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谢老倌浑身猛地一抖,瞳孔骤然放大，像是被人当头砸了一闷棍。嘴里的喊冤声戛然而止，嘴巴大张着,眼神瞬间涣散，像是丢了魂。
“你干什么？你对我叔干了什么？”谢平大喊着往前冲,却被方媛一把抓住了胳膊，怎么都挣不开。
“说吧，是不是你在地下通道埋的炸药？刚才是不是你引爆的炸药，想把我们都炸死？”苏暮冷声问道。
她的声音不大，屋里屋外的NPC却全都听到了，并且听得清清楚楚。
开始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的NPC都跑了出来。
而最先出来的NPC则吃惊地看向谢老倌。
难怪, 刚才物流园跟地震似的, 大家开始还挺慌，后来被安抚住了。
而且一早说要去杀母虫,现在才回到物流园的苏暮一行人,全都满身狼藉,很多人身上还有血痕,甚至有两个人，一个用破布条吊着胳膊，一个用钢管做拐杖。
这两人就是郭茂的手下，当时跑在最后面, 都受了伤。不过游戏商城里有伤药，只要舍得花积分, 这种伤势可以马上痊愈。
现在两人这副模样，是苏暮吩咐的。
她要让NPC们看清楚，他们舍生忘死、不顾自己的安危，冒着巨大的风险去杀母虫,谢老倌却想让他们全都死在地下。
换了谁，都会愤怒，都要讨个公道。让谢老倌等人血债血偿，不是应该的吗？
谢老倌像是完全听不见周遭的动静，眼神直勾勾的，藏了许久的话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前年矿上出事，巷道塌了，我们就把剩下的炸药都藏进去了。虫潮刚开始时，我就带人埋了引线，本来想虫要是冲进来太多，就炸了巷道，跟虫同归于尽……”
他抬起头，看着苏暮，眼神空洞洞的，像在说梦话：“后来你们来了，身上似乎藏有吃不完的面包、饼干、水……”
“那天，虫潮来袭，我看到有人忽然不见，他消失的地方出现了好多好多物资。好多好多，有面包、饼干、泡面、水……”
“你们不给我们，你们一挥手，那么多的东西，就这么不见了。”
他呆滞的眼里忽然流下两行泪水：“虫把所有的东西都吃光了，地里的庄稼全毁了，树上的树皮都快啃光了。虫肉不多，我们也杀不了那种有肉的虫子。”
“你们要杀母虫，没有母虫，就没有虫子。没有虫子，我们就要饿死。没有虫子，我们怎么撑到明年开春？”
“要是，你们都死了，你们身上那么多物资，可以养活我们。否则我们这么多人，撑不到开春……”
“所以你就趁着我们杀母虫的当口，引爆了埋在地道里的炸药？”苏暮打断他的煽情。
谢老倌眨了眨眼，似乎有苏醒过来的倾向。可被苏暮精神力一刺，他目光又呆滞了。
他老老实实道：“那条地道是我带着人挖的，我知道时间，时间我都算好了。等你们杀了母虫，我引爆炸药……万一你们没杀死母虫，也没关系，反正都是死……”
苏暮又打断他的话：“这事不是你一个人能干的吧？还有谁跟你一起干的，你指出来。”
谢老倌眨了眨眼，情绪波动很大，但很快被苏暮的精神力镇压了下去。
他木呆呆地转向人群，对着那里看了足足有两分钟，才道：“钱老六、老王、老赵、老袁。”
“不是，老谢，你只说要炸母虫，你没说要把些人都炸死。”人群里一个老头儿叫了起来。
“是啊，我们不知道。他说要炸母虫。”
“我们真不知道……”
苏暮扫了几人一眼，精神力往谢老倌脑子刺了刺，问道：“他们知不知道你要炸我们，让我们死？”
谢老倌呆愣了一下，这才机械地道：“我让他们埋引线，说要炸虫子。引爆炸你们的主意是我一个人拿的。”
这四个，正是平时爱跟谢老倌凑一块儿的老头儿。
苏暮嗤笑一声：“你还真精明。坏事自己担着，把你侄子撇了出去，连老兄弟都只推出来干脏活，半分核心的事都不透露。”
本来他说到“这么多人，撑不到开春”的时候，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忍不住哭了出来，有人甚至出声，想要哀求苏暮放过谢老倌。不过这情绪马上就被苏暮的审问给打断了。
此时听到谢老倌说，其他几人只是埋引线，根本不知道要炸人，一个个表情变得十分复杂。
钱老六的女儿最先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到了苏暮面前，又朝后面招了招手：“小森，小荷，快过来求一下苏姨。”
她又朝苏暮磕了一个头：“苏队，苏小姐，我爸就是个老实人，谢老倌喊他去挖沟埋东西，他啥都不懂啊，是谢老倌骗他去的。求你放过他吧。我们一家下辈子给你做牛做马，你放过我爸吧。”
老王、老赵、老袁的家属也如梦初醒，纷纷过来跪下求情，哭喊声连成一片。
谢平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挣脱了方媛的束缚。
他踉跄着扑到苏暮面前，“噗通”一声跪下来：“苏队，我叔……”
“郭茂，你说，我们死了多少人？”苏暮声音不高，但压住了在场所有声音。
郭茂此时对苏暮简直心服口服。
在进来之前，苏暮就叮嘱他们，不要轻易开口，要按她的节奏走。
“六个人，我们死了六个人啊。”郭茂声音里充满了悲怆，“孙大勇、大刘、二壮……”
他一个一个的名字数过去：“我们都是为了你们能活下去，不被虫子吃掉，才冒着风险下地道的，你们不知道那母虫多难杀，我们差点就全部死在了那里。”
“结果，我们好不容易把母虫杀死，活了下来，却被炸药炸死炸伤。要不是我们跑得快……”
他指着自己两个吊胳膊、拄拐杖的手下：“他们走在我后面，就成了这个样子。走在他们后面的，全都被埋在了地道下……”
说到这里，想起自己差点也被埋在地下，他眼眶都红了。
他冲着那些NPC喊道：“你们的命是命，我们的命就不是命吗？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主谋只有一个，我们也不牵连旁人，就让谢老倌拿命来偿，不应该吗？”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忽然传来“哗啦”几声，是木仓栓拉动的声音。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循声望去。
两个五六十多岁的老汉，站成一排，每人手里端着一把土木仓，木仓口对着苏暮和江凌峰的方向。
木仓身锈迹斑斑，木仓托磨得发亮，看着有些年头了，却是实打实的火器。
“苏小姐，我们不是要跟你们拼命。”其中一个老汉说道。
他声音沙哑，带着鱼死网破的决绝。
“求你放过老倌一条命，再留半年的粮食。你们能力大，有粮食，去哪儿都能活。我们不行！我们家没了，粮食没了，除了一条马上快饿死的烂命，什么都没了。”
“你要是不答应，我们就跟你们拼了，大家一起死。”他语气沉了下去，“大家与其饿死，不如现在就死了干脆。”
这话带着赤果果的威胁。玩家们瞬间绷紧了神经。
郭茂眯起眼睛，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方媛往后退了半步，弩已经端了起来，箭头对准了说话那老汉的胸口。
江凌峰绷紧了身体，打算又像刚才那样，把这些人的木仓夺下。
苏暮微微一笑，问了一句：“你们觉得，你们开木仓能打到谁？”
大家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听苏暮说了一个字：“动。”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同时动了。
江凌峰和周野，一左一右，从两侧斜切出去。速度快得像两道残影。
那用木仓瞄准苏暮的老汉只觉得眼前一花，手指刚碰到扳机，手腕就被一只铁钳似的手攥住了。
“咔嚓”一声轻响，腕骨脱臼，疼得他惨叫一声。土木仓瞬间脱手，飞出去老远。
旁边一个老头儿更惨，连扳机都没来得及碰，就被周野近身贴住，胳膊一别一拧，木仓直接易主，人被狠狠按在地上，脸贴着凉凉的泥土，憋得喘不过气。
前后不到两秒。两把土木仓被缴，两人全被按在了地上。
周围的NPC都看傻了。
上次江凌峰缴木仓时很多NPC还没出来，他又动作太快，看到的只以为是鬼，只觉恐慌，不觉得震撼。
这会儿震撼过后，只感觉绝望。
他们本来以为，掏了木仓瞄准了苏暮和场中这些人，至少能有谈判的资本。现在才知道，人家能杀进虫巢、能斩了母虫，哪是这种老古董能威胁的？
刚才那点破罐子破摔的底气，一下子被泄得一干二净。
苏暮扫起眼，看着站着的一众NPC 。
西城门上的马灯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昏黄的光扫过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明明灭灭。
他们有人低着头，有人偷偷抹眼泪，有人看着谢老倌和被按住的几个老汉，嘴唇紧抿。
