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动乱
闵春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此刻他顶着易容,下耷的眼脸、灰白的皮肤、青紫的唇色,加上在暗道内受了伤,看起来活脱脱像个男鬼。被闵春和这么看着,至少不应该觉得很轻松。但那越公子居然只是轻轻笑一下,然后就试图翻身起来。
戚流年皱眉,伸手就要去点他的穴道,被闵春和拦下了。
“我没见过你。”闵春和由着他翻身,然后摔在了地上,发出了不小的响动。
“但我见过你。”越公子答道,“唐门送药、雁鸣峰斗法,我都看过,所以,我才选中了你。”
他的手放在了腹部丹田,手指之下的皮肤一拱一拱的,看得闵春和心里一惊。
他体内有第二条蛊虫。
原本的蝶蛊被闵春和制住了,这第二条蛊没了压制,才开始渐渐苏醒。
“你知道金蚕蛊,也知道,有了它百毒不侵,但寿数不长。”越公子慢慢说道,“只是,蛊门和那蚩家兄弟也许没和你们说,金蚕蛊,也不全都是一样的。”
闵春和直觉有什么不对劲。
若是寻常蛊虫,即使强如金蚕蛊,被下了春和散,又服了特制的毒丹。早就死了百八十回了。而那越公子,此刻瞧着,脸上血色却比之前更好了一些。
他下意识地回头去看乔卢,发现乔卢脸上已经是灰黑一片,眼中情绪起伏,难掩其害怕。
不对、关系不对!
他原以为,乔卢是个手下,但他却能代替越公子下令,可见越公子病后,手中权力分散,乔卢欲取而代之,更是堂而皇之地威胁着他来了这里。而现在,乔卢却十分惧怕清醒过来的越公子,甚至已经意识到,越公子醒来后,他必死无疑。
“原来种在你身体里那条金蚕蛊,是母蛊,而非寻常蛊师能够得到的子蛊,又得了你一身精血和五毒养过,早已不是寻常的毒物,即使离了人,也只会陷入沉睡,而非死亡,所以那蛊壶才能以自身血肉为诱饵,将那条特殊的蛊引了回来。你才能活着,而不是被金蚕蛊吃掉一身的功力。”越公子歪了头,带着几分玩味的意味看着僵在那里的闵春和,“他死后,我的探子剖了丹,这蛊就落到了我手里,保了我活到现在,但因为吞噬了太多药力,陷入了沉睡,不得不再找了蝶蛊。”
“只是没想到,在消化蝶蛊的时候,乔卢有了些别的想法,还入了你们的陷阱。挺丢人的。”
闵春和突觉身后起风,他果断侧身,看到的却是那越公子慢悠悠的出了掌。他居然已经起身,一身暗白的棉麻袖袍无风自动,袖中的手莹白如玉,却又坚硬如铁,硬生生穿破了戚流年扔过来的椅子。
越公子身法如同鬼魅一般,绕过了站在边上的闵春和,直取那无法动弹的乔卢,指尖锐利如刀,划开了他的喉咙。
乔卢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嘴,嘶哑了几声,倒在了地上。鲜血自他喉咙间涌出,染红了浅色的羊毛地毯。
越公子回手震血,拖着长长的衣摆走过了染血的地方,毫不在意地撩开帘子,看着外头那瞠目结舌的护卫,冷笑一下,用了同一招将人废了,然后抽了他门腰间的刀。
“虽非你愿,但你还是救了我一命。”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群护卫惊慌失措地举着武器、朝着中心涌来,语气却十分平和,更像是同老友叙旧,“所以,给你们一柱香的时间,离开这里,别掺和进来。”
“若还是想要宝藏,那就……战场见。”
越公子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留在帐内的闵春和,听到的却是外头的呼喊和惨叫声。
他一手提刀,明明一身白衣,长得也还算俊秀,但挥刀之处,哀嚎不断。越公子动作极快,尽挑着那穿着盔甲的护卫杀去,不像是病弱的文雅公子,反而像是地狱回来的修罗。
闵春和深吸了一口气,直接跑到门口,见徐无畏还愣在一边,便喊道:“徐无畏,我们走!去找他!”
