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20 真容
在今日之前,兰德迦纳从不知道,原来,仅是系上两条细若没有重量的带子,都会让汗水渗透他的衣服。
但兰德迦纳确凿的发了许多抖,也确凿的,出了许多汗。
他为亚勒·克洛伊系好衣带,白衫背部的襟领松松垮垮勾在那些翅膀上;兰德迦纳盯着那些翅膀,像失去控制了似得抬起手、伸出手指,又在将将触碰到羽毛之前,将手指蜷缩着收回。
兰德迦纳艰涩地吞咽了两下,他意识到自己拖延的时间似乎有些久了,欲盖弥彰地哑声问亚勒·克洛伊:“阁下,您是……暂时难以恢复,是吗?”
洁白的肉翅在兰德迦纳的眼皮底下扑簌两下,亚勒转过身,他的头距离兰德迦纳太近,兰德迦纳本能地再一次跪了下去,他向圣明天使俯首,又鬼使神差地,捡起掉在亚勒·克洛伊脚边的外袍,两手拢平了,向上托举过头顶。
亚勒翻过手腕,手背与指节在外袍的布料上轻轻划过,没第一时间接过来。
他的掌心按在外袍上,缓缓下压,兰德迦纳的双手便也跟着下沉。亚勒向下俯身,一直到兰德迦纳的手和外袍一起低落于额头、肩膀、前胸,一直到兰德迦纳抬起头来,重新望向亚勒克洛伊。
“我已经厌倦从你散发出的气味里,猜测你想要对我说什么了,兰德迦纳。”亚勒·克洛伊的手指向前,没怎么用力地戳到兰德迦纳的眉骨、眉心,他说:“我不是说过吗?神明更偏爱那些坦诚的孩子。”
兰德迦纳下意识闭了下眼又睁开,他仰头望着亚勒·克洛伊,金色瞳孔颤了颤,低声回答:“抱歉,阁下,我所想要说的……与现下的一切无关,也都并不重要。”
“那是你的心里话呢,怎么不重要?”亚勒更加俯下身,他的手指戳点到兰德迦纳的心口,沾着汗的薄衫在兰德迦纳的皮肤上黏了一下,又透出清新的空气。纵然亚勒·克洛伊包覆着头颅,但兰德迦纳却总觉得,自己能够透过那些白绸,看到圣明天使饱含笑意的眼睛和嘴唇。
亚勒·克洛伊对他说:“你就在我的眼前,怎么会与一切都无关?”
亚勒·克洛伊的声音,就像圣殿按下的琴钟。
“咚——”的一声响,兰德迦纳听过许多次,“咚……”的一声,无论在那之前他做了什么,无论他的脉搏多么剧烈,思绪多么凌乱,“咚——”,只要琴钟的声音响起来,一切就都变得专注、变得平抚了。
兰德迦纳张了张口,他用更轻、更轻的声音,问亚勒克洛伊:“您是回应了西苏阁下的祈祷,才降临霍堪吗?”
“准确的说,确实是因为西苏的话。”
亚勒顿了顿,在兰德迦纳身周浮现出更多情绪之前,答道:“不过嘛——等你有空了,倒是可以去问问,他对我说的是什么。”
兰德迦纳只静默了一会儿。
他张开口——兰德迦纳挺直腰背,他看着亚勒·克洛伊——圣明天使会偏爱坦诚的人类,兰德迦纳张开口,直截了当地问:“您会是为了我,而降临霍堪吗?”
兰德迦纳的手攥紧了,才被抚平的圣明天使的外袍在他的掌心中打起褶皱,兰德迦纳看着亚勒·克洛伊的头,近乎急迫地道:“请原谅我,阁下,阁下……请原谅我,我对西苏阁下生出嫉妒之心……我无法压抑,我快要发疯了。”
亚勒笑了两声。
他回答:“当然。”
他说:“兰德迦纳,我当然是为了你,才来到霍堪。”
“……”
兰德迦纳张开嘴,唇瓣翕动几次,他紧握着双手,或许是姿势的缘故,那一袭明明柔软的布料,却莫名给兰德迦纳一种自己正握着剑的错觉。
兰德迦纳熟悉这种感觉。
“阁下,”兰德迦纳直直地看着亚勒·克洛伊的头颅,他的手中握着虚假的剑,可心中却满是真实的勇气,兰德迦纳说,“您包裹着头部的绸缎,可以摘下吗?为了我。”
却又补充:“不冒犯的话……请您原谅我的无礼。”
亚勒再一次笑起来了。
他咯咯地笑了好几声,兰德迦纳能够分辨得出那些笑声中的愉悦、轻快。兰德迦纳笃定亚勒·克洛伊并没有被自己的莽撞而冒犯到,于是积堵在胸口多日的话语,像是突然被凿开的温泉那样,一口气地涌了上来。
“我想看看您的脸,阁下,我想看看,您现在的样子。”
“嗯~我可没有维尔吉洛斯那种好面相呢。”亚勒的手划过颊边的白绸,笑道:“兰德迦纳,你会被吓到的。”
“不会,我不会。”年轻的圣殿骑士眉目切切,他说,“请允许我一睹伟大的圣明天使的真容。”
亚勒克洛伊的手在头颅边停顿了一下。
他像是在犹豫,在迟疑,在斟酌,但兰德迦纳看着他——一双金色的眼睛望着他,满是虔诚与恳切,它们眨也不眨。
亚勒的手指终于探进了白绸的缝隙。
幅度非常小的一勾,一挑,那袭白绸竟然抖落无数粼粼金粉,化成一只振翅的鸽子,扑簌簌地飞了起来。
金粉散落,兰德迦纳看到。
伟大的圣明天使,伟大的亚勒·克洛伊……
祂的下半张脸还包覆在金边的白绸布中,但上半张脸上、上半张脸上。
合拢着的白翼上下展开,露出唯一一条,近乎横贯鬓角的缝隙。
而随着缝隙的翕张,兰德迦纳这才意识到,那两翼翅膀,正是圣明天使的眼睫。
那颗唯一的、硕大的眼睛,在亚勒·克洛伊的脸上,缓缓睁开了。
它有纯白的眼瞳,瞳孔是一道竖隙,又在下一瞬,那道竖隙同样翕开——
还是一只纯白的眼瞳!
竖张的白瞳的“瞳孔”是一道横隙,紧接着,横隙展开,赫然露出新的纯白瞳孔——
纵、横、纵、横……不计其数的、交叠着的眼睛,依次在亚勒·克洛伊的巨瞳中睁开。兰德迦纳仰望着那一只——又或者,那一些眼睛,简直像仰望硕大的花苞依次绽开花瓣、像仰望神殿天顶螺旋状的高尖!
目眩神迷。
圣明天使轻轻翕动真正意义上的纯白睫羽,于是无穷无尽的眼瞳随之一同眨动、旋转、眨动、旋转。
目眩神迷。
兰德迦纳微张着唇,怔怔地看着那只眼睛,就像是被吸附、就像被卷入深海的漩涡,四周的一切开始倾斜、颠倒、打转,他就要被甩飞、就要进入到那枚瞳孔里——
一只素白的手将它盖住了。
兰德迦纳瞬间清醒过来。
他不断地喘息着,亚勒·克洛伊用一只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那是,被无数传颂者们,称之为“无尽之瞳”的眼睛。
“好了,兰德迦纳。凡人的躯体承受不来大天使的凝望,小心变成疯……”
“哒。”
随着轻到不能再轻的一声触音,亚勒·克洛伊的手背上,感受到了一丝属于人类的热温。
兰德迦纳不知何时站起来了——当然了,一定是趁着亚勒捂住自己眼睛的时候——兰德迦纳的手搭在亚勒·克洛伊的手上,并且在发力,在试图将亚勒的手,从自己的脸上、从自己的眼睛上,轻轻地拉下来。
亚勒没有防备,也没有反抗,他顺从地被兰德迦纳拽下了手,却还是闭着眼睛,笑着问:“还想做什么?”