“有件事，我本来不想说。”苏暮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主虫道炸塌了，大半虫巢都埋在了碎石底下。母虫的尸体、满洞的虫肉，十成里埋了八成。就算你们想挖，也得先清塌方，掏巷道，少说要十天半个月。地下结构已经松了，随时可能二次塌方，下去多少人，埋多少人。”
这话像一块冰，砸进了本来就死寂的人群里。先是一阵窒息般的安静，紧接着， NPC堆里“嗡”地一声骚动起来。
有人腿一软，直接蹲在了地上，抱着头。有人捂住嘴，压抑着哭出声。
他们为什么有底气跟这些玩家对抗？不就想着，哪怕他们走了，自己还有虫肉可以吃，可以顶上一段时间。
他们堵这些人不敢，也不会杀他们。万一威胁成功，他们就有粮食吃了。
可现在，虫肉没了。他们又威胁不了玩家。等对方一行人一走，哪怕不要谢老倌等人的命，他们也没活路。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拄着拐，颤巍巍从人群里挪出来，拐棍戳在地上“笃笃”响。
她走到苏暮面前，佝偻着腰，抬起满是皱纹的脸，眼睛里全是绝望。
“苏小姐……那我们怎么办啊？”老太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没有虫肉，没有粮食，我们这么多人，老的老小的小，撑不了几天的……就要活活饿死啊……”
她一边说，一边抹眼泪，皱纹里全是灰：“我们知道错了，老倌做得不对，可我们这些人是无辜的啊……你就行行好，给我们留条活路吧……”
她说着就要往下跪。
苏暮伸手扶了她一把，没让她跪下去。
“我没说不给你们活路。”苏暮收回手，目光扫过全场。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规矩。谢老倌是主谋，埋炸药害死人命，必须死。其他跟着埋引线的，不知情，我不追究。这两个拿木仓对着我们的，念在没造成伤亡，也放了。”
她顿了顿，抛出了选择：“现在两条路，你们自己选。第一条，你们自己动手，把谢老倌毙了，给死了的玩家偿命。我留粮食给你们，省着点吃，够你们撑到挖出浅处的虫肉。第二条，你们不动手，我按我的规矩来，人我照样杀，粮食一粒不留。你们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话说完，她往后退了一步，站到了玩家队伍前面。不再说话。
玩家都朝苏暮身边聚拢，黑压压站成一片，等着NPC的答案。
空场上死一般的静。只有风刮过马灯的“呜呜”声，还有远处废墟里不知名的响动。
NPC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谢老倌身上。
苏暮早在问完那几个共犯，就不再在谢老倌身上用精神力，谢老倌现在已恢复了神志。
可他从刚才起，就没说话，只是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此刻感受到众人的目光，他才慢慢抬起头。他先看了看谢平。
侄子站在人群前面，脸上全是泪痕，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谢平看着他，忽然动了。
他转身几步走到被缴的土木仓边，弯腰就要去捡。
“别动！”谢老倌忽然厉声喝住他。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谢平的手顿在半空，回头看他。
“你是我谢家的种，不能沾这个。”谢老倌看着他，眼神很硬，“手上沾了人命，一辈子都洗不掉。要偿，也该我自己来。”
他说着，走过去，伸出枯瘦的手，捡起地上土木仓。
看见木仓，玩家们瞬间绷紧了。周野往前跨了半步，被苏暮抬手拦住了。
谢老倌没看任何人，只盯着谢平。
“平啊，叔这辈子没本事，就守着这么个破园子。”他声音带着沙哑，“叔走了以后，带着大伙好好活。粮食省着吃，虫肉慢慢挖，熬到开春就好了。”
谢平嘴唇抖得厉害，想喊什么，又发不出声音。
“别学叔，动歪心思。”谢老倌看着他，眼神软了一下，又很快硬起来，“玩家有玩家的规矩，咱们有咱们的活法。踏踏实实的，比啥都强。”
话说完，他把木仓口对准自己的胸口。
谢平猛地反应过来，往前扑：“叔……”
“砰！”木仓响了。
谢老倌的身子猛地一震，脑袋炸开一团血花。他的身体直立了一会儿，“砰”地一声倒了下去。血从他的身体中流出，渗进脚下的泥土里，晕开深色的一片血痕。
谢平扑到跟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对着谢老倌的尸体，“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本来就破了，这下磕得更狠，血糊了满脸。他咬着牙，没哭出声，肩膀却抖得厉害。
谢老倌到死都没闭眼睛。他望着天，像是还在惦记这一园子人的活路。
空场上彻底安静了。只剩风声，还有压抑到极致的、细碎的抽泣。
苏暮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孙大勇的仇报了。
六条命，换主谋一条命。
按说，不够，远远不够。得再把埋线的从犯和那两个用木仓威胁他们的人都除去，人数才对等。
可就谢老倌这一条命，都让她心里堵得难受，像胸口被塞了一块湿土，沉甸甸的，还堵得慌。
谢老倌坏吗？他为了让乡亲们活下去，自己的命都不顾。在NPC们看来，他不坏，他心中有大义。
这世道，从来就没有清清楚楚的对与错。只有活下去，和活不下去。
苏暮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恢复了平静。
谢平跪在谢老倌的尸体旁边，又磕了一个头，才慢慢撑着站起来。
他用袖子抹了把脸，抹得一脸血污，然后一步一步走到苏暮面前。
“苏队。”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说的，我频偿命，就留粮食。”
他定定地看着苏暮的眼睛：“现在人已经死了。粮食呢？”
周围的NPC们也都看了过来。哭也哭过了，人也死了。剩下的，还是要活。粮食，才是他们现在最要紧的东西。
苏暮没有说话，抬手拉开了背包的拉链。伸手进去，拎出一大袋大米，“咚”的一声，放在了地上。
一百斤装一袋，真空包装。这是暴风海啸副本，江凌峰在电视塔顶层，发现的一堆备用粮中的一袋。
这个副本，不光没有物资可囤，这些天还吃用了一些。现在还要往外拿，苏暮原来想只拿五十斤的。
五十斤，煮粥吃，够他们支持到挖到地底下的虫肉了。
可谢老倌的死让她心里堵得慌。
她储物背包里的物资早已堆成了小山，放到现实天灾里，够她和赵雅云吃上几十年。
所以她不介意再拿五十斤出来，只为了心中的安宁。
江凌峰看了苏暮一眼，默默拉开自己的背包，掏出五盒午餐肉，放在了米袋旁边。
周野、方媛、周磊、陈子添、杨成、丁小辉，也都纷纷从自己背包里拿出东西。
压缩饼干、面包、瓶装水、还有两包盐。一样一样，堆在了地上。东西不算多，堆起来也只有小小一堆。
本来苏暮都跟他们说好了，自己拿五十斤米，他们不用拿。
现在这些东西都是大家自发拿的，大概他们心里也不好受。
“这些粮食省着吃，够你们四十来号人撑到挖出浅处的虫肉。”苏暮开口道，“地下通道边缘还有没塌的地方，虫肉能挖出来多少，能活多久，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她顿了顿，扫了一眼在场的人：“钱老六他们四个，还有拿木仓的两个，以后安分点，别再动歪心思。下次再敢打玩家的主意，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钱老六几个人连忙点头，脸上又是感激又是后怕。
苏暮没再多说，转身朝西城门走：“走了。”
玩家们默默跟在她身后，没人说话。
刚经历了这么一场事，没人有心情聊天。
西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外面是沉沉的夜色。
一行人走出去，脚步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了大概百十来米，方媛加快脚步，追了上来。
她凑到苏暮身边，压低声音问：“苏队……”
“嗯？”苏暮偏过头看她。
方媛咬了咬嘴唇，小声问：“咱们就这么走了……要是NPC到最后还是活不下去，咱们是不是就拿不到完美通关了？”
她刚才看着那些哭嚎的家属，看着谢老倌倒下去，心里一直堵得慌。
一方面觉得谢老倌该死，一方面又怕这些NPC真的饿死，影响副本评级。
毕竟是生存类副本，本地居民的存活率，好像也算在评级里。
苏暮看着她，淡淡道：“完美通关的标准，从来不是把所有人都养到最后，而是把该做的事做到位。”