他的身后,戚流年同师妹也跟了出来,抱着药箱跑在后头。
徐无畏也理解不了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守他的护卫被越公子一刀劈了,他也发现那人似乎不太正常,便趁着没人注意,连滚带爬地跑到了闵春和身后,同他一起趁乱朝着俘虏营跑去:“什么情况?”
闵春和摇了摇头,面色凝重:“那家伙情况同我们想的不太一样,先离开,通知傅庄主他们。”
徐无畏出手,直接劈晕了一个胡乱中朝着他们跑来的护卫,抽了他的武器,道:“怎么走?”
他候在外头的时候环顾四周,发现另有一群人从山崖上围了过来。单看衣服,同营地里的护卫十分相似。为首之人正骑在马上,自上而下观摩着营地内的混乱。
“你们在里面的时候,另外有人来了,把这里围了,现在估计也出不去。”徐无畏回头,发现戚流年他们也跟着,便将手中的武器朝后掷去,恰好扎中了一个试图偷袭的家伙,“保不准和他们是一伙儿的,但现在看着又不太像了。”
护卫还在源源不绝地朝着他们涌来,闵春和干脆撒出一把麻痹散,一脚踩在了来人的肩头,借力腾空而起。
戚流年心里一惊,现在一片混乱,护卫们都没搞明白乔卢和越公子之间发生的事情,只知道遇袭。他此刻跳出去,落在那些护卫的眼里,就和活靶子没有区别。
“闵春和!”危机时刻,戚流年也顾不得再隐瞒他的身份,只能大喊,试图希望有人知道闵春和的分量,尽量不要对他出手,同时,自己也跟着跳了过去,就当给他当护卫,斩落不少飞箭。
有了人辅助,闵春和便将心思放在了另外一件事上。他将拥挤过来的护卫当做垫脚石,一路飞踏躲闪,冲到了俘虏营边上,然后将解除化功散的药粉撒了出去。
那俘虏营的人早就发现了外头的骚动,也不伐有胆子大的冲了出来,捡了武器想要自保。闵春和这一把药下去,也有人开始恢复力道,跟着一起杀了出来。
一时之间,护卫们措手不及,竟是被冲了个人仰马翻。
闵春和见他们出来了,心道生死存亡自在天,他也没那个本事救下所有人,只能管好自己者一亩三分地。
“里头乱了,跑!”他只来得及和那群江湖人说了这么一句话,就被一个人一把拽住了腿,像是被控制住了,一把栽了下去,却也恰好躲开了一支暗箭。
闵春和低头,发现抓他的竟是王祥。
王祥没穿盔甲,身上乱糟糟的,显然也是临时被惊动了。他装出一副气势凌然的样子,实则是偷偷地给闵春和递了消息:“傅二公子去洞窟了!”
闵春和一愣,连忙追问:“不是说让他去俘虏那里等我们吗?”
“你们刚去被带走当雀,他发现了,就想办法混过去。”王祥急道,“谁知那姓崔的说正好缺人,就把他带过去了!”
闵春和咬咬牙:“那就过去,先找到人再说。”
王祥点点头。
几个人就这么趁着混乱,一路摸了过去。
再次来到山边的洞窟,一切都没有之前那么平和了。
门外的护卫已经被杀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幸存者没了乔卢的领导,也都是自乱阵脚,或是脱了铠甲逃命,不成气候。戚流年走上前去,一摸伤口,便知道是越公子的刀法所为。
“他杀进去了。”他朝着闵春和道,“你确定也要进去?”
“傅渊在里面。”闵春和道,“我要去找他。”
徐无畏跟着点头。
“外头虽然有人拦着,但是你们用毒药,冲出去不难。”闵春和将一个瓶子抛给了戚流年,转身就朝里头走去,“内里凶险,你们想活,就别跟着。”
那小姑娘手忙脚乱地接住。
戚流年几不可查地叹了气,道:“含舒,你带着药和我的信物去找其他人,从我们进来的谷道离开。那里说不定还没人发现。”
“师兄!”戚含舒连忙道,“那你怎么办?”
