠在谁的肩膀上。
警觉坐起身,看清车内之人后,她顿时怔愣得说不出话,竟辨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坐在她两侧的,一个是陆伯,一个是阿婵。
“小姐你怎么样?”阿婵先被吓到,忙催陆机号脉看看。
宋知斐却像听不见声音,视线直被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牵了去——
这不是晋阳的地界。
“无碍无碍,等回了京,几日就调理好了……”
陆机的笑语响在身后,宋知斐耳坠一晃,所有的不安得到答案,顿然回头:“为什么要回京?”
宁武关战事在即,她怎能在此时回京?
“那姓梁…陛下都想起来了。”阿婵回禀,说来五味杂陈,“小姐在武溪村累倒,陛下接下宁武关后,说战地不宜安养,便将小姐遣回京了。”
阿婵默了默,心里并不舒服,“神医早在数日前,便被他的人找到了。”
数日之前,他分明还是流于街头,记忆尽失的奴隶,却有通天的本领能够抓获藏在京郊的陆机,甚至还将人提到武溪村来示威,到底是失的哪门子忆。
阿婵的语气多有暗讽,替小姐的善良感到不值。
宋知斐眸光轻颤,冷静的面色下,心头的思绪却在迅速交织。
离京之前,她不知梁肃饮下断忆散会有何不适,便自请赴往宁武关督军,甚至为圆下交代,还在密奏里写下,若能扭转败局,天子便要准许她致仕归乡。
她知道梁肃恢复了记忆,可他大费周章至此,难道就是为了将她打晕遣送回京,让那一纸约定作废?
可明明派玄鹰卫便可将她捆缚回京,他一定要让陆伯来的理由又是什么?
宋知斐心下波澜万起,将目光再度聚向佯作看向窗外的陆机,忽的清声问:“他让你做了什么?”
陆机吓了一跳,“我、我我我?”
说着忙笑起来打马虎眼,“嗐,我能做什么,他就让我路上好好看顾你的身子……”
言至此,对上宋知斐那愈发凝寒的眼神,陆机的心顿时绷不住了,他几时惹宝贝丫头这般生气过。
“哎呀!”他急着一叹气,索性也顾不得了,先好好声明,“不是我要害他命啊,是他自己不想活了。”
宋知斐的眼睛一瞬失了眨,只听陆机滔滔不绝:“他那手早就伤了筋骨,不能提刀了。我也不知他是立功心切还是想扬名后世,这贼小子居然以你为质,限我一晚封闭他的痛络,强固他的心脉,好让他披甲上阵。”
“这不就纯粹找死么?”
宋知斐面失血色,手心顿时凉了下来,脑海里蓦然浮现起他在墓田上的低语:
‘文死谏,武死战。’
可她却忘了还有一句——
君王死社稷。
少年的笑意似褪色的残影不断重现:
‘小姐,如果我死了,你也会给我写祭文么?’
她今日方知此话之重,砸得她几近坐不稳。
“我行医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以残害自身为乐的。”陆机像挨训的顽童老实交代,反正都是梁肃的错,“你知道么?当初你逃至广平被抓,大病一场无人可医。我那叫个气,就跟他说,要救人,除非先取下他身上五处命门的血,制成血菩提。”
“你说这鬼话能蒙得了谁,可是这小子就跟疯的一样,居然甘之如饴,真的对自己下刀子!”
宋知斐心口一震,不敢置信地抬起眼,无数记忆碎片冲上眼帘——
他身上那些来路不明的狰狞伤疤。
他面色苍白,笑着说要陪她一起喝药养病的模样。
写灯愿谈及鬼神时,他不假思索脱出的一句:
‘早就信过了。’
他在雨夜晕倒,大夫的那些惊骇之语:
‘……这五处要穴,竟皆有刁钻旧伤!一入冬令,必是风邪钻骨,痛如噬心哪!’
宋知斐怔然看着陆机,忽而觉得心口滞涩到无法呼吸,泪色渐然泛涌而上,仿佛终于揭开了一个至今困于心头的疑团。
陆机再说不出话,不知她怎的就渗出泪光来,那样的无声而凝默,仿佛在责怪他——
明知那人是个疯子,何故还要去欺骗他?
陆机被看得一下子失了底气,像是忽的意识到,自己造下了怎样的后果:“这……怎么了丫头?”
他的话音未落,便见这抹单薄的身影忽然被一股坚定的决心驱使,毅然探身向外,掀起了车帘。
“小姐……”
阿婵的话还没喊出口,便听一道清定的声音,在尖锐的马嘶中,生生掷落:
“掉头,回晋阳。”
作者有话说:
斐斐:不要欺负疯子,因为就算让他去死他也会当真的(捂脸
第112章 真相 满心只想即
宋知斐再度赶到时, 连通城关的山道已被封阻。
横于险山的关隘庞然在前,竟像极了一座紧闭的熔炉铜鼎,之中厮杀如何激烈, 全然不得而知。
分散在旁邑的巡兵只听说——
陛下昨日开门迎敌,以三千众力克数万袁军,一直战至黄昏!
