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人声鼎沸,而这方空间却气氛微妙。

    透着浓浓的不自然气息。

    言呈锦抛出了个最中规中矩的开场白:“真巧,你也来这玩?”

    不巧。

    顾泊没开口,只掀起眼皮看着他。

    几个月过去,男人仿佛又瘦了些,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凌厉。

    挺括的胸膛不偏不倚挡在面前。

    言呈锦甚至都觉得周边的光线暗了些,他问:“行李我都给你寄过去了,你收着了吧?”

    顾泊收回视线:“嗯。”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句声音似乎变冷了些。

    两人许久未见,饶是能说会道、鲜少怯场的言呈锦,这会儿也不知道该聊点什么。

    “……”言呈锦只能继续没话找话:“应该没少东西吧?”

    顾泊薄唇紧抿:“没有。”

    实际上包裹自从邮寄回来后,就自始至终被搁弃在了墙角,他从没打开过。

    言呈锦点点头:“没少就行。”

    气氛再度冷场。

    远处激烈的鼓点不断地传来,忽远忽近。

    两个大男人面对面站着,却大眼瞪小眼一言不发,这场面太过离奇,旁边人都忍不住投来异样的目光。

    顾泊漆黑的眸子定定凝他,沉默半晌,出声说:“之前你发消息的时候,我在出差——”

    “我知道。”言呈锦忽然打断:“工作没什么问题吧?”

    顾泊沉默两秒:“没。”

    “那就好。”

    言呈锦态度不冷不热,虽没明说,但不难看出想撇清关系的意思。

    顾泊唇角绷得很紧,脸上的情绪淡了下去。

    他穿了件黑色的长款风衣,撑起的肩背宽阔平实,衬得肌肉线条结实又好看,过路的男男女女都被吸引着目光。

    言呈锦却没心思欣赏这肌肉,他莫名觉得这衣服的样式有点眼熟,无意识多瞥了几眼:“这外套……”

    顾泊证实他的猜测:“还是你之前给我买的那件。”

    言呈锦一愣:“你——”

    顾泊喉结微不可见滚了滚。

    “是不是有点节俭过头了?!”言呈锦震惊,好歹没把穷字当面说出来。

    顾泊气笑了:“……”

    他想起什么,微微皱了下眉,又斟酌着措辞道:“你怎么……”

    言呈锦:“什么?”

    顾泊舌尖抵了抵上颚。

    他想问言呈锦为什么突然开始直播了,他记得十分清楚,直播曾经并不在言呈锦的任何职业计划里。

    但顶着面前人不明所以的眼神,顾泊咽回所有以他身份不该存在的疑点,只是问:“现在过得怎么样?”

    言呈锦避开目光,语气还算轻松道:“挺好的。”

    他不忘礼尚往来道:“你呢?”

    顾泊不知是故意激他,还是早就生出的怨恨,一字一句道:“我不太好。”

    言呈锦心说,我知道。

    这件外套是何时何月,在什么情景下给顾泊买的,他已经忘记了。

    但一件外套穿这么久……

    言呈锦心头划过一抹淡淡的心酸。

    他收回几分钟前觉得这人过得还不错的念头。

    迟迟等不到他接话,顾泊敛眉,再抬眼时情绪已恢复平淡:“来这儿玩?”

    “嗯。”

    “怎么出来了?”

    言呈锦道:“上个洗手间。”

    顾泊很轻地嗯声:“回去吧,别让朋友等着急了。”

    —

    “你干什么去了啊?要这么久?”见言呈锦回来,夏原忍不住问。

    “碰见个人。”

    言呈锦嗓音淡淡,在原先的位置上坐下。

    触碰到柔软的沙发,绷了半天的脊背终于放松下来,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时突然反应过来——

    顾泊怎么知道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不过这念头也就持续了一秒,客流量这么大的酒吧,和同伴一起来再正常不过。

    言呈锦将怀疑抛之脑后,直起身子,漫不经心地在桌上挑了杯蓝色的酒,端起来抿了一口。

    果酒散发着清浅的香气,凉意漫过喉咙,他瞬间浑身舒爽起来。

    夏原稀奇道:“你不是说不喝吗?”

    言呈锦面不改色道:“来都来了,不喝多浪费。”

    “也是。快快!你尝尝这几款,都是one刚上市的新酒,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尝尝鲜怎么能说的过去?”夏原指着几杯还没动过的酒,强力推荐:“反正就是出来玩的,等会儿叫个出租。”

    言呈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又选了杯合眼缘的,尝了尝。

    “怎么样?”

