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别有洞天
再次醒来的时候,傅渊再一次感受到了浑身酸疼的感觉,活像小时候犯错,被母亲狠狠抽了一顿的感觉,从头到脚都动弹不得,背部更是,稍稍一动便是火辣辣地牵扯感。
“春和。”他长了张嘴,却只听到从自己喉咙处冒出的零星几个气音。
但闵春和听到了。
他也是浑身湿透的样子,原本缠着绑发的布条不知何时已经滑落,乌黑的长发就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唇上也看不出任何血色,那身灰白的纱衣也狼狈地缠作一团,只有手腕上那一点红绳,成了他唯一的颜色……
见傅渊醒了,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了过来,一只手紧紧攥着傅渊的手腕,摸着他的脉,另一只手则颤抖着伸出去,贴在傅渊的脸上,却比他的皮肤还凉,刺激得傅渊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在探知到那温暖、带着热度的脉搏后,闵春和像是终于吐出一口气一样,整个人跪在傅渊边上,慢慢地弯下了腰,用自己的额头紧紧贴着傅渊的额头。
离得近,傅渊终于是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药香。
“我差点……差点……”他语无伦次,整个人发着抖,又怕自己压到了傅渊,才慢慢撑起了身子,死死看着傅渊的眼睛。
闵春和没能说出来。
他闭了眼,脸上看起来湿漉漉的,让傅渊分不清是暗河水,还是他的泪。
傅渊静静地、贪婪地看着他。
他微微动了动手指,闵春和便连忙又退开了些,生怕自己挤到了他。
但傅渊只是偏了头,又咳嗽了一下,吐出了几口水,觉得胸口舒服不少。
然后他便深吸一口气,硬是拧着自己翻了身,侧过来支着自己,将水吐干净后,拉着闵春和,慢慢地靠着棺材边坐了起来。
闵春和见状,连忙伸手去抚他的胸口,却被他整个人一把抓住,往怀中一带,便是一个紧紧的、劫后余生的拥抱。
即使心里知道,现在的场合也许并不合适,但想到刚刚傅渊闭过气,若不是傅容和江荃来得快,若不是之前抢回了那半包银针,若不是云馥丹还剩下一粒,自己几乎就失去了他,闵春和便也不再想压抑自己的情感。
他将脸埋在了傅渊的肩窝里,小口小口喘息着,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冷静下来。
傅渊把他扣得很紧,手也艰难地抬起,从闵春和的头顶,沿着那清瘦的曲线,一点点安抚下来。两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株紧紧缠绕着的并蒂莲,都恨不得把对方揉到自己的骨血里。
这么静静地抱了一会儿,傅渊才松了手。
他现在胸口还是痛得厉害,说不出话,但稍微动动已不是问题。他伸手,轻轻地将闵春和的袖子撸了上去,看到了那一条深深的、已经被水泡得有些发白的伤口。
傅渊很小心,即使是刚刚那个急切的、亲密的拥抱,他也很注意,没有压迫到闵春和的手臂。现在,看着这道伤口,他眼中自然不由自主地带了几分心疼。
闵春和见他垂眸,一副自责的样子,连忙将袖子简单卷了遮掩:“皮肉伤罢了,不比你全都是内里的伤,出去了得好好调养一下。”
他话说得急,傅渊也不反驳,只是伸手,像以往两个人赏月聊天的时候一样,摸了摸他的耳垂,表示自己知道了。
稍稍发泄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闵春和才回过神来,想起还有七个人正坐在青铜棺内,其中有一个是傅渊的亲大哥。他不太好意思地转过头,就发现除了又一次昏睡过去了的柳斐,就连老头在内,都认认真真地低着头看着棺材底。
闵春和尴尬地咳嗽了一下。
“阿渊醒了。”他低了头轻声道,“出去后,再请师兄和冬湫帮忙看看就好,别留下什么后遗症。”
傅容和李亦风这才转过头。
傅容动作快,但也很注意力度,他摸了摸傅渊的额头,又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他眼珠子跟着动,才松了一口气,道:“胡来!就不能等我过去么!”
傅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太像样的笑。
“回去了你鸢姐肯定得骂死我。”傅容干巴巴道,“把你和闵先生都搞成这副样子,母亲留给你的君子剑也没了。人大了,主意也大了,把自己折腾个半死就满意了。”
傅渊现在没办法反驳,只能眨巴了一下眼睛。
说来说去,傅容也不是真的怪傅渊,不过是自责自己明明身为大哥,却总让弟弟担风险罢了,傅渊又怎会不理解。
由着傅容碎碎念地念叨了一会儿,傅渊才开了口:“到哪儿了?”
听他问了,傅容便止住了话头,面色也逐渐严肃起来。
傅渊见他这反应,心下突生不安。
“走了一条险路。”三步外,江荃握着一个奇怪的木头柄答道,“是出去的路,但……更危险。”
傅渊一开始没能理解是什么意思。直到他休息够了,在闵春和的搀扶下慢慢站起,看到了周遭的一切,才恍然大悟。
闯入水闸,那层瀑布之后,竟是另一处天地——暗蓝的色的湖水静静地沿着石阶流淌,波澜不惊,蔓延过湿润的每一寸岩壁,每一尺通路,岩壁上五彩斑斓,各色石雕壁画绘制其上,青铜灯内香烛摇曳,吹起香风阵阵,壁画之上飞天起舞,倒像是去往佛教经典中极乐之地的一条通天路。
也许是被湖水沁染久了,整条河道都是安静的幽蓝色。若是低头,还能看到那湖水中有星星点点的东西晃动,带来几分微弱的光。
只是越往里走,壁画便越狰狞。飞天离去,留下的只有残破的乐器和布帛,恶鬼自烈焰中诞生,一点点灼烧着原本华美的宫殿,最后留下一片断壁残垣。
而到了尽头,迎接他们的,是最后的一幅巨型壁画。火焰中的恶鬼与神佛相抗衡,最后被炼作一团,成了一只兽首人身,长有九条臂膀的怪物。那怪物每条手臂上都握有一个武器,只有最后一条因着石刻被滴水腐蚀,看不清是什么。
“这是前朝过往么。”李亦风不知何时也摸了过来,站在后头,也静静地看着这幅壁画。
“或许吧。”傅容叹息。
他同龙十七一起,将青铜棺朝着岸边划去。等到棺材停稳后,几人便慢慢从中爬了出来。
再一次站在坚实的地面上,闵春和只觉恍然。
他下意识地便要去牵傅渊,又反应过来不合适,手伸了一半,却被傅渊精准地握住了。
傅渊看着他,似有千万欲说还休的话,都凝结在了紧紧相握的手中。
另一边,李亦风自告奋勇地背了柳斐,傅容走在最后面,老头跟着他,倒也算得上安稳。
江荃则拿着拓下地图的布片,走在了最前头。
越朝里走,离壁画越远,闵春和就莫名觉得心里不安,就好像那壁画上的怪物,在通过那数十年的孤寂,盯着他们这群生者。
他心里想着,脚步也慢了几分。
傅渊察觉到了,便轻轻地握了一下他的手,凑到耳边,轻声道:“怎么了?”