眼看着已乱箭射杀叛贼, 可验尸时却发现竟不是袁肆,而是其麾下悍将——薛褚!如今四面封锁, 只怕正胶着呢。
“陛下可安好?”宋知斐听罢,只急得脱口一句。
守卫一下被问住,默然相觑,俱是摇头。
战场之上,天子安危系三军士气盛衰, 如此机密,谁能知晓。
宋知斐轻合双眼,强稳下失乱的气息,懊自己怎的忘了军规。
满心想要即刻找到他、对他说的话,终是被生生压了下去。
只因她想到,梁肃如今也一定正生死交困,昼夜无歇……
她步于村内, 未听得百姓有粮草家畜失窃之事, 思量片刻, 遥遥望向不远处盘踞的雄关,忽然明白——
梁肃既敢封死所有关道,必是确认袁肆还被堵在关内,未能逃出。
时值正午,炎炎烈日照上葱郁山林, 炙得人目眩口燥。
宋知斐思绪如飞,只一瞬出神,转念定计。
旋即,速命人以山石、泥沙于恢河隐秘支流堆作矮堰,设法截缓干流水势。
守兵初闻不解,宋知斐无暇拖延,边走边条分缕析:“陛下封了山道,袁肆难免欲图水路。只是恢河逼仄湍急,乘舟渡逃只会触礁而亡。”
“近日连天晴好,伪造水量退减并不会露拙。天干气燥,袁军取水时总会发现可乘之势。”
连她都未发现,她已走得愈来愈快,连语气都渐失了平稳。
一个顿足回身,眼神里满是将殆尽的冷静和耐心:“我们就是要诱他现身,在下游歼灭。”
素来温清的声音,陡然掷下前所未有的力量。
字字威仪,有如敕令,镇得一众守卫心神归附,连四遭都倏地静了下来。
唯有长风穿林而过,不时将树叶吹得窸窣作响,在无声的静默中,将她对梁肃的在意说得明明晃晃,清晰在耳……
贼寇未灭,无论军民,俱是上下一心,同仇敌忾。宋知斐不辞疲累,躬亲力行,同众人以一土一石,截流填堰。
终于,在日落之前,得以功成。
长饵已抛,一切愈要风平浪静,方能等得猎物自投罗网。
时间被明烛一寸寸燃落,宋知斐就坐镇于屋内,等着动静。
未出一日,下游果真来了消息,击杀了数十名以命犯险的逃兵。
只是,里头却没有大鱼。
宋知斐见到尸体时,军卫们都说这是袁肆派出探路的一队斥候,穷途末路出险兵,之后定还会有猎物再撞上门来。
宋知斐没有说话,慢踱一圈,细看这些尸体几乎模刻一致的精健身躯、掌中厚茧。
一阵警惕蓦然丝丝爬上了她的后背。
她也豢养过死士,皆是制式操训,千形如一。
这样的死士殊为精罕,绝不会被轻率派出,探路送命,更不会轻易离开主人!
袁肆……
难道就在这附近。
**
夜色深浓,寒风卷门而入,撞出一声惊响。
准备入寝的宋知斐正坐于镜前,飘摇的烛火还没立稳,一只遒劲的大手已然钳上了她的脖颈!
“二…公…子……”女子痛苦窒息,挣着他的大手,脆弱得就像一枝堪被折断的素兰,神色却依旧像他记忆中的那样。
清韧,淡静。
没有半分惊骇,亦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
一句二公子,直刺破回忆的春华,令袁肆含痛收紧了她的脖颈,整颗心都被仇恨的火焰湮没,贴着她耳畔,狠狠咬牙道:“让你失望了。”
“二公子没死成,又从水底爬来找你了。”
冷月照彻死寂,夜风吹过灯火俱灭的村舍,扯得荒林枝桠簌簌作响。
掠过残夜的黑影疾如利矢,冲淡了怀中女子虚弱的轻咳声。
“别咳死了。”袁肆出言阴冷,沉压的恫吓里全无怜惜,“待会还要绑你在船头,做靶子呢。”
宋知斐不在意地轻轻偏过头,横竖命在他手上,没忘,“谢二公子提醒。”
袁肆真不知她哪来的胆色,死到临头,还敢和他这样犟。
他气得快要疯,真恨不得捏碎她一身骨头。可怀中的温软却又是那样真真切切,总让他想起,这具娇弱的身体,也曾从百丈崖上坠下过。
而他没有去救她。
袁肆狠狠咬紧牙,在夜里冲行得更快!
仿佛要这辛烈的风猛灌入胸腔,才能麻痹那些撕心裂肺的败亡之恨、折将之痛,和情爱之殇!
他要拿宋知斐怎么办,他又要她怎么样呢?
她早就没了庇佑,一贯在权柄下讨生存,郭韶如是,梁肃亦如是!
是他没能从梁肃手中抢过她,才让她受尽驱使,受尽摧磨!
她不过是想活下去!不然又怎会审时度势,告诉他朝廷的援军已至,还愿助他自水路突围?
袁肆的双眼被疾风吹得猩红,心神就快被撕扯到极致,却依然咬碎痛苦,锁紧了怀中之人,不断告诉自己——
一切都是梁肃的错……他应该恨的是梁肃!
如今他抢到了人,那便是她新的枝,新的主!
一路狂奔至荒汊渡口,村舍早已远去,唯有几艘废弃小舟半隐于厚密的芦苇中。
此处乃荒湾暗地,不细瞧竟发觉不出,宋知斐果真没有骗他。
数十名死士很快自四面八方潜出,借着月色见到宋知斐,汹涌的杀气顿时随长剑出鞘的声音逼了来。
黑暗在这一瞬对峙中凝固。
宋知斐被绳索捆着双手,静立于袁肆身后,并不在乎这样的威胁。
直到,一道耀如白日的火光突地自天边爆裂而起!炸毁了村舍,更惊掠了宋知斐寂然无澜的眸光。
她转头看向袁肆:“你为何要烧村?”
那样谴责的目光,像极了在说,她分明已给了他生路,他为何还要伤及无辜。
袁肆早被仇恨侵吞心智,熊熊火光似厉鬼的血,照亮了他眼底报复的快感,更点燃了他再度踏破此地的决心。
薛褚徐策痛亡,数万大军身死,他自当血祭!至于宋知斐——
“你还是担心自己吧。”他狠狠将人拽上船,毫不留情地丢到了甲板上。
乌云遮月,山影重叠如障。
几艘小舟就这样以铁索相连收尾,顺恢河飞流而下,稳若磐石。
袁肆横刀立于首船,如枕戈待旦的野狮,警惕环顾,每一丝动静都尖锐地刺上他的神经。
可沉默的黑暗就像水流一点点荡过他的身体,渐渐地,让他紧绷的心防都略微松弛了下来。
难以置信的惊喜让他至今都恍惚不敢确定,宋知斐竟当真站到了他的身边。
小舟连环成阵,挺浪直下一百里,天一亮便可至桑干河道转投杀虎口,届时北穿戈壁,不出三日便能直奔臧勒王庭!