    “不错。”

    “我就说吧,one的名声有口皆碑。”见他喜欢,夏原兴冲冲道:“我再去前台点几杯。”

    不等言呈锦拦他,夏原就火急火燎冲了出去。然而没几分钟,就又回来了。

    夏原手上空空,然而表情却掩不住的激动,“卧槽,言言!你猜我看见谁了?”

    言呈锦不感兴趣道:“谁?”

    “顾泊!就你前男友啊。”

    “哦。”

    “你就这个反应?”

    言呈锦喝了一口酒,咽下去才道:“我刚也见他了。”

    夏原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那你们……”

    言呈锦声音如常:“碰上了,聊了两句。”

    夏原不可置信:“one的酒可是出了名的贵,他怎么来了?难不成飞黄腾达了啊?!”

    飞黄腾达?

    言呈锦都不忍心回想。

    他心说得了吧,怕是等会儿就要来给你端盘递酒了。

    夏原不能理解:“那不然他来干什么?”

    言呈锦叹了口气:“他想干什么我不知道,但我跟这家酒吧犯冲是真的。”

    总共就来了两次,结果次次撞见,这概率,不去买彩票真是亏了。

    —

    酒吧对面的包厢。

    池鸣结束会议匆匆赶来,结果包厢空荡荡的,只有蒋奇一人坐着。

    池鸣视线环顾一圈:“人呢?”

    蒋奇耸肩:“一来就出去说要接电话,这都半小时了还没回来。”

    两人正说着,这时包厢门传来响动。

    看见来人,池鸣挑了挑眉:“大忙人来了?”

    顾泊脸上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然而在屋内两人面带笑意的对比下,活像是阎王。

    池鸣打趣道:“脸色这么不好,受挫了?”

    三人是多年好友,家族世代从商,后来顾泊接管家族生意,平日里在业务上和池蒋两家有不少商业合作。

    顾泊反问:“受什么挫?”

    顾泊没再说话,径直进了包厢内部的暗格。

    透过单边玻璃,他熟门熟路地望向对面。

    从这个角度,对面one酒吧内的所有场景都一览无余。

    靠近角落处,有个年轻的男生支着下巴,翘着腿坐在卡座。他正端着杯酒,听对面朋友喋喋不休地分享着什么,唇角弯着,时不时回应几句,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是跟刚才面对自己时,截然相反的放松状态。

    顾泊视线轻轻的,由上至下,划过男生漂亮清晰的眉眼,看不出情绪。

    蒋奇也跟着走过来:“最近天天往我这儿跑,顾总这是看上我这酒吧了?”

    他们这一辈里,蒋奇是唯一毕业后没进家里公司的,而是心血来潮开了家酒吧,还专门在对面设立了这间包厢。

    几人平常没事的时候,都会约在这里聚聚。

    池鸣看破不说破:“他哪儿是来看酒吧的。”

    蒋奇忽然意识到不对劲:“我怎么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

    池鸣慢悠悠道:“可不熟悉嘛,之前不也是这样?吃着吃着饭,对面酒吧进来一个人影,咱们还没看清长什么样,人就跑过去打招呼了。”

    “跟今天绊住你的是同一个吗?顾总。”

    顾泊回神,冷淡地撇了眼他们:“知道还问。”

    见言呈锦放下酒时,眼底还算清明,顾泊才终于收回眼神,走了出来。

    “怎么了这是?”池鸣八卦道:“跟你那小男友吵架了啊?”

    蒋奇好奇:“吵架?”

    “没吵。”顾泊说,“只是闹了点小别扭。”

    池鸣忍笑:“你这别扭怕是不小吧?”

    蒋奇凑过来脑袋:“什么情况?”

    池鸣道:“上个月去外地出差,也不知道谁给他发了条消息,这人看见后突然变了脸,扔下一众总裁,头也不回走人了。”

    池鸣认识了顾泊那么久,还是头一次见他表情那么焦躁。当时桌上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顾泊说走就走,怎么叫都不回来。

    要只是他口中的一点小别扭,用得着这么急?