“我想亲吻您。”兰德迦纳的语调平直,说得话却让再有能力的先驱者、预言者都诧异,亚勒·克洛伊的眼睫抖动了一下,兰德迦纳对他说:“不冒犯的话,阁下,我想亲吻您。”
圣骑士的语气还是那般平直,但音调满含着与克制相反的颤。
亚勒·克洛伊想说,兰德迦纳,只那一眼,只那一瞬,你就已经疯了。
但,他的下半张脸上,接触到了一点点,与礼貌相反的压力。
人类的热息,吹动他根根分明的眼睫上,细小的绒。
亚勒克洛伊不由得睁开眼睛。
但兰德迦纳仅吻了祂轻轻的、短暂的一下。
年轻骑士稍微后退一分,金色的瞳孔像是在涌动、在燃烧,它们燎着亚勒·克洛伊的神识,兰德迦纳对他说:
“我想看到您的整张脸,阁下。我想看到真实的您。”
又一只鸽子飞走了。
金粉洒落在兰德迦纳的指间。
亚勒想要再抬起手、再捂一捂自己的“嘴巴”。
可他勾了勾手指,没有真实地动起来。
亚勒当然知道,自己的嘴、自己的脸,长成什么样子。
讲究均衡、讲究公平的阿涅斯,她赐予天使们至高无上的品格与能力,便剥夺了祂们精致的容貌,交给魔鬼处置。
比起那些或美艳魅惑、或楚楚动人的恶魔,天使们的真容就连彼此都相看厌弃。在乐园相授玩耍时,祂们也往往会拟化出类似人类的面庞。有些高阶天使因过于强大而被完全剥夺了这种拟化的权利,便直接选择少露面、少出现,无论是在“乐园”,还是在世人的面前。
圣明大天使亚勒·克洛伊,祂并没能拥有“嘴唇”。
祂的嘴巴是一条缝隙,牙齿交错尖锐,如同根根密集的纺锤,舌头更是青黑色,不仅生有粗糙的鳞片,更是细长且分叉。
但。
兰德迦纳。
他轻轻地,贴到了祂的“嘴唇”。
“……在想什么,兰德迦纳。”
亚勒·克洛伊发出真实的疑问,尽管祂没有开口,整个房间之内却回荡着祂的声音。
兰德迦纳的手指碰到亚勒的面颊。
他疯了,这个凡人看了太久大天使的无尽之瞳,他失去理智,他疯得厉害。他手指上的金粉蹭到亚勒·克洛伊的脸上、嘴上、眼睫上。兰德迦纳对亚勒克洛伊说:“在想,能否与您这样接吻。”
兰德迦纳对亚勒·克洛伊说:“阁下,我想与您接吻。”
作者有话说:
亚勒(写小本本):人类,一个比一个变态,不是这样变态,就是那样变态……
第22章 21 误答
吟游的诗人,作曲家,慷慨激昂的剧作者们,会如何形容一个如假包换的,与众不同的吻?
并不柔软的,不能被称为嘴唇的裂隙;轻轻触碰一下,就仿佛会被戳出一排血洞的牙齿;又及,冰凉的,韧长的,粗糙的,像是属于森蚺,属于蜥蜴,属于恶龙的舌头。
仿佛是有一尾蛇,游曳着,被兰德迦纳 口及 口允 入进口 月空 甚至于咽喉。低温的细鳞蹭过人舌上柔软的颗粒,持续发出微小又不容忽视的刮擦声。它并无蜜味,却仍同沁凉的水液,滋润燥热者干渴的食道。
应该是不算舒服的——兰德迦纳眼角堆积欲出的,生理性的眼泪这样告诉他,可圣殿骑士仍然交缠,他仍然渴盼,甚至于丢下了掌心的衣袍,像是丢下了自己的佩剑、自己的武器那般,搭握住了身前圣明天使的手臂。
轻透的薄衫下,那些皮与肉,柔软细腻得像是石膏的白泥,仿佛没有招架推诿的力气,可以任凭兰德迦纳捏塑与揉搓。
在兰德迦纳真的窒息之前,这个深吻被亚勒克洛伊主动终止了,可圣骑士依旧追上去,不断地吻、嘬,高抬起下颌,以便于将大天使的睫羽抿入唇间。
兰德迦纳的嘴唇碰到亚勒·克洛伊的眼皮。
他贴在上面,清楚得感受到,那枚巨大的、神圣的眼球,正在发出明显的微颤。
可以被执拗得算作,因兰德迦纳·温菲尔德的触碰,而烫出来的颤。
于是骑士的心也跟着颤得厉害。
过速的心跳致使兰德迦纳全身上下都体会到一种异样,一种无害于健康的不适。这种不适致使兰德迦纳想要拥抱——他想要紧紧拥抱亚勒·克洛伊,失礼的,僭越的,不知死活的——一个平凡的人类,想要紧紧地拥抱,被侍奉千年的神。
于是骑士的手也颤了起来。
他颤动不已的手指缓缓越过圣明天使的手臂,穿透薄纱就像经过河流,兰德迦纳的手慢慢、一点点向着亚勒·克洛伊的后背中心处收拢,他不知走了多久,但是指尖却碰到了不同于皮肉的,柔软又蓬松的东西。
——羽翼。
圣明天使的羽翼!
瞬间,瞬间,一瞬间!兰德迦纳的手指蓦地缩回攥成拳头,他倏然睁开眼、他瞪大眼,正对上亚勒·克洛伊巨大的瞳孔!
兰德迦纳认为自己石化了。
与传说相同、又与传说不同,他从心脏、从肺腑开始变成石头,内脏无法运作,血液再也不能流通,兰德迦纳成为钉入地里的木桩,成为只会矗立的石柱,他——
“嘘,嘘……”
圣明天使抬起手来,盖住了他的眼睛。
兰德迦纳的眼睛闭不上,甚至无法眨动,他的呼吸哽塞着,目光透过亚勒·克洛伊的指缝,看到无声飞起的白鸽展开翅膀,重新抱住了天使的脸庞。
兰德迦纳还抱着亚勒克洛伊——他离亚勒太近、太近了,鸽子的飞羽同样扫到兰德迦纳的鼻尖、唇瓣、下颌,拂起来的痒足矣令任何正常的人类发麻、发疯。
但亚勒·克洛伊的下半张脸,没有再被盖住了。
它恢复了白皙又姣好的人类面貌,蚌肉似得嘴唇重新变得润泽又柔软。亚勒·克洛伊的唇边啜着笑,他笑着说:“兰德迦纳,只是一个吻——一个体感十分神奇的吻,不是吗?”
