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红袍
许黎川打开卧室门,像给流浪小狗留门的好心人类。
他躺在床上根本睡不着。温熙那双眨啊眨啊的眼睛,还有那截白得明晃晃的锁骨一直在他闭上的双眼前晃啊晃,晃啊晃。
没来由的,他又想起那本还睡在车里的《哈德良回忆录》。
年轻的帝王回到罗马参加全城欢度的庆典,在本该红袍加身的夜晚,把帝王红袍披去了他挚爱的希腊少年安提诺乌斯身上,与他彻夜狂欢。
许黎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陷入的睡眠,只知道梦里的温熙也披上了一件绣着华丽金丝线的帝王红袍。
更准确地说,是只披着一件红袍,红袍之下什么也没有。
那华贵的红袍太长了,像水流一样从床榻之上倾泻去床边的地毯上。
床榻上红波起伏,金光流转,全都只因为他一个人。
古罗马的皇帝像征服整个古罗马一样征服他的爱人,梦里的许黎川则像在征服他的所有恐惧一样征服红袍之下的可怜人。
温熙睁开眼的时候,房间里落了满地的金光。
不是许黎川那无法见人的梦流窜去了温熙房间,是温熙自己忘了拉窗帘。
阳光的投影被风吹着,在温熙脸上一晃一晃,昨晚说好今天晨跑去开车回来的人还迟迟未起。
温熙准确地感知到,是时候该回家了。
他不想跳海了,他想回家。
回家跟羡真撒撒娇,再缠着老温同志给他做水煮鱼,王奕文约他去打卡的那家新开的咖啡店还一直没能去成。
但在此之前,他还是要去一次埃兹,还是要亲眼去看看那座海崖上的墓园。
他要一直走到尽头,把过去的一切抛下。
然后他才能转头没有负担地向许黎川坦白,坦白他自己经历过什么,坦白自己的欺骗与隐瞒。
只有这样,他才能有勇气问许黎川愿不愿意给他一个机会重新认识一次的机会,如果许黎川生气的话,他可以哄,哄到他说愿意为止。
如果许黎川实在不愿意……温熙暂时也没想好怎么办。
但无论如何,的确是要到了快要再见的时候了。
温熙想,虽然是前途未卜的此刻现在,我大概可以先和他谈一场无名无分的恋爱。
哪怕就一天呢?
那种“告别在及”的急迫里生出许多勇气,他起身下床,轻手轻脚溜进了许黎川的主卧。
这一次,他并没有十分礼貌地先敲门求得准许。
昏暗的主卧里,做了一夜乱梦的许黎川还睡着,露出半张线条冷峻的侧脸。温熙走到床边看他片刻,然后轻轻躺到他身边,又轻轻钻进他怀里。
许黎川感觉到动静才刚睁开眼,温熙已经把嘴唇凑了上来。
所有的戒备和理智都还没归位,最真实直接的欲求已经抢先占领了所有高地。
许黎川一个翻身轻易就把温熙死死压住,接着吻像暴雨一样落下来,密不透风,耳边全是潮湿的声响。
温熙一点没有躲避,还给出了所有恋人之间该有的回馈。
他伸手回抱住许黎川,张开嘴接纳,顺应许黎川的节奏,许黎川的意志,和许黎川野火一样烧起来的情欲。
温熙甚至分不清这到底算吻还是啃咬。
许黎川的手掌隔着T恤握在他的腰上,用了十成十的力掐住。
疼得温熙终于受不了地偏了偏头,说:“轻点儿。”
许黎川瞳孔里墨黑一片,呼吸急促间,哑着嗓子质问温熙:“你跑我床上来是什么意思?”
温熙难耐地挪了挪腿,膝盖不小心蹭到许黎川的腰侧,许黎川一手抓住他的小腿,警告他:“别动了。”
温熙小声嘀咕:“就要。”
许黎川十分无奈地又看一眼温熙,叹了口气,接着猛地带着温熙换了个身位,变成温熙伏到他身上。
他两手一摊,算作投降,问:“那你想怎么样?”
温熙不说话,又凑上来吻他。
吻着吻着,就伸手去拽许黎川的裤腰。
才刚刚触碰上,就明显感觉到许黎川腰腹的肌肉一瞬僵硬,他以为许黎川又要推开他,拒绝他,又要说不用。
但许黎川没有,许黎川只是看着他,用锋利十足的五官挑衅他:“知道怎么动么?”
温熙没回答,直接把手滑了进去。
两道本就纠缠在一起的呼吸同时一紧,余下的他便什么也不会了。
许黎川扣着他的后脑勺,再次吻住他,另外一只手向下握住他作乱的手。
许黎川的表情还有点冷,和他身下的反应完全相反。
他一边顺应着温熙略显胡乱的吻,一边在吻里臊他:“这也不会?怎么什么都不会?不是已经教过你两次了吗?”
温熙可怜巴巴看着许黎川,以为许黎川会帮他,结果许黎川并不买账,还无情地松开手,转去摸了摸他的嘴角,威胁说:“不行就用这里。”
……
最后温熙是被许黎川抱下床去洗的手,手心被磨红一大片,沾满了东西。
许黎川从背后抓着温熙的手帮他了半天,又拿毛巾给他擦干,最后放到嘴边亲了亲,才问他:“要不要再回去睡会儿?”
“几点了?”温熙问。
“还早。”
许黎川把温熙抱回次卧,靠着床头半躺下,把温熙抱在怀里。
明明被折腾的人是许黎川,但最后先精疲力竭的却是温熙。
温熙靠在许黎川怀里,闭着眼睛,人迷迷糊糊,嘴上还问他今天有什么安排。
许黎川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他短短的发尾,在这样的气氛里,终于还是问他:“你准备哪天回去?”
温熙又累又困有点走神,没听清楚,顿了顿脑袋黏黏糊糊回了句:“什么?”
许黎川只好又重复一遍:“问你到底哪天走?”
听清这个问题的瞬间,温熙一下睁开眼,人也不困了,他说:“我是差不多该回去了。”
许黎川没再接话,只是抱着他的手臂紧了紧,稍微用了点力又拽拽他的发尾。
之前还在两人中间回荡的旖旎气氛,一下被这股告别在及的紧迫感冲散。
许黎川讨厌抓不住的东西,所以他决定先抓住一点此刻能抓住的。
他说:“我想带你去看夏加尔。”
“你明明知道我去不了美术馆。”
“不带你去看画,夏加尔美术馆里有一个小型音乐厅,那里有一整面夏加尔画的蓝色彩绘玻璃,不在展馆里,或许你能接受?既然你没办法去看你喜欢的克莱因蓝,那么就跟我去看看夏加尔蓝吧,在尼斯常驻过的画家都会热衷于画某种蓝色。”
“你很喜欢那里吗?”
“挺喜欢的。”
“那……你带别人去看过没?”