戚流年看着候在洞口的其他弟子,道:“我总不能放着他们独自去危险的地方。”
“帮我带句话给师傅。”他顿了顿,“就说弟子不孝,有缘再会。”
而后,戚流年就跟着徐无畏,义无反顾地朝着暗道深处走去。
像之前一样,闵春和来到了第一处青铜门。徐无畏走上前去,按照之前那第五伏的手法摁下兽眼,那青铜门转了一半,却卡住了,只留下了一道可供窥探的门缝。
徐无畏愣住了,他摸索了一下,试图想找出机关,却听到了里头轰隆一声,不像是交手的动静,更像是烟火爆炸的声响。
顿时,整个通道内晃动起来。上头的灰尘纷纷落下,呛得徐无畏直咳嗽。
“这是怎么回事?”戚流年抹了把脸,上前和徐无畏合力,试图强行扒开那道青铜门。
但很快,第二阵晃动打断了几人的动作。这次的晃动比起之前更甚,闵春和一个没站稳,直接扑在了门上。
他下意识地嗅了一下,闻到了里头传来的颇具刺激性的味道,像是硫磺,混着一些血气。
“是火药。”闵春和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们开山的时候,这条路原先应该是封住的,是拿火药炸开的。广场里头说不定还有存量。”
“得!火药炸了,机关被卡住了,这门才打不开!”徐无畏一脚踢在门上,他不由得有些气馁,“那傅二被关里头了,也出不来。”
闵春和还想说些什么,但第三阵冲击来了。不知为何,这一次的爆炸声连绵不绝,隐隐带着水声,山石震落,就连青铜门都被震了开来,嘶哑着豁开了一道可供人通过的小缝。
闵春和好不容易站稳,便听到了里头刀剑相击的声音。他又回头看来路,发现那震动引发了山崖落石,堵住了他们唯一的退路。
“进去吧。”他稳了稳心神,低声道,“没有退路了。”
因着带着的火折子不多,加上走过这条路,徐无畏便没有浪费,自觉走在了前头带路。等到他们再次步入那处广场的时候,看到的一切让闵春和揪心不已——傅渊早已暴露,他护着那几个被当作了雀的江湖人,同时应对着来自多方的进攻——谷雨那边的刀客、另外一支小队的剑客,以及一个手中拿着流星锤的魁梧壮汉。而谷雨则站在一边,似乎在和越公子说些什么。地上还躺了一些重伤的人,应该都是伤在了傅渊剑下。
谷雨抬头,恰好看到了站在那里的闵春和,脸上笑意更深了。
“您打算怎么办?”他朝着越公子摊了摊手,“要我出手也行,价格翻倍。”
越公子没有回答,只是抬了手,示意在场的所有人停下。
“你还是来了。”他说的话,似是叹息,但又像是兴奋,“也好,那我就不用留手了。”
话音未落,他竟已直直地朝着傅渊冲去,刀上光华流转,却又带着嗜血的杀意。
傅渊毫不犹豫,将手上受伤的雁鸣峰弟子朝后一推,右手上抬,君子剑轻轻一挑,侧身滑过,便避开了这一击。
刀气泠冽,伴随着撞击,硬生生将傅渊身侧的墙壁削出一个大洞来。
傅渊刚想回手反击,第四次冲击便来了。
这一回的震感过于强烈,即使强如越公子,也没有站稳。他听到了上头的响动,立刻后跳了几步,被撼动了的溶柱纷纷落下,像是攻城的巨石一样纷纷落下,砸在众人面前。
傅渊皱眉,毫不犹豫地闪身避过,同时拎住身边受伤了的弟子,朝着闵春和一行人奔去。
越公子见他的举动,皱眉便要动手阻拦,奈何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第五伏灰头土脸地从一条暗道中出来了,他手里拎着一个燃烧着的火折子,朝着越公子道:“路炸开了,走吧。别管他们了。”
听了此话,谷雨终于敛了笑意。
“越酌。”他道,“该走了。”
越酌望着谷雨,没有回答。
“你不想摆脱那群人么?”谷雨挑眉,“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越酌终于转了身,朝着第五伏的方向走去。
第52章 逃脱
得了喘息的机会,闵春和连忙跑向傅渊,一把扶住了他,却只摸了到了一手的血。
他听着傅渊急促的呼吸声,几乎是抖着手将药塞到了他的嘴里。
“先吃下去止血。”闵春和深呼吸,试图让自己更冷静些,“外头的路堵住了,我们到时候得想办法去里头的通道,找一条路离开!”