兰德迦纳的嘴巴忙活着别的事情、它忙着代替失去功能的鼻子进行呼吸,它再次靠近亚勒·克洛伊的嘴唇,恨不能化身成为蚌壳,成为鱼鹰,将那两片柔软的肉包拢、咀嚼。
吟游的诗人,作曲家,慷慨激昂的剧作者们,又会如何形容,一个紧接着一个,绝对如假包换、绝对与众不同的吻?
他们又会如何形容,伴随着深吻而来的,脑子在颅腔深处的,心脏在胸腔深处的,胃肠在腹腔深处的,那些持续不断的战栗?
兰德迦纳不断地吻亚勒·克洛伊,他们不断地接吻,兰德迦纳的手搁在亚勒·克洛伊的手臂、肩头、腰际,却再也不敢向后背去触碰。
年轻的骑士吻得太过专心,居然全然没有注意,自己的身体,其余紧贴着的部分,正在利用着圣明天使,小幅度地,规律性地,来来回回地,磨蹭了起来。
直到亚勒捂住兰德迦纳的脸。大天使用手挡住兰德迦纳不断靠近的唇,笑吟吟地“哎呀”了一声。
亚勒歪了歪头,故意向兰德迦纳凑近,小声说:“西苏还在外面等着我们呢,亲爱的。我可没办法保证,能在他敲门变成砸门之前,速战速决。”
“你也没办法保证,是不是?”
“嗯嗬!”
兰德迦纳的喉中冲出被惊到的气声,手也猛地按下去,一把攥住了亚勒克洛伊的手腕,将对方说不上调皮还是恶劣的手部动作止住了。
但突然间的刺激带来的余韵还在,兰德迦纳的腰弓下去,额头不由得抵在了亚勒的肩膀上,不知何时泛滥成灾的汗水就这样沿着发隙、眉梢流淌,啪嗒啪嗒,断续的眼泪一样,大颗大颗在兰德迦纳的睫毛上低下去。
兰德迦纳眼前朦胧昏花,喉咙咕咕噜噜,对亚勒说:“抱歉,阁下,我很抱歉,我很抱歉。”
但兰德迦纳一边道歉,一边忍不住闭起眼睛,在亚勒·克洛伊的肩头,轻轻地蹭了蹭。
他浑浑噩噩地,他的脑子,浑浑噩噩地,开始背诵;教习的老师、圣堂的主教,穿着一丝不苟的衣服,板着面孔、冷着腔调,向他传授过的内容:
“凡人的肉体,是恶魔的化身;任何诞生的欲望,皆为沉沦的象征。”
——【你又有什么错呢?】
“合法夫妻之间,亦不得坦诚以对;姓胶中产生的任何愉快,都是不可饶恕的罪孽。”
——【别被那些侍奉者、神官们严肃的表情和言论吓到了。】
“同房之时,只需将必要的衣物剪开小洞,且不能忘记,从始至终严禁发出任何声音,要一直怀揣罪恶感。”
——【无论你做了什么。】
“必要的姓事只为繁衍而存在。迅速结束之后,要向神明忏悔,跪求原谅。”
——【孕育天地的阿涅斯,她无条件允许一切的发生。】
“让、让西苏阁下……等一下吧……”
兰德迦纳感到头晕目眩,他想自己应该是正在遭受教廷的惩罚,被丢在圣堂内的炭火上,烤得快要干了。他紧紧握着亚勒·克洛伊的手。
“我想侍奉您,阁下,我想侍奉您。现在,立刻。”
圣殿骑士这样,嘶哑地说道。
他又说:“向您致歉,请您原谅我,请您宽恕我……我崇敬的上主,饶恕我的罪孽,我会向您忏悔……我永远向您忏悔,阁下,阁下……”
亚勒·克洛伊的笑声就像一根羽毛,它轻轻响在兰德迦纳的耳边,轻轻刮骚着耳廓与耳道,他说:“说过不要看我的眼睛吧,亲爱的~”
兰德迦纳却立即回复:“与您的眼瞳无关,阁下,与您的眼瞳无关。”
他吐出口的每一句话,都要重复上两次,兰德迦纳抬起头来,他抬起手指,胡乱地、无礼地去碰圣明天使的面颊,他的指尖探进金边蕾丝下,竟试图将白绸从亚勒·克洛伊的脸上拉扯下来。
“让我看着您,阁下,让我和您接吻。”
那袭柔软的白绸布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居然无论如何都扒拉不下来,兰德迦纳金色的睫毛被汗水成簇压垂,金色的眼瞳内也满是流淌荡漾的涟漪,他看着亚勒·克洛伊,又开始抚摸亚勒的脸颊与嘴唇。
“接吻,阁下,接吻……您可以用另外一条舌头……我想与您接吻。”
亚勒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有些讶异的半幅表情,随即又变成一个莞尔的笑意,大天使也抬起了手,从正面轻轻捏了一下兰德迦纳的脖颈。
气管、血管挤压移位,带给了兰德迦纳一瞬间的窒息感与压迫感。
“说大话。”
亚勒·克洛伊笑着说。
但兰德迦纳没有说谎,诚实是骑士所奉行的、最为基础的品质。可“说大话”的评价,也不是在形容他在说谎。兰德迦纳一时无法作答。
他只犹豫了一下,双手沿着亚勒的双臂抚下去,兰德迦纳单膝跪下,又换成双膝,他仰头望着亚勒·克洛伊——他无法作答,唯有用眼神与动作,献上自己的虔诚。
而圣明天使的头颅,又一次地,为了他,低垂下来了。
兰德迦纳轻轻阖了阖眼睛。
他觉得自己,终于,又重新清醒过来了。
一双耀眼的,金色的眼睛。
它们望着亚勒·克洛伊,它们的主人不说任何的话,坚挺的鼻、红润的唇,轻轻贴到亚勒克洛伊的下袍,施加了一点点的,竟然有些不容置喙的压力。
……好坚定的眼神。
应该出现在授勋仪式上,在战场上;应该出现在面对国王,或者面对敌人的时候。
亚勒·克洛伊忍俊不禁,他稍稍弯腰,一只手穿过兰德迦纳的金发,捧托住骑士的后脑,说道:
“想做这种事,不应该是这种表情吧,兰德迦纳?”
圣殿骑士并不回话,仍然以那副表情、那副眼神,仰着脸,望着他。
亚勒克洛伊不由得伸出另外一只手,半握住圣骑士的脖子,拇指抵在下颌,半寸、半寸地下移,压过喉结,压过食道上括。
“你知道,它会到哪里吗?”