臧勒部刚被梁肃打得怀恨在心,正缺悍将,见了他必当大喜。
死而复燃的野心令袁肆眼底又生出精光,偏头去寻宋知斐时,却发现女子屈膝坐于甲板外舷,被黑暗吞没了颜色,单薄得就像被海浪推卷而行的沙石,被风吹起淡淡的伤落,竟当真守诺地待在船舷外侧,给他当活靶。
她这身倔性分明该教人恨的,却不知为何总能钻到人的骨子里,就像毒药侵占了他所有的理性与本能,最终一寸寸粉碎他的毅力和抵抗,让他不能自己地渴求和靠近。
船只将入狭河,苇荡轻摇,连风都静了下来。
“在想什么?”袁肆走到宋知斐身后,雄阔的身影带着占有,无声将她笼盖。
女子沉默片刻,不以为意地低笑了一声:“二公子想知道?”
这句轻柔的嘲讽,像爪子细细挠上人的心头,硬是招得袁肆生起征服欲,侵略地压下了身,让她明白,她如今是谁的人。
袁肆自后捏住她的下颔,猛地按入怀中,转过她的脸,气息与她只一线之隔,压迫之意扑面逼近。
“我听你说。”他语声低沉,饶有耐心道。
水浪在黑暗中拍打着船身,死士默然分守于各个岗口。
就在这平静的夜里,一声凄狠的痛叫尖厉乍起,猝然刺破了人的耳膜!
死士惊惶一瞬,听得是袁肆的声音,还未来得及查看,两岸沉寂的芦苇丛瞬时火光大起,漫天油箭裹着汹汹杀声,直如雨砸向狭道中的连环船。
伏兵等候多时,冲如滚雷,自两岸杀将而出!
大势尽去,所有的生路全部绝于一旦!
滔天火光刺痛袁肆被药瞎的左眼,随着血液一同流出眼角的,是几欲撕裂理智的疯溃与痛恨!
“宋知斐!”他咆哮着四处杀寻,宛若地狱中的修罗恶鬼。
猛一回头,见女子借火烧断手中的绳索,跳船入河,被一众甲兵护卫上岸,袁肆失疯得直甩出船上铁索,抽开杂碎,卷上宋知斐的腰便拖上了船!
重重一声闷响,他掐着她的脖子狠狠压于船板,猩红的眼角却滑下了痛的泪水。
烈火蔓延船板,不断有人杀上船来,袁肆猛地挥刀砍断连接铁索的船尾,孤舟顺急流直向暗处冲去!
船速愈来愈快,等待着的或许是触礁,或许是覆没。
袁肆双手紧攥住宋知斐的脖颈,泪水混着血从眼底流下,满心只恨不得杀了她!
“宋知斐,你真是没有心……”他狠狠咬着牙,看着她挣扎窒息,却至死都不归顺她的模样,掌骨竟不住地发颤,每收紧一分力道,心就像被刀割一般。
“为什么一分都不肯顺从我?为什么……”他已然至崩溃的极限,不断失疯质问,“明明最懂你的是我,每次为你解困的也是我!我是为什么才亡命至豫州的?”
宋知斐只挣扎着,知道他指的是当初在秋宴上教训郭贲出言辱她,才落入梁肃的圈套,不得自狱中逃来了豫州。
可女子的眼神却依旧清冷坚韧,没有丝毫动容退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袁肆最后一根弦彻底被崩断,痛然宣泄:“就因为你坠崖前写信求我,我没去救你!你就恨我恨到宁可帮他,也不帮我?”
宋知斐本已接受天命在此赴死,听了这话,心脏顿时猛地跳了起来,连皮肤都激起了一阵战栗——
写信?
坠崖之前她分明被困皇宫,怎么会给袁肆写信?
世间能仿她笔迹的不过三人,师兄当时在天牢定不可能,梁肃只盼天下人皆默认她失踪了,怎会向袁肆透露她的音讯……
是父侯?!
所有的蛛丝马迹忽然串联成线,震颤心弦——
她逃跑被抓、父侯突然出山,轻易就被郭韶擒住。
还有潜伏于郭韶手下的姜武,被引去郊宅剿灭郭韶的梁肃,接到传信要来救她的袁肆……
所有人都像被操控的棋子,汇聚到了一线!
父侯是想借梁肃之力,一举除去郭韶和袁肆。
他知道她想逃出宫,却做不到对梁肃下狠手,所以……他算计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死?
作者有话说:
没写到小梁出场,下章一定。感谢袁肆让小情侣误会解除
第113章 救赎 ‘我死了,
触及礁石的船身陡然颠簸了一记!
一瞬的钝痛, 凝起了宋知斐所有意识,更唤醒了她要活着回去的愿念。
愈来愈疾的风声呼啸过耳,袁肆嘶吼着掐紧她的脖子, 充血的眼底满布着痛苦至极的疯狂,几乎要将她拧碎!
宋知斐艰难喘着残息,知道他一向对她留有余情。
只可惜是错付了。
就在他蓄下决心的一刻, 她果断松开挣扎的手,迅疾取下发间银簪, 狠狠刺入他的右眼,连着更是猛地刺入了他的头骨!
一声厉叫刺破耳膜,滚热的鲜血溅上她被寒风吹得没有知觉的脸!
袁肆捂着眼咆哮而起,似发了疯的野狮横冲直撞,最终撞上蔓延烈火的桅杆, 嘶吼着滚翻在地!