傅渊咽下药,将手护在了他的后颈处。
“不用。”他缓了缓,伸手解了部分那笨重的铠甲,“我们和他们走不一样的路。”
闵春和还没反应过来,就突然又一次听到了一阵巨响。只是与之前的爆炸声不同,这一回的动静,更像是机关齿轮生锈后又被拉动的嘶哑。
而后,周遭的八道门,都突然开始关闭。石门轰然下垂,同时那位于正中的异兽雕像,眼瞳之中也开始滴滴答答,流下了相似的清白液体,渐渐地越流越凶,像是山间涧泉一样,开始迅速地吞没这块不大的区域。
戚流年弯腰碰了一下,发现是水,无色无味无毒,但极为阴寒,像是天山融化了的雪水一样,冰凉刺骨。
“这底下有暗河?”他道,“走暗河的话行不通,有几个人伤得太重,游不动了。”
傅渊没有回答,只是问徐无畏要了火折子。他走到墙边,轻轻捻开了青苔下的泥土,露出了里面灰黑色的墙面。
“离我远些,”他道,“当心被伤到。”
然后,他将那火折子摁在了墙上。
火苗忽闪,似是熄灭,但很快,那暗红色的的纹路就顺着灰暗的墙面蔓延开来,化作了一道妖冶的兽形图案,将最外层潮湿的青苔焚尽。最终,火星在兽首的眼睛处聚成了烈焰,烟雾蔓延在湿润的地下空间,那股子火药的味道却更为浓烈,几乎将他们笼罩在硝烟之中。
傅渊快步退后,扯了布条将闵春和同自己牢牢地绑在了一起,也抓住了他的手。王祥是个有眼力见的,见此情景便明白,这是准备炸墙了。虽不知道后路在何方,但他还是快速走道广场边,找了丢在一边的木桶,同戚流年一起把伤的较重的人搬了进去,几个人都牢牢扒住了木桶边缘。
那已经被染成了红色的墙面支撑了大约小半刻钟,等到水流浸到半腰,被尘封在墙上的火药历经百年,终究还是被一把引炸了。
轰然一声,霎时之间小小的空间内飞沙走石、震动不断,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弯腰闭气,躲进了水中。水面之上沙石四溅,溶蚀后的石块纷飞,砸入水中,发出钝响,整间暗室都像是要被撕裂开来一样。
闵春和被傅渊压在怀里,伸了手捂住了傅渊的耳朵。他听力不算敏锐,还闷在水里,尚且觉得这爆炸的声音刺耳沉重,换做是傅渊这个听力灵敏的,指不定觉得有多难受。
比起之前的几回,这次的爆炸则更沉闷,持续的时间也更久。好不容易等到爆炸声结束,众人也都快憋不住了,连忙挣扎着游上去换气。
徐无畏眼睛尖,转头就发现那石墙虽有了裂痕,但看起来还是老样子,没能彻底破开。他连试图游过去,却发现那水流越来越急,越来越凶,还生了漩涡,很快便将所有人都逼到了顶上剩余的一点点空隙中。原先能看到阳光的小孔,也因着前几次的爆炸被堵住了。
徐无畏见此情景,不由得有些绝望。他望向不远处的傅渊,却见他和闵春和的表情异常平静。二人只是靠在那石墙边,一动不动。
徐无畏游了过去,他不是个坐以待毙的性子,总想再为自己多争取几分生机。只是他刚动,就被那漩涡卷入,将他推向了那道裂了口子的石墙。
他转头去看,发现傅渊也察觉到了这点,他借力在墙上一蹬,整个人干脆潜了下去,一脚踹在了那石墙上,把那道摇摇欲坠的裂痕扩大了些,闵春和也跟着这么干了,剩下还能动的人看到了,也都跟着潜游了过来。王祥则在一边护着那几个装了伤员的木桶,费力地靠近。
众人一起用力,加上暗室内的水越来越多,终是给了石墙足够的压力。裂口破开,汹涌的暗河水冲散了历经爆炸而松垮了的石墙,将他们送到了新的地界。而原来的那个广场,也在水流和石墙的轰然倒塌下崩塌,成了水下的废墟。
水流之中,众人被裹挟而下冲散。闵春和只觉得整个人像是站在瀑布之下,被砸得动弹不得,只能坠入水底,胸口也因着气短疼的厉害。他努力地试图朝上挣扎,也抓着傅渊,但却只觉得那股疼痛蔓延开来,一点点麻木了他的四肢,模糊了他的双眼。
他的手渐渐失去力气,松开了傅渊的衣袖。好在傅渊很快便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借着那条布带将他拽了回来,又给他渡了一口气。
气泡入口,稍稍缓解了眼前的青黑。闵春和张了张嘴,冰凉的水灌入喉咙,他也说不出话来,只能由着傅渊一把子带着他朝上游去。
随着游动,头顶上那深色的水层越来越浅,最终成了破碎的水珠。二人一把冲破水面,傅渊喘息着,又将闵春和朝上托了托,嘶哑着喊道:“春和?”