亚勒·克洛伊,轻声地问道。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应该是要入v啦——感谢追读!也拜托大家继续支持qwq求收藏求评论求海星求关注——
第23章 22 爱亵
“我知道,阁下。”
兰德迦纳抬着眼,他平稳地回答:
“我的身体,已经准确地丈量过您。很多次了,阁下。”
兰德迦纳看着亚勒·克洛伊,他这样平稳地回答。
那毕竟不是带有鳞片的,冰凉的蛇舌。
那毕竟不应该是,舒适的感觉。
兰德迦纳尽量仰着头,他尽量地呼吸,但下颌,喉结,食道上括,它们渐渐慢慢被迫撑、填充,因而气管和呼吸道似乎也被挤占了生存的空间。亚勒克洛伊仅稍微送了两三次,硬刮的疼痛就顶上兰德迦纳的鼻腔与眼眶。
金色珠子一样的眼泪,顺着兰德迦纳涨得发红的面庞滑下来了。
可圣骑士并没有觉得,有多么的不适。
他的后脑枕在圣明天使的掌心里,被捧着,被托着,亚勒·克洛伊的另一只手的拇指,略显残忍地按压兰德迦纳的脖子上明显鼓胀起来的弧形,为兰德迦纳的前颅带来清晰的窒息感。
兰德迦纳眨了几次眼,圣骑士的眼睛终于不再那样灼灼地睁着了,它们微微垂拢,瞳眸内包含的金色荡漾着扩开,与眼下的、脸颊上的潮红混淆,成为一抹柔和的痴迷与缭乱。
“兰德迦纳……”
他的视线能触及到的,润红的蚌肉饱满翕张,和热切的吐息一起,变成低叹般的轻唤。
兰德迦纳无意识地抬起手——他的手一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方才一直垂在自己身体两侧、垂在亚勒·克洛伊的脚边的布料上的双手,随着亚勒·克洛伊给送的动作,捏抱住了对方的膝窝。
兰德迦纳手上的力气不小,于是,圣明天使离他更近了。
他的胸膛几乎能与亚勒·克洛伊的膝盖瑾密地萜在一起,他赤熱鲇着的呼息,他似恸苦的沉怋亨声,也同样与亚勒克洛伊瑾密地,瑾密地,应和、铰緾在一起。
兰德迦纳眯着眼;他的眼眶,他的眼球,他的嘴唇,他的鼻羟、食道——尤其是食道,它熱极了,被摹攃得几乎要着起火来;兰德迦纳的手向上攀、向上抓,他涅到亚勒·克洛伊大褪后侧的筋肉,它们的温度比兰德迦纳的掌心低去太多,让圣殿骑士几乎以为,自己捏着的是大块大块半干的泥。
或许因为门外还站着个尚未叩门,也尚未破门的西苏。事情结束得比兰德迦纳以为得要快。
他的头彻底向后,仰枕在圣明天使的掌心,兰德迦纳条件反射地咽着,他看到亚勒·克洛伊白皙的皮肉上,浮现出极其明显的,青色与红色的血管。
交错,狰狞,从手臂开始——准确一点说,从亚勒克洛伊缓缓垂落的手心与手背开始,大片大片的脉络攀上透白无瑕的臂膊、肩膀,乃至于脖颈、胸前。
兰德迦纳被吓了一跳。
他眯着的、沾满汗水与泪水的眼瞳再一次睁开了,“阁下……”,兰德迦纳有些着急地唤了一声,但声音几乎没办法挤出肿胀起来的咽喉,兰德迦纳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青红到近乎发黑的血管,前所未有的明显,甚至有些可怖了。
像是大理石雕像开裂,每一大块分崩离析的石膏之间,出现的深缝。
亚勒·克洛伊薄薄的、洁白的一层皮肤,像是薄薄的、洁白的一层轻纱,拢在那些深深的缝隙上,使其变得不那么骇人,变得朦胧。
兰德迦纳看着亚勒·克洛伊,天使方才被自己轻轻咬过的下唇鲜红欲滴,暴露出来的血管让他几乎像是一个人——一个拥有最为平常的骨肉,十分容易被摧毁的,脆弱的人。
兰德迦纳轻轻地,放开了禁锢着亚勒·克洛伊双腿的手。
下袍的白布随着兰德迦纳的动作坠落下来,被捏出来的红色印记随之被遮盖、掩藏,兰德迦纳抬起手,双手交错着抚上自己的脖颈。
就仿佛还在。
咽喉内的异物感暂时没有消退,兰德迦纳握着自己的脖子,他仰着头,望着亚勒·克洛伊的脸,望着那被白绸遮盖着的,上半部分。
“下次。”
兰德迦纳哑着声音,他说出口的话像满是颗粒的空气,但兰德迦纳跪立起来,固执地对亚勒·克洛伊说:“下次,我要看到您的眼睛——”
白羽似得眉会皱起来吗?双瞳是否会水雾迷茫如同银箔?会失神吗?会失焦吗?是否也会如他一般,因为生理的鱼欢,而流出该判定为罪孽的泪水?
“——请您答允我的请求,我尊敬的,我伟大的阁下。”-
阿拉诺的心情十分糟糕。
“那个西苏”骑着马,不卑不亢地同他并排,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前头,引领整个车队。新王派遣来的军士与侍奉者,将马车前后环绕,包围在正中。
一向行在最前方的兰德迦纳,今日被刚从泥地里翻出来的鼹鼠一样的西苏挤占了位置,只能坐进手脚憋屈的、视野受限的马车里。
只剩一只眼睛的独眼龙西苏,还大言不惭,敢端着冠冕堂皇的语气,对阿拉诺说:“一切皆由陛下授意,是为了保护‘那位阁下’。”
——听听!
那位阁下、“那位阁下”,这里还有哪位阁下?
难道还能是伟大的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阁下,祂拖延小半月,硬赖在霍堪不走,要西苏推着拉着才肯“回家”?!
尤其是,在兰德迦纳登上马车时,阿拉诺就在一旁,他就看着了!
——那明明就是一辆空马车!!
阿拉诺瞪大眼,恨不得自己的鼻孔里能往外喷火吹粗气,一把烧秃西苏的头发!
“哇啊——哇啊——啊、啊——!”
头顶盘旋着的乌鸦们一直在没眼色地大喊大叫,马蹄踏透被暴雨浇冒了的土地,飞溅起层层泥浆。阿拉诺憋闷地咬着自己的舌头与腮颊内侧的肉,余光却总是愤恨地往西苏的身上落。
瞧瞧,就现在,就有一只乌鸦,落到了西苏的马头上呢。
阿拉诺无声地哼哼,眨巴了两下眼,又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太对。
他蓦然皱眉,转过头去——
那只乌鸦已经拍动翅膀飞起来了,可就这么一瞬,阿拉诺还是看清了,乌鸦尖长的嘴巴里,居然叼着一只死气沉沉的、软绵绵的大老鼠!
“乌鸦……会吃老鼠的吗……?”阿拉诺震惊地转回脑袋,自言自语,他勒着马缰,又抬起头,向天上看。
那些盘飞着的鸦影,似乎,确实有零星的几个,不太正常。
它们的嘴巴里,好像也叼着老鼠的尸体。
阿拉诺搓了搓自己的脸,又挠了挠头。
他愤愤地想,要是身旁一起策马前行的是兰德迦纳,至少这种新奇的景象,还能有点大呼小叫、互相笑着讨论一下的快乐。
现在,都被西苏毁了!
毁了!!
马车内。
“亲爱的,坐到这边来呀~”
亚勒·克洛伊向着旁边挪了挪,抬手拍了两下自己身旁空出来的位置。
兰德迦纳原本从车帘晃动露出的缝隙处一直盯着四周,听到亚勒克洛伊的声音,才转回了头。
亚勒笑起来,又将软垫扑扑有声地拍打两下,催促:“来嘛,来嘛。”
“是,阁下。”
兰德迦纳抿了下唇,依言坐去亚勒的身侧,他本就没打算贴离亚勒·克洛伊太近,但还没坐定,大天使便将他向旁边用力推了推,一直到兰德迦纳一侧身体挨到马车的门板,而亚勒也向着另外的方向挪去。
两人之间仿佛隔出来一个巨大的海沟,随时可以坐进来一个西苏,兰德迦纳微微诧异,但才抬起金眸来,眼前便扑过来一团白色,接着,骑士的膝头一沉,亚勒·克洛伊就这样躺倒在了兰德迦纳的腿上。
“阁下……!?”