“宋知斐!”他怒嚎不止,一双恨怨的眼睛血涌如黑窟,似索命的厉鬼,不顾一切地踉跄横扫,痛狠摸寻,“宋知斐!宋知斐……”
宋知斐就这样撑坐在原地,被凶瘆的嚎叫一遍遍刮着骨头, 不敢置信地目视着他所有疯癫的情状, 年少相识恍若一梦, 面目全非。
她生生稳下心神,终是移开了泛上泪色的视线,不再去看他。
小舟已然偏道,似流火之箭,顺着渐宽的浪流颠簸急冲, 奔涌而下!
宋知斐紧抓着船舷,被激烈的风吹得几乎难以呼吸。
小舟身轻,入恢河暗流必然触礁翻船!
冰冷的现实与最坏的结果不断鼓震着她的心跳,在这生死一线间,她脑海里一下浮现的,尽是梁肃的影。
可惜了,她还有那样多的话没来得及同他说……
但这抹牵念却不让她畏惧死亡,反而成了她最坚不可摧的勇气——
各为其主,死得其所。古往今来,如是而已!
她的陛下,定会是明君。
风声灌耳,竟有若隐若现的马蹄声忽而震来。宋知斐只以为是自己生了幻觉,下一刻,船身猝然撞上一块阻碍,猛地失衡打起了转!
她被甩得迎头撞上船板,袁肆更是狠狠栽倒在地,顿然失了音息。
小舟接连撞上阻碍,颠簸欲裂!
可就在撞上最后一记力时,船身竟像被卡住了一般,再不动了。
宋知斐额间渗出血,挣扎着睁开了眼——
火浪卷过船身,肆意灼烧着黑夜。在这片封锁了希望的火海里,一道身形竟渐渐明晰起来。
像是被风撕碎的残影,染尽血腥与风尘,穿过火光,直向她而来,几乎提起了她所有的心跳。
是……梁肃?
宋知斐慢慢撑起身,不敢置信地凝住眸光,面上蓦然被风拂起清晰的凉意。
她还没有发觉,断了线的泪水已然不住滑落,一丝又一丝,次第滴下。
只因她看到,眼前走来的少年苍白如纸,几乎站不稳,血迹擦破了他的脸,他的衣袍,垂下的右手早已痉挛发颤得厉害,可他却丝毫察觉不到一般,仿佛被掏却了一切神识,只有一个念头——
向她走来。
“梁……”
她的声音轻不可闻,还没说出话,一只冰凉的手已然抵上了她额间的伤口,轻轻蹭了蹭,似是得到确认,漆深的瞳眸才浮上了几丝活气。
“是不是要将你关起来,你才不会受伤?”冷不丁一句呢喃,如夜风钻入了宋知斐的骨缝。
她凝着泪光,积压至今的情意滞涩于喉中,微微偏了下头,像是以为听错了,又像是不明白,“……啊?”
梁肃认真看着她,双目被患失的阴霾占据,似纯粹发问,又似被困炼狱的痛苦囚徒,望向穹顶明月。
火光无声,映照着两人相对的身影。
袁肆被疼痛刺醒意识,落入血色眼帘的,便是这一双人影,模模糊糊,将他的神思牵去了很远。
他忽的想起来……多年前的一个春日,宋知斐也是这样跪在地上受罚。
宫墙的榴花纷飞而落,他故意踩断了脚下的花枝。
小美人没有理他,他偏要凑上去,毫不见外地坐到了她面前的石阶上,瞧起热闹:“哟,皇后跟前的红人也会受罚啊?”
寻常姑娘被他被他这般一笑,定是要委屈得难过,可眼前少女的心性却如莹霜玉雪,哪怕光天化日丢尽颜面,也依旧静淡无澜,不知在想些什么,连他都觉得心痒了。
“起来吧,二公子替你担着!”
他说得慷慨大方,但其实是故意骗她玩。
世人皆知他是妾生庶出,掌不得什么势,他也乐得做个混世纨绔。
可一向对他清淡的少女,那抹温韧又单薄的纤影,却应声抬头,不分伯仲地对上他的视线,微微一笑。
似认可,又似打趣:“二公子雄姿英发,我等着,替我担着的那一天。”
风乍起,漫天花雨纷扬落下,吹乱明烈炽野的日光,刻印了心跳的节律,唤醒了沉睡的野心,在那晴色里肆意生长……
记忆那么远,天旋地转间,嫣红的花雨成了此夜被火光烧出的灰烬,慢慢飘落在袁肆的身上。
“我等着…那一天……”他失声重复,浸透血恨的泪麻木落下,灼痛了眼眶。
为什么?为什么向他示弱求助,却在他好不容易丰满羽翼,走到能护着她的这一天!又亲手将他推入炼狱!
为什么啊宋知斐!
翻江倒海的恨意撕裂整个心腔,骤然拔起所有残余力气,驱使着伤残的身体爬了起来!
梁肃余光瞥见袁肆持着断木,一步步蓄势向宋知斐走来,即便右手早已伤重,压下的眼睑也依旧带着冰寒的慑压与不在意,仿佛杀他绰绰有余。
少年很快收转视线,甚至不想将目光分与旁人,只是眷恋地看着眼前被他惊吓得说不出话的女子。
晶莹的杏眸盛着泪,像是流动的月光,顺着玉凝的肌肤一直滑至心软的嫣唇,实在好欺负得紧。
他忍不住轻轻抚上她的脸,如毒蛇锁住猎物,落下偏执森狠的低语:
“除非我死了,你才能自由。”
宋知斐怔怔望向他,说不出心头的酸涩是怎样一种感觉,梁肃却用目光刻记下了她所有的神情与模样,蓦地笑了一声。
像是早便知晓答案了,又像是作恶戏弄她的一个玩笑。
她还是和往常一样好骗。
少年漆黑的眸子很快涌上若狂的杀戾,唯有瞳孔中她的影子,像是混沌中的最后一抹清明。
一如,她在他这浑噩的一生里,留下最浓墨重彩的喜怒哀乐。
暮春月,长明夜,逛闹市,放水灯。
那些梦里梦外从未敢奢求的,此生从未有过的欢然恣意。
他至死难忘,已是他的极乐。
宋知斐忽然袭上一股穿心的不安,还来不及阻止,眼前的少年已如一抹黑影飞逝!