闵春和费力地眨了眨眼,抬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把自己挂在了傅渊身上。
同之前在蛊门禁地一样,傅渊将闵春和背在了身后,自己则艰难地顶着水流,朝着岸边游去。好在他们运气不错,离那落下来的水柱越远,水流的冲击力就越弱。待傅渊游到岸边,将闵春和推上去后,整个人几乎已经脱力。
闵春和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不停地咳嗽着,口鼻处都是溢出的水,但他紧紧攥着傅渊的手,像是生怕他下一刻就沉下去消失一样。
傅渊还泡在水里,但他身下一点点沁出来暗红色的液体,在水中飘散,弄混了这还算得上清澈的湖水。他默默伸手,轻轻地覆在了闵春和的手上,指尖在水中泡得发白,却依稀带着一些热度。
闵春和见他还能动,毫不犹豫地跪在地上,将傅渊一点点拉了上来。傅渊也用了力,咬着牙踩着湖边的碎石,努力爬了上来。但他终是用光了所有的力气,几乎是栽在了闵春和身上,扑得他也一起倒在了这长满青苔的岸边。
傅渊试图起身,但腰腹处的疼痛让他几乎没有办法动弹,只能勉强用手撑住地面,将自己翻过来,好不压在闵春和身上。他咚的一声摔落在地,只觉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浑身也开始一阵阵的筋挛,想要说些什么,也都被隐没在了隐忍的呻吟之中。
闵春和胡乱捋了一把额前的碎发,连忙起身爬到傅渊身边,伸手硬扯断了那残留的盔甲带子,将铁块随意地朝着边上一砸,露出了隐藏在层层叠叠的衣物下、被泡得发白了的伤口。
他抖着手,从随身的袋子里取出所剩不多的药粉。牛皮袋子扣紧后防水,加上特制的瓷瓶,里头的药没受影响。随着药粉盖上,傅渊呻吟了一下,清凉伴随着疼痛,让他从昏迷中惊醒。
“傅渊……傅渊!你看着我!看着我!”闵春和颤抖着,一边帮他用绞干了的布条勒住伤口,一边拼命叫着他的名字,就好像他睡过去了,就再也不会醒来一样。
他动作不慢,很快就帮傅渊做了初步的处理,只是药粉不够,剩下的那些深浅不一的划伤暂时是没有办法了。
做完了这一切,闵春和才深深吸了口气,他望着傅渊,看着他的眼神跟着自己,心里只觉得酸涩一片。闵春和伸手摸了他的脸,然后微微低头,同傅渊额头相抵。
“我没事。”他听到自己如此说道,“你也不许有事。”
他的头缓缓滑了下去,直到靠在了傅渊的胸口处。听着那虽然虚弱,但依旧跳动着的脉搏,闵春和心里才逐渐冷静下来。
“别怕。”傅渊沙哑着道,“我撑得住。”
他似是要抬手,却被闵春和一把攥住,用力地握了一下。
“你先躺一会儿。”定了定心神,闵春和道,“我去生火,徐无畏给的火折子没湿透,还能用。只要过了这一阵的发热,情况就能好些。到时候我们再去找其他人。”
傅渊没有回答,只定定地望着他。
此刻的对视中,含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有着对后续未知的迷茫,但更多的,却是对眼前人的信任和依赖。
他沉默着点了点头。
闵春和坐在傅渊边上,好让他靠在自己的腿上休息,待恢复了一点力气,便扶着傅渊慢慢站了起来。二人慢慢地摸索,找了个还算干燥的地方。
给傅渊找了个能靠着的石头,确认周遭安全后,闵春和才摸出火折子,抖了一下,火光映照下,二人仔细地观察了周遭,发现他们进了一个奇怪的地下空间。