“感觉有人在看。”闵春和压低了声音,那还是没能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壁画。
只一眼,他便彻底呆住了。
“怎么了?”傅渊意外,也跟着他回了头,然后一样愣住了。
走在最后头的傅容和九章见他二人难掩脸上的惊愕,也连忙开口,叫住了还在试图向前走去的江荃。
众人盯着那奇怪的壁画。
石壁上头,还是乃张牙舞爪的怪物只是此刻,几条手的动作变了,变成像是捧着什么东西的样子,可那东西的位置,恰好就是之前壁画毁坏的位置。
李亦风用力地眨了一下眼,喃喃道:“石头还能变不成。”
老头显然害怕那怪物,此刻也躲在傅容后面,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更是死死捏住了自己的小破布包。
龙十七胆子大,身体比脑子快,直接朝着那壁画走去,江荃都没能拉住。可也正是这几步,倒叫他发现了那壁画上的玄机:“不是变了,是看的角度不同,这画就长得不一样!”
他眯了眯眼,又从火光下走到了阴影里:“灯在不一样的位置,看到的就不一样。现在看起来……像是在跳舞?但好像还是盯着我看。”
听了这话,众人都松了口气。
“恐怕是故意的吧。”傅容皱眉道,“这壁画本来就威压重,用颜料和特殊的技法做成这副样子,也是有威慑入侵者的含义吧。”
九章赞同:“恐怕和之前的机关一样,我们去看了,反而落入陷阱。先按照地图,走去出口和其他人汇合吧。”
众人对此都表示了同意,只有李亦风不动声色地动了手指,掐了一卦。
许是他的动作于睡得并不安稳的柳斐而言,还是太过明显,柳斐昏昏沉沉地醒来,看到的就是李亦风袖袍下并不显眼的起伏。其实在进来的一路上,她没完全睡着,零零碎碎,却也听明白了个大概。
柳斐没出声,依旧半阖着眼,只是悄悄地指尖发力,掐了一下李亦风,然后用指尖在他背上写了两个字。
李亦风心领神会。
继续沿着越来越窄的路朝里走去,拆除了七八个预设好的暗箭,又卡住了好几个从上倾泻而下的沙土陷阱,龙十七不由得感叹,这宝藏还真的是拿捏准了人性的弱点。
“换做是我,有了地图,还看到了尽头的出口,肯定不管一切地冲出去了。”许是看到了尽头那扇熟悉的青铜门,龙十七只觉得松了口气,话也开始密了起来,“在这里设下这么多陷阱,可不是一抓一个准。”
话音刚落,他便一脚踩到了一个下陷的石砖。
“那你就当心点。”九章伸手,没好气地拎住了龙十七将他朝后一扔,拔刀斩落飞剑。江荃则捡起路边石块,朝着那反光的地方一扔,就彻底卡死了那机关。
龙十七嘿嘿地笑了一下,低头拍了拍衣服就要站起来,却恰好看到了沟槽里的堆着的尸体。
那些尸体已经有些年头了,早就风化成了白骨,碎了大半在坑底,层层叠叠,几乎都分不清有多少人丧命于此。那骨头上的衣服保存得还算完整,可但那衣服上的标志却让龙十七不得不沉下了脸色。
他转头,看着傅渊和傅容,又回过去看了一眼坑底的尸体,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能说出话来,只是扭捏地站在了沟边,不敢离开。
江荃面色一变,连忙凑过去想要查看,却被傅容大步流星地超了过去。
一低头,他便认出,那衣服上几乎褪成了白色的文案,是疏风山庄的林间隼。更重要的,是那衣服边半截用金线编织的图案,是傅家烟门一脉的派系图案,更是其父傅重明惯用的衣袍装饰。
疏风山庄中,因着身为庄主,身份特殊,除了傅重明,没有人有资格、也能用这个图案作衣袍袖管的装饰。
“阿渊,帮我看着。”傅容果断道,“我下去看看。”
第82章 九兽纹
那坑其实并不大,只是填的尸体太多了,才让傅容恍惚间生出了一种惨烈的感觉。
他跳下去,踩着一地碎骨,小心翼翼地走到那句尸首边,看到了臂骨上那半截已经风化了的痕迹。
傅重明年轻时去过北地和东海修行,迎战过当时专抓童男童女练功的北地雪魔洪老耆,右臂重伤,几乎无法再次提剑,后来是在柳覃双的陪伴下,才重练左手剑法,重回武林。也正是在那段时间,二人情愫互生,才有了傅柳二家的结合,生出了傅家兄弟。
傅容伸手,轻轻摸了一下那截骨头,而后起身,草草扫了一圈周遭剩下的尸骨。
那些骨架颇为宽大,颜色也更深,残留挂着的也大多是亚麻纱布一类的服饰。其中大多数衣服残片上,都挂有亮晶晶的铃铛珠子一类的装饰和刻着月亮的令牌,毫无疑问是西域的人。还剩下一些,尸骨边是卷了刃的官制长刀,恐怕就是当年来接应的玄铁卫。
联想到之前九章的坦白,毫无疑问,傅重明当年虽然误入地宫,被卷入了西域教派和中原王族对宝藏的争夺,但他想办法解开了机关,从地宫里逃到了这里。只是最后遇到了截杀看门的西域高手,寡不敌众,最后死在了这一处无人知晓的小土坑内。
傅容静静地在土坑内站了一会儿,直到上面傅渊轻声叫他,才从边上翻了上来。
“是父亲。”他闭了闭眼,“右手的伤口对得上。”
听了这话,傅渊也不由得有些低落。
他低头看着那具不远处的尸骨,轻声道:“大哥,做个记号吧。总得落叶归根。”
傅容点了点头,用疏风刀在墙壁上划了一下。
但疏风刀入墙后,傅容却陡然间觉得手感不对。
他猝然将刀插入,疏风刀几乎没入崖壁,动作极大,惹得江荃和李亦风也都转过头去盯着他。
“怎么了?”江荃皱眉问道。
傅容收了疏风刀递到了他眼前。本该干净清亮的刀身上,一抹刺眼的深红慢慢蔓延开来。
江荃面色一变,摸了摸墙壁,又叩击了一下,道:“是暗室。”
“要开么?”