寒风掠身而去,被他触过的皮肤尚发着余热。
“宋知斐——”近乎野兽泣血的怒吼陡然震响在后,似是要将她劈裂!
她惊心回头,火势卷遍船身,袁肆不知何时竟奋力奔冲了来!
可还没看清那张血色狰狞的脸,一道迅疾的影却如猎豹扑杀,在遍身疯戾下,猛然将对手压向了火海——
烧焦的船舷撞出喑哑的爆裂声!重重砸入浪流,飞溅出闷沉的钝响。
整个寒夜顿时在空荡的黑暗中死寂了一瞬。
如同人失了停跳,被冰冷的海水一点点浸没的心脏。
“梁肃……”宋知斐猛然回神,不顾疼痛地爬了起来,踉跄着直奔向断却的船垣,“梁肃……梁肃!”
湍急的河浪拍打于两岸石壁与船身,在蔓延而去的死寂里,却没有声音回应她,仿佛将人吞入了恐慌的深渊。
她怎么都不能相信,梁肃会铤而走险与袁肆同归于尽,就这样消失在她面前。
他那样工于算计,分明向来只有他要别人命的份!
怎么会……
负伤的腿脚不堪支撑,宋知斐在急奔中重重摔倒在地!
疼痛不断刺激着意识,她咬着牙攥紧掌心,硬是拖着近乎散架的身子一点点往前爬。
漫卷的火光隐现黢深迭起的浪面,和斜插于水底、生生卡住船身的竹刺,却怎么都见不到活的人影。
清醒的绝望与无力令宋知斐的手脚骤然冰寒下来,她没有再动了,泪水却一滴滴像从心尖上落下的血,背叛了她强撑的冷静。
‘除非我死了,你才能自由。’
偏执至深的威胁尤似在耳边,不断冲击上她的脑海。
此刻却愈发明了起来,甚至每回现一遍,皆带着荒唐,如刀绞得宋知斐痛到无以复加。
原来不是威吓……
是遗……言?
‘这般身子还敢淋雨,简直是存心找死啊……’
‘小姐,如果我死了,你也会给我写祭文么?’
‘哎呀!不是我要害他命啊,是他自己不想活了。’
所有的预兆骤然如草灰蛇线浮出,宋知斐不敢置信地哽咽到剧烈发颤,几乎岔气。
他……什么时候竟被逼到痛苦至此……只有杀了自己……才能放过她么?
她为什么没能早一点发现呢?
她那样不顾一切地赶回来,不顾一切地要见到他,原本就是想告诉他……她不走了。
可他为什么就是不能等她说一句话呢……
痛彻心扉的伤憾遗恨摧断呼吸,透支了宋知斐所有力气。
火光与浓烟将她湮没于搁浅的小舟上,昏晕之中,她恍惚觉得神识剥离,筋骨寸断,应当已葬身在了这场厮杀中。
可耳边却有遥远而嘈杂的人声不断唤她——
“娘娘……皇后娘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离合 对不起,这
破晓的第一缕天光刺破无边黑暗, 漫过万里江山,照尽烽火残垣,散入千家万户的窗柩时——
宋知斐在承乾宫醒了过来。
“醒了醒了!……娘娘醒了啊!”
她缓缓睁开眼, 如潮的欢叫与痛哭声灌满了她被抽空力气的身体。
不真实得就像虚渺的梦。
她看见无数面孔聚在她床前,满含绝望尽头的泪水,仿佛她的安危系着所有人最后的命脉。
有劝她节哀的太医, 有面色沉落的师兄,还有哭得失声的四喜。
他一向跳脱不羁, 在宫内无畏无惧,可此刻却像是没了主人的可怜野犬。
“娘娘…娘娘!陛下找不到了……”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哭腔冲破了音,“陛下离京前,下的最后一道旨就是册后, 说……”
一想到明明走之前还是好好的,大家都为这事高兴,四喜积压至今的悲恸一下子便撑不住了,“说小太子……已经半岁了……”
宋知斐的双眸如失了色的琉璃,听着竟没什么反应。
只因她忽的想起,数月前她持刀入宫时,梁肃半开玩笑说过的一句疯话——
‘那可不一定。比如, 我可以送你一道遗诏, 封你为后, 再命江卿、凌将军为辅,寻个一岁大的稚子,就说是你一年前……”
她闭上了眼,再想不下去。
如果是从前,她一定气得头都疼了。
什么太子, 哪来的半岁,简直是胡编乱造,胆大包天,肆意妄为。
可现下,她只觉得心口隐隐作痛,痛得没有力气哭。
原来……他自那时起,那样早的时候,便想要了却性命了……
他将受她辅佐而登的皇位,费尽心力保下的江山,一并都还给了她。
甚至,将她也同样困锁在了这座森深的皇城里。
他一定是记恨她的,所以才要这么报复她……要她也亲身感受到,当初他被她生擒入宫时,心头是怎样的滋味。
宋知斐咽泪无声,不能自己。
‘对不起……’
‘这么晚……才知道你的痛苦……’
可是这句话,她再也没有机会亲口告诉梁肃了。
甚至,最后竟是她……成了逼死他的罪魁祸首。
宋知斐埋下头去,痛彻欲绝,唯有清泪自眼角一丝丝无声滑落。
太医见四喜哭嚷得宋知斐心绪不宁,纷纷要上手将他扯开,可还不等他们动手,立在之中的江柏青,便命魏德明将其拖走了。
男子看着榻上泪光莹碎的女子,久久沉默,宛若一尊笼在阴影,失了光泽的清玉。
可字里行间的威慑,还是会让人略过他的温润之气,想起如今他已是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了。
“都出去吧。”江柏青低声开口。
众人相觑一眼,见魏德明都被使唤得,纷纷屏退,不敢有误。
嘈杂的声音渐渐褪去,落到了尘埃里。
空荡的寝宫仅剩下宋知斐与江柏青,宁寂得宛若一池死水,却有痛碎至极的哽咽漫开一圈圈涟漪,在这漫长的沉静中愈来愈清晰,直将人的心口戳得血肉模糊。
江柏青怎么会看不出,宁武关这一去,她已然对梁肃动了真情。
君子当襟怀澄澈,不得因恨偏私。他独守京城,分身乏术,也知是梁肃救了她,才让他还能再见到她。
可是离京前,与她定好生死一诺的人……分明是他。
他守内,她防外。
若能等到江山既定,他们便退隐朝堂,一同去看遍这人世间的安宁。
可到而今,也不过是他仍刻舟求剑,一直在自欺欺人。
见宋知斐还未恢复完全,却哭得越发伤气,江柏青再看不下,直接坐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腕:“斐儿。”
他连声音都在发颤,意图唤醒她的冷静,分明痛她不爱惜身体,却不舍得对她多用一份力。
宋知斐在几声哽咽后,终于缓下了声息,含着没有落下的眼泪,慢慢抬头看向了他。
千言万语,皆凝在这一滴痛苦的泪水中。
“师兄……”
她的声音碎得快要消失,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父侯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对么?”