马车实在颠簸不稳,坐垫又没多宽,兰德迦纳赶忙用手将亚勒围住,膝盖也抬高了些,他生怕亚勒一个不稳滚下去,又另外,也怕——
“阁下,这样如果有什么意外危险的话,我恐怕来不及有所反应、来不及保护……”
“好了好了,西苏在呢,怕什么。如果他没有做好料理万全,应对一切的准备,是绝对不会亲自来接我的。”
亚勒·克洛伊打断兰德迦纳的话,他枕着圣殿骑士的腿,自己的腿却伸出去,交叠着踩在另一侧接近门顶的位置。亚勒抬起手,指尖在压覆着鼻梁与面颊处的金蕾丝下缘轻轻一勾,一只鸽子便从他的脸上飞起来了。
兰德迦纳瞪了下眼。
下一瞬,他的目光落进了两汪纯白的湖泊中。
兰德迦纳托在亚勒·克洛伊头侧的手指颤了颤,他还没说话,腿上就又受了些力——亚勒·克洛伊以后脑和脚跟为支点,将自己的背与臀抬起来了。
一点纯白的羽,自亚勒·克洛伊的身下探出尖来,接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长大、伸展、铺列。
兰德迦纳瞠目结舌,他屏着呼吸,亚勒·克洛伊在他的腿上从平躺转为侧躺,于是,那顶开后背衣料的翅膀,就这样折拢着,出现在兰德迦纳的眼前了。
洁白无瑕的羽毛根根分明,罗列齐整,却让兰德迦纳眼花缭乱,甚至又有些头晕目眩起来;亚勒轻轻抖了抖翅膀,羽毛磨蹭出一点被马车声覆盖的“沙沙”声,他折叠着的翅膀顶处盖过肩头,像是绒被似得,一只盖住亚勒·克洛伊的上半身,另一只压在身下,飞羽向着地面戳落。
“兰德迦纳。”亚勒·克洛伊扬了扬头,白得和羽毛几无二色的眼瞳看向怔愣的圣殿骑士,笑问:“你要不要摸一摸我的翅膀啊?”
兰德迦纳还没记起自己能够呼吸,哪怕他的肺部已经压瘪了。圣骑士的声音颤抖着,他问:“我、我可以吗?”
亚勒只是笑着,又眨了下眼。
兰德迦纳好似溺水溺到了顶,猛地深吸了一口气,他的一只手还被亚勒·克洛伊枕着,另外一只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极轻、极为小心地,落在了那片羽翼上。
柔软。
极致的柔软。
兰德迦纳的手抖着,慢慢在天使的羽翼上摩挲,那是胜过最为光洁的绸布的丝滑,是赢过最为蓬松的鸭绒的轻柔,仅仅是覆盖上去,就有细细密密的暖意与舒适,接连不断吻上兰德迦纳的掌心与指缝。
——比仅仅触抚一根羽毛时,更千百倍的麻痒。
亚勒没再说话,兰德迦纳也不开口,那份剧烈的悸动与震颤过去,骑士的心跳缓慢平复,他仍然抚摸着亚勒·克洛伊的翅膀,而整个马车的轿厢内,好似都被圣明天使的洁白圣辉给笼罩起来了。
兰德迦纳低回头,他看着亚勒·克洛伊已经闭合起来的眼睫,轻声问:“您怎么想到、您怎么突然,放翅膀出来了呢?”
“在神殿外呈现人形,我就必须得保留一部分天使的特征。往常不放翅膀,是因为被裹着不舒服、也不方便。”亚勒·克洛伊睁开眼,他自下而上望着兰德迦纳的眼睛,又动了动身体转成接近平躺的姿势,伸出手去,掌心碰了碰兰德迦纳又红又热的脸颊。
“要想维持普通的脸,就只好将翅膀放出来咯~别告诉西苏,亲爱的,这是我们的秘密。”
兰德迦纳点点头,手指轻勾,又发现了些不对劲,他怔了怔。
“阁下,您的头发……”
——圣明天使原本绸缎似得、能一直披到腰际的长卷发,此时此刻却只垂到锁骨以下的位置了。
亚勒含着笑,在兰德迦纳的膝上歪了下头。
他讲:“亲爱的,天使的‘头发’,就是‘翅膀’。它们都是有‘感觉’的。”
“所以,你之前攥着我的头发,吻它、咬它的时候。亲爱的,”亚勒勾动磨蹭在兰德迦纳脸侧的指尖,绕起一缕金发,轻轻戳了戳圣殿骑士的嘴唇,“我有一点痛、也有一点痒。”
兰德迦纳张了下口。
抱歉,阁下——他应该这样说——我不知道这些,请您原谅——他应该这样说。
可兰德迦纳看着亚勒·克洛伊的脸,他看着那双微微笑弯的眼睛,他的心脏重新跳起来,一时击打肠胃,一时又击打他的喉咙。
圣明天使躺在他的膝上。
这高高在上的,受世代供奉与景仰的神明;这被传颂的、被冠以“伟大”之名的造物。他的笑,他柔软可触的翅膀,他的光辉,他的血肉,全部,一切,他的全部,铺陈在兰德迦纳的膝上。
兰德迦纳的嘴唇颤抖着,动了动,他似乎想要说什么,又在亚勒·克洛伊望过来的眼神中,紧紧地将嘴唇和话语全部抿了起来。
他咽下所有的话,咽下自己的心脏。
如果。
以肉身亵渎天使,还可以勉强被体谅,被宽饶的话。
那么。
以精神亵渎天使,又该是何等的重罪、何等的恶孽?!
兰德迦纳咬着自己的舌,他狠狠地咬着,他想要闭起眼睛,不再看亚勒克洛伊——不看那纯白的翅膀,不看那无暇的面庞,不看那柔情如水的白眸。
可兰德迦纳的眼睫颤抖着,他只能尽量垂下、垂下,他低头,脸颊蹭过亚勒·克洛伊仍旧托在旁侧的掌心,兰德迦纳不敢再看亚勒的眼瞳。
——喜欢。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他的心脏在跳,一下一下、成片成片地跳,跳得数不清节拍、跳得连成一片——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他喜欢他。
低俗的、烂恶的、庸常无比的——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喜欢亚勒·克洛伊。
失礼的、僭越的、简直罪该万死的——!!
一个凡人,如何能用这凡俗中再普通不过的情感,亵渎神明?
可——
可他喜欢亚勒·克洛伊。
他爱上了他。
兰德迦纳的眼皮终于不再颤抖了,他近乎痛苦地,将自己的眼睛闭了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
事情不该是这样。
他应该献上侍奉,献上钦慕,献上虔诚。他应该永远跪拜,永远匍匐,永远仰望。
可为什么。
为什么理应发生与建立在……建立在平等、直视、与公正的基础上的感情,会这样拉枯摧朽一般,出现在他的身上、他的心上?
——是维尔吉洛斯在什么时候下的诅咒生效了吗?是黑魔法邪恶的余波还未散去?
荒唐。
兰德迦纳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
——何等荒唐!