只是还没等到傅容回答,他们身后的壁画却震动了起来。
巨大的岩壁被缓缓推开,露出一个空旷的暗室,一个白发苍苍、潦草干枯的老人从密室中慢慢走出。是个老妇人,干瘦得几乎皮包骨头了,眼睛却像是沙地中的野狼一样,暗绿幽深,照得人心里发慌。在她背后,暗室道路像枝蔓一样衍生开来,似乎是朝着崖壁上的墓室探去。
老妇抬头,口鼻之处鲜血淋漓,却不是她自己的,而是她手里拎着的那具已经被啃食得彻底没有了气息的玄铁卫的。江荃抬眼,从那尸体上的令牌发现死的是龙八,他惊惧地睁着那双眼,恰好朝着他们的方向望去,手中长刀支离破碎,只剩下了一个刀把。
那老妇人看着他们,像是看到了新鲜的食物一样,突然诡异地笑了起来。
她将龙八的尸体随手一扔,一摇一摆地,就朝着他们冲了过去。暗室内渐渐亮起,众人才看清,在她身后还有不少玄铁卫和沙匪的尸体,陈横罗列,几乎染红了整个暗室。
江荃把布片扔给了九章,道:“先带柳族长几个出去!”
那老妇动作极快,甚至是用着四肢刨地而来,与带着伤者的众人相比,灵活得就像一条野狗,转眼便高高跃起,冲着李亦风和柳斐便要下手。
江荃出剑,漆黑的剑身凝练成一抹线条,格挡住了那一下。老妇力气极大,震得江荃不得不后退几步,才卸掉了力。他勉强站稳,只觉得手臂发麻,莫名有种之前应接越酌招式的错觉。
见无法一击抓到猎物,老妇龇牙咧嘴地叫了出来,后退了几步。傅容连忙跟上,从侧面靠近后又悄悄追出一刀,但老妇嗅觉极为灵敏,即使傅容故意选了下风口靠近,却也还是被她捕捉到了气味的痕迹。
她脖子突然一扭,整个人脑袋一歪,像是暗夜中的野鸟一样,歪着头,就张了嘴朝着那刀刃咬去。
疏风刀身为神兵利刃,自然不会畏惧这口半残的牙,傅容更是将刀向上一顶,只要那老妇敢真的咬下去,他就能一刀刺穿她的头颅。
但那老妇看着那明晃晃的刀痕,显然也打了退堂鼓。傅容进了一寸,她便退一寸,一冲一合下,最后也只是轻轻磕了一下,撞落两三颗牙,然后便是慌忙地退了回去,跳起躲开九章的弩箭,四肢用力把自己吊在了岩壁之上,龇牙咧嘴地朝着他们发出嘶嘶的叫唤,显然贼心不死。
这头傅容和江荃拖着这个奇怪的老妇,另一头,老头则和傅渊等人朝着尽头的青铜门冲去。
一路颠簸下来,柳斐早就清醒。她醒得太是时候,有了她的指点,几人纵然行动没那么方便,但躲避机关的概率大大提升。仅仅一炷香的时间,便顺利冲到了青铜门前。
看着那熟悉的兽纹图案,闵春和果断上前,按照之前在营地里看到的顺序试探着去按动了兽纹。兽纹确实有了动静,沉了下去,但那青铜门却纹丝不动。
闵春和一愣,连忙道:“原来的顺序不对。”
九章连忙将手中的布片送到了柳斐面前。柳斐垂眸看了片刻,突然道:“顺序没问题,是漏了。”
“地图上,九座楼,九兽。”她断断续续道,“门上只有……五个。”
龙十七连忙用刀插入石墙,爬上了墙壁,可他看到最顶上密密麻麻的花纹,也不自觉地晃了眼,道:“这也太花了,分不清啊!”
闵春和连忙掏了一把不离身的小匕首出来,在青铜门上刻画了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那原本杂乱的花纹逐渐开始清晰了起来,抽象的兽纹也渐渐变得更富有层次——狼、鹤、虎、龟、蛇——这五个兽形的纹路像是纠缠在一起的一颗树,自下而上,支起了整座青铜门。
傅渊垂眸片刻,用重明剑在最上头画出了第六道纹路,却是象征着幸运的鱼纹,按下去后,那机关也响动了一下。
“地牢里的是这个纹路。”他道,“应该其他地方还有三道。”
九章看了一下,也学着龙十七的样子爬了上去,在最左侧画出了第七道,看起来像是一只鹿。
老头看了,有样学样地跳了上去,在当中描出一道蝉纹。
“棺材上的。”他道,很像。
最后,柳斐在李亦风耳边说了一句话,李亦风点点头,承影便自下而上,描出了最后一道串联所有图案的兽纹——龙纹。
他画完后,将柳斐先放了下来,深吸一口气,运功发力,一掌便排在了那青铜门上,将龙纹兽首硬生生顶着生锈了的机关,给压了下去。
随着最后一枚楔子落下,青铜门机关运转,开始缓缓向外打开。
江荃听到了,同傅容对视一眼,二人便开始边打边撤。
那老妇显然也发现了不对,但是碍于她无法突破,也只能野蛮地吼叫着,像是试图威慑他们的样子。
傅容毫不在意,只是在最后那老妇还试图冲上来的时候,将刀与刀鞘换了手,用刀鞘直接拍下,将那老妇撞得眼冒金星,然后一刀割断了她脖子上的布条,将她踹到了崖壁上,随手抽了边上的一根暗箭掷出,将人穿在了崖壁机关之上。
老妇痛喊,却挣脱不得。同时一个木牌自她身上掉落,江荃顺手捡起,发现上面刻着的是一道残月影,还用西域文字写了一些东西,也许是名字,也许是来路。
“月食众的月影标记……”江荃也经历过当年的西域一站,对这些门派标记并不陌生,“萨迦?”