许黎川心领神会,知道温熙想问什么,他说:“我第一次去是Alex和Stella带我去的。”他边说,边低头想确认温熙的表情,结果温熙垂着眼不看他,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温熙的鼻尖。
“Stella是谁?”
好吧,越解释越乱,许黎川没忍住笑了笑,“Stella是Alex的女朋友,一个很厉害的中国女生。”
他解释完停顿下来,可温熙半天不再吱声,他正准备把人捞起来看看,温熙却一下挣开他的怀抱,从床上坐了起来。
温熙终于看着他,说:“抱歉,我不问了。”
许黎川一翻身,又把他压回床上,伸手刮了刮他的鼻梁,说:“那不行,必须问,多问几个问题,问到我满意为止,不然咱们就这样躺一天。”
温熙偏开头,小声嘀咕:“躺就躺。”
许黎川掐着他下巴把脸掰回來,催促道:“快问。”
温熙也觉得自己矫情,他知道许黎川比他大几岁,事业如此成功,谈过恋爱,说不定也有几段这样那样的关系,有什么好介意的。
自己过两天都要回国的人了,纠结这些不知道有什么意义。
还不如问点实在的。
实在的,比如——“你到底有没有喜欢我?”
等温熙意识到自己真的把这个问句说出口时,什么都晚了,这又不是消息,没法儿撤回。
许黎川听到这个问题,十分没招地冲温熙笑着摇了摇头。
温熙却会错了意,看见许黎川摇头,立刻脸色发白在床上坐立难安,起身下床就要走。
许黎川还坐在床上,一把拽住温熙的手腕,把人往面前一拉,顺势就把头靠进温熙怀里,忍不住还在笑,笑声震得温熙浑身发麻。
好半天之后,他才把头埋在温熙怀里,低着嗓音闷闷地反问他:“你会跟不喜欢的人接吻吗?会让不喜欢的人帮你s吗?会允许不喜欢的人s在你手心里吗?”
许黎川故意把话说的粗糙直白,不留中间地带,就是为了逼着温熙做出明确的回答。
温熙果然立刻回答道:“当然不!”
“那不就完了。我也觉得,只有跟喜欢的人,才能做这些事。”
喜欢的人。
什么意思?
我是许黎川喜欢的人吗?什么时候的事?
许黎川仰起脸,从下往上看温熙,环住他腰懒恹恹地问:“不相信啊?我可以证明。”
温熙站在原地,呆呆愣愣地问:“什么证明?”
许黎川丝毫不避讳,语气像是故意逗他似地回答:“光是抱你一会儿我就不太行,你能不能…再帮个忙?”
“不能!”温熙说完转身就往外跑,跑进浴室,迅速反锁上门。
作者有话说:
来wb看你许哥梦里的红袍
第52章 神迹
才刚刚走进夏加尔美术馆的大门,穿过漂亮宁静的地中海庭院,走到入口处,温熙就已经开始手心冒汗。
他下意识拽住许黎川的手臂,小声嘱咐他说:“等下你要发现我不对劲,立刻马上把我扛出来!”
他可不想真的吐在任何一间美术馆里,这可是他最热爱的空间之所在。
许黎川察觉到他的紧张,反手抓住他的手臂捏了捏,说:“别怕,我早有准备。”
直到在入口大厅里买完门票租借好语音导览,走到检票口,温熙才知道许黎川所谓的“准备”是什么。
只见哆啦A梦.许从他的衣服兜里掏出一个蓝色的眼罩,对温熙说:“有蓝色彩绘玻璃的小型音乐厅在整个美术馆参观动线的最后,你戴上眼罩,我先领着你参观一圈,你可以靠语音导览想象你面前的画作,等走进小型音乐厅之后我再帮你把眼罩取下来,你看这样试试行不行?就当体验一下热爱艺术的盲人朋友的日常生活。”
听起来是有一些好笑,但确实也无法否认这不失为一个死马当死马医的办法,温熙无奈地说:“真的不能直接把我带到音乐厅吗?”
许黎川点点头:“也可以,你说了算。”
温熙站在入口想了想,中国人那“来都来了”的DNA再一次发挥出巨大的精神力,让他最终还是咬咬牙说:“就按你说的试试。”
“好。”许黎川答应着,把眼罩往温熙脑袋上一套,还细心周到地帮他捋了捋被压住的头发。
眼罩戴好之后,他伸手在温熙面前挥了挥,问他:“能看见吗?”
温熙摇摇头:“什么也看不见。”
“那就行。”说着,他把戴着眼罩的温熙牵进了检票口。
检票的工作人员一看就是附近美院的学生,留着一头飘逸的长发,看着一个男人牵着另一个戴着眼罩的男人走进来,眼睛一亮,问许黎川:“你们是在做什么行为艺术吗?看着很酷!”
许黎川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回答说:“不,他只是想换种方式体会一下夏加尔。”
不愧是学艺术的,男生听了竟然没觉得他俩有病,反倒很认真地摸了摸下巴,感叹道:“这是我没有想过的角度,很新奇。”
被蒙住眼睛的温熙听许黎川在那儿说得有鼻子有眼睛地跟人神侃,赶紧十分尴尬地拉住他,让他快点走。
展馆里的游客并不少,但大家都很安静地在认认真真欣赏夏加尔的杰作。
许黎川和温熙共用一个语音导览,一人分一只耳机。两个人被并不太长的耳机线牵着,一路都只能肩并肩靠在一起。
如果有第三视角能拍下这个画面,真的会很像千禧年间的法国青春电影,两个逃课出来看展的学生。
夏加尔对于做策展的温熙来说当然不陌生,知道他是犹太裔画家,曾于二战时期流亡美国,又在流亡中遭遇了妻子的离世,夏加尔晚年来到法国蔚蓝海岸定居,绘画,直到生命的尽头。
蔚蓝海岸的阳光和色彩塑造和改变了无数伟大画家对于颜色的认知和表达,包括但不限于毕加索,梵高,莫奈,马蒂斯,克莱因和夏加尔……
不过在此之前,温熙对此的认知只是停留在课堂上,书本里,或画作上。
可如今,因为一场阴差阳错的偶遇,许黎川已经带他沿着蔚蓝海岸开了几百公里,带着他完整体验过了这些大艺术家们吹过的海风,看过的海岸,沐浴过的阳光。
所以此刻,哪怕站在美术馆内,被眼罩蒙住双眼,温熙竟然也完全能准确体会到金色阳光是如何璀璨地落到橄榄树上,海和天空是如何广阔深远的蔚蓝,海风又是如何缱绻又清凉地吹拂。
而这一切,最终是如何温柔而蛮横地,修补了一颗敏感又破碎的艺术家之心。