“……有味道。”
亚勒·克洛伊的声音响起来,兰德迦纳蓦地心惊,他全身一抖,感觉沉甸甸的膝头变得发轻、发空,兰德迦纳僵硬着身体,眼睁睁看着亚勒·克洛伊坐起身来,他看见亚勒·克洛伊抬起手,皱着眉,掩住了鼻下。
“好难闻的味道。”
“……”兰德迦纳倏然张开口,先应激一般生理性地倒抽一口凉气,惊慌与莫可名状的疼痛在胸臆间起伏蔓延,兰德迦纳强迫自己发出声音:“阁下,我、抱歉,阁下!我——”
他的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没有一点要理会、回应他的意思,兰德迦纳眼睁睁看着亚勒·克洛伊的另一只手将那双纯白的眼睛也盖住了,接着,大天使身后的羽翼向上拱起、包拢,成为一个“卵”的形状,将亚勒·克洛伊从头到脚、完完全全地笼罩在了其中。
“阁下,阁下……”
兰德迦纳慌乱地向亚勒伸出手,可他再也不敢碰到那些近在咫尺的羽毛,兰德迦纳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发抖——圣明天使察觉到了他的恶性,祂全知全能,祂发现了。祂已经发现,并为此、为此感到厌弃,甚至到了——
“西苏。”
天旋地转间,兰德迦纳听到自己的头顶,荡出琴钟似得一声。
随着这一声,适才一直作为背景音般存在的鸦鸣、鸽叫统统消失不见,在思维有所意识之前,身经百战的身体先被澎湃的战血荡涤,它冲走圣殿骑士心中紧揪不放的仓皇与惊慌,兰德迦纳瞬时瞪大了眼,右手条件反射地握在了剑柄上!
“不用惊慌,兰德迦纳。”
飘荡着的回音再次响起,祂对他说:“你只需要,寸步不离,在我身旁就好。”
兰德迦纳未及回应,马车忽地向前一冲!
圣殿骑士的佩剑登时铮然出鞘,他躬身跪立在亚勒·克洛伊的身前,横过剑来,将被羽翼包裹着的圣明天使牢牢挡在身后。
“驾……驾!驾!!”
阿拉诺大声挥斥马匹的声音传来,马车更加颠簸,兰德迦纳沉着脸,身体稍稍向后,将车帘挑开了一条难以察觉到的缝-
保护马车的队伍,约莫是在半刻之前,进入这片森林。
只要走出森林,便是走出了契尔南利的边境;看到矗立着的白垩岩时,也就意味着,看到嘉伦兰帝国的天然屏障。
可在那之前,阿拉诺先看到了几个闪烁在树木间的黑影。
这种影子他见得不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较多,跟随队伍时极少。毕竟荒郊野岭,出现三五聚集的小贼,或是有一定规模的匪徒,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也是因此,第一次看见那些跳窜的人影时,阿拉诺丝毫没放在心上。
他们一队十二人,各个都骑马佩剑,阿拉诺本人更是身着骑士重甲走在最前方。除非是哪个想要硬来碰一碰的巡逻小队、正规军士,否则宵小之辈,远远看上一眼,也就知道该逃跑了。
而第二次看到更多的人影时,阿拉诺想的是:他往常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贱民们,实在饿到头昏眼花、走投无路,他们看到骑士路过,便会跑过来,跪在马前,要求骑士们兑现同情弱小的誓言,高举起双手,请求骑士慷慨解囊,进行施舍。
阿拉诺一向奉行自己身为骑士的殊荣,更是不在意那几枚银币、几块面包、几件替换的旧衣服。
他想着,如果这些人冲过来,那么,意意思思的一些东西,给了也就给了。
然而。
在第三次,在马匹的影子出现的时刻,阿拉诺甚至没有纠结一秒、没有犹豫一秒身边的阐释者多么令人厌恶。
他当机立断,沉声对西苏道:“喂!情况不妙。”
作者有话说:
已力竭……
第24章 23 银血
“有不知死活的小毛贼,过来挑衅白衣骑士的权威了。”
阿拉诺一边对西苏说着,一边慢慢地,以极具威慑力的速度,抽出自己的佩剑。
长剑在剑鞘内划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阿拉诺拔出剑来,笔直地竖立在自己身前,对西苏说道:“先停下来,让我率队,把这二十来个送死者解决掉。”
“不,阿拉诺大人。”西苏扬起手,是个阻止行动的手势,但同事,无数白羽缠绕在阐释者的腕间,流转、飞扬,西苏的手凭空一握,竟然攥住了一柄通身洁白、散发圣辉的权杖!
“全速前进,我们还要快、还要更快,要突破出去,不能恋战。”
“不必,西苏……呃,大人,您没打过仗,不知道这些人有多容易对……”
阿拉诺话音没落,就听见四周响起了一片“哦啰啰!哦啰啰啰——”的吆喝。
近处山间上的密林开始抖动,不知哪儿来的旗子——那似乎并不能被定义为“旗子”,而像是一块又一块的围布,黑色、红色、蓝色的底,上面描绘着许多莫名其妙、没有逻辑的图案,这些宽布被木杆支着,撑起来,前、后、左、右,形成了一个圈,把这支护送马车的小队,围在了最中!
那群胆敢挑衅的山野毛贼们不断吆喝着,围布抖动着,上面的图案好像“活”过来一般,看得人眼花缭乱、没由来得心烦,阿拉诺“啧”了一声,他还要与西苏论辩,但分立在马车四周的三位侍奉者,也都举起手臂,一把握出各自的权杖来。
一袭半透明的弧形“幕布”,自头顶开始,流泉似得向下,把整支队伍包裹住了。
阿拉诺听见西苏说了一句话。
白衣的骑士瞬间瞪大了一双褐瞳,长剑险些脱手,他的头发根根炸起,望着西苏,惊声道:“你、你说什么!?”
“我说,”西苏重复道,“亚勒·克洛伊阁下,就在你我身后的马车中。”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阿拉诺/马车内的兰德迦纳,什么都明白了。
不算太过密集的箭接连射过来,纵使大部分落空,也有许多打在马车上,发出巨响;有更多射穿那些飘摇欲坠的鸟儿们,引得鸟儿发出惨叫,消散在半空。
马车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向前冲,周边的景物因白魔法的包裹而显得更加模糊、令人眩晕,就连肉身凡胎的兰德迦纳都闻到了,那掺和着恶臭、焦糊、难以名状的味道。
——众所周知,大天使能看见一切、闻见一切气味。
这是祂布施慈悲的能力,同时,也被觊觎他的人类,发现了软肋。
诡异的图案折磨天使的眼睛,恶心的气味燎灼天使的鼻腔……兰德迦纳压平车帘,他向着亚勒·克洛伊转过头去,惊然看到,水银——流淌的水银,缓慢地,从圣明天使的羽翼缝隙间,漫溢出来了。
那或许不是水银。
而是,圣明天使的“血液”。
——围布、气味,它们不仅折磨圣明天使的官能,甚至,可以腐蚀身体,带来真正意义上的“伤害”。
“阁下、阁下,我能做什么,我能为您做什么?”