在这里,那条暗河自高处被炸开的石墙破口上冲下,与原本就在这里一汪湖泊会和,沿着勾勒好的水渠朝着周围缓缓散开。那湖泊周围生了不少奇艺的藤蔓和枝桠,虽在地下,但却没有那股腐水的污浊气息,反而隐隐带着一股花香。水渠边是可供两三人并排通过的走道,不算宽阔,但道路清晰,也没有上层那厚重的青苔遮掩。同上面的广场相似,水渠也最终通向了不同的方位。
闵春和伸手摸了一下墙壁,发现那墙壁坚硬如铁,没有任何能按下去的机关,十分光洁。保险起见,他又蹲在地上细细摩挲,却发现这地没有任何的拼接痕迹,像是一整块完整的石头被卡在水渠之中,浑然天成。
不过,这也是件好事,至少说明在这个地方,也许没有太多奇怪的机关。
确认了周遭环境安全,闵春和才走到原先被冲落的地方,从湖边收集了一些还算干燥的树枝,点燃后收好了火折子,静静地坐到了傅渊边上。傅渊已经累极,加上伤痛的折磨,看到闵春和回来,心下一松,直接昏睡了过去。闵春和借着水渠拧了布条敷在他额头上,自己则让他靠着,手放在他肩颈处,感受着那跳动着的脉搏
闵春和闭了眼,一边调息,一边开始回想之前发生的一切,试图找到一些出去的思路。
首先,是那越公子。他身上的第二条金蚕蛊在蝶蛊被春和散所克后,得了毒药作为药引激发,续上了他的心脉,让他恢复了武功。
其次,是乔卢。闵春和原本以为,他是个至少得力的手下,但根据越公子的那几句话推断,乔卢似乎是自作主张带着昏迷的他来了这里,才被他们发现。
最后,是越公子和那些探秘的江湖客的关系。且不说其他人,光听谷雨和他的对话,二人的交情就很不错,谷雨知道乔卢的谋算,甚至于这个局,也指不定是他们联手摆下的。
这样看来,即使没有自己和戚流年搅局,估计那谷雨也会找借口,等越酌醒来后带他离开这里。那所谓的机关、炸开的通道,也许只是他们的意外之喜,又或者是障眼法。
他们对宝藏全无兴趣么?至少被越酌招揽来的江湖人肯定不是。但越酌本人,似乎对他的所谓下属并没有什么信任可言。
这样一想,闵春和顿时只觉得心如乱麻,他看不懂越酌究竟意欲何为,连带着也不知道,后头应该怎么走了。
现下他们被水流冲散,从那破口来看,大概率其他人也是落入了湖水之中,只是估计运气不太好,被冲到了不同的水渠里面分散了。闵春和也顾不得太多,只能想着尽快找到其他人,好找个出口,先回到傅容和天星楼那里,把已知的消息先汇集在一起,再看怎么办。
他自认不是一个相信命数的人,但此刻居然也开始祈求老天爷,祈求傅渊不要烧得太厉害,祈祷其他人能别被冲得太远、能顺利回合,祈求傅庄主那里一切顺利。
就这么两个人相依偎着坐了一会儿,闵春和突然听到了脚步声。
傅渊虽然烧的有些糊涂,但听力和警觉性还在。他挣扎着醒来,不顾闵春和拽住了他的胳膊不让他动,抽剑用剑鞘撑着自己勉强站了起来。
外头的那人似乎也发现了不对劲,脚步放缓了许多,但依旧在缓慢地前进。渐渐的,脚步声似乎有些乱,像是不止一个人,而是一群人汇聚到了这一处。
闵春和咬牙,不顾傅渊的阻拦,拿了一瓶毒药就准备先下手为强,但在药瓶即将落地碎裂的瞬间,一道拂尘自不远处的通道内飞出,卷下了那瓶子。
而后,闵春和同傅渊才看清了来人。
柳斐一身灰衣,身后跟着几个柳家弟子,自通道内走了出来。李亦风就站在她身后,手里稳稳地握着那瓶毒药。