故国已无处可回,爱人已此生不能再见,晚年漫长的35载岁月中,夏加尔就是沐浴着如此阳光,常常与蔚蓝海岸相对着,怀念他童年的故土与爱人,还有他流亡的青年岁月。
大自然面前永远众生平等,地中海的阳光曾慷慨地修护了英国贵族的呼吸道,修补了艺术家的心,如今也同样慷慨,同样温柔而蛮横地修补了温熙。
历经诸多苦难的夏加尔都能执笔画到人生的最后一刻,并且把所有痛苦都变成了绘画上灿烂鲜艳的色彩和充满纯真的内容。
那么温熙也绝不能因为一些感情上的挫折,就要去跳海。
一颗表皮损坏的橙子,地中海的阳光能把它晒到熟透,熬烂,再挤上一点新鲜的柠檬汁。
他可以不再是一颗橙子,或许变成一摊烂糟糟的橙子果酱,但也会变得更加甜美可口。
这就是人生。
许黎川非常有耐心地牵着温熙,带他走过一幅幅作品,驻足,听语音导览里的讲解。
除了第一次是Alex和Stella把他生拉硬拽来的,后面他独自来过这里很多次。
有时安安静静看画,有时直接穿过展馆,直达有蓝色彩绘玻璃的音乐厅,在那里坐上整整一个下午。
夏加尔的人生和作品,是关于失去的课题,这也是许黎川的课题。
参观完所有馆藏,许黎川终于把温熙带到了小型音乐厅的入口。
其实最开始的一段路上,温熙心里很紧张,一边担心眼罩没用,他依旧会产生夸张的应激反应,另一边是被剥夺了视觉的不适,总害怕踩空,害怕摔倒,害怕撞到人或什么东西。
可许黎川一直在他身边,牵着他,美术馆里的无障碍动线也设计地非常合理。
被剥夺了视线之后,听觉变得格外灵敏,想象也被迫激活,温熙听着语音导览里的缓缓讲述,还有身边游客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压低音量的交谈,很快就安下心来,沉浸到只有听觉和想象构成的世界里。
直到许黎川帮他摘下眼罩的瞬间,他习惯性眯起眼睛准备迎接强烈的光线。
但音乐厅里竟然几乎没光,只有一排排暗红色的椅子,舞台上摆着一架三角钢琴,琴盖上还有夏加尔充满童趣的手绘。
舞台的后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荧幕,在反复播放一些关于夏加尔的影像资料。
许黎川站在温熙身后,抬手捏了捏他右耳的耳廓,摸着耳朵把他的头往左边转,边转边轻声说:“先看这边。”
温熙被迫转头看去,这才看见那一面墙上的三块彩绘玻璃,是夏加尔标志性的浓郁厚重的色彩,底色大面积铺着蓝色,深深浅浅。
室外庭院的阳光从浅色区域的玻璃里透进点光,成为整个画面的亮部。
室内的光线被钴蓝色的玻璃遮挡,因此晦暗,彩绘玻璃在此制造出无限深邃的蔚蓝,让温熙恍惚觉得自己落进一片深海,几乎忘记空气中有氧气供他呼吸。
这是一个普通工作日,有老师带着一队小学生在这里上美术课。
参观完毕,老师带着一群孩子涌进音乐厅。老师跟身边随行的工作人员说了两句什么,得到工作人员的点头许可之后,老师走上了舞台,坐到那台三角钢琴前,温柔地触键,音乐声响起。
第一个音符流泻出来的时候,温熙才意识到这根本不是钢琴的音色。
许黎川在他旁边小声介绍道:“这是羽管键琴,可能有点类似古钢琴的声音,用来演奏巴赫别有一番风味,夏加尔本人非常喜欢巴赫。”
许黎川这么一说,温熙回想起来刚刚一路听的语音导览里的bgm好像就是巴赫。
台上的老师弹了几句前奏之后,有小朋友认出了熟悉的旋律,不太确定地轻轻开口跟着唱了出声。
开头几个音几乎完全没再调上,气息还带着点颤抖,但渐渐有更多的小朋友加入。
完全没预演过的歌声乱七八糟此起彼伏,飘忽的音准,错乱的节拍,让几位原本坐在座位上看大荧幕上影像资料的游客友善地笑出了声。
老师却一点不介意,转头给了台下的孩子们一个“继续继续”的鼓励微笑。
随着琴声句句往下,天真稚嫩的声音竟然渐渐汇聚到一起,空灵地漂浮在音乐厅内。
如果真的有神迹的话,大概就是如此具体的,真实的,微小的此刻。
温熙想,假如这世上真的有灵魂存在,那么此刻的夏加尔大概也会躲在彩绘玻璃外悄悄窥探。
窥探人间的幸福。
是只有苦难的人间才会存在的那种,与苦难一体两面的幸福。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群正轻轻吟唱着法国童谣的孩子们吸引,巨大彩绘玻璃旁的昏暗角落下,许黎川突然又把眼罩套回了温熙脸上。
在温熙完全来不及反应的这一秒,许黎川执意要为这神迹添上一笔。
他轻轻吻住了温熙。
世上只剩下这个吻了。
作者有话说:
许哥还是太会了……
第53章 避谶
只是嘴唇和嘴唇的轻轻触碰,但温熙还是一下躲开了。
他一把扯掉许黎川突然又套回他头上的眼罩,一边东张西望地小声抗议道:“这里还有这么多小朋友!”
许黎川笑着抓起他的手臂,把他带出音乐厅,走进美术馆的庭院,在一片橄榄树的阴影里,许黎川又挑着眉问他:“那这里可以吗?”
说完不等温熙给出回答,直接以吻封缄。
树上不知道是几只鸽子还是什么鸟儿被这点动静惊得“哗”一下飞起,温熙也紧张地挣了挣,被许黎川用力抱在怀里,安抚着他的背心,低声说:“别动。”
结束美术馆之行,差不多也到了午饭时间。
许黎川又一次像个尽职尽责的地陪,把温熙带去了尼斯人人必打卡的Le Café de Turin。
这家店虽然名字叫“都灵咖啡馆”,但既不在都灵,也不是咖啡馆。
它是尼斯最著名的百年餐厅,以种类丰富的生蚝闻名,夏加尔和马蒂斯都曾到此用过餐。
两个人刚坐下,菜单都还没拿到,一声爆炸的巨响就突然从头顶传来,吓得温熙十分警觉地环视一圈,以为是哪里遇到了什么炸弹袭击。
但是再看看,面前的许黎川一脸淡定,不远处的餐厅服务员一脸淡定,就连隔壁桌坐着的老爷爷老奶奶也面色如常。
温熙有点不确定又有点紧张地问许黎川:“诶?你没听见吗?”
“听见什么?”