兰德迦纳的心脏像是被利箭射中后腿的野兔,因疼痛而不断弹动挣扎,他强压着那些惊悸,尽可能迫使自己散发出……散发出“美好”的味道。
但,毕竟,眼下的情况,无论是谁,都难以做到。
快乐、幸福、喜悦……许多理论上,兰德迦纳的认知中,可以成为甘美治愈的气味的情感,全部躲藏起来,成为胆小鬼,没有一个愿意在这种时刻被兰德迦纳揪住耳朵、送到饱受折磨的,亚勒·克洛伊的眼前。
“水……水一样纯洁,火一样勇敢,土一样坚毅,风一样冷静……伴随着、伴随着奉献与忠诚……”兰德迦纳喃喃念诵着祷词,脑子却一团乱麻;他试图回忆一些美好的事情:亚勒·克洛伊的羽翼、笑容、话语,可他的脑子,却只有一团乱麻。
紧张、兰德迦纳的紧张……外围的那些人的贪婪、罪恶……兰德迦纳是相信的,他相信西苏能够保护圣明天使回到圣城,他相信他并肩作战的伙伴、阿拉诺,阿拉诺的长剑,可以保护任何锐器无法接近圣明天使的马车。
但亚勒·克洛伊,祂还在、正在,饱受折磨。
原本光洁的羽毛似乎瞬息之间便变得毛糙、萎靡,兰德迦纳扑跪在亚勒·克洛伊的面前,“阁下,阁下。”,他这样一声声呼唤着,将亚勒·克洛伊包拢在怀中。
不行。
这样下去,不行。
兰德迦纳将脸深深埋在圣明天使的翅羽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挺起了腰身。
圣殿骑士将双手按在脸上,用力地搓了两下,他抚平自己的眉眼、嘴角,抚过咽喉,兰德迦纳望着亚勒·克洛伊,他将双手缓缓申入那交拢着的羽翼之内。
兰德迦纳碰到了柔软的皮肤,他不确定那是亚勒·克洛伊的哪一部分,但他挺直着腰背,向前倾身;他低沉、又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伟大的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阁下,请您张开翅膀,请您睁开眼睛,请您,看着我。”
“——请您看着我的脸,看着我的眼睛。请您专注于我,阁下。我向您保证,您会看到我,阁下,您只会看到我。”
圣殿骑士温和又笃定的语声,轻易挤入羽毛的缝隙之中。
他清楚地听到这些声音——亚勒·克洛伊,他清楚地听到这些声音。
圣明天使羽翼样的眼睫轻轻一颤,极端痛苦的混沌中,好似有一张漂亮的脸,从泥浆中浮出来了。
烂泥划过白皙的面庞,一点污色也没能留下,那张脸依旧干净、透亮,淡色的嘴唇轻动,对亚勒·克洛伊说:“我不怕。阁下,您知道的,我不害怕。”
大天使的羽翼,一层一层,像绽开花苞那般,次第打开了。
最内层、最柔嫩的花芽,是祂的双手——一名凡人,跪立在祂身前的凡人,攥住了圣明天使的手,将那双手轻轻拉了下来,交叠,按在了某个有温度的地方。
弹跳。
轻撞。
——平坦的,拥有心跳的,人类炽热的胸膛。
“睁开眼吧,我的阁下。”
“请您,看到我。”
亚勒·克洛伊,睁开了那只眼睛。
圣明天使银色的血泪还凝结在眼角、脸庞上,光怪陆离的景象不断戳刺他的每一层瞳孔,但剧烈的疼痛之下,亚勒·克洛伊,看到了,从被诅咒般的污沼中,升起的两枚金果。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啊……祂怎么忘记了呢?
祂怎么忘记了,他有一对,举世无双的金眸?
邪恶混沌的黑夜里,为亚勒·克洛伊,亮出了两盏,光耀璀璨的灯。
圣明天使向他伸过一双新的手来。
原本的那双手,还被圣殿骑士压贴在自己的心口,眼前天使的一对羽翼,慢慢变成了带着羽毛的手臂,朝兰德迦纳的面颊、眼睛,触碰过来了。
兰德迦纳仰着脸,他的眼睛眨也不眨,直视着大天使脸上,可以吸走一切的漩涡一般的无尽之瞳,那颗巨大的眼球像生了锈的发条,一顿、一顿地转动着,捧在兰德迦纳脸上的手,也一寸、一寸地抚摸着。
“兰德迦纳。”
“是我,我的阁下。”兰德迦纳应声道:“您看到我了。”
“甦!啪!”
一簇飞箭忽地穿透车帘,紧贴着兰德迦纳的后脑,钉在了另一侧的车门上!
圣骑士的发丝被勾带下去几缕,但他的身姿、表情,一动也不动,一变也不变,就连搭在亚勒·克洛伊手背上的双手,都没颤抖一下。
——在亚勒克洛伊掌心下的心跳,也没多抖动一下。
但,在知晓一切的圣明天使的面前,扩散开了新的、温和却又有力的味道。
犹挂着银泪的脸上,勾勒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亚勒·克洛伊抚摸着兰德迦纳的脸,一对羽翼又变化成为手臂,仅剩的最后一对羽翼包拢起来,将圣殿骑士拢在了自己的身前。
“兰德迦纳……我的好孩子,我的骑士,我的战士。”亚勒·克洛伊的手捧起兰德迦纳腰侧的佩剑,圣明天使的银血不断滴坠其上,长剑开始抖动,发出铮铮鸣音,银色的光纹攀爬、蔓延,染出一层膜似得光辉!
“去吧,兰德迦纳。”
亚勒·克洛伊将长剑送到兰德迦纳的胸前,那两枚金果轻轻扑霎一下,说:“阁下,我要在您的身边,保护……”
“我不需要贴身的保护,我的孩子。而你,是需要战斗的战士。马车不属于你,这方寸的空间,它锁着你、禁锢着你、妨害着你。兰德迦纳,我的骑士,冲出去吧,杀出去吧,战场,敌人,胜利,那些才属于你。”
亚勒·克洛伊轻声说着,更多的血滴落在兰德迦纳的长剑上,他翻过手腕,向后撤开,原本多幻化出来的两双手再度成为展开于圣明天使背后的羽翼,亚勒·克洛伊单手执剑,散发着圣辉的剑尖,落在了兰德迦纳的肩膀上。
“神明将与你的荣誉同在,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
“可恶!他们中有驯兽人!!保护马车、快保护好马车——”
阿拉诺的长剑挥淌着浓稠的黑血,他单手策马飞驰在侍奉者的保护圈外,银色铠甲上挂着数支箭矢,一剑削去一名冒犯者的半边脸颊!
他大声喊着,一边向马车冲去——一头将近两人高的巨熊从矮山冲下,大张着满是獠牙的嘴巴,发出震动四周的吼叫,它一只手掌几乎有一个人的脑袋那样大,倘若拍在马车上,后果不堪设想!
“保护马车!保护马车!兰德迦纳!兰德迦纳——”
阿拉诺嘶吼着,十米、八米、五米,他在接近;然而,五米、三米、两米,那头熊在以更快、更无法阻挡的速度接近!
最后一米!
巨熊竟然站起身来,黏臭的唾液飞出血盆大口,它以足矣摧毁一切的速度,拍向了马车的车顶!
“砰!!”
一霎间。
阿拉诺几乎以为完了、几乎以为,又或者是,圣明天使再次显灵的一霎间,马车的车门猛地打开——不对,不对,是猛地飞了出去!
门板后抵着一道金色的光,门牌像是不够坚固的盾牌,它以不容置喙的力量冲袭巨熊的胸腹,被撞得粉碎的同时,也将巨熊撞翻在地!
“兰德迦纳!兰德迦纳!!”