“虫潮我们平了，主谋我们惩了，粮食我们留了，活路我们给了。他们自己选的路，自己走。游戏不会让我们替所有人的人生兜底。”
方媛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也是。”
“就是。”周野道，“玩家又不是NPC的爹妈，总不能救了命，还负责养他们一辈子。”
能做到惩首恶、留粮食、不牵连无辜，已经够意思了。
系统要是还不给他们完美通关，那这完美通关，不要也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四周很静,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叫，还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夜色沉沉，前路漫漫。但至少, 身边还有可以托付后背的人。
苏暮站在断墙后，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握了握腰间的唐刀。刀柄冰凉, 让人安心。
明天开始，扫城。把所有藏在废墟里的虫子，一只一只，清乾净。
天刚蒙蒙亮，队伍就动身了。晨雾裹着碎尘，漫过坍塌的厂房,能见度不高。
苏暮走在最前面,唐刀斜挎在腰间，刀鞘蹭着裤腿,发出细碎的声响。
江凌峰跟在她身侧,手里的探测仪开着,屏幕上淡蓝色的光点缓缓移动,标注着藏在废墟里的虫群。
“往西走，热电厂方向的虫群散得差不多了。”江凌峰指尖点了点屏幕，“旧粮库那边还有一窝，是母虫死后留下的次级巢xue, 没有母体，但中级虫有十几只, 低级虫更多。”
“嗯。”苏暮点头，“按老规矩，先包抄，再收网。”
众人压低脚步,顺着废墟的阴影往前摸。
旧粮库在城西，早年是片区最大的粮食储备点，虫潮起来之后就被占了，成了虫群的一个分巢。
半塌的仓库围墙里，窸窸窣窣的声响不断，隔着墙都能闻见那股腥甜的虫腥味。
苏暮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周野、周磊，带两个人打正面，把虫往仓库门口引。”她快速分派，“郭茂、杨成守左翼，丁小辉、陈子添守右翼，别放一只跑出去。方媛上旁边那座三层楼，居高临下点射，优先打中级虫的眼节。江凌峰你在后面控场，报动向。我绕后，堵它们的退路。”
“明白！”众人低声应下，立刻散开。
周野拎着钢管，和周磊对视一眼，两人猛地踹开仓库大门。 “哐当”一声巨响，铁门砸在墙上。
仓库里的虫群瞬间炸了锅，嘶鸣声此起彼伏。十几只中级虫率先冲出来，甲壳在晨光里泛着暗褐色的光，螯肢高高扬起。
“孙子们！爷爷在这！”周野大吼一声，钢管抡得呼呼生风，迎头砸在最前面那只虫的头壳上。咔嚓一声脆响，甲壳凹陷下去，虫歪着身子摔出去老远。
周磊也不甘示弱，短刀直刺虫的腹甲缝隙，手腕一翻就搅出一团墨绿色的□□。两人一左一右，站在门口，硬生生把冲出来的虫群堵在了门口。
楼顶上，方媛的弩箭准时到了。 “咻！咻！”两声破空声，两只冲在最前面的中级虫应声而倒，箭镞精准地钉进了它们的眼缝，直贯入脑。
虫群乱了。想往前冲，门口堵着两个煞神；想往回退，仓库深处又传来一声凌厉的嘶鸣。
这时苏暮绕到了后墙，杀进去了。
江凌峰站在远处的土坡上，看着探测仪上的光点，朗声报位：“左边三只想绕！郭茂小队截住！右边两只往巷子里跑了，丁小辉别放！”
调度精准，分毫不差。战斗持续半个时辰。仓库里最后一声嘶鸣停下的时候，晨雾刚好散了大半。
苏暮从仓库后门走出来，身上沾了点虫血，唐刀垂在身侧，刀刃往下滴着黏液。
她甩了甩刀上的血，看向门口：“清点吧。”
周野踹了踹脚边的虫尸，咧嘴笑：“十四只中级，低级数不过来。痛快！这比挤在虫道里舒服多了。”
方媛也从楼上下来了，背着弩，手里还拎着两根拔下来的虫螯：“晶核都挖出来了，中级的十四枚，都在袋子里。”
江凌峰走过来，合上探测仪：“这一片清乾净了，探测不到活的能量反应了。”
苏暮点点头：“休整半个时辰，南下。”众人立刻忙活起来。
阳光穿过云层，洒在废墟上，把虫尸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是虫潮退去之后，城里第一次照进这么完整的阳光。
第二天，队伍推进到城南主干道。坍塌的商场横在路中间，半截楼体塌下来，堵了半条街。
江凌峰的探测仪刚扫到附近，就皱起了眉：“里面虫不少，中级虫有七八只，还有……好像有人的生命反应。”
“人？”苏暮抬眼。
“嗯，十几个，在商场后面的巷子里，被虫堵着了。”江凌峰调整了一下旋钮，“生命体征都偏弱，有几个快撑不住了。”
周磊刚要往前冲，闻言停住脚，回头看苏暮：“苏队，救不救？”问得很直接。
末世里，救陌生人是件奢侈的事。救了，不一定有好处，还可能拖慢自己的节奏，甚至把自己搭进去。
而且很有可能，这些人都是NPC。
救NPC更麻烦。因为他们都没有粮食。救了他们，还得给他们粮食，否则救援行为就毫无意义。
苏暮顿了一下：“我的建议是，救。”
她看了众人一眼：“你们觉得呢？”
众人迟疑了。
郭茂问道：“如果是NPC，要给粮食吗？”
“咱们不是杀了那么多虫子吗？指个方向，让他们自己去取虫肉就是了。”苏暮道。
说是虫肉可以吃，但玩家们尝了一口，发现虫肉很柴，还有点腥，口感并不好，吃了也没见有什么益处。把碎壳弄掉，将虫肉取出来，又升火烤熟，太麻烦了。
他们背包里有物资，并不缺那口吃的，所以杀了虫子后，拿了晶核后就走了，也没去取虫肉。
听她这么说，大家都放松下来：“那就救。反正总要杀虫子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没准救了他们，咱就能完美通关呢？”
“那走吧。”
他们一行人往旁边的小巷走去。
巷子里很窄，堆满了废弃的杂物。
刚拐过弯，就听见了虫的嘶鸣和人的喊杀声。七八只中级虫堵在巷子尽头，轮番往前扑。
苏暮走在最前面，用精神力探清楚巷子里只有七只中级虫，她便没动。偏头看了后面一眼，身后的周野和郭茂立刻就蹿了出去。
两人一左一右，钢管与短刀同时发难。
周野一棍砸在最靠前那只虫的眼节上，咔嚓一声脆响，虫壳凹陷下去，那虫嘶鸣着往后缩。
郭茂趁机矮身滑到侧面，短刀精准捅进它腹甲的缝隙里，手腕一拧，墨绿色的□□立刻涌了出来。
剩下的虫瞬间被惊动，纷纷转身朝两人扑来。
方媛也从苏暮身后缓步走出，抬弩就射，“咻咻”两声破空轻响，两只冲在最前面的虫应声而倒，箭镞精准钉进了它们的眼缝。
七只中级虫，没人抢功，三人配合得行云流水。前后不到一分钟，巷子里就只剩虫尸倒地的闷响，还有人粗重的喘息声。
苏暮和江凌峰自始至终都站在巷口，没出手。
这种级别的虫子，给队员练手、拿晶核积分刚好。他们不能总是冲在前面拿好处。
那些NPC都傻了。
本来以为今天必死无疑，忽然冲进来一队人，几下就把虫子都清了。
有人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有个小孩子“哇”地哭了出来，又被大人死死捂住嘴。
最前面那个年轻男人晃了晃，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胳膊上的血还在流，脸色惨白。
他看着巷口的苏暮，嘴唇哆嗦着：“谢、谢谢……谢谢救命……”
苏暮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眼他的伤口。很深，但没伤到筋骨。
她从背包里摸出两卷止血绷带，扔给他：“先包扎上。”
“哎、哎！”年轻人连忙接住，手抖得差点拿不住。
“我叫杨成，是、是附近小区的。”他一边包扎，一边断断续续地说，“虫出来的时候我们往外跑，跑散了，就剩这些人。本来想找个安全地方，结果被堵在这儿了……”
苏暮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人。十三个，老的老，小的小，能站着打的，算上杨成也就五个人。个个面黄肌瘦，眼里都是惊惶。
她伸手指着虫尸道：“中级虫的肉没毒，剔出来，用火烤熟就能充饥。”
她又抬手指了指北边的方向：“那边两条街，我们刚清过，没有活虫，比较安全，你们可以暂时在那里落脚。那边还有一些刚杀死没多久的中级虫，你们可以把虫肉剔出来，烤熟做储备粮。”
杨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瞬间涌上狂喜。
本来以为能捡回一条命就已经是天大的运气，没想到不仅有药，还指明了能吃的东西、安全的地方？
“这、这……太谢谢了！谢谢恩人！”他声音都抖了，连忙撑着要站起来道谢，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身后的NPC们也纷纷道谢，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惊喜。
