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翎东的不安直觉是被经验闹的,上辈子不是没和莫云生一起参加过舞会。

    什么结果就不用再说了。

    夜晚的城市,星空在水泥里看不到,内里的灯光耀眼,照得程翎东有些睁不开眼。

    莫云生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于是程翎东被迫成为焦点。

    男人伸出手。

    悠扬乐曲之下,那动作标准,优雅又精致贵气。

    再一次,邀请他共舞。

    莫云生三十二岁的时候,邀请他。

    莫云生二十六的时候,邀请他。

    可程翎东觉得,这两个邀请不一样。

    和莫云生第一次见,男人并不知道他已经有了爱人,所以程翎东不算很讨厌他。

    即使这男人在宴会结束后说了钱疏竹的坏话,他也没有怎么追究。

    那个时候,他已经隐约知道了钱疏竹的手段,的确不太光明。

    可他想,对他好就行了。

    真是好笑,一个坏人,从心眼里的坏,就算他的爱情是真的,恐怕流出来的也不是蜜糖,而是毒药。

    如今眼前的莫云生,他已经拒绝过很多次了。

    不一样的。

    所以程翎东不再愿意踩他的鞋子。

    青年转身,拿了杯红酒回来,莫云生还在原地等待他,看着青年那身姿,没有表情的脸孔,红酒摇摇晃晃。

    仿佛莫云生已经知道要发生什么了。

    他还是站在原地。

    周围的人,却无法理解,难道是被莫先生邀请了,太兴奋了?

    程翎东走上去,一杯红酒泼上去,从莫云生的头,一点一滴淋到不知道价值几何的衬衫。

    渲染的有些触目惊心的红腻。

    接着,程翎东把杯子放下,要走。

    莫云生握住他的手腕。

    握住他的手,抬起来,摸到自己的脸颊。

    让他的好看的素白指尖,也沾染那上好的红酒的醇香。

    莫云生笑了,还是淡淡戏谑的感觉,男人说:“得罪了我。”

    周围人原本就已经被吓得狠了,听到莫云生这样说,更是以一种同情的目光看向青年。

    程翎东不管。

    有本事莫云生把他杀了。

    男人当然舍不得,他只是看了一眼左右,高大的外国保镖出现,他们架住程翎东。

    “不……”

    有女孩的声音,赵萧简略微颤抖地想要阻止这一切。

    她害怕程翎东发生什么意外。

    下一秒,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了。

    莫云生冷漠的眼,看向她,比了一个安静的手势。

    好看的手抵在唇边。

    接着,就再也没有人敢说话,林思极想说话的,被小麦拦住了。

    小麦知道莫云生不会对程翎东怎么样……至少,绝对没有生命危险。

    更多的,不仅她管不了,这里又有哪一个人管得了?

    青年被架到那房间里,就被扔下了,接着男人走进来,关门的声音。

    程翎东自己找了地方坐下,他不想坐在床边,活像给莫云生什么暗示似的,就随便抓了一个抱枕,坐在地上了。

    莫云生也不管他。

    直接进浴室,热水快速地洒下。

    程翎东赶紧爬起来,想试试开门,拧不动,窗户,这里是五十几楼,除非他是蜘蛛侠。

    没有地方可以逃走,没有道路可供行走,只剩下那独自站立在雾气朦胧里的男人。

    程翎东又回去。

    抓住抱枕坐着了。

    莫云生洗漱得挺快,毕竟红酒味道不算很重的那一类,只是废了件衬衫。

    男人穿着浴袍出来,程翎东低着头无聊地抠手。

    莫云生抓住他的手腕,直接把他扛起来。

    程翎东怎么可能就这样丢弃他的尊严。

    被扔在床上那一刻,程翎东揽住他的脖子,狠狠地咬了下去。

    武力被压制,没有其他武器,没有办法,还有牙齿。

    足够锋利。

    有血腥味道,有男人的笑声。

    算是好听,可这个情景下,怎么看怎么让人发寒了。

    程翎东想笑什么笑,死变态,明明上辈子很正常的,就是有点不懂看脸色,这辈子变成神经病了。

    莫云生说:“投怀送抱。”

    投你祖宗。

    程翎东被他压制住了,男人捏住他的下颌,他死死闭着嘴唇。

    莫云生看他反应不对,一下子大力捏他的脸颊,青年白皙软嫩的脸都被捏得鼓起来了,其实可爱。

    如果没有见血的话,程翎东自己的血。

    男人没有说话,坐起来,不再压制青年,不再对他怎么样,甚至懒得看他似的。

    程翎东连忙爬起来,忍着舌的疼,躲到角落里。

    他挑的位置,跟前有个大花瓶,程翎东想,大不了把莫云生砸死了算了。

    男人在床边,重新系好松了的浴袍腰带。

    莫云生看着单向玻璃之外的万家灯火。

    这么高的楼层,一览众山小的清幽孤傲。

    男人从床头柜拿出来包烟,点了火,却只是放在烟灰缸里。

    程翎东渐渐嗅到那味道,好像是上次他从工作室老板那里拿的那牌子。

    莫云生说:“饿了没有?”