“应该是吧。”傅容收了刀,走到哪还与挣扎的老妇面前,折了她的四肢,然后才拨开那已经肮脏不堪的灰白长发,露出了额头上那道无法消退的白痕。
也许那原本该是一道月轮,只是随着时间过去,颜料褪色,刺青也开始变浅、变形,最后成了额上一道不知深浅的奇怪疤痕。
“但这也不是他们的功法。”江荃皱眉,转头看着已经开了大半的青铜门,“你和卢秋熟悉,他们和拜火教应该走的都是弯刀一脉。”
“所以,说不定这就是越酌也想要的东西呢。”傅容不再去看昏死过去的老妇,只转头道,“那部……绝世功法。”
江荃走了一半,脚步顿了顿。
“连你我二人都打不过,算什么绝世功法。”他冷淡道,“我看更像被困在地宫里,时间一久出不去,疯了而已。后面大概也是吃了些什么不该吃的,变得和人傀一样了。”
傅容没有答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不远处堆满了尸体的密室。刚刚江荃特地走过去翻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生者。想来死在那里的人,也都是被啃食了武器,但又敌不过萨迦的铜皮铁骨,最后被当做食物吃了,生啃至死。
“我还有一个问题,江大人。”他突然道,“上头那位,真的对功法没有兴趣么?”
江荃没有停下脚步:“这功法就不存在,谈什么兴趣不兴趣的。”
待赶到了青铜门,重新走进了熟悉的走廊里,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终于从地宫里出来了,回到了有地图的地方,只是不知还要花多久,才能找到原来的入口,同守在那里的玄铁卫和戚风等人会合。
因着龙十七记得地图,也算认得路,这回换他和九章走在了最前头,江荃和傅容还是走在最后收尾。
柳斐醒了,但也疲乏的很,只是趴在李亦风的背上,偶尔看到机关,会扯一下他的头发提醒。偶尔她看到了兽纹,也会轻轻戳一下李亦风的背部,后者便很识时务地会故意做些什么,转移旁人的注意力,也好叫玄铁卫忽略这些纹路。
又走了大约半刻钟,他们终于穿出了这和深山老林一样的密室,走到了一个空旷的广场。广场上还是那座兽首雕像,只是现在看,比起地宫里的那些机关,莫名地让他们都多了几分亲切之感。
至少这地方还算安全,也很空旷,顶上更是透着光,比起机关密布的阴暗地宫,这里无疑更让人觉得轻松。
第83章 逃脱
也许是江荃之前的布置,这个入口虽然并不是他们原本选的做交易的地点,但也有玄铁卫守着。在看到江荃等人之后,那玄铁卫面色激动,连忙小跑着冲了过来,一把扶住了已经支撑不住的九章,道:“江大人,你们回来了!”
“八荒,”江荃看到了亲手带出来的弟子,终于是歇了口气,“其他人呢?”
“都和之前说的一样,在外头等着呢。”八荒连忙答道,“戚峰主运气好,捞了不少受伤的玄铁卫回来,也提醒了我们,让我们四下探查,但别进去的太深。还能找到的兄弟,排名前十号的的都下去了,但是都没什么消息。六合倒是先回来了,他还抓到了一个奇怪的家伙,可惜那人嘴巴硬得很,就送带回天星楼押着了。”
江荃应了一声:“好,让他们都回来,守着出口。越酌和我们走的不是一条路,但总有逃出来的时候,地宫受损严重,没有食物,他们不会选择留在下面。”
八荒点点头,扶着九章就往外走。剩下几人互相搀扶着,也开始朝着出口处移动,只有老头,他迟疑地迈了脚步,却像被烫伤一样,快速地收了回来。
傅渊拉着闵春和走了几步,发现老头没有跟上,便回过身道:“前辈?”
老头朝他露出了一个很僵硬的笑脸,硬着头皮就走了出去。
然后傅渊就看到,老头没有被布料遮住的皮肤,在并不强烈的、清晨才有的浅浅日光下,被灼烧出了一个坑洞。
他很疼,却只是将手收在了破布片下,试图掩藏,但那股奇怪的腐败味道却并不能被掩盖住。最前头的八荒疑惑地回了头,却被九章一把扭了回去,龙十七和江荃也主动上前遮住了老头,催促着玄铁卫先行离开。
闵春和脱下灰色的罩衫,盖在了老头身上,遮去了日光,也让那灼烧感减轻了很多。
“走吧。”闵春和道,“出去就有房子住,不会疼。”
老头连连点头,小跑着跟了出去。
只是没走几步,八荒站在荒漠的入口处,目之所及之处,全是一片血色,原本该守着等他们回来的玄铁卫七歪八扭,其中一个手里还握着没能发射出去的求援烟花。
再往远处看去,众人就能看到一个紫衣人,慢条斯理地将剑从尸体中抽出,挥刀震血,而后慢慢朝着他们走去。
来人是越酌。
他左腕断裂的地方草草缠着一圈绷带,右手还是拎着那柄被他几乎用血色洗礼了的长刀,一步一步,慢慢出现在了站在门里的众人面前。
“你们倒是让我好找。”越酌轻笑一下,像是根本就没有感到断腕之痛,“没成想从这里出来了。”
傅容上前,将傅渊等人拦在身后,疏风刀被他捏在手里,映出了他寒凉的双眼。
闵春和一把扶住柳斐,便拖着老头要朝安全的走道里躲去,却被越酌叫住了。
“闵先生,”他缓声道,“您就不对他们的死法,感兴趣么?”