有几个已经忍不住挪到虫尸旁边，看着肥硕的虫腹，眼里直放光。
他们已经快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苏暮没再多说什么，挥了一下手转身就走。
其他队员收了武器，快步跟上。几道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杨成坐在地上，看着手里的绷带，又看了看巷子里的七具虫尸，再望了望北边空荡荡的街道，半天没回过神。
旁边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问：“成子……这、这是遇上贵人了？”
杨成摇摇头，咬紧牙撑着墙站起来：“别管是谁，快动手剔虫肉！往北边去，那边安全！”
众人互相搀扶着动起来，有人捡了碎玻璃片割虫肉，有人扶着老人孩子，乱糟糟却又带着盼头。
接下来的三天，苏暮带着人跑遍了大半个城区。
北郊的养殖场，当年的养殖棚早就塌了，里面藏了一窝钻地虫，苏暮让人堵了所有出口，往里面灌了烟，把虫熏出来一只只清掉。
东边的物流园外围，零散的虫群躲在货柜后面打游击，江凌峰用探测仪一只只标出来，周野和丁小辉分左右包抄，连窝端了。
南边的主干道，虫群沿着绿化带挖了洞，白天藏着，晚上出来活动。苏暮带人守了半夜，等虫群全部出来觅食，突然发难，杀了个措手不及。
队伍越打越顺，配合也越来越默契。
到第三天下午的时候，郭茂找到苏暮，有点不好意思：“苏队，跟你商量个事。”
苏暮点头：“你说。”
“我们几个合计了一下，接下来就不跟大部队走了。这边虫也不多了，我们想去周边的小镇看看，说不定能捡点漏。”
虫子越来越少，队员又这么多。就算苏暮这个队长十分公平公正，大家遇到中级虫都轮流出手，但还是僧多粥少。
郭茂觉得，想要提升实力，就得敢干敢拼。总跟在苏暮他们后面，他们永远别想赶上对方。
苏暮提醒道：“小镇那边情况不明，可能有变异虫。”
“嗨，我们小心点就是。”郭茂搓了搓手，“总跟着你们，也分不到什么大头，不如自己闯闯。真遇上事，我们再喊你们。”
他说得实在，苏暮也没强留。
不过她望了江凌峰一眼。
攻打母虫的时候，江凌峰把手上的联络仪发了下去。后来母虫杀死了，这联络仪他也没有收上来。
现在郭茂要离开，这联络仪要不要收上来，得看江凌峰的态度。
江凌峰开了口：“不好意思，联络仪我得拿回来，这玩意儿不好弄。下个副本我还有用。”
郭茂有些不高兴。
他之所以敢脱离大部队，带着他的手下单独行动，就是仗着有联络仪。一旦他们遇到危险，实在顶不住，还可以向苏暮等人求援。
现在江凌峰把联络仪收上去了，他们的安全还有保障吗？
“这东西就是近距离联系，超过一百米就没用了。”江凌峰见他不情愿，又解释了一句。
郭茂这才把联络仪拿出来，交给江凌峰。
江凌峰转手收回了背包，又对其他人道：“麻烦大家一起把联络仪给我。”
周野、方媛等人倒没什么想法，反正他们都是跟着苏暮、江凌峰行动的，要这联络仪也没什么事。
他们毫不犹豫地从背包里把联络仪拿出来，给了江凌峰。
郭茂这才舒服了，挥了挥手：“走了，苏队；走了，大家。”带着队员离开了队伍。
“你想单独行动吗？”裴川悄悄地问罗珊。
两人在队伍里一直偏边缘。因为能力不强，分到的好处并不多。现在周围也没什么危险了，如果罗珊想挣晶核，他俩倒可以单独出去，碰碰运气。
“我不想。”罗珊摇头，“我觉得这样挺好，跟着苏队，特别有安全感。而且有我们能打的虫子，苏队都会让我们上，好处并没落下。我喜欢跟着苏队。”
裴川点点头，没再提这话题。
晚上休整的时候，江凌峰把收回来的联络仪都拿了出来，放在苏暮面前。
“你收着吧。”江凌峰说。
他看了不远处正说笑的队友一眼，低声道：“这些联络仪我改过的，方圆五十里内是可以用的。”
苏暮点点头。
她也转头看了队员们一眼，问道：“这些联络仪都是联络用的。我一个人拿着没意义。我想分给他们，你有意见吗？”
“没意见，收回来给你，就是由你做决定。”江凌峰道。
苏暮深深地看他一眼，扬声道：“你们过来。”
等众人都过来，她指着联络仪道：“江凌峰把这些联络仪又修改过一次，能联络的距离又远了一些。你们要不要？下个副本进了之后，开机试试，看看能不能联系上。能联系上，咱们又一起闯副本。”
周野眼睛一亮：“还能跨副本联系？要，我要。”
“不一定。”江凌峰解释，“只能说，有概率能连上，但概率不高，别抱太大希望。”
没遇上苏暮的副本，他把地图跑遍了，想找苏暮，都没找到。
可见副本是分隔成一个个独立的空间的，玩家随机分配。没在一个空间里，联络仪功能再强大也没用。
“总得试试！”周野抄起一台，收进背包，“以后进副本先喊一声，能凑一块就凑一块，省得跟一帮不认识的人组队，累得慌。”
方媛、周磊、陈子添、杨成、丁小辉，也各拿了一台，小心翼翼收好。
裴川、罗珊看地上还有三台，看向苏暮和江凌峰：“苏队、江哥，我们只拿一台就好，剩下的是你们的。”
江凌峰道：“我这会儿还有一台，你们拿吧。”
裴川、罗珊欢天喜地地各拿了一台。
果然，没脱离队伍是最英明的决定。要是下个副本能再跟着苏队，那就太幸运了。
篝火噼啪响着，火星往上飘，融进夜色里。
没人说话，心里却都有点盼头。在这个朝不保夕的游戏里，能有几个可以托付后背的熟人，比什么都强。
副本最后一天。
苏暮站在城区中心最高的那栋写字楼顶上。
风很大，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
她扶着断了半截的护栏，往下俯瞰。
整座城市铺在脚下，高高低低的建筑成了废墟，街道上、广场上、小区里，到处都是虫尸，层层叠叠。
五天。
整整五天。
他们从西打到东，从北扫到南，把城里藏着的虫群，一窝一窝地清了个干净。
母虫死了，次级巢xue清了，零散的游兵散勇也没放过。
此刻的城里，已经找不到一只活虫了。
“都清完了。”江凌峰走到她身边，手里的探测仪屏幕干干净净，没有一个能量光点。
“扫了三遍，城区范围内，除了NPC，没有活的生物反应了。”
苏暮“嗯”了一声。
风吹起她的头发，掠过额角。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暖的。
没有虫鸣，没有血腥味，没有爆炸的闷响。
整座城市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一样。
苏暮侧过头看着江凌峰：“因为有你，这个副本过得很轻松。谢谢你，江凌峰。”
江凌峰转头，凝视着她。
片刻，他开口道：“你知道吗？爆炸那天，在通风井里，我在你后面。”
他喉头动了动：“看着石头砸下来，忽然就想，要是你和我都死在这儿，现实里我们谁也不记得谁，我的心，肯定会缺一块。”
苏暮的心忽然跳快了半拍。
她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江凌峰往她这边走了一步。
两人离得很近，风里都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硝烟和皂角味。
“苏暮。”他叫她的名字，他那双总是很沉稳、什么都尽在掌握的眼睛，此刻凝视着她，眸子里有一些紧张。
“等回到现实，我想正式见你一面。我不想只在游戏里当你的队友。我想跟你在一起。”
就在这时，头顶的天空，忽然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柔和的、乳白色的白光，从云层里透下来，像一道光柱，把整栋楼顶都裹了进去。
传送来了。
江凌峰脸色一变，把藏在心里很久的那句话喊了出来：“苏暮，我喜欢你。”
耀眼的光芒包裹住所有人，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像是浮在水里。耳边的风声、远处的声响，都渐渐远去，变得模糊。
苏暮最后看见的，是江凌峰伸过来的手，和飘荡在耳畔的那句表白。
喜欢她，在现实里见面吗？
她嘴角微勾。
耳边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系统提示：副本虫潮变异结束，开始结算】
【恭喜玩家苏暮成功存活】
【综合评价：完美】
【基础奖励：体质增强液×1】
【完美评级奖励：积分+8000，史诗级虫巢晶核×1，高阶母虫晶核×1】
随即，她的游戏面板主动跳了出来，露出里面的数值。
【个人属性】
【姓名：苏暮】
【力量：180】
【敏捷：246】
【精神：354】
【体质：480】
【当前总积分：44670】
【背包：70格】
【物资：夜行防护服× 2 ，唐刀× 4 ，压缩干粮× 2400 ，瓶装净水× 3100 ，夜视晶核× 156 ，史诗级夜视晶核× 1 ，拟态首领晶核× 1 ，军用夜视仪× 3 ，手雷× 5 ，步枪× 2 ，城区地图× 1 ，便携式晶核提纯装置× 1 ，虫群探测仪× 1 ，军用联络仪× 1 ，驱虫剂× 6 ，医药套包× 22 ，药品周转箱× 42…… 】