“刚刚‘轰’的一声。”
“你说这个,尼斯每天中午12点都会准时响这么一下。传说是以前有个公爵太太每天喜欢在外面闲逛,老是忘记中午回家吃饭的时间,所以公爵就命人每天中午在城堡山的平台上引燃炮筒,整个老城和海边都能听见炮响,这样他太太一听就知道到点了该回家吃饭了。”
“啊?是这样吗?”这么大阵仗就只是为了叫自己太太回家吃饭?温熙正一脸怀疑中,肩膀突然被人从后面猛拍了一记。
刚被炮响吓了一跳还没彻底回魂的温熙,被这巴掌再一吓,几乎立刻要从藤编椅子上跳了起来。
但很快,他就被人从后面强行按回椅子上坐着。一道元气满满的女声跟着传来:“看吧,我就说我们还能遇到吧!”
听到熟悉的中文,温熙一回头便看见一个戴着超大墨镜的中国女生,用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诶?怎么是你!”
女生说:“是我是我。实在是太有缘分啦!服务员说现在满座了,我们能不能和你们拼个桌呀?”
她看许黎川一眼,直觉这人不好说话,所以只问温熙。
温熙之前在高速服务站收了别人的喜糖,这个时候怎么可能说不,当即点头说好。刚好他们坐到最后一张四人桌,刚好还有两个空位。
温熙一点头,原本坐在温熙对面的许黎川立刻站起身,沉默着挪到温熙旁边的座位,然后才开口招呼二人请坐。
温熙看看女生,又看看她老公,笑眯眯地问:“怎么称呼?”
女生十分热情地回答说:“叫我小江,叫我老公小夏就好!”
小江小夏刚坐下,服务员正好也送菜单过来。许黎川接下,先问小江小夏有什么忌口,小江小夏表示就是冲着生蚝和海鲜来的,不挑食随便点。
许黎川又看向温熙,温熙冲他眨眨眼说:“我也不挑食。”
因为点的基本都是生食,所以尽管满座,但是上菜速度依旧很快。
没一会儿功夫,一个铺满碎冰的超大餐盘就被端了上来,大得几乎占掉整张餐桌。
碎冰上热热闹闹地摆满了种类和大小不同的法国生蚝,另有红色大虾、海螺、海胆、螃蟹和青口贝,中间放着用来调味的新鲜柠檬块和蛋奶黄芥末酱。
三个中国游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有许黎川已经熟练地用湿巾擦好手。
动手之前,他先问三个嗷嗷待哺的人:“柠檬汁都能接受吗?”
小江笑嘻嘻地回答:“我甚至可以生吃柠檬。”
许黎川听了,直接把手里的柠檬块往她面前一递,被温熙一把拉回来,“你干什么!”
温熙十分抱歉地跟小江解释:“他这人就这样,喜欢冷着脸乱开玩笑。”
小江坐在温熙的另一边,凑近小声揶揄:“原来你喜欢这种冷峻酷哥吗!”
许黎川看见两个人咬耳朵,反手就把温熙拉他的手扣到自己腿上,假装无事发生。用另一只手把柠檬汁均匀地挤到开好的生蚝上,这才松开手,拿出一个生蚝,又用餐叉抹了点蛋黄酱到生蚝表面,递给温熙,小江小夏立刻按照许黎川地道的示范开动。
生蚝入口细腻肥美,满口鲜甜,唯一的那点海腥味被柠檬汁和蘸酱完美中和掉。
许黎川看温熙吃完,问他:“好吃吗?”
温熙点点头。
小江在一旁感叹:“哇,大夏天吃这个也太爽了!我来之前做攻略的时候看到有人会点冰镇白葡萄酒,然后把生蚝倒进去一口吞掉,感觉也很爽。”
许黎川问:“你想试试吗?”
小江小夏同时眼睛亮闪闪地点头,许黎川便抬手又把服务员叫来,加了白葡萄酒。
但酒送上来之后,他只往小江小夏面前的酒杯里倒了酒。
小江边吃边问:“你们不试试吗?”
许黎川赶在温熙开口之前回绝:“他酒量太差了。”
“哦哦哦,那大中午的还是别喝了,等会儿太阳一晒会更晕。这事儿我深有体会,昨天我俩去埃兹,埃兹你们知道吧?”
听到“埃兹”这个关键词,许黎川和温熙都顿了一下,这个词简直像什么狗血电视剧里讳莫如深不能提起的白月光。
但是小江没察觉到两人并不显眼的迟疑,继续往下说:“昨天中午我们在埃兹海崖边那家特别出名的米其林餐厅吃了顿饭,我酒量本来还挺不错,结果坐在户外座上,太阳晒着海风吹着,没一会儿我就晕了。本来为了打卡米其林,我还专门换了小礼服裙,结果最后晕到形象也不顾了,直接往椅子里一靠,昏迷了半个小时才缓过来。”
小夏还在旁边笑着添油加醋:“可把那些法国服务员吓坏了,过来问了我好几次她怎么了。我没办法,只能撒谎说她还在倒时差突然困了,他们才松一口气。”
小江无奈地翻了个可爱白眼,又问温熙:“你们去过埃兹了吗?我还挺推荐的,风景特别好。”
都说到这个份上,温熙只能被迫点点头:“是准备要去来着。”
所幸关于埃兹的话题很快被带过,吃了一肚子生冷之物后,四份炸得热气腾腾的薯条来得正是时候。
许黎川说:“游客来这家餐厅主要都是奔着生蚝来的,但是这家的薯条真的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薯条,尤其蘸这个。”许黎川边说,边指了指刚刚用来抹生蚝的那份蛋奶黄芥末酱。
撒着海盐粒的粗薯条,蘸上酱料,带着点烫意被送入口中,小夏咬下第一口就开始感叹:“到码头搞点薯条就是人生的终极意义!”
温熙也举起一根薯条,说:“对吧对吧,英雄所见略同!”
看大家都吃饱喝足,许黎川起身准备去买单,人才刚站起来,小江立刻用手肘撞了小夏两下,小夏心领神会,站起来就往收银台跑。
许黎川一个长居法国的人,在抢着买单这项技能上根本比不过小夏。
最后是小江小夏请温熙和许黎川吃了这顿饭,小夏买完单拿着收银条对许黎川说:“还得感谢你们让我们拼桌呢,不然这顿饭我们还不知道几点才能吃上。”
买完单,两个人边说边往回走。
留在桌上的小江对温熙说:“我们明天就回国了,今天是最后一天在这边,这么有缘分能偶遇两次,我们加个微信吧!”
“噢噢好的。”
温熙一边答应着,一边拿出手机点开二维码给小江扫,两个人加上微信,温熙的微信名就是他的大名。
“温熙,这是你的名字吗?”小江看着手机问。
突然被人叫大名,温熙一个激灵,赶紧说:“你叫我小熙就好,大家平时都这么叫我。”
“好的好的!”