闵春和扫了一下,闭了闭眼。
龙十七看到这一圈惨状,咬咬牙便要去拿刀站在江荃边上,却被闵春和叫住了。
“别过去。”闵春和轻声道,“是葵陇香。”
“我们都中毒了。”
闵春和记得很清楚,葵陇香的解法,是他游历江湖的起点,亦是让他决定去苗疆的理由之一。可以说,正是葵陇香一案,让江湖中知道了药王谷的入室弟子闵春和,也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
而如今,西域教派已经离开,消失尽十年的葵陇香,却又一次出现在了他面前。甚至也许是当初搅乱一切的罪魁祸首,此刻正拿着葵陇香,说这回他没能认出来,带着嘲讽,也像奚落,更是悬在他们所有入了地宫的人头上的刀。
这于自己那未尽的人生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闵春和突然有些茫然。
他将柳斐托付给了李亦风,示意傅渊留在了后面,自己则走到了已经倒下的玄铁卫边,摸了一下那粘稠的黑色血迹。
闵春和翻过尸体的手掌,看到了那一道奇怪的黑色长线正在慢慢消散,很快,留下的只有苍白的指甲。
“我原本以为,你会更早一点认出来的。”越酌的声音远远传来,“毕竟,当初你解剖了那么多的尸体,才发现了葵陇香的踪迹,总该印象更深刻一些。”
闵春和没有回答,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傅渊。
傅渊的担忧写在了脸上,他忍不住捏着剑就想靠近,却又想起了闵春和的嘱咐,只能带着些焦躁,在原地踌躇,手指也忍不住,轻轻地扣在了剑柄上。好像只要闵春和一句话,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带他离开,然后一剑把胡说八道的越酌一劈为二。
只是可惜,越酌说的都是真的。
闵春和垂眸,看着傅渊的手指。他的手指上干干净净,也许是云馥丹的作用,除了旧伤,他看起来并没有中毒的迹象。
但闵春和很清楚,这还不够。
“是地宫里的灯油吧。”闵春和转过头,重新看着越酌,“葵陇香会致幻,也会跟随着内力的波动,侵蚀经脉骨血,但有太多的毒药会造成类似的症状。葵陇香和他们的唯一区别,是在被彻底引发之前,会随着解毒药的作用而被隐藏,直至再度被唤起,几乎无解。”
“你手里有药引。”
越酌笑了一下。
“不愧是药王谷的嫡传弟子,”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玉匣子,轻轻放在了脚边,“是谷雨从木楼里拿到的东西,之前他都没和我说,不然也不用和你们打得这么凶了。”
“我也清楚,你们不会想让我走。”越酌语气起了几分兴味,“所以,我总该为自己准备一些东西。”
“我有两匹马,你和我走,我就不会打开这个匣子,引发葵陇香。你们已经抓了谷雨,也得到了其他的叛军信息,至少交差应该也够了吧。”
“出了潼关,入了楼兰,我就会放你离开。你要回来,要杀我,我无所谓。”
“别信他!”傅渊再也忍耐不住,“我会杀了他!你回来,阿和!”
他快步朝着闵春和走去,但下一刻,众人就听到了清脆的裂响。
越酌的刀悬在那个匣子上,清晨的风拂过,带起了一阵浅色烟雾,消散在了日光中,笼罩住了所有人。
站在最前面的江荃面色一变,想要动手,却突然觉得整个人发麻,只能张开嘴,吐出一口鲜血。
他转头就想去喊其他人,却发现包括傅容在内,只要体内还带着几分内力的,几乎都口鼻溢血,说不出话来,也就傅容勉强用刀支着自己,也是同傅渊一样,对越酌起了杀心。
“阿渊,你们都别过来。”闵春和头也不回地朝着越酌走去,“也别靠近那些尸体,死者的尸体,也会发出葵陇香的气味。”
“你们吸入得越少,后面祓除的时候就会越轻松。”他语气很稳,但傅渊听出了那隐藏在尾音中的不安,“你有我的玉佩,找师兄,我以前留下过药浴的方子和手记,他知道要怎么做。药王谷有我留下的药材,足够救人”
“那你呢!”傅渊硬生生被钉在了原地。
“我不会死。”闵春和冷静道,“他需要我的血来当金蚕蛊的食物,为他提供足够的毒转化成内力。”
“可你不该去。”傅渊像是感觉不到体内的疼痛一样,一步步,缓慢而坚定地朝着闵春和走去,“你不该为了这种事情牺牲自己。”
闵春和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没忍住,最后转了头看着他。
此时已是天光大亮的时刻,沙地的太阳总是来的太早,左侧已经是透亮的青空,右侧却还是深邃的暗蓝,若是留意,还能看到那已经藏在日光里的半轮残月。
闵春和就这么背对着日光,看着蹒跚着朝自己奔来的爱人。
阳光下,一起好像都很清晰。闵春和看到了傅渊的一身狼狈,也看到了他对自己的爱与坚持。
所以他从不怀疑,傅渊会像第一次一样,从深渊里,把自己拯救出来。
而自己要付出的,只是耐心的等待而已。
“阿渊,”闵春和柔声道,“只是晚几天而已。”
他明明弯了眼睛,但傅渊却觉得他在哭。
傅渊不管不顾,还差几步,他就能抓住闵春和了。
但越酌动了。