江柏青一瞬顿了动作,怔然看着她,清定无澜的双眼,就这样在与她无声的对视中,慢慢泛上了红。
师父的死,整个大祁也没有几人知晓。而他早在找到宋知斐的那一日,便同她讲过了。
只是略去了因果,拼凑了几段枝节,告诉她——
师父遣往宫中的密探无一生还,最终死在郊外的大火中。
让她生发了师父为梁肃所害的错觉。
但显然,如今她已经知道真相了。
得到默认,宋知斐无力偏过了头,却也没有怪他。
甚至,在这场爱恨纠缠的跌宕波澜中,她怎么都找不出一个有错的人。
命运将他们交织在一处,他们或为利益,或为信仰,或为底线,皆做出了各自的选择,因而才有了最后的博弈,乃至分崩离析。
她不去怨怪,只是有时回想起来,总会忍不住难过——
她与梁肃,是不是……从来都不曾彼此信任过?
当年他初入宫时,任她如何示诚求好,他都一一忌恨冷拒。
到后来,她心灰意冷,任他如何狼狈挽求,她也没有听他多讲一句话。
他们原是一样的倔硬,不可相磨,怎么都不肯甘心退让。
于是就在这样一次次的错位中,错过了一生。
多少真心与误会,皆只能永远沉埋在地底,再无法宣之于口……
**
朝中生变,天子病重不起,皇后却蓦然临朝摄政,这于礼制简直是大谬。
一时间,驳逆之声四起。
可宋知斐刚刚舍命挺身,于宁武关剿灭袁氏逆党,更事先安排好百姓撤离入山,使上百户人家免受袁肆的炮火,在民间早有了声望。
谁敢说一句皇后娘娘的不是,恢河大营的将士百姓们第一个先不答应。
更遑论,当今权盛之至的首辅江柏青,和玄鹰卫指挥使陈峻,皆是宋知斐的左膀右臂,人人望之生畏,谁又胆敢再置喙?
除了几个御史是硬茬,不要性命,只要青史留名,上书大斥牝鸡司晨,在皇城门口就要触柱明志。
朝堂众人纷纷提议宋知斐当出手杀鸡儆猴,可宋知斐却只是明褒暗贬,讽言几人为官务正,下旨遣他们去督察边隅州县的流民之乱,待冷静好再回来。
此言一出,闻者不无惊服,待看向座上那清平持重,愈发有女君之风的宋知斐时,又觉得——
自陛下一病不起后,皇后娘娘好像平淡得格外出奇,也从不曾流露任何伤悲之色啊……
阿婵比任何人都担心宋知斐的状况,万幸夏去秋来,那日的阴霾也随着天外的云渐渐远去了。
卢尚仪很早便将凤仪宫收拾妥当了,可宋知斐说承乾宫很好,一直都不曾搬过去。
“娘娘。”见宋知斐下朝回宫,阿婵即刻收回出神的思绪,扔了手中把转的竹帚,忙跑上前接迎。
宋知斐知阿婵在宫内不熟,每日只在此间等着她回来,定是闷极了,一边入内一边轻笑:“宫里无趣,让你随陆伯外出周游,你又不肯。”
“那老顽童吵嚷得紧,哪比得上这里——”阿婵随着宋知斐进屋,可一进去,眼前人便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娘娘?”
宋知斐转过身,虚弱的笑意下,是有些失稳的声音:“阿婵,我摆在桌上的瑶台玉凤呢?”