    顾泊依旧淡声道:“突然有点事。”

    见他态度笃定,池鸣收敛了脸上的笑,正色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当心点,别搞到最后收不了场。”跟没头没脑的蒋奇不同,池鸣清楚点内情。

    顾泊语气确信:“不会。”

    见状,池鸣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了其他的。

    蒋奇道:“啧,你这状态真是阴一阵晴一阵,前段时间莫名其妙生病不说,还整天拉着张脸,怎么叫都不出来,这个月状态倒是肉眼可见好了不少。”

    池鸣笑了下:“这要不是你这酒吧,还真不见得能出来。”

    顾泊没理他俩的一唱一和,忽然想起什么,问池鸣:“对了,你去年投资了嗨浪?”

    “是啊,本打算试试水,没想到这两年平台意外走红,入驻了一大批颇具个人特色的新主播,盈利不少。”

    “怎么,”见他听得认真,池鸣话锋一转,“——你也想入股了?”

    顾泊神色动了动,没吭声。

    —

    言呈锦眼睁睁看着夏原将一桌子的酒,各个来回都尝了一遍,忍不住道:“你这是跑这儿吃大满席来了?”

    在夏原的强烈推荐下,他也喝了几口。

    言呈锦很少碰酒精,哪怕碰了也会浅尝辄止,因为觉得不受控制。

    从小受家庭的影响,他喜欢清醒时,一切都掌控在手心的感觉。

    见夏原还要去拿桌上的酒,言呈锦夺过来最后一杯放下。

    “行了,再喝真回不去家了。”

    言呈锦早有所料,知道夏原一来酒吧十有八九会收不住,半小时前,就提前叫好了车。

    回去的后半程,果不其然,酒精的后劲漫了上来,夏原醉得不轻。

    好在中途没出意外,安安稳稳地到达了目的地。

    夏原家在相反的方向,言呈锦不放心他一个人待着,干脆半拖半拽把他带回了自己家。

    夏原上楼时,看见对面关得严严实实的门,迷迷糊糊道:“言言,你邻居家没人啊?”

    言呈锦也往那边看了眼,随口道:“嗯,我住进来后就没见过。”

    言呈锦在这里也算住半年了,小区里的面孔见了个七七八八,唯有对面邻居家的门始终关着。

    开了门后两人进去,言呈锦回头看他:“难受吗?要不要给你泡杯蜂蜜水?”

    夏原打了个饱嗝,摇摇头。

    言呈锦闻言没再说什么,把他放在沙发上,自顾自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

    夏原震惊:“我不喝你就不给我泡啦?”

    言呈锦只好道:“家里没蜂蜜。”

    “……那你还说。”夏原一时不知道该说点啥。

    言呈锦没办法,最后给他接了杯温水。

    夏原半晌嘟囔道:“我看你还是赶快找个对象吧,不然真怕你哪天神不知鬼不觉消失在房子里了。”

    “只是蜂蜜没有而已,”言呈锦好笑,“其他的还是有的。”

    夏原还想再说点什么,言呈锦扔给他一条新毛巾,“别瞎操心了,我好着呢,你快点去洗澡,我去给你收拾客房。”

    夏原去洗澡的时候,言呈锦担心他意识不清醒,动作不稳会磕碰到哪里,干脆就守在客厅。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接杯水,手机忽然亮了下。

    g:出去吃的饭吗?

    言呈锦这才想起他今晚还没点开后台,看过粉丝的私信。g该不会是一直在等他吧?

    他不是都已经请假了吗?

    言言:嗯。

    言言:已经到家了。

    g:喝酒了吗?

    言言:一点点。

    g:记得喝点解酒的。

    言呈锦正要输入,对面又接连发来两条,絮絮叨叨的程度莫名让他想到了顾泊。

    但不得不说,心细的程度也着实令人惊叹,连家里没有蜂蜜的情况都想到了。

    言呈锦忍不住陷入沉思,该不会把他当儿子养了吧?

    g:没有蜂蜜的话,牛奶也可以。

    g:不然烧胃。

    言言:好的。

    g:ovo

    g:回来的这么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言言:出门没看黄历。

    言言:碰见前男友了。

    g:……

    g:怎么说也算是朋友,没叙叙旧吗?

    言言:叙了。

    g:那没什么感觉吗?

    言言:有。

    老实说,顾泊心底还挺意外,言呈锦竟然会愿意同“g”坦言。

    他尽量克制着自己的表情,不动声色地试探。

    g:什么感觉?

    言言:一如既往的穷。

    g:……

    还不如没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