【第七游戏世界，将于现实时间5天后开启】
冰冷的系统音落下之后，苏暮的意识彻底沉入了黑暗。
意识消散的那一刻，她似乎意识到，这一次，系统没有提示下一个游戏是什么。
五天之后的副本，将是什么天灾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漂浮感像退潮似的从四肢百骸里抽离, 身体重新落回熟悉的重量里，苏暮缓缓地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江凌峰那张英俊的脸。
江凌峰还闭着眼，眉峰微蹙,像是还没从虫潮副本的硝烟里抽离出来。
苏暮神思恍惚，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刚刚, 江凌峰在副本里还说可能见不到她了，鼓足了勇气向她表白，这一刻，他就在眼前，只是此时的他，冷静而克制, 让苏暮生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他喜欢她么？其实不用他说,她能在无数个与他并肩战斗的瞬间感觉得到他的情意。不经意地转眸间，她能看到他凝视她时那专注而深沉的目光。
她早就问自己,喜欢他么？
她是喜欢的。
有他的在副本里,她无比安心。她可以放心地将后背交付给他,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他。她深知,相比起他自己，他更在意她的安危。
还有什么比在生死之间更能确认心意的呢？
可她要接受这份感情吗？
末世要来了，世界即将倾覆，个人的情爱在生存面前显得如此奢侈且脆弱。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去拥抱一份可能没有未来的感情,更害怕这份羁绊会成为彼此的软肋，在即将到来的混乱中成为致命的弱点。
几乎是同时, 旁边的赵雅云也睁开了眼。
她第一时间找寻苏暮，要确认女儿的安危，刚好捕捉到苏暮看向江凌峰的目光。
赵雅云心里微微一动。
她没有作声，转过头去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江凌峰。
小伙子长得是真不错, 对女儿又特别好。莫非……
这时，江凌峰睁开了眼，他的眼眸有一瞬间的迷茫，随即迅速聚焦，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锐利。
他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那一瞬的凝滞，他看了苏暮一眼，又扫过一旁神色复杂的赵雅云，问道：“怎么了？”旋即他想到了什么，“我们是不是已经从游戏里出来了？”
“应该是。”苏暮道，“试一试身体数值有没有变化就知道了。”
江凌峰正要说话，就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张正国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江参谋！”
“我在这儿。什么事？”江凌峰站了起来。
“上面来电话，你去接一下。”
江凌峰对苏暮和赵雅云点了一下头，转身快步朝门外走去：“来了。”
隔间里只剩下母女俩。
赵雅云凑近苏暮，声音压得很低：“暮暮，你跟小江……在副本里发生什么了？”
苏暮伸手拿水的手顿了一下。
她沉默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抬眼看向母亲。
赵雅云的眼神很平和，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说话。
苏暮垂下眼，看着瓶里晃动的水，声音很轻：“他表白了。”
“在副本传送出来的那一刹。”她又补充了一句。
赵雅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当是什么事。”她笑着拍了拍苏暮的手背，“我女儿这么优秀，他喜欢，很正常。”
她凑近苏暮，眼神里藏着揶揄：“小伙子人不错，长得很好，行事也稳重。听你说，在副本里他能力也很强，对你更没话说。”
她眨了一下眼：“试试？”
苏暮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赵雅云将身体往椅背一靠，看着门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语气很轻，也很认真：“暮暮，妈妈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是不是觉得末世要来了，以后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说不定明天天灾就来临，说不定遇到危险，就再没有了以后。”
“可越是这样，你越不能活得像个机器。”
她转过头看着女儿，眼里全是温柔。
“恋爱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有个人惦记你，关心你。遇到危险时别人或许只想让你冲在前面，可他会担心你受伤。”
“你别被我和你爸的事影响。你爸虽然不是个人，但我也不能否认，当初他也给过我一段很温暖的时光。”
“正因为末世来了，你才要抓住美好。我希望你别因为害怕失去，就拒绝开始。”
苏暮看着母亲，心里的那一点紧绷、纠结、犹豫，一下就放松了。
是啊，末世来了，谁知道有没有明天，有没有未来？为什么要为未来他会不会改变而纠结呢？
他此时关心自己的心，是真的；他现在爱自己的心，也是真的。
这就足够了。
以后怎样，管它呢。
“也没说就要在一起。”苏暮把瓶盖拧上，放在桌上，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冷静。
“副本里是副本里的感觉。现实里他不记得这些，也不知道他想起之后，还认不认这个账，还想不想跟我在一起。”
她顿了顿：“等以后末世来了，他想起游戏里的一切，再说吧。”
赵雅云点点头：“那倒也是。”
她站起身，收拾了一下包装袋：“行了，走吧，估计，咱们也该回去了。”
两人刚走到门口，门就从外面推开了。
江凌峰走了进来。
江凌峰走了进来，手里还攥着半页记录纸，裤腿上沾了点外面的尘土。
“刚接了所里的电话。上面通知，安置点的收尾工作提前到明天一早。最近余震预警升级，怕夜长梦多，各乡镇人员分批撤离，我们科研和作战人员优先返程。”
他顿了顿，看向母女俩：“你们俩跟我坐指挥车走，走车队最前面，稳妥点。今天就在安置点凑合一晚，我去跟后勤说一声，给你们安排两间宿舍。”
“麻烦江参谋了。”赵雅云笑着点头，顺手把桌上的背包拎起来，“我们东西不多，随时都能走。”
苏暮也站起身，把矿泉水瓶塞进包里：“听你安排。”
江凌峰看着她，压下心底莫名升起的异样的感觉，道：“那行，你们先收拾，我去安排车辆和宿舍，半小时后楼下集合。”
说完他转身出去，带上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当晚苏暮母女俩在安置点的临时宿舍住了一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集结号就吹了。
整个安置点都动了起来，人声、车声、对讲机的声音混在一起，尘土伴着晨光扬起来。
安置点的收尾工作持续了整整一上午。
各乡镇转移来的民众分批登车返程，裹着包袱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妇人、拎着农具的男人，在民兵引导下有序坐上大巴。
苏暮和赵雅云站在路边的树荫下，看着最后一批安置人员上车，才转身走向旁边的越野车。
江凌峰已经在车边等着了。
他穿着作训服，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攥着个对讲机，刚跟前车核对完路况。
看见母女俩过来，他拉开后车门：“上车吧，我们走头车带路稳妥点。最近余震频繁，盘山路段不好走。”
苏暮先让母亲坐进去，自己再侧身坐下。
江凌峰绕到副驾位坐好，回头示意司机：“出发，跟紧前车，保持五十米车距。”
车队缓缓开动，碾过坑洼的路面，顺着省道往市区方向开。
车开出半个钟头，就进了盘山段。
路是沿着山壁凿出来的，一边是陡峭的岩壁，一边是深沟。
入夏以来地震频繁，路边随处可见塌方留下的碎石堆，坡上还时不时有小石子滚落。
车里很安静，只有对讲机里偶尔传来前车的路况播报，还有车轮碾过碎石的细碎声响。