长刀掀起沙砾,一头一脸地拍向傅渊,越酌的刀朝着他的胸口捅去,没有任何留手。
傅渊后退一步,挥剑勉强抵挡,整个人却被越酌掀飞。
“你最好不要动。”越酌眯了眼,“我杀了他,一样可以得到一具能用的尸体。”
像是为了要印证自己的话一样,那长刀顷刻间,便被抵在了闵春和的脖子上,鲜红的液体留下,越酌甚至伸手沾了一些送入口中,脸上却露出了餍足的表情。
闵春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走吧,闵先生。”
第84章 追猎
等到戚风带着玄铁卫赶到,入眼便是尸横遍野。玄铁卫的鲜血洒满了整片沙地,空中盘旋着不少食尸鸟,偶尔有几只落下,还没开啄,就一头栽在了地下。
六合看到了瘫在地上的江荃和九章,急着就要上去,却被戚风拦下。
“你拦我做什么!”他急得跳脚,换了一边就要走,突觉背后一凉,两条腿就麻了,动弹不得,只能摔在了地上。
戚风冷冷扫了他一眼:“所有人都别过去。”
“这里有葵陇香,剧毒。”
然后他自己吃了一枚丹药,就大大方方地当着所有人的面走了过去,拿起了那个匣子,打开后看了一下,将那里头的粉末用随身的瓶子收了,带在了身上。
躺着的众人中,也就傅容和李亦风情况好些,见是戚风来了,还有力气简单说了来龙去脉,剩下的重伤者如柳斐九章,只能被人抬回去,剩下的几个人被戚风塞了药,也稍微好些。
至于傅渊,其实他也还能动,只是越酌那一剑伤得他有些重,体内脉息全乱,又因着闵春和之前下的针,他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内力,才不得不倒在地上。
“所以,他把闵春和带跑了?”戚风皱眉,转头点了傅渊的穴道,给傅渊解了内劲,然后又摸了他的脉。
傅渊沉默地点了点头。
“你们要去追?现在?”戚风掏出一个药包,将里头的瓶瓶罐罐翻出来,当场混了药出来,一部分送到了傅容和江荃面前,另一部分递给了站在一边的龙十七,“你把这个东西给柳族长他们送过去,是止血吊气的药。天星楼的那个医者还不错,让他着看就行。然后你帮忙给流年带句话,就说雁鸣峰弟子全体留下协助各家收治伤员,协助玄铁卫,再找个雁鸣峰女弟子给柳族长缝下伤口,防止二次崩裂。”
龙十七接了药,踌躇着看着江荃,没动。
“怎么,你想跟着去?”戚风斜睨了他一眼,“你这身板,一刀都接不下,去添乱?”
龙十七看了眼江荃,只是道:“那葵陇香……怎么办?”
“不用内力就行。”戚风简短道,“做个普通人,不用内劲,不要交手,好好休息,然后去药王谷。那里有之前上一株两生花配出来的解毒药,能帮助你们慢慢排出体内余毒,过个一年半载,应该就没问题了。”
“没有更快的法子了么?”傅容稍稍恢复了些,连忙胡乱擦了一下血迹,追问道,“不能让闵先生出了潼关。越酌心性不定,闵先生若是对他彻底没了用,肯定是一刀杀了的。”
戚风没有急着回答。
他的手还悬在傅渊的脉上,手指轻点,有几分犹疑。
“你们不行。”他抬头,看着傅渊,“但他可以。”
“你是不是中过蛊毒?最毒的那种。”
傅渊抬头,眼中似是划过一丝流光:“我进过苗疆禁地,那里的池水里也许有蛊毒。后来是闵谷主亲自为我解毒的。”
“难怪。”戚风轻叹一声,“他给你用过了两生花做的解药。”
他抬手飞针,银针密密飞出,点在了傅渊胸口、肩颈、丹田,织成了一张网,将傅渊体内散乱着的气息一点点帮着收拢了起来。
“百年一得的两生花,自是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当年雁鸣峰得了武林各家的信,还有孙老谷主的背书,才拿出一朵换了一匣子奇珍异药。”戚风起身走到了傅渊背后,将手抵在了他后心处,内力慢慢灌入,让傅渊只觉得扎了针的地方发热发痛,“一支花能做出解百人毒的药。但当初用在葵陇香上,却也是大材小用了。”
“你吃过那药,而且至少是两枚以上。不然体内的毒素不会消得这么快。”
傅渊反应了过来:“是……云馥丹?”
他猛地想回头问个清楚,却突然觉得胸口一痛,一口黑血喷出。傅渊喘息着抬了手,发现那指尖若有若无的黑线却已经消散得彻彻底底。
戚风牵丝回针,拍了拍傅渊的肩膀,示意他慢些起来:“那是闵春和的独家药方吧。加了他的药血,才能最大程度上发挥两生花的效力。可惜,他现在应该也是做不出来了。”
“你体内葵陇香已解了,但是内伤太重,估计也打不过有金蚕蛊的越酌。”戚风看着他道,“之前我给了你大哥他们炽阳丹,这药还有剩么?”
听了这话,龙十七和六合连忙拿了药送过来。傅容和江荃的那两粒,早就在追杀越酌的时候用掉了。
戚风接过,扔到了傅渊手里:“你先吃一粒,等到和越酌交手的时候,再吃第二粒。若你吃了两粒都还打不过,那除了那些隐居的老妖怪,现下便没人是他的对手了。到时候救了人就往回撤,别和他拖。”
傅渊点点头,草草擦了嘴边的血,便朝着一边牵着马的玄铁卫走去。那玄铁卫看着他来得气势汹汹,却也不敢就这么把缰绳给他,只能为难地后退了几步。
江荃看了一眼傅容,见他没有丝毫要阻拦的意思,才道:“给他吧。还有指针、地图和干净的水、药,你们有的,都备上两份。”
然后他才对傅容道:“你准备让他一个人去?”