阿婵还以为怎么了,原来问的是那摆了好几日的雪菊,也如实道:“那花早就枯零了,我见娘娘喜欢,便差人去换了新的来。”
宋知斐目色一滞,动了动唇,却没有说什么。
只是有些乏了,想一个人待一待。
阿婵知她这几月一直忙着重整朝政,没怎么休息,也应声退去,将房门轻轻合上。
屋内敛了声音,唯有满室檀香,将端坐案前的人整个环拥。
宋知斐垂落睫羽,一丝凉意滴落宣纸,笔下的梁字洇开一片,再没能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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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主承乾宫后,梁肃昔日的心腹,悉数皆转认她为主。
那些暗藏在冰面下的、不为人知的温情,就这样一点点浮出了水面来。
宋知斐方知晓,四喜幼时烧坏了脑袋,是被人贩卖进宫来的,还有个哑女姐姐,名唤阿妱。
宋知斐不由失笑,心道,难怪四喜在这皇宫天不怕地不怕,当年初见她时,还敢当面问她天子好坏,原来都是被梁肃惯出来的。
他在这宫内,最依靠的还有一个名唤青九的暗卫,据说是梁肃当初被羁押入宫时,在周邦安的兵伍里挑来的。
此人心赤,听闻梁肃一出事,当夜便快马离京,洒泪急赴晋阳。
宋知斐醒来后便没见到他,到而今已经三个月过去,他也再没有回来过……
至于陈峻,许是太久没有接触玄鹰司了,宋知斐竟并不记得有这号人。
听说,是在她失踪的那一年,被梁肃破例提拔的。不过在晋阳随行梁肃时受了重伤,在家中休养了数月,一直到近来,宋知斐方亲眼见到他。
与她想象中的不同,这位统领整个玄鹰司的指挥使,不是劲士壮将,而是一名年轻的男子。
纵然是新锐,却依旧能隔着锦服,看出其经年习武练就的紧实肌理,单在那站着,便似一柄随时出鞘的孤冷利刃,教人不敢轻觑。
只惜受了伤,棱角分明的轮廓被半张铁貔面具遮了去,愈衬得他的皮肤透着没有温度的白。
见了她,也总是清凛地微微低头,恪守规矩地隔着距离,轻抿的薄唇始终无言。
一如那劲直如竹的脊背,带着公事公办的严正,和疏离分明的恭冷。
甚至,一向只是默然拱手,从未肯开口向她行过礼。
梁肃的这些心腹中,多的是不得忠于旧主遗命,才向她俯首称臣的人。
本心里,仍是怨着她,从未曾释下。
显然,陈峻便是这其中之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撩拨 克制不住压
忘不掉, 放不下。
连她尚且是如此,于那些出生入死的亲信来说,又如何能免。
明知是人之常情, 可是宋知斐想起来,还是会在垂落眼睫时,不受控地就滴下泪来。
委屈和难过像是从未填住的海流, 一点点从脚底漫过全身,带着潮湿与冰冷, 一次次将人慢吞湮没。
她能感会到别人的痛苦。
可是却无人知晓,她的痛苦,也不曾比任何人少过一分……
梁肃的离去如同一场浪卷,留下的人始终困于无歇的冷雨中,不得不分守于颠簸的船头与船尾两端, 纵然不合,也要不吭声地将这艘系着千万黎民的孤舟撑下去。
宋知斐与一众旧部,都心照不宣。
流逝的时间足以淡去泪痕,让思念积淀成石,将人磨得平静淡落,以迎对往后千千万万个日夜。
到如今,她与陈峻等人的关系, 也早已持衡如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毕竟, 刀是不用说话的。
宋知斐也无需在意, 只要用到时就在手边,足够锋利便可。
“过几日勃律王子来朝,玄鹰司沿途巡护,环城增戍,切莫疏了侦防。
她语声温淡, 不像命令,更像是一句如常提醒。
勃律王族横亘于臧勒与大祁之间,同大祁休戚与共,数年来朝贡未止。
值此多变之秋,阿逾罗王子远道亲临,既是推诚示忠,亦是代表勃律王室认可她的权位,稳定朝心。
难免会有不轨之人在此时趁机作梗,自是要严阵以待。
只是宋知斐等了许久,都没等到陈峻的回应。
秋风拂过御道金桂,碎蕊漫落玉阶,却吹不动男子锋劲如刀的脊线。
他就那样垂首待命,沉默而又清寒,仿若浑然天成的青山崛石,冷情冷血,周身上下没有一丝柔软之处。
天家恩荣在他面前,也不过只是俗物。
宋知斐知晓他孤高心性,见他应是听到了,诸事交代毕,也没有旁的话要说。
早秋带寒,催得她在风中轻咳了几声。
男子冰硬如渊的眸色牵动了一瞬,身体却像被什么沉重的矛盾压在原地,始终没有动,也没有抬起眼。
只任那抹妍影,一点点消失在了他的余光里。
**
日子还是一成不变地更迭往复着。
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陈峻这个渺远的名字,好像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慢慢渗入了宋知斐的身边——
是逢雨乘辇时,摸到蓬松的锦垫,指尖一顿:“今日坐底如何这般温软?”
“回娘娘,是陈大人秋狝猎得的灰狐绒。指挥使说武人不需细软,留着无用,便送来了。”
是灯下理政时,接到逆臣死讯,思绪微凝:“朝议上犹放厥词……夜里便畏罪自戕了?”
阿婵如实道出:“玄鹰司先斩后奏,杀伐厉害。人才刚死,犯上不敬、勾连外敌等一通罪证,便丢去三法司了。”
烛火朦胧,如出神的思绪,漫开了一片。
宋知斐没有出声,却听出了阿婵话里的奇叹:“平日里瞧他无甚好脸色,真有人对娘娘不利了,倒是护主起来,容不得一点沙子。”
晚风将夜吹得漫长,唯有婆娑树影沙沙作响。
宋知斐对着奏疏默然许久,方轻轻动了唇:“是么……”
沁凉的风送来浮动的桂香,吹彻雕窗,溢满一室。
连她都不曾发觉,当初那随着御道上的金蕊初绽,悄悄漫开的一缕淡香,竟一日甚过一日,浸透了整个空气。
到而今反应过来,已是肆意浓烈,到了深秋……
玄鹰司声名慑朝,百官吓得哆哆嗦嗦,规规矩矩,当面莫敢交耳,私下却忌惮得指手跺脚——
陈峻这条疯狗,行事生狠无忌,简直、简直不通人情!那面具后也不知是人是鬼,皇后娘娘到底怎么将这厮栓住的啊?
风声传到耳边时,连宋知斐也语迟一阵。
一晃而今,竟已有了半载……她才发觉,那些静淡无奇的日子,就这样如水东逝了去,不曾留下痕迹,亦不曾让她找到答案。
许是每次都远远相隔,连面都见不上几回。她一直都知道,陈峻对她始终有些难消的芥蒂。
她不做强求,亦从未想过要收服他。
那些隐痛的旧伤,他们都不想再提及。
久而久之,她也淡去了此人的名字。
说到底,他不过也只是梁肃留下的一把刀……
月凉如水,宋知斐仿佛也成了漫天飘落的桂蕊,被风一路吹过清寒的宫灯亭影,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停了下来——
梁……肃?