许黎川和小夏走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两个人在加微信。
许黎川站在原地挑了挑眉,心想他还没加上呢。
但现在当着小江小夏的面跟温熙要微信也为免太奇怪了,许黎川想了想,还是作罢。
算了,他们还有时间,还有机会。
这家餐厅位于链接尼斯市中心商业街和老城入口的中心地带,面向热闹的马塞纳广场、老佛爷百货和有轨电车站。
背后则是整个地中海沿岸典型的小镇深巷,有依山而建的柠檬黄和暖橘色建筑,搭配经典的绿色百叶窗。
小江和小夏明天就要结束旅行回家,准备去老城逛逛,买一些伴手礼,问温熙要不要一起,温熙转头问许黎川今天还有什么安排。
许黎川摇摇头:“本来也准备带你去老城逛逛,还记得吗?我之前说尼斯老城有一家开心果味gelato很好吃的冰淇淋店。”
色彩饱和度极高的尼斯老城小巷里,藏了许多咖啡店、餐厅、当地特产、vintage店甚至酒吧。
小江小夏在这里买到了玫瑰花海盐,海边同款的标志性尼斯蓝椅子,椅子下还非常写实的堆着巧克力做成的石块,简直和害得温熙摔过一跤的石滩一模没有两样。
只是每次小江小夏挑选完东西结账的时候,许黎川都老早站在收银处,以温熙回国也要带一份为由,顺带把他俩的单一起结了。
温熙站在一旁颇为无奈:“既然是我要带回去的,那应该我来付吧!”
许黎川刷完卡才弹了弹他脑门,凑近他耳边说:“你要算账,等会儿回家再慢慢算。”
老城逛得差不多了,许黎川和小夏手上都提了大包小包。
许黎川带着他们三个从七弯八拐的小巷里走出来,一直走到法院前的小广场。
街角喷泉背后,果然藏着一家门面小小的,看起来丝毫不起眼的冰淇淋店。
顶着午后阳光逛了半天,小江正口干舌燥热得不行,一进冰淇淋店就像是老鼠掉进了大米缸,看着冷柜里一排排颜色漂亮的gelato,一手揽住温熙的肩膀,问他:“小熙,你吃哪个味道?”
温熙几乎下意识地回答:“开心果味。”他已经不记得许黎川这一路上给他投喂过多少开心果味的冰淇淋了。
跟在他们身后的许黎川听到小江叫他“小西”,瞬间挑了挑眉。
原来温熙在这里跟别人自我介绍也说自己叫“小西”吗?
他还以为只有他一个人会这么叫他。
四个人咬着冰淇淋球,又往前走到不远处东正教堂前的一家咖啡店,终于坐下歇脚。
教堂前有街头艺人正在用小提琴演奏法国几部闻名世界的音乐剧选段。
这家咖啡店装修看起来丝毫不起眼,但光户外座就摆了热热闹闹二十几桌。等服务员拿着饮品单过来,小江才明白这家店为什么这么火——
这家店的服务员,清一色全是身高一米八以上的背头大帅哥!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小麦肤色。
小江欣赏几眼,转头对温熙说:“你知道吗?我这趟来旅游,第一次觉得自己没那么怕死了。你说我要是七老八十了,坐在这里跟阳光帅气的服务员聊两句天气,静静喝上一杯酒,让太阳把我的头发晒得发烫。然后我就在这片阳光里,手上夹着还没抽完的烟,眼睛一闭,走了,想想还挺美的。”
温熙被小江这番话定在座位上,还没来得及回应,许黎川已经曲起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用之前训Elaine的话训起小江:“年纪轻轻的不要把‘死’挂嘴边。”
温熙终于忍不住好奇又有点好笑地说:“我发现你这个人怎么在这点上这么老古板,跟我外婆一样,老让大家避谶。”
许黎川看了温熙一眼,没做解释。
作者有话说:
预告:从下一章开始要逐渐进入本文的大高潮了
通知:依旧从今晚开始六连更!看在连续两个六连更的份上,夸我一下不过分吧,要点海星不过分吧(180度大鞠躬,嘿嘿
第54章 献身
在全是背头大帅哥的咖啡店里坐着喝冷饮的快乐,Elaine是暂时享受不到了。
苦命的Elaine刚刚把许黎川留在戛纳酒店里的小破车开回尼斯市区,开去许黎川的公寓之前,她先去到一家非常专业的美术用品专卖店。这还是她厚着脸皮问了一大圈,才从一个曾经在美院上过学的朋友的朋友那里打听来的。
上班就是这样,老板一时兴起天马行空,打工人就得跑断腿。
昨天许黎川让Elaine帮他买IKB的颜料,画布和画架时,Elaine甚至先Google了一番,才知道IKB的全称叫International Klein Blue,是一位叫伊夫.克莱因的法国艺术家独创出来的深蓝色颜料。
美术用品专卖店的老板很是专业,一眼看出Elaine不是美院的学生或者日常从事画画工作的人,于是还贴心的给她配了一堆配件,又热心地帮她把这一大堆画材完美的塞进了那辆又破又小的两厢车里。
直到把许黎川心爱的Clio V6停到许黎川公寓停车场的车位里,Elaine才终于松了口气。
结果这口气还没叹出去一米,就被Elaine紧接着的一个深吸给撤回了。
因为她突然想起来,今早许黎川又吩咐说他那辆商务车也被停在了他家隔壁的某豪华餐厅里,让Elaine顺便也去帮他也开回家。
于是Elaine只能认命地又步行十五分钟去隔壁餐厅取车,一路上她在心里把许黎川问候了九九八十一遍。
不知道老板最近在发什么癫,这么喜欢把车到处丢的吗?
实在不想要了可以送给我,ok?
终于把商务车也停回许黎川家楼下后,Elaine先把商务车里的大包小包,连同那束已经成为干尸的薰衣草都拿上楼。输入密码打开门的瞬间,她站在门外和客厅里正拿着吸尘器在吸地的英姨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Elaine知道自己老板的日常习惯,知道英姨一般都是早上来,因此有些诧异地问:“阿姨,你怎么今天是下午来干活呀?”
英姨回答说:“不知道,是小许让我今天上午别来的,可能有别的安排吧。”
Elaine先把手里的大包小包往沙发上一扔,走到冰箱前从里面拿了瓶冰可乐回魂。
她拿着可乐走到餐桌前坐下,拧开灌了一大口,立刻皱着眉头仔细看了眼瓶身,很嫌弃地自言自语道:“我怎么忘了?许黎川家里根本连可乐都不会有幸福的味道!”
把没有幸福味道的无糖可乐往桌上一放,Elaine这才看见桌上竟然插了一支鲜花。
英姨吸完地,把吸尘器放回充电位,走过来收拾花瓶,还对Elaine说:“这花还挺漂亮的,可惜快死了。”说着就把它抽出来要往垃圾桶里丢,Elaine不知道怎么突然一下福至心灵,从阿姨手里把花要了过来。
她左看右看,从刚刚拎上来的那堆东西中看见一本书,她抽出两张卫生纸在左右两边垫着,然后把花夹了进去,顺手还拿了桌上一个颇有分量的摆件压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Elaine又皱着眉头灌下两口无糖冰可乐,才对英姨说:“阿姨,你能不能帮我去停车场一起搬下东西?”