傅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傅渊执着的背影。
“我和他一起去。”戚风冷不丁地插了话,“他要死在那里,我那不成器的侄子估计得骂死我。”
江荃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他看看戚风,又看看傅容,想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戚风口中的侄子,是指叶汀。
“那就拜托戚峰主了。”傅容咳嗽了两声,“把他们带回来就好。越酌真要跑了,也没办法。”
“不过,关外我们也还有帮手。”他缓了缓,将一个奇怪的牌子交给了戚风,“到时候若真的追到了月食,就用这牌子吧。”
戚风挑眉,毫不客气地接过。
然后他从怀里重新掏了一个铃铛出来,扔了一个给牵着马走回来的傅渊。
傅渊抬手,却发现那铃铛里头像是有东西一样,猛烈地晃动着。
“是雁鸣峰养出来的追踪虫,和追踪蛊一个效果。”戚风微抬下巴,“下去之前,我给所有人身上都下了点药,跟着虫子振动的方向走,就能找到他。”
不远处,老头悄悄抬头。
他看着一切发生,虽不一定能理解到底是怎么回事,却也猜到了,他们要去找被紫衣骗子带走的闵春和。
他想了想,捏紧了身上罩着的衣服,也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越酌带着闵春和走得很快,一人一马,日夜兼程。他手里还有着一份特殊的出关文书,想来也是很早就备下的,等到了官卡,那份文书一递上去,原本疑惑的守卫便恭敬了起来,连忙放了他们出去。
在走了大概有半日的路程之后,闵春和也不是没有想过逃脱,毕竟当初为了牵制傅渊,越酌并不敢赌,只能把药引留在那里。此时此刻,除了他的一身武艺,也并没有什么能真正限制住闵春和的法子。
只是,闵春和还是低估了越酌。
在他们入了潼关后,身边的过路人少了许多,也没有几个认得出他们来历的,越酌便不再像之前那样,时时刻刻把注意力都放在了闵春和身上,而是转而去准备出关的物资。
他并没有像闵春和预想中的那样,准备得特别周全,而是将闵春和留在了客栈内,自己去了不远处的集市上闲逛。
临走前,他似乎看出了闵春和生出了想要逃跑的想法,便淡淡道:“还没到约定的时候。你可以试着逃跑,我现在也不一定追得上。但若我回来后找不到你,每过半刻钟,我便会挑几个最近的家伙杀了。”
“你是从客栈逃跑的,那就从这里开始。楼下应该有两个小二,一个账房,后厨还有一个洗衣妇和一个厨子,隔壁的客房里是七八个西域客商。你可以试试看,两个时辰内,你能走多远。”
他说的时候语气淡漠,好像刀下悬着的不是人命,而是普通的砝码。
说完之后,越酌也不在意闵春和的态度,抱着刀就出去了。
闵春和静静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客栈中,在听不清脚步声后,又连忙奔到窗边,看着他消失在飞扬的尘土中。
他没有急着动,而是估算了一下越酌出去、回来大概可能会花的时间,然后快步走下了楼,朝着正闷头擦桌子的店小二道:“小二,这里最近的药堂在哪里?”
走到集市的时候,越酌隐隐约约觉得似乎有人跟着,只是他现在五感因着金蚕蛊的缘故,不再像之前那样敏锐,做什么都像是被蒙了一层纱一样,分辨不清来人究竟在哪。
他不由得有些烦躁,只能从小路翻墙绕开,好让自己清净一些。
其实也不用猜,这跟来的肯定是江荃的人。他们被自己算计丢了个大的,加上闵春和也被他胁迫,定然是要追上来找场子的。自己走的太匆忙,就连谷雨都来不及救,折在了里头,若不是那个匣子里头的意外之喜,只怕刚出地宫,就成了瓮中之鳖。
想到这里,越酌也免不了有些后悔,下手太早,将那群所谓的叛军和沙匪全都给送了出去。不然,若是以九兽谱为诱饵,应该也还有人能帮他当那个替死鬼。
不过,越酌并不是一个喜欢沉迷于如果的人。他简单按照记忆中谷雨说的,采买了要去西域的东西,然后找了一条小巷,绕着回去了。
在进入客栈之前,越酌恶趣味地想了一下,没有选择从正门绕进去,而是翻了客栈后墙,还恰好撞见了正在井边洗碗的店小二,温和地朝着他笑了一下,道:“麻烦别说出去,有些麻烦事儿。”
越酌去除伪装后的脸也算得上是风姿绰约,加上他身形高大,又披着一身看起来就很华贵的紫色衣袍,纵然有些狼狈,但比起外来的粗糙客商和矮小粗狂的本地人,还是过于优雅了些。在店小二眼里,活脱脱就是个有些来头,但落了难的天涯沦落人。
他见越酌手里拎着不少东西,连忙将手在围兜上擦了一下,道:“我来吧,客官。”
越酌挑眉,将东西轻轻抛给了他,店小二接了觉得颇重,脚下踉跄一下,又连忙跟上越酌的脚步,才发现他左手袖袍下那短了一截的手。
店小二心里一惊,抬头去看越酌,却发现他依旧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心里不禁生了几分畏惧,打量着道:“客官,您和那位公子,打算住几日?”