苏暮靠在车窗边，闭着眼，像是在打盹，但她的精神力已经顺着车头方向，朝前铺了出去。
路旁岩壁的松动裂隙、路基的沉降空腔、坡上摇摇欲坠的浮石，都清清楚楚反馈回她脑海。
“前方三百米，右侧边坡有浮石，让车队加速通过。”她忽然开口。
江凌峰闻言，没有半点犹豫，立刻拿起对讲机复述指令。
说完他愣了一下，转头看了苏暮一眼。
司机听到苏暮的话后就下意识踩了油门。
车子刚冲过那段路段，身后就传来“哗啦”一声闷响。几块磨盘大的石头从坡上滚下来，重重砸在路面上，溅起一片尘土，刚好落在车队刚刚驶过的位置。
司机后背都绷紧了，回头看了一眼，再看向苏暮，眼里全是后怕。
江凌峰惊诧之余，看向了苏暮。
苏暮还是闭着眼，表情平静松弛，像是睡着了一样。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了口：“接下来两公里，路基沉降，靠左行驶，车速降到三十。”
“收到。”江凌峰立刻调度，声音通过对讲机传进每一辆车的驾驶室。
车队依言调整队形，轮胎压着路肩边缘的硬土前行。
没有多余的确认，没有半句质疑，两人配合默契，像是已经搭档了好几年。
赵雅云坐在中间，看看闭目凝神的女儿，又看看前面专注盯着路况的年轻参谋，嘴角微微勾起。
过了盘山段，路就平缓了。车队开上国道，车速渐渐提了上来，两边的白杨树往后退，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带着田野的青草气。
苏暮彻底放松心神，睁开眼欣赏起车窗外的景色来。
江凌峰转了个身：“苏暮，跟你说个事儿。”
苏暮看向他。
“你上次要的那批十年异常数据，所里已经全部调出来归档了。等回去休整一天，明天直接去资料室就行，张队特意交代了，权限给你开最高级。
“好。”苏暮点头。
第二天上午九点，苏暮准时出现在研究所门口。
地方在西山脚下，一排灰扑扑的三层红砖楼，墙根爬满了深绿色的爬山虎，枝蔓一直缠到二楼窗台。
楼顶立着红色的标语，“备战备荒为人民”七个字被风雨吹得斑驳，却依旧醒目。
江凌峰已经在门禁处等她了。
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系得整齐，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协议和一张门禁卡。
看见她过来，他迎上前两步：“来了，张队在办公室等你，先过去签协议，再开通权限。”
苏暮跟着他往里走。
走廊是水泥地面，墙根刷着半人高的绿漆，两边的办公室门都开着，能看见里面伏案工作的人员，个个神色严肃。
路过的人看见江凌峰，都点头叫声“江参谋”，目光扫过苏暮时，都带着点好奇。
张正国亲自在门禁处等她。
他手里拿着个蓝色的资料夹，看见苏暮过来，立刻笑着迎上前：“小苏来了！走，我带你去资料室。你上次要的十年全量数据，都给你归到专属库里了，地质、气象、地下水、林业、地磁，五个部门的原始档案，全在里面。”
他一边走一边说：“之前这些数据都散在各部门，没人往一块儿凑。你要是需要人手，我给你派两个资料员打下手。”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苏暮摇头，“数据量不大，我自己理得过来。”
张正国也不勉强，带着她下到负一楼的资料室。
厚厚的防火门刷着深绿的漆，进去要刷两道门禁卡，里面凉丝丝的，空气里飘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一长排加密终端沿着墙摆着，最里面那台已经登录好了，界面停在数据库首页。
“就这台，专属账号，权限全开。”张正国拍了拍显示器边框，“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门口有值班员。饭点我让小江给你送过来，就不用跑食堂了。”
“麻烦张队了。”
“客气什么。”张正国摆摆手，“你安心整理，我等着看你的成果。”
说完他就轻手轻脚地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资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服务器轻微的嗡鸣。
苏暮坐下，点开数据库，深吸了一口气。
十年的数据，五个门类，上万个异常节点。
在别人眼里是杂乱无章的旧档案，在她眼里，却是一条完整的天灾预警链。
她的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了工作。
这一坐，就是三天。
三天里，苏暮几乎没出过资料室的门。
屏幕上的数据一页页滚动，她的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把十年间散落在不同库里的异常数据一条条摘出来。
华北某省地下水水位三个月突降两米、西南林区大规模蛇类迁徙、西北地磁站点连续一个月数值偏移、东南沿海潮汐异常……
不同颜色的标注线在时间轴上纵横交错，红色是地质异常，蓝色是气象异常，黄色是生物异常，紫色是地磁波动。
她一边调取数据，一边顺手标注出异常节点与后续地震活动的对应关系，关联度用百分比标在旁边，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
地壳变动从来不是凭空发生的。
地下水层先被扰动，动物感知到次声波提前迁徙，地磁出现不规则波动，这些都是前兆。
它们散落在不同部门的数据库里，各管各的，从来没人把它们串成一条完整的预警链。
江凌峰每天饭点都会来送一次饭。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还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淡淡的“进”。
他推开门，看见苏暮微微前倾着身子盯着屏幕，头发随便扎在脑后，侧脸很专注，连头都没回。
他把饭盒放在门口的小桌上，轻轻说了句“饭放这儿了”，就带上门走了，没打扰她。
第二次来，他连门都没敲，把饭盒放在门口，转身就走。
他知道她投入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断。
站在门外的时候，他会多停两秒，听听里面敲击键盘的声音，细密、连贯，没有半分停顿。
心里会莫名地升起一点佩服，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很快压下去，转身离开。
第三天傍晚，夕阳从资料室的高窗斜照进来，落在屏幕上。
苏暮敲下最后一个回车，导出了最终的报告。
封面上写着：《异常前兆关联性分析报告——十年观测数据与地震活动对应推演》。
整整四十页，前面是完整的时间轴，后面是分类分析、概率模型、预警建议。
她伸了个懒腰，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通过接线员呼叫了张正国。
十分钟后，张正国大步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都是研究所的技术骨干。
“弄完了？”张正国声音里带着点急切。
“嗯。”苏暮点点头，把屏幕转向他们，“都整理好了，按时间轴对齐了。”
张正国几步走到屏幕前，俯下身，眼睛顺着时间轴慢慢划。从十年前看到半年前，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神色越来越凝重。
两个老专家也凑过来，一边看一边低声交流，越说声音越小，脸上的震惊越明显。
时间轴上，每一次大规模地震之前的三到六个月，都会同步出现地下水异动、动物迁徙、地磁波动。
三者出现其二，后续发生四级以上地震的概率超过八成；三者全出现，六级以上地震的概率接近十成。
近半年的五次地震，完美符合这个规律。
“小苏，你这个思路……”张正国直起身，声音里带着点难以置信，“我们之前地质归地质，气象归气象，动物监测归林业，各干各的，从来没想过像你这样，把这三样串起来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天灾从来不是单一发生的。”苏暮道, “地壳变动是个缓慢的过程，会在很多地方留下痕迹。地下水、动物、地磁，都是比地震本身更早的信号。这些数据早就摆在那儿了, 只是没人把它们串起来而已。”
她微微一笑：“您也知道，我原来是写末世小说的, 对这方面的数据有过研究，所以对这些跨学科的关联特别敏感。现在，这些小说里的推演，成了现实中的预警依据。”
张正国听得连连点头。
他拿着报告看了两遍，递给旁边的老专家，夸赞道：“好！太好了！以前都是出事了倒推原因,现在能顺着前兆往前预判了！”