英姨拍了拍Elaine天天健身的肩膀,很嫌弃地说:“你们年轻人天天花钱健身,到头来力气还是没有我们这些干粗活的老太太大。”
英姨和Elaine一起下楼,一趟就把她刚刚在美术用品专卖店里买的东西全部给扛回了许黎川家。英姨继续她未完成的家务,Elaine则按照许黎川之前的指示,钻进了他的书房里开始捣鼓。
许黎川的书房很空,被英姨收拾得干干净净,Elaine先拿出防脏的塑料布铺在地上,然后才把画布挂好。布置完不知道老板要干什么用的现场,Elaine拍拍手,和做完家务的英姨一起离开了许黎川家。
许黎川和温熙是跟小江小夏一起吃的晚餐。许黎川执意要回请,选在了海边的一家法餐厅。
吃完饭出来,天色已经全黑了,小江站在路灯下跟温熙告别,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问他:“你们吃我给的巧克力了吗?”
温熙想了想东西还都在许黎川车上,很诚实地回答:“还没来得及。”
小江笑了笑说:“一定要吃哦,幸福传递!!”
温熙轻轻回抱一下小江,说:“谢谢你。”
“回国有缘再见啊!”
“好,有缘再见!”这次温熙回答得很肯定。
送走小江小夏,许黎川带着温熙散步回家。一路经过了灯火璀璨的Casino,此刻正是赌徒的欢乐时光;经过了本地出名的夜店,漂亮的男男女女已经开始在门口排长队。
还经过了那家颇有点历史的豪华酒店,酒店花园里,爵士乐队正在演奏悠扬的乐曲,甚至能听见玻璃杯和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的清脆响声。
温熙走在许黎川身边,十分放松地问他:“在这里生活会有什么烦恼吗?阳光永远这么好,海每天都很蓝,整个城市鲜艳又明快。”
“不知道,如果查一下官方数据的话,这里的抑郁症和自杀率应该都比较低吧?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英国人和俄罗斯人跑到这里来度假长居了。”
温熙突然想到刚刚小江说的话:“我们要不要现在先走去餐厅开车?刚刚小江问我吃她送的喜糖了没,那盒巧克力还在车上,东西也都还在车上。”
“不用,我已经请Elaine帮忙拿回去了。”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几分钟,海一直在马路对面,今晚没见到的月亮,不知道是躲去哪片云的后面。
被一片温馨又热闹的宁静包裹着,两个人都没找话,只安静地走着。走了一会儿,许黎川突然停下,温熙也跟着站定,问他:“怎么了?”
许黎川问他:“这会儿天黑了,可以把手给我吗?”
“什么?”温熙一时没能理解许黎川的意思。可许黎川已经主动往他身边靠了一点,伸出手,直接把他的手抓进了自己手里。
诶?是要牵手的意思吗?
夜风里,温熙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涌。心跳在耳边好吵,好吵。
明明两个人已经做过很多比这更让人脸红心跳的事,但好像都不如此刻在人潮汹涌的大街上手牵手来得亲密。
许黎川只是轻轻牵住他,给足了他挣脱的空间,但温熙一动没动。
许黎川静静观察他一会儿,见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只好问他:“是要一直站在这里被人围观吗?还是牵着不会走路了?不会走我可以背你。”
“我会走!”温熙被许黎川一激,立刻拉着许黎川大步走了起来。
还是没什么更多的话语,两个人牵上手,还是走在相同的夜色里。
但温熙就是觉得路灯开始发烫,周遭的空气跟着发烫,脚下的路也烫。
什么啊?搞得好像两个人真的在谈恋爱一样。
一直走到许黎川家门口,两只牵在一起的手也没放开。
两个人手牵手站在门外,许黎川却没立刻伸手去开门,他先转头问温熙:“我能不能再用眼罩蒙一会儿你的眼睛?”
温熙好奇地眨眨眼睛:“有惊喜吗?”
“算是吧,可以吗?”
温熙点点头闭上眼,说:“好吧。”
比眼罩先落下的是许黎川的吻,温热的,带着一点呼吸,落在他薄薄的眼皮上。
再次被眼罩蒙住,再次被剥夺视线,温熙心里却没有最开始在夏加尔美术馆里那么慌乱了。他已经确信身边的许黎川会让他很安全。
给温熙戴好眼罩之后,许黎川伸手解锁,打开门,把温熙牵回了家。
他一路带着温熙走过客厅,转向和两间卧室相反的地方,走进了他的书房。走进书房之后,他带着温熙一直走到拉好的画布前站定,才松手放开了温熙。
松开之后,他没先帮温熙扯开眼罩,而是把他留在原地,自己先弯腰打开了一桶IKB的深蓝色颜料。
他把食指伸进去,蘸了蘸,然后起身直接把它抹到了温熙的脸颊上。
温熙感觉到一点凉凉的,湿漉漉的触感,跟着弥散出的,是一点带着淡淡酒精和洗甲水的气味。这气味他很熟悉,很多画家的工作室里都充斥着这股味道。
是颜料的味道。
但他又不能完全确定。
被眼罩盖住眼睛的温熙问:“你把什么抹我脸上了?”
许黎川静静看着脸上一道深蓝的温熙,低笑着说:“反正我不是变态。”
温熙瞬间听懂了他在说什么,红着耳朵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许黎川又问:“我能不能,先把衣服脱了?”
“脱……脱衣服?”还说不是变态?!
“嗯,外面这件衬衫。”
温熙知道自己站在许黎川家里,面前是许黎川本人,但被蒙着眼睛,许黎川对他说任何话,做任何事,不知道为什么都似乎有那么一点变了味的意思。
温熙真的很想把自己脑子里那点黄色废料清除干净,但好像又无能为力。
许黎川是在跟他玩什么情趣吗?
要配合吗?
要…吧?
他很快就得回国了。他根本不知道许黎川对他到底是什么想法,也根本不知道两个人还会不会再见。
许黎川是在尼斯事业有成的公司创始人,而他马上就得回去B市,成为艺术行业的待业人员。
尼斯和B市。
他和许黎川。
中间隔着的,是一张申根签,是需要转机至少飞行15个小时,更是天差地别的人生。
他没可能来尼斯生活,许黎川也没可能去B市。
所以他们还会再见吗?