    程翎东听他这么一说,反而想起来今天吃的那些又好吃又红油鲜亮的菜色,觉得喉咙堵得慌。

    青年站起来,莫云生没有转头,耳朵却听得认真。

    程翎东走进卫生间,有干呕的声音。

    莫云生讶异地站起来,靠近卫生间,看到青年扶着膝盖,对着垃圾桶要吐的表情,眼圈是红的,嘴唇也是红的,脸色却很白了。

    男人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觉得,这一瞬间,心里一动。

    他走上去,扶住青年。

    程翎东这个时候无法说什么。

    他干呕了几次。

    那种难受的感觉席卷他。

    莫云生皱眉,去探程翎东的肚子,其实是平平的,略微柔软的韧,根本就不是吃多了的样子。

    男人说:“你有厌食症。”

    他果然和汪舜青很不一样,人家汪教授说得是多么体贴又小心翼翼,不像他,确认了就是事实,不需要疑问的语气。

    程翎东一只手扶着膝盖,指尖在唇边了。

    莫云生一把揽住他,拽着他出了卫生间。

    男人拧开水给他。

    程翎东本来也吐不出来,可心里不舒服,被莫云生一打断了,更没有那感觉了,只能接过水,漱了漱口。

    青年的睫毛沾染了点晶莹泪水,亮亮的纤细地震动着。

    莫云生的手伸出去,指尖要轻轻地点一下。

    程翎东不让,他侧过去了。

    那手也没有尴尬似的,收回去,莫云生笑了笑。

    “什么是爱?”

    莫云生像一个学生,一遍遍地追问程翎东这个问题的提出者。

    程翎东一次次回答他:“爱是尊重和疼惜。”

    男人问他:“今天跟我挤一挤?”

    青年摇头。

    莫云生便点头,对着床头的讲话器说了一声,大约一分钟不到,就有人敲门了。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程翎东。

    手轻轻摩挲青年的脸颊。

    莫云生说:“你去吧。”

    程翎东没有甩开他的手,一是因为他累了,二是因为莫云生的那个眼神。

    让他想起来上辈子的那个莫总。

    青年理了理自己,就去开门。

    精致温柔的服务管家丝毫不顾及他的衣衫不整,衣领好像还有血迹什么的,只是微笑着点点头。

    带着程翎东去到另一个房间。

    青年问:“我能不能走?”

    管家愣了下,说:“我们的房间绝对是世界级的,服务也很不错。”

    “那我能不能走?”

    他待在这里浑身不舒服。

    管家正犹疑着,突然有道门打开了,里面走出来个大鼻子老外,头发花白,脸孔却算是年轻。

    程翎东一下子认出来他。

    青年叫出他的名字,虽然还略有含糊:“史密斯查理?”

    管家笑盈盈地说:“是的,查理先生也入住了我们的房间,就在您隔壁。”

    这位大鼻子老外是享誉全球的流行音乐制作人,嗅觉敏锐,并且人很风趣幽默,帮助过不少穷困的音乐人。

    算得上是海外音乐人的指标性人物。

    程翎东也很欣赏他的制作。

    青年顿时有些心动。

    留在这里,指不定明天能和查理聊聊音乐?

    转念,他又觉得还不如走了,毕竟特意为了他留在这里,再上去偶遇,难免有点不自然。

    其实他的水平并不差什么,只是刚刚起步,没有发挥的时间。

    上辈子则是到了低谷,没有发挥的心情。

    程翎东对查理是后辈对偶像人物般前辈的敬仰,却不代表一定要贴上去,给自己标榜什么。

    所以程翎东还是说:“带我出去吧。”

    门内把耳朵贴在门缝的大鼻子老外,默默地摇头。

    他拿出智能手机对那东方的“罗马皇帝”说:

    【莫先生,他可没有上当】

    莫云生没有回复,不过查理想,他肯定是心情不好了。

    那位东方美人,的确是漂亮至极,不过查理压根不感兴趣,他这样的老头了,对皮囊的鉴赏也就那样了。

    可程翎东的不搭理,他反而来了兴趣。

    查理继续说:

    【之前你说的话,我现在答应了】

    莫云生把手机放在一边。

    默然地看着青年和一群人走出了这栋摩天大楼,水泥制作的美丽牢笼。

    那个女孩紧张地围着他说着什么。

    程翎东被簇拥着。

    他的队员们关心着他。

    这样的距离,看不到青年的脸上是什么表情。

    但,一定是笑吧。

    因为莫云生觉得,好像他除了在自己身边。

    总是笑着的。

    一看到自己了,就不再笑了,眼里是刻薄的冷和忽视。

    莫云生知道,自己会得到的。

    他还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开始贪心了。

    就像慕容寰的变化一样。

    一开始,慕容寰说不要弄得太惨,现在,慕容寰要他不要伤了程翎东的心。

    莫云生自己,开始从单纯的掠夺,变为想要看到那青年的笑眼。

    有些奇怪。

    但这种想要和期待,让莫云生的心有些生长的痛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