他当场拍板：“这样,小苏，下周的全局情报分析会,你也来参加,就讲这个预警模型。还有,单兵装备极端环境测试标准,你牵头来做。之前的标准都是按常规战争定的，跟不上现在的形势，你按末世极端工况来定，要多严有多严。”
这是凭自己的专业能力砸出来的认可, 苏暮自然不会拒绝：“好。”
张正国要立刻去给上级汇报，带着两个老专家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 他回头喊道：“小苏你先回去休息！明天咱们聊装备的事！”
接下来的一周，苏暮泡在了装备测试场。
测试场在研究所后山的山谷里，搭着一排排封闭式极端环境试验舱，还有一条全封闭的黑暗测试通道,专门用来测夜视设备和人员感知。
苏暮换了一身作训服，手里攥着记录板，带着江凌峰手底下的装备团队，把现有所有单兵装备按新标准过了一遍。
她定的标准，比之前的军用极限高出整整一截。
高温测试从五十度提到七十度，持续二十四小时，中间加扬尘循环，模拟沙尘暴叠加高温。
低温测试从零下三十度降到零下五十度，加八级持续风力，模拟极寒风雪。
防酸测试PH值从4调到2.5 ，全程浸泡十二小时；抗冲击测试落高从一米提到三米，模拟建筑坍塌砸落。
“装备不能只按常规环境测，得按末世极端环境做极限测试。”她对着团队的人道，“真到了末世，没人跟你讲常规。扛不住的装备，到时候付出代价的是一线的人。”
江凌峰站在测试场外的观察窗后面，看着里面。
黑暗测试通道里，苏暮戴着最新款的夜视仪，在障碍物间来回穿梭，一会儿停下核对设备分辨率，一会儿蹲下来记录续航数据。
夜视仪的绿光映在她脸上，眼神专注又笃定，手里的笔飞快地在记录板上写着，动作利落干脆。
他的目光停在她的脸上，久久移不开。
他见过很多专业能力强的人，却从没见过谁能像她这样，把关乎生死的事拿捏得这么准、这么稳。好像天塌下来，她也能先给你算出塌的方向，再给你递上一把撑得住的伞。
一轮测试下来，结果触目惊心。
所有单兵装备，整整筛掉了三成不合格产品。
夜视仪低温下分辨率骤降、防酸手套浸泡渗漏、保温壶保热率不达标、安全绳抗冲击强度不够……一堆看着光鲜的装备，一到极端环境里，全成了好看不中用的摆设。
看着被堆在一边的淘汰装备，在场的参谋都有点后怕。
要是真按之前的标准入库，到了天灾降临的时候，这些装备就是害人的东西。
“幸亏有苏顾问。”负责装备的小参谋擦了擦额角的汗，“不然真到了用的时候，可要出大事。”
苏暮只是摇摇头，在不合格清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退回厂家，按新标准整改，半个月后复检。”
全部测试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江凌峰送她出测试场。
两人沿着山间小路往研究所走，晚风卷着草木的气息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
走到门禁处的时候，江凌峰忽然开口。
“对了。”他声音有点迟疑，“你整理数据的方法……还有标注的习惯，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苏暮的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可能是你看过我写的末世小说。里面推演过类似的灾害链模型，标注方法差不多。”
江凌峰愣了愣。
他想起来了。之前张队确实给过他几本末世题材的小说，说里面的避难所设计和灾害应对很有参考价值，作者笔名好像就叫“苏默”。当时他只当是文学创作，没往心里去。
“原来是这样。”他点点头，“我说怎么有种熟悉感。”
苏暮没再接话，抬手刷了门禁。
“我走了，下周见。”
“好，路上小心。”
江凌峰站在门禁里，看着她的背影走出大门，拐过街角，消失在树影里。
他低头想了想。
不对。
小说里的模型是一回事，可她整理数据时的节奏、指尖点屏幕的频率、甚至思考时微微偏头的小动作……
那种熟悉感，根本不是看书能有的。
江凌峰皱了皱眉，没再深想。
苏暮是在周三下午接到的通知。
电话是江凌峰打来的，声音带郑重：“苏暮，李副局长想明天上午见你，聊聊前兆预警和后续筹备的事。张队让我提前跟你说一声，不用特意准备材料，人过去就行。”
“好。”苏暮应下，挂了电话。
她坐在书桌前，屏幕上还停留在上周整理的灾害时间轴，不同颜色的标注线纵横交错，像一张密网兜住了十年的异常数据。
窗外的天有点阴，风卷着梧桐叶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心里清楚，这趟谈话，不只是聊预警那么简单。
前阵子她在资料室整理的那份十年异常数据链，已经在研究所内部传开了。
原本只在小范围讨论的“天灾预警”，一下子往前推了一大步。上面有人注意到她，是迟早的事。
她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封面上用黑色钢笔写着《天灾形势推演与应对建议》。
这是她花了一周时间整理出来的，结合十年末世研究和近期的实测数据，从前兆规律到灾害递进，从风险分级到应对方案，写得明明白白。
本来想等每周的情报分析会再拿出来。
现在看来，提前了。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江凌峰在研究所楼下等她。他今天穿了笔挺的常服，肩章平整，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神色比平时严肃几分。
看见苏暮走过来，他迎上前两步，压低声音：“李局还有作战、后勤两个处长都在，主要聊编制和末世筹备的事。李局人很开明，你正常表述就行，不用有顾虑。”
“嗯。”苏暮点头，把手里的文件包往肩上提了提。两人一起沿楼梯往上走。
局长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厚厚的实木门，门口站着警卫员，腰杆挺得笔直。敲开门进去，一股凝重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算大，墙面上挂着巨幅的全国地形图，边角微微卷着，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异常点位。
角落立着一面军旗，笔挺地杵在深色底座上，旗面垂着没有一丝褶皱。
办公桌后面坐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肩章上闪着金星，正是李副局长。
旁边沙发上还坐着两个穿便装的领导，看着都面生，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份加密文件，封条都还没完全撕开。
张正国也在，站在办公桌侧边，手里攥着个笔记本。 “李局，这就是苏暮苏顾问。”张正国上前一步介绍。
“坐。”李副局长抬手示意，目光落在苏暮身上，带着审视，“小苏，你的那份灾害前兆分析报告，我看了。思路很好，角度很新，给我们所有人都提了个醒。”
“今天找你来，主要是一件事，就是所里想邀请你正式入伍，技术衔，正营级起步。以后所有核心科研项目你都能全程参与，资料权限也能再提一级，进核心涉密名单。”
如果没有末世论，如果苏暮没有参与《天灾》游戏并大幅度提升了身体数值，她想入伍，并不容易。更不用说直接提到正营级了。
现在是特殊情况，经他们这些领导多番讨论，才有了这个邀请。
话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几个人都看着苏暮。
换个人，怕是当场就站起身答应了。
军方正式编制，技术军官身份，核心项目参与权，这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求不来的机会。更别说在这个天灾频发的节点，进入核心筹备体系，几乎等于拿到了未来生存的船票。
但苏暮却只是略一沉吟，便开口拒绝了：“谢谢李局认可。但入伍就算了。”
“哦？”李副局长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前倾，“能说说原因吗？是待遇不满意，还是有别的顾虑？都可以提，我们酌情解决。”
“都不是。”苏暮语气平静，“我自由惯了，坐不住班，也不适应层级体制的流程。而且我母亲年纪大了，身体也需要人照料。以顾问形式参与就好，随叫随到，该做的事一件都不会耽误。”
她并不想加入部队。
无论是刚重生时，还是现在，她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跟母亲在末世里活着，好好地活着。