或许还会。
或许有那么一天,他再次作为观光客来到尼斯,也或者是许黎川作为游客去到B市。
但那一天,又会是哪一天。
而且不管是哪一天,好像也都没有什么意义。
人最终能抓住的,不过是眼前这一秒。
只能抓住这一秒。
那就抓住这一秒。
温熙没再回答,但在被剥夺了视线的一片漆黑里,他知道许黎川一定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接着他就在这道他假想的,同时也事实存在的注视中,抬起手,熟练地解开了扣子。
一颗,两颗,直到脱掉外面这件衬衣。
他把脱下来的衬衣拿在手里,问许黎川:“然后呢?”
许黎川看他的目光变得很沉,他完全没预料到温熙会是这样反应。
温熙的反应,直白,也直接,像是一面镜子,把许黎川心里那点不堪的,上不了台面的想法,全部清清楚楚地倒映出来。
许黎川没回答,先伸手接过温熙手里的衬衫,把它丢去旁边的椅子上。
然后才继续说:“那裤子也脱掉吧。”
这个指令让温熙呼吸一窒,他开始有些紧张地问:“你…确定吗?”
许黎川笑着逗他,“不敢了吗?”
温熙又不说话了,都到这份上,开弓没有回头箭。
主要是温熙也没想回头。他用手轻轻解开了自己裤腰上的那颗扣子,接着是拉链拉动的声音。
这在无限安静的书房里,几乎是一道巨响。震着温熙的心,也震着许黎川的。
许黎川此刻完全十分肯定地明白,温熙误会了。
原本他只是想弥补一下温熙没能亲眼看到伊夫.克莱因画作的遗憾,但温熙竟然误会成他要让他献身。
而他竟然真的愿意。
西毓独镓 许黎川所有理智、防备和犹豫,都被温熙拉开拉链的声音震裂,直到裤子落到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咚”的一声时,完全碎了个干净。
他把一双手全部放进了冰凉的蓝色颜料桶里,这双手上沾满的颜料,很快就抹去了温熙裸露的手臂和双腿上。
一双手从大腿上蹭过的时候,许黎川明显感觉到温熙在细微地颤抖。
他问:“害怕吗?”
温熙说:“不怕。但是我能不能把眼罩先取下来?我……我想看着你。”
“好,你自己取。”
得到许黎川的肯定,温熙才把眼罩拉开,顺着冰凉的触感低头,映入眼帘的画面是一双深蓝色的大手正按在他大腿上。深蓝色的颜料和苍白的皮肤构成了对比明显的画面,他瘦削的大腿被许黎川握在灼热的手心里。
不知道是以上哪一样更刺激,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总之,在这一秒,温熙就开始有反应了。
很强烈的反应。根本无从克制。
作者有话说:
嘿嘿
第55章 蓝夜
温熙在这种无法抑制的反应中,生出了巨大的羞赧。
他此刻终于知道自己猜错了,也反应过度了。
许黎川只是要弥补一下他没有看见克莱因蓝的遗憾。他跟他讲过的,艺术家克莱因曾把蓝色颜料涂抹到模特身上,放上音乐,让模特随着旋律,用肢体做画笔,把颜料印到画布上创作。
而他却完全会错了意。
他以为许黎川在跟他调情,以为许黎川要跟他行亲密之事。
他甚至不敢再看许黎川,嗓子被莫可名状地情绪熏得发涩,他低着头问许黎川:“你怎么不也学克莱因放点音乐?”
许黎川一直盯着他,并不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他:“怎么又不看我?”
温熙闭了闭眼睛,已然忘了自己刚刚才说过想看着他的话,只破罐子破摔地回答:“你穿着衣服,有什么好看的?”
听到温熙这么说,许黎川笑了起来,甚至笑了好一会儿,但目光还是沉沉地锁着温熙。看了好半天,他才说:“我两只手上全是颜料,你要想看,就自己来帮我脱。”
温熙当然没敢抬头,也不敢动。
但许黎川动了,许黎川走到他面前,停在离他很近很近的地方,他低着头也能看见许黎川一双修长有力的腿。
温熙被逼得没办法了猛地抬起头,一下撞进许黎川漆黑似海的瞳孔。许黎川朝他摊开一双沾满蓝色颜料的手,一副请君入瓮也君且随意的姿态。
温熙突然有点生气,气自己不争气,也气许黎川如此坦然而随便。
他负起般地抬手扯住许黎川T恤的下摆,往上用力一拽。许黎川被阳光晒过的健康肤色和凌厉的肌肉线条,顷刻全部展现在他眼前。
他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落了。
许黎川却很快给出新的指示,他垂了垂视线示意:“裤子呢?”
“你确定?”温熙问。
许黎川还是摊着两只手,用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问温熙:“你这么问我,那我也不确定了。你确定,我才确定。我不会做任何你还不确定的事。”
这话说得太绕,但温熙每个字都听懂了。
许黎川的意思是:你想做的事,我们才做。
一切都在脱轨,温熙脱轨的思绪和许黎川同样脱轨的思绪在一来一回地乱撞。
蓝色的夜晚好像就要燃起火焰。
温熙的手摸上了许黎川劲瘦有力的腰,引得许黎川的呼吸瞬间深重。
许黎川就是在这一刻吻住他的。
他抱住温熙,像锁住猎物,十分精准地咬上他的嘴唇,痛得温熙一声闷哼。
一双沾满蓝色颜料的手,轻易就弄脏了温熙身上还穿着那件白色T恤。许黎川嫌碍事,很快就把它一把拽下丢去地上。
他咬着温熙的舌尖,一双蓝色的手不停在他白皙的背上游移。
温熙被咬了也不躲,甚至还主动去舔许黎川的牙关。许黎川忍无可忍,不再给他作乱的机会,只让他单方面承受这个吻。
弥散着颜料味道的书房里,粘稠凝重的呼吸搅混在其间。
是木头钻着木头,一定要钻出火花才肯罢休。
只肖看看温熙一片白皙的背上的蓝色颜料有多斑驳,就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久。
许黎川用尽全力在吻他。
这已经不是吻。
像是一场呼吸的掠夺。许黎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到温熙身上,温熙觉得自己似乎能听见皮开肉绽滋滋作响的声音。
没有任何痛感,只是被滚烫地,温柔地,安全地包裹住。
像是某种幸福的感受。
就是某种幸福的感受。
直到某一刻,温熙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烧开了。
只要再多一点点,他就能像烧开的水壶一样,发出尖锐的鸣叫,喷出热气,翻涌出滚烫的热流。
但他不想这么丢脸,所以他用尽全力推开了许黎川。
他喘着气看着许黎川,许黎川也喘着气看着他。
他已经浑身被许黎川涂满蓝色颜料,但许黎川却还干干净净。
凭什么!