一个从未想过的可能如过电刺穿她的皮肤。
呼吸停滞间,那些熟悉的背影、眉眼、轮廓于一刹那频闪重叠。
仿若急弦不断拨振于心头,在声声激越中,将一个呼之欲出的猜想推上了云霄!
宋知斐一下失了力气,只觉自己大抵也是魔怔了,不然怎会忽地生出这样不实的异想……
脚下一个没留意,不慎踩空了带露的石阶。
陡来的失坠一瞬冲回清醒,好似上天也在嘲笑她的狼狈。可是意料中的疼痛却没有来——
一只有力的手揽回了她的身体!
连同那颗断了线的心。
极具震慑的铁貔面具在月下泛着流动的寒光,清暗的瞳眸如同坠落湖面的沉石,依旧那般冰冷无情,唯一掺杂的异色,是几丝意外还有麻烦。
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眼,就这样近在咫尺地掠过了她的视线,连漆深的睫羽都清晰可见。
此时此刻,他本不该出现在宫闱。
那只眼睛,也本不该那样像他。
愈来愈强烈的预感冲破模糊的视线,让她快要哭出来,甚至不顾礼节地微微抬起了手,想要揭开他的面具。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腰间的温热便消失了。
陈峻松开手,退后隔出君臣分寸,显然不打算停留,低沉的语气也依旧算不得恭敬。
“一个人就不要出来晃了。”
像是不愿看见她,又像是见了也说不出什么合适的话,陈峻不等她回应,便先转身远去,连眼睫都始终低垂着没有抬。
是厌恨,是逃避……还是不敢?
宋知斐眸光晶莹,看着那消失在夜色中的沉冷背影,百感交杂难言,泪水断落如线。
可是心跳已然告诉了她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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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逾罗王子终于如期来朝。
煦日焕彩,举城欢庆,勃律使臣纷纷宾至如归。
可比朝阳更璨然明丽的,是一袭玄青织金凤锦,广袖舒垂,亲自降阶相迎的宋知斐。
女子步履端雅,温润大方,以玉衡绾髻,不饰繁复,与王子一路并肩言笑,甚是自然。
两侧文武百官尽皆失神,怔然望去,个个看直了眼。这大半年来,他们还从未见过诸事冷淡的娘娘笑得这般和悦。
阿逾罗更是被宋知斐玉白的耳坠晃得失了神,任宋知斐在通商、盟约、册封等国事上提议什么,都只看着她的脸笑着应道:“甚好甚好……”
可每每还没看几眼,她身后那戴着面具的侍卫便阴沉下来,冰寒的目光似刀一般带着杀意,警告中又带着几丝不耐烦,看得阿逾罗脖子直凉飕飕的,半奇半怪中,只得试探着将视线又缩了回去。
“阿逾罗殿下。”一声温柔的嗓音唤回了阿逾罗的注意,再回神时,宋知斐正对着他笑,连拂袖展砚的手都清雅得令人移不开眼,“请用笔墨。”
沁人的竹香随着女子的靠近渐然袭来,阿逾罗笑着应和,忙提起笔落款,实则连面上都有些热了。
宋知斐就这样立于一侧,微微倾身偏头,亲切地看着他的字,唇边始终含着淡淡的笑。
余光里,却瞥见了身后之人盯来的视线。
那是一缕快要破开冰面的灼热,带着久违的熟悉,压迫着她露在外的后颈。
纵然很是克制,可宋知斐却依旧感受出了那压抑在沉默下的燥意。
阴深得,就像是要将她捆紧的绳索。
甚至,她都已想见野兽紧咬的齿关,和几乎要失去稳定的气息。
这样的视线,宋知斐在以前还会害怕。
可现下,踩在危险边缘、扼住野兽颈链的惊心动魄,只撞得她血液微烫,嫣然漾开的笑意更为明灿。
甚至在阿逾罗抬起头时,她仍是完美无缺地将礼仪进行了下去:“文书既定,殿下可愿赏光同游内廷?”
她语气亲近,宛若与久识的友人闲谈,“本宫知道最美的景色在哪。”
阿逾罗简直被这份荣幸冲昏了头脑,连中原话都说不利索了:“甚好,甚好!”
可还没对上神色表达钦慕,美人便偏过头,将视线转向了身后:“当然,陈指挥也会一同随行,保护您的安危。”
宋知斐看着陈峻的眼,说着招待阿逾罗的话,笑意不减。
这是陈峻第一次没有避开她的视线。
深暗的漆眸在铁制面具下,笼着愈来愈浓的阴影。
就像被限制在锁链下的野心和欲念,隔着空气传来危险和攻击的气息,仿佛要钻入她的肌肤,看透她的心中所想。
可这样的对视只有一瞬。
很快,目光又错开。
清冷沉暗的面色,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瞧这不善的气场,阿逾罗忙笑着探出头:“就……不必劳烦这位大驾了吧?”
宋知斐但笑不语,只抬手请他向亭榭走去,明莹的眼眸却在说——
不可以。
阿逾罗早在勃律时,便曾多次耳闻这位女子的风华。
出身翰墨,才绝无双。十六岁就与男子同登朝堂,各抒政见。国之有难,又敢拼上一身胆识与反贼搏个生死。到而今肩担一国,执掌社稷,也不过才十九芳华。
端方的礼制下,仍是一身灼灼灵气。就像盛放在勃律雪山上的金露花,长沐晨曦,生机艳丽。
只可惜,夫君是个病痨鬼——
阿逾罗忽然想起,父王让他此番来朝,除去要向大祁示好,还要求娶一位贵女以固邦交。
方才见到宋知斐时,他竟是只顾欣赏佳人,忘了正事。
可现下他又心绪一动,这和亲他不求也不拿,他自己送上门来,连着勃律的良驼骏马、锦貂华裘一并带来行不行?
作者有话说:
没写完,先放一章,女鹅开始训狗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