一旦加入部队，她肩上就有了责任，有命令要服从，有纪律要遵守。前世末世来临后她看到过太多的子弟兵，那是为了国家和人民，就必须做出牺牲。
还是那句话，她敬佩他们，但她不想成为其中一员。
李副局长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有主见，挺好。”
他靠回椅背上：“这事不急，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再说。但核心会议你得多参加，我们需要你的跳出常规的思路。”
“多谢领导的理解。”苏暮起身微微鞠了个躬。
李副局长话锋一转：“正好说到这儿，我提一句。你母亲赵雅云，也是第一批参与那款游戏的人员吧？上次地震救灾，她扛着三十公斤的救援装备在断裂路段连续奔袭十几个小时，体能耐力、环境适应力，都远超普通作战人员的平均水平。在所有有游戏经历的人员里，各项数据都能排到前列。”
“我们现在推进极端装备测试、人体工学验证、生存科目试训，正好缺有实战底子的测试顾问。”
李副局长看着苏暮，语气坦诚。 “你要是没意见，就让你母亲也进来，挂特聘专家身份，待遇、涉密权限都跟你对齐。你们母女俩在一个体系里，也方便互相照应。”
话说得敞亮，只说人才紧缺、方便照应。
但在场的人都心里有数。苏暮的能力已经摆在这里了，是顶尖的战略型人才。她不愿意入伍，约束力就弱。
把她母亲也吸纳进来，既是用好第二个人才，也是变相把核心人才和体系绑得更紧。苏暮总不能放着母亲在这儿，她自己抽身走了。
苏暮微微挑眉，倒是没料到领导会提这样的事。
她沉吟了两秒：“这事我得回去跟我母亲商量。她要是愿意，我没意见。”
她从不替母亲做决定。更何况末世将近，母亲有自己的考量，得她自己点头才算数。
“应该的。”李副局长点点头，“你回去跟赵总好好说，有什么条件都可以提。我们是真心希望你们都能参与进来。”
话题很快转回到了天灾上。
张正国把一叠最新的监测报告放在桌上，脸色比刚才凝重了几分：“李局，情况比我们上周预估的还要糟。近一个月，全国范围内六级以上地震三次，小型地裂十七处，南方出现连续一周四十度高温，北方局部六月飘雪。极端气候事件是往年同期的七倍。”
“还有民间的那些末世提醒邮件。”旁边穿便装的后勤处长接口，“前段时间老有人发，我们都当是恶作剧、垃圾邮件。这两天回头翻了一下，里面提到的地震、高温、虫灾，时间线和现在发生的对得上七八分。发件人身份查不到，服务器都是境外跳转的，像是凭空发出来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点。
这件事透着邪性。
像是有人提前知道会发生什么，一直在反复提醒。可没人当回事。
“还有人员数据。”另一个作战处的处长沉声道，“所有参与过那款游戏的人员，身体素质都出现了异常提升。力量、敏捷、耐力，平均涨幅超过百分之三十，部分高匹配度人员，甚至出现了感知强化。没有任何科学依据，就像是……凭空涨上去的。”
他看向江凌峰：“小江，你说说你的情况。你是作战人员里数据最突出的。”
“是。”江凌峰声音平稳，“我目前能清晰感知五百米范围内的生物动静，对人的情绪波动敏感度大幅提升。没有经过刻意训练，是近两个月自然而然出现的。除此之外，力量、反应速度也有明显提升，超出了常规训练的生理极限。”
他顿了顿，补充道：“没有相关记忆，也不知道原因。就是身体实实在在地变了。”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心里清楚。
这已经不能用“巧合”“异常波动”来解释了。
游戏里的强化，正在往现实里渗透。
游戏里的天灾，也正在往现实里蔓延。
那款没人知道来源、没人能卸载的游戏，根本不是娱乐产品。
是预警，也是试炼。
“各位。”李副局长的声音沉了下来，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情况已经很明确了。末世，不是传言，不是阴谋论，是真的要来了。”
这句话像一块铅，砸在房间里每一个人的心里。
没人说话。
大家都是身居高位的人，什么风浪都见过。可真正直面“末世”这两个字，还是觉得心口发闷。
意味着和平时代结束了。
接下来是漫长的备战，求生，硬扛。
意味着很多人，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
李副局长转向苏暮，语气郑重：“小苏，你对这个事怎么看？别拘束，说说你的判断。”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苏暮身上。
苏暮没说话，伸手从文件包里拿出那份装订好的《天灾形势推演与应对建议》，起身递到办公桌前。
“这是我整理的一些推演。”她平静开口，“结合十年异常数据，还有末世灾害模型做的。各位可以看看。”
张正国连忙接过来，分给几位领导。
厚厚的一叠，封皮朴素，里面的内容却沉甸甸的。
苏暮坐回原位，条理清晰地陈述：“目前已经出现的地震、异常气候、生物变异，只是前奏。按照我的分析，接下来还会有更极端的天灾，而且不会是单一出现。灾害之间会互相叠加，一波比一波强。”
“地壳活动加剧，会带来酸雨、毒雾、地震、地裂；气候紊乱，会带来高温、极寒、永夜；生态崩溃，会带来虫潮、变异、瘟疫。每一次天灾，都会淘汰一批没有准备的人。按照现在的节奏，撑过三轮以上的地区，不会超过三成。”
她语气平稳，像是在客观地陈述一个结论。
“荒谬！”旁边作战处的处长忽然皱着眉开口，带着点审视的威压。
“小姑娘，这些推断，依据是什么？地质局、气象局都没说过这么严重的话，你凭什么下这种结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他眼神锐利,带着常年在部队养成的压迫感。
换个年轻人，怕是当场就慌了。
苏暮抬眼看向他，语气没有一丝波澜：“近半年的所有异常数据,和我研究过的大灾变前置模型，吻合度超过九成。地下水异动的节奏、动物迁徙的路线、气候偏移的幅度,全对上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官方的预测是基于历史常规数据，而现在发生的事，早就超出常规了。用常规模型，算不出来末世。”
她态度笃定而自信，显然不是信口开河,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有数据根据的。
那处长皱了皱眉，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报告, 里面的数据、模型、推演逻辑, 密密麻麻, 一环扣一环。
挑不出毛病。
他没有再说话。
其他人见状, 也赶紧翻阅手中的报告，一时之间，会议室里久久没人说话，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看完手中的报告, 每个人脸上都很凝重。
江凌峰坐在会议室的角落位置上，看着苏暮坐在那里,不卑不亢地对着满屋的领导，一条一条陈述自己的判断。
灯光落在她侧脸上，发丝镶着浅金边，眼神平静又笃定,好像天塌下来，她也能有条有理地说出应对方案。
江凌峰的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最终，是李副局长打破了沉默。
他重重地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点疲惫，又带着点决绝：“看来，我们之前的准备，还是太乐观了。”
他看向苏暮，语气郑重：“小苏，你的这份报告，非常有价值。但涉及全系统，不能一次会议就定。从今天起，你进入末世筹备专家组，所有核心会议列席。物资筹备、基地建设、装备研发，你都有建议权。”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在场的人，目光在几个部门主官脸上停了一瞬：“今天的会议内容，绝密。出去之后，半个字都不能泄露。”
“从明天起，启动一级战备筹备。物资囤积按三倍标准执行，地下避难所扩建工程立刻上马，作战部队全员轮训。各部门回去之后，一周内出一版对接意见，下次扩大会议再议总方案。”
“是！”几个人同时应声。
有人应得干脆，有人应得迟疑。苏暮注意到，坐在斜对面的一个穿海军常服的中年人，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合上报告时，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指令一下，整个庞大的体系就要转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