温熙也把自己一双手完全没进面前那桶蓝色颜料里,接着抬手就到许黎川的腹肌上胡乱涂抹一气。
许黎川硬生生站着,用了十成十的定力才由着温熙他在身上胡来。
抹完之后,温熙退开一步,站在原地欣赏一番,甚至很少见地对许黎川露出了一丝挑衅的表情。
小朋友还来劲了?许黎川立刻回击。
本来气氛正朝着无限暧昧旖旎的方向滑去,结果被这么一闹,此刻这间书房里,只剩下两个雄性动物势必要把对方抹成蓝色阿凡达的决心。
两个人几乎是扭打在一起,好一场IKB颜料仗,两个幼稚鬼。
许黎川显然还是让着温熙,所以两个人在Elaine事先铺好的塑料布上滚过几圈之后,温熙才能有机会把许黎川摁住。
但许黎川也没完全让着温熙,被摁住后,他灵活地抓过手边的颜料桶就往温熙身上泼,颜料桶里还剩着个底,一下全甩去温熙身上。
被泼了的温熙立刻用手臂捂住眼睛惊呼:“弄我眼睛里了!”
这话吓得许黎川一下把颜料桶丢地上,着急要去确认他的眼睛。温熙找到机会,两手齐上,顷刻就把许黎川的头发全抹成了蓝色。
被温熙揪着头发偷袭了的许黎川叹了口气,双臂撑住地面坐起身。
他身上没有一块只是为了好看才练出的肌肉。
这幅身躯是被大自然的风雪、高山、海洋和石壁锻炼出来的。所以哪怕温熙已经是个个子很高的成年男人,许黎川还是很轻松就把他抱了起来,往身后的画布上一按,温熙身上斑驳的蓝色颜料立刻被印到了画布上。
许黎川要较真,就不可能再有温熙挣扎的份了。
他被许黎川乖乖制在怀里,他的胳膊和腿,身上的每一处,都成了许黎川的画笔,只能遵循许黎川的意志。
许黎川发现他放弃挣扎了,还拿话逗他:“不继续了?”
温熙十分顺从地把下巴往许黎川肩膀上一搁,小声喃喃道:“累了。”
许黎川抱着他的手在他腰上拍了拍,问:“那我带你去洗澡好不好?”
“好。”
温熙大概是真的和许黎川打闹累了,之前那些七上八下的情绪全没了,闹完也不害臊了。
两个人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亲密的不行。他也不知道是撒娇还是耍赖地对许黎川说:“你帮我洗。”
许黎川听他这么说,先把人往怀里紧了紧,才回答:“好,我帮你洗。”
把人抱进浴室关上门后,他又加了句:“你别后悔。”
说完这句话,他直接上手就把怀中人的裤子扒了。
温熙“喂”了一声表示抗议。
许黎川大言不惭地问:“难道你平时洗澡都是穿着裤子洗?”
他嘴上说着,眼神却落在眼前这片刚刚一直被裤子挡着,一点没沾上蓝色颜料的雪白之地。脑子里轰得一下,不知道怎么偏想起中学时背过的古诗词——
「并刀如水,吴盐似雪,纤手剥新橙」
他像剥开一颗橙子那样,完整地剥开了温熙。
蓝色颜料毕竟不是油漆,打开花洒,水一淋下来,颜料跟着就往下流。
像一场蓝色的雨,两条蓝色的河,浴室里的浅色大理石上很快蓄起蓝色的积水。
许黎川很认真地在帮温熙洗澡。
先把能冲掉的颜料都冲掉,剩下一些染到皮肤上头发上的颜色,他又用沐浴露和洗发水耐心帮温熙细细洗净。
温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随便许黎川怎么搓揉摆弄,他只是无法抑制地又回想起被厉明宇泼油漆的那个晚上。
红色油漆黏糊糊的,味道腥臭刺鼻,用清水根本冲洗不掉。
但他此时回想起这些,心情竟然很平静。
刚刚打闹时,许黎川明明也拿IKB颜料泼了他。但好像也正因如此,那段恐怖记忆里的红色油漆才被这段记忆里的蓝色颜料精准覆盖掉。
他又想起飞去巴塞罗那的那天,他在飞机上做过的那场梦。
梦里他纵身跳进那片海,无限蔚蓝的海水像某种溶剂,轻而易举就冲掉了他身上粘稠的红色油漆和血迹。
现在他皮肤上的每个毛孔都已经在蓝色里浸过一遍。
再也没有红色油漆了。
他终于不必再一直淋滚烫的热水,直到弄坏皮肤,才能勉强把自己洗干净。
不必一直游到海水变蓝。
因为眼前这片温柔接住他的海一直是蓝色。
顾忌他皮肤的状态,许黎川把淋浴的水温开得很低,浴室里甚至都没能升起热气腾腾的水雾。
许黎川洗他,简直像在洗一只小狗,丝毫不避讳,也不带任何感情,好像两个人产生的一切实质的反应都与他无关。
但温熙还是觉得热,从内里烧起来的火一直炙烤着他,许黎川却只在隔岸观火。
一直到蓝色颜料全被冲洗干净,大理石地面也只蓄着一些白色泡沫的时候,温熙突然被许黎川带着薄茧的手指摁住。
身后全然贴住他的人凑来他耳边,咬着他耳廓,懒恹恹地跟他商量:“这里要不要洗?”
温熙呼吸一滞,几乎全身都绷紧了。
干嘛啊?都到这个份上?还需要问这种问题吗?
但是想想这个许黎川,不就是最喜欢故意这么说话吗?
温熙缓了几次呼吸,才开口回答:“要……要的吧?”
……
作者有话说:
本章标题来自Schoolgirl byebye的歌曲《蓝夜》,很适合作为最近几章的bgm。
歌里唱:我想成为你身上的海/若你是蓝色/我也是蓝色
第56章 软糖
……
许黎川埋着头,十分认真,十分周到,根本没空再看温熙的脸。
很久之后,直到他觉得温熙实在抖得厉害的时候才抬起头。
晦暗的夜灯下,一张潮湿的脸望着另一张潮湿的脸。
地中海气候,夏季干燥少雨。
如此干燥的季节,如此干燥的房间,连薰衣草都能放成干尸,那是从哪里来的水汽呢?
原来喜欢是由水分和呼吸构成的吗?
再混杂一点眼泪和热汗。
多么奇怪的东西。
这一次终于轮到许黎川主导游戏了。
经过前面漫长的铺垫,本来今晚没想吃属于他的正餐的,但既然温熙执意如此,那他当然却之不恭。
温熙觉得自己真的跳进了一片海,海水很快就剥夺了他的氧气,他只能趁着浪头把他抛出海面时赶紧大口呼吸,然后跟随重力,再次沉回深深的海底。
海浪翻涌,他是可怜的落水之人,没有桅杆没有船桨,连游泳也不会,只能任凭海浪带着他起伏颠簸。
某些时刻温熙觉得自己像是被撵开的饺子皮,某些时刻又被重新揉回一团。
他的意识一度不再属于他自己,完全依附去了许黎川的意志。
他无意识地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本来他也不愿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