他的话说得有些打探消息的意味,越酌略略蹙眉,但还是随意答道:“就一晚。明天关隘开了,我们就走。”
店小二连连点头:“那您得去的早些,军爷才会放人。这几日说是梁郡被沙匪洗劫了,上头查得都特别紧。”
“不过也巧,另外和您同行的那位公子也问了这事儿。”他走到客房边,替越酌推开了门,“还说,怕不是得多住几日呢。”
越酌冷哼一声,抬眼望去,发现闵春和正坐在里头。原本是茶壶烧水的地方,现在却被他摆了一个小铜锅,里头正煮着什么东西,幽幽地散发着一股腥味。
听到了门开的动静,闵春和慢慢抬眸,眼中寒凉如霜。
第85章 复仇
越酌示意店小二把买来的东西放到了桌上,然后自顾自地走到了闵春和的对面坐下。
他坐姿随意,宽袍大袖在矮榻上散开。若不是知道他做了什么事,旁人看起,还真有几分东海名士风流的样子。
“你不准备逃?”越酌挑眉,看着闵春和略带变扭地给自己包扎伤口。
即使有着铜锅里奇怪液体的腥味压抑,那伤口处的微微渗出的血液还是让他觉得,香甜万分。
“没必要。”闵春和给自己绑好最后一圈,用牙咬断了布条,而后闭目后靠在了斜后方的软垫上,“阿渊会来,我等他最后把你碎尸万段就行。”
越酌听到了傅渊的名字,冷冷哼了一声。
“那药对我没用。”他斜睨了一眼那沸腾着的铜锅,“看来,为了彻底放倒我,你又放了不少血。”
越酌伸手给自己倒了一碗茶。
边关苦寒,没有江南的明春银毫,只有粗糙晒干的无名叶碎。越酌倒也不在意,浅浅饮了一口,直到舌尖被苦味刺激了才回过神,将陶碗托在指尖轻轻一弹。
碗碟朝着那个小炭炉飞去,撞翻在了上头。茶水没入炭盆,带起一阵青烟;陶碗则摔落在地,哐当一声裂成了两半。
门外,店小二似乎听到了动静,迟疑地敲了敲门,越酌答道手滑摔了碗,让他再去取些,到时候和晚饭一起送上来。
他回头,看着闵春和,道:“你就不怕我真的杀了你。”
闵春和终于睁开了眼。
长时间的骑马奔波耗尽了他的体力,此刻的他唇色苍白,衣衫散乱,整个人像是一樽从水底沉船捞上来的瓷器,裹着泥沙、带着裂痕,却依旧可见原本的华美外表和骄傲的内里。
但越酌觉得,与其说是他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倒不如说,是和傅家那小子混久了,被养出了几分高傲。
“你不敢赌。”闵春和声音有些哑。
客栈里的碳并不好,被骤然浇灭,带起的烟气有些呛人。他没忍住咳嗽了几声,但也实在走不动,只能用帕子捂了口鼻,皱眉靠着休息。
“你怕死。”闵春和顺过气后,轻声道,“你怕自己拿不到想要的东西,也被夺走了很多,所以才会步步为营,筹谋算计。所有人在你眼里,恐怕也只是棋子。”
越酌有些意外。
他知道闵春和的心思远比看起来要深。当年他为了金蚕蛊,和苗疆做了交易之后,原本是想动用药王谷的内线,把没了金蚕蛊的闵春和直接杀掉。没了闵春和,事件没了线索,苗疆再无如此天选的蛊壶制造更好的金蚕蛊,他手里的就是唯一能威胁住蛊门根基的成虫,还能顺势挑起药王谷和苗疆的斗争,没人会注意到他的举动,一举多得。
只是闵春和跑得太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下手,就像一滴水一样融在了江南。
如果不是因为对疏风刀和傅家铸造的密法感兴趣,他还在疏风山庄内留了人,只怕在等七八年,等到自己真的动手逃脱控制了,闵春和都不一定会出现。
“那你想怎么反抗?”
越酌下意识的就想用左手支着下巴,这是他思考的习惯,但抬起手臂后,他看着那光秃秃的一截,也只能嗤笑了一下。
他的右手一直握着刀,从没放下。
“不用反抗。”闵春和将帕子仔细地叠好,放到了怀中,越酌依稀可见帕子上绣着一只飞燕,“因为你根本不能活着出关。”
他抬头,眼神薄凉如刀,到是带了几分傅渊才会有的锋利:“你很清楚,杀了我,你就彻底没了和中原武林谈判的筹码。三家十二门,除了被你们养起来的暗楼,哪家和你没有血仇?大家都不是傻子,不是你把手底下的人推出去,就能平息的。”
越酌握着刀的手微微一顿。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他略略转头,看着关着的窗,手中长刀微微出窍,刀刃反光之上,映照出了屋顶那一抹靛蓝色的踪迹。
闵春和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了下巴。
“束手就擒。”他答道,“或者,死战而亡。”
话音未落,越酌便猛然一拍刀鞘,长刀震出,朝着那木梁上跳下的杀手戳去,却被他扔出的烟雾弹遮蔽了视线。长刀和匕首相接,带出刺耳的摩擦声。越酌反手一砍,烟雾中听得那杀手门哼一声,却没推开,反而迎着那雪色刀光再次冲了上去。
越酌皱眉,没想到那人如此难缠,挥袖便扫开了烟雾,却发现闵春和已经趁着刚才的打斗,摸到了窗边,窗鞘已开,他似乎往自己嘴里塞了什么,然后便翻身飞出,像是一只轻巧的鸟雀,消失在了屋檐之下。
越酌面色一变。
他欲追去,但身后的杀手已经吹响了那奇怪的骨哨,哨音尖锐,穿破了木屋,惹得周遭不少房客都奇怪地探出了头。
更重要的是,剩下的杀手已接踵而至。
他们大多一身蓝黑色夜行衣,在这灰黄色的关隘内,没有夜色遮掩,反而显得分外惹眼。杀手们就这么星星点点地从屋檐、窗口、屋顶上冒出,长刀握于手中,更有伪装的客商自包裹内取出连弩,远远对准了站在窗口的越酌,摆明了是来取他性命。
闵春和并没有走远,就站在他们身后,背对着光,也让越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远远听得一句:“他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下一刻,所有人都动了。
弩箭先至,黑压压一片几乎压住了越酌所有的出路,逼得他不得不后退,一脚踢起桌板封住了窗口,而后猛然破门而出,一刀劈开了所有朝着他冲去的家伙。
门外候着的杀手们似乎并不意外,他们见越酌自楼上跃下,就颇有节奏地散开了队形,而后迎接越酌的,便是各种远程的暗器。
弩箭、暗针、铁蒺藜、带着绳索的钩爪——灰暗的烟雾之下,越酌只觉得头疼欲裂,看不清眼前来物,只能茫然挥刀,卷起流风,将所有飞来的暗器一并击落。
暗器的掩护之下,杀手源源不绝地朝着他涌去。越酌一刀削去背后杀手的半条手臂,低头就看到一把上好了扳机的弓弩自木桌之下朝着自己射来。身前身后都有刀锋,他避无可避,只能抬起左臂,硬接了这一下。
刀锋入体的疼痛暂且不论,那诡异的箭头在射穿他的左臂后,陡然爆开,成了埋在他体内的倒钩,尾端还拴着一根坚韧的长线,线的另一端,是牢牢穿在木梁上的一枚铁钩。
越酌终于感受到了一丝失控。
他果断抬刀,削断了那几不可查的线,也削断了第二根弩箭,但很快,他就发现丹田处传来的隐隐的疼痛。
是金蚕蛊么?越酌茫然抬头,下意识地挥刀斩落了又一个朝着他扑去的杀手,但没能躲开他手里那天女散花般散落了的铁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