阿拉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高举长剑——他高声呐喊,嘉伦兰的圣殿骑士、属于帝国的兰德迦纳!——他一剑刺穿巨熊的咽喉,并拔了出来、再一剑贯穿了巨熊的口腔,将那颗臭烘烘的脑袋,钉死在了泥地之上!
圣殿骑士昂然踩踏在巨熊的尸身上,腥臭的风卷起他红底的披风,像是卷起一团烈烈燃烧的火焰。兰德迦纳没有停步,他单手执剑,飞身跃上最近的马匹,向前直冲!
作者有话说:
【OOC小剧场】
亚勒:不行哇你不能看我的眼睛你会疯掉的> <
兰德:哇……万花筒,好漂亮……
第25章 24 绉纱
在以漆黑为底,色彩缭乱如同拙劣的画师打翻了全部油漆桶的,嘈杂的混乱中。
在像是牲畜聚集的下等屠宰场,血腥与恶臭的气味熏到眼珠快要掉出眼眶的折磨中。
亚勒克洛伊,看到一束,流星般的金光。
这束金光被属于他的银辉浅浅覆盖,像利箭、像长剑、像太阳,以近乎霸悍的形态,强势分割那些涂乱的颜色与图案,把鬼魅一般扭曲飘荡的黑幕、把令人头疼欲呕的一切,硬撕开一道裂口!
白色的光辉,向着亚勒·克洛伊的眼睛,落进来了。
他看到势不可当的圣殿骑士,一剑砍烂了缠得他透不过气来的那些幕布,兰德迦纳抓起冒犯者、贪婪者的头颅,贯穿他们流淌着黑色脓浆的心脏。
恶俗的欲念开始融入恐惧,独属于荣誉持有者的,“勇气”,酣畅淋漓的味道,从山头处,随同滚落的丑陋身躯、随同贪婪冒犯的鲜血,一齐倾泻而下。
所有的腥与臭,也随之荡涤了。
马车仍在众人的保护下,全速前进,亚勒克洛伊缓缓翕动羽翼。他不需回头,就能看到,浸泡刑场人血的围布无法抵挡那抹金辉,一件件颓然倒下,白色的,圣洁的光,自亚勒·克洛伊的身后,自山场与树冠之间,再次展开了。
白鸽、乌鸦腾飞而起,它们尖啸着,像是替代面无表情的神明,宣泄被觊觎的愤怒,它们席卷那些贼人的身躯,短促的惨叫声后,还在原地摇摇晃晃立着的,只剩下一具布满血丝的骨骼。
亚勒·克洛伊听到策马奔驰在最前方的阐释者,低声问他:“阁下,你还好吗?”
“我很好。”亚勒·克洛伊重新闭上眼,羽翼在面庞前划过,无尽之瞳恢复成人类双眼的模样,他没有张口,回答:“谢谢你,西苏。”-
“我真不明白,从头到尾,那个西苏他做了什么了?战斗了?还是拦住了哪怕一头狼、一头野猪?”
阿拉诺举起自己的双手,又重重甩下去,忍无可忍地在自己身前做出抓握状,对身边更换华服的兰德迦纳嚷嚷:“那个破法阵,那个琉璃罩子,有什么用处?他都召唤出权杖来了,好歹释放点攻击性的法术,早一点把什么破布烧烂了,不就全好了?!”
兰德迦纳扣上襟扣,耐心解释:“西苏阁下当时释放的是最高级别的防御法术,没有办法再抽出手来攻击了。”
“他倒是真防住了什么,我也就感谢阿涅斯的庇佑了!!”
“别忘了那群人还带着死灵法师,要不是忌惮西苏阁下,……那位阁下,恐怕撑不了多少时候。好了,阿拉诺。”兰德迦纳拍了拍好友的肩,“马上就要觐见陛下,注意你的情绪和言辞吧。”
“我还能注意什么言辞,该说的话,那个西苏肯定已经和陛下先说过了!唉!唉唉唉!!总之又是我们费力,他收功劳——”阿拉诺一掌拍上自己的额头,深深地叹气,跟在兰德迦纳身后,走出这间王宫外供给贵族们临时休息沐浴的小殿。
仆从已在门口备好马匹,兰德迦纳与阿拉诺一前一后上了马。阿拉诺犹在小声嘀咕,兰德迦纳偏过头,向着神殿的方向,遥遥望了一眼。
他们几个小时前进入基罗亚娜,兰德迦纳没能多看亚勒·克洛伊一眼,圣明天使直接被神殿的人,连着马车一起拉走了。
而且,除去需要即时觐见赫利俄斯王的兰德迦纳与阿拉诺外,其他护送者,也一并被西苏带走了。
兰德迦纳没有得到询问的机会,也没有得到告别的时间。
他敛了敛心神,垂下眼眸又抬起,策动马匹,向宫殿缓缓而去。
在兰德迦纳回来之前,讣告,已经先传遍了基洛亚那的大街小巷。
那些骑士们离开之前还装点着四色玫瑰的街道,如今缠满白色与黑色的绉纱,钉在土黄深灰色的街道上,风也吹不走,像是一个又一个高低错落的,控诉着的污点。
兰德迦纳行过街道,民众仍然对他微笑,向他脱帽致意,或者献上鲜花与新鲜的水果。
他们说:“兰德迦纳大人,感谢您为嘉伦兰做出的一切。”
他们说:“感谢圣殿骑士,奋不顾身地护卫领土。”
没有人责怪——路边,有老妇人在嘤嘤哭泣,她生着褶皱的脸埋在一方显脏的紫色纱巾里,兰德迦纳和阿拉诺都认得,这是索托萨尔那位年迈的母亲。
她没有责怪。
兰德迦纳勒了下马缰,他本是要下马来道歉、安抚,可自责的话还没出口,老妇人就拉住兰德迦纳的手,哽咽着道:“做得好,兰德迦纳殿下……为了嘉伦兰、为了基罗亚娜的荣耀,谢谢你,我知道,你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哦……”
兰德迦纳又要开口,可旁边的,索托萨尔的胞妹拉住了母亲的手臂,她将老妇人的手与兰德迦纳的分开了,劝慰自己的母亲:“好了妈妈,兰德迦纳殿下急着去觐见陛下呢……”
她催着兰德迦纳与阿拉诺,赶快地走了。
兰德迦纳抿着唇,那些树立在霍堪边界的族徽,这时像是跟随了过来,先压在兰德迦纳的胸口,又在兰德迦纳单膝跪地,向赫利俄斯王行礼时,压在他的脊背上,让他深呼吸了几下,才能直起自己的腰。
而王也没有问询与责怪。
赫利俄斯王说:“西苏已经向我说明了前因后果。”,王的手掌分别搁在兰德迦纳与阿拉诺的肩头,告慰似得拍了拍,“但是,”,赫利俄斯王话由一转,说:“骑士团急需新的血液,我的兰德迦纳,我的阿拉诺,我会给你们最大的方便,这件事情,要快一点操办起来了。”
“是,陛下。”阿拉诺低着头,他答应下来,兰德迦纳也就低下头,应道:“遵命,陛下。”
“受苦了,两位骑士,虽然知道你们辛劳、疲惫、身心都是伤疤,但也请只一夜时间休息,我和嘉伦兰,都太需要你们的帮助了。”
兰德迦纳与阿拉诺又一次低下头,分别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