“阿兄?闵先生?”柳斐看清了来人,心中震惊,连忙快步上前。她见傅渊面色不好,直接掏了一枚保命的丹药就硬塞了进去。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第53章 傀儡戏
见到是亲人,傅渊紧绷着的神经放松了一些,手中剑哐当一声落地,整个人也支撑不住,萎靡了下去。
见此情景,柳斐连忙叫了身后的柳家弟子上去扶住。她见闵春和与傅渊身上都有伤,且精神不佳、浑身湿透,便猜到他们二人定然经历了一场恶战。她也清楚,现下不是说话的时候,故而只是叫人拿出了一些吃的东西,硬塞到了闵春和手中。
“闵先生,先吃一点。”柳斐半蹲在闵春和的面前,柔声道,“您要是撑不住了,我阿兄才真没救了。”
她的手很干燥,也很暖,烫得闵春和冷静了下来。
他用力摇了摇脑袋,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纷繁杂乱的思绪给甩出去。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闵春和定了定神,问道。
柳斐头也不回地指了一下李亦风:“说来话长,是李道长带我们进来的。也是为了躲避交锋误入,不过我们进来的路都做了记号,应该能出去。”
听到自己的名字,李亦风也凑了过来。
虽为修行之人,但他也懂一些基础的医术,伸手就给闵春和把了脉,道:“脉搏还算顺畅,且放宽心些吧,闵先生。”
“刚刚柳族长给他吃的是青城山的逸灵丸,虽说不比药王谷的湫润丹,但护住他的心脉总是问题不大的。”他补充道,“我今天还有两卦的余额,要出去找傅庄主他们会合,问题也不大。”
李亦风将毒药还给闵春和,自己先掐了一下,脸色一变。
“还有人?”他连忙问道。
闵春和点点头,把和戚流年他们失散的事情都说了。
“下水前为了防止走散,我在他们身上抹了点追踪蛊喜欢的药物。”他接过柳斐手中的食物,但也没急着吃,只是随便捏在手里,“但这里的水过于阴寒,我也不确定,那药粉是否还有效。”
柳斐皱眉,转头望向李亦风:“李道长,我们得先把人找到。”
“你来的时候就说,戚流年他们定然入劫,现在应验了,总不能见死不救。”
李亦风眯了眯眼。
他一贯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好说话,也乐得帮忙,像个逍遥人间的花蝴蝶。但这一回,他罕见地沉了脸,露出严肃的模样。
“我要说,最好别去。”他道,“那劫只能他们自己去化解。顺势而为,化解起来是最保险、也是最快的路子;但若逆流而上,不亚于风雨行舟,船翻人仰,生机太小。插手别人的命数,也会对您自己产生不太好的影响。”
柳斐却没有回答。
他叫了柳家弟子过来,将随身携带的机关展开,成了一副特制的担架,又指挥弟子把昏迷了的傅渊抬上了上去,然后将怀里剩下的逸灵丸都塞到了闵春和手里。
“既如此,那我一人行便是。”她语气坚定,“您带着闵先生和阿兄先行离开。给我一日时间,若是找不到他们,我便也退出和你们汇合。但至少,不能直接放弃他们。”
“我不太信命。”见李亦风似乎还要开口阻拦,柳斐直接道,“命数之说自有其道理,但我总觉得,一味地相信所谓的天命,而忽略了人为的力量,太过悲观了。”
见她如此执着,李亦风沉默了一下,道:“既如此,那我们在此地多留一日。”
他不知道从哪里,摸了个罗盘出来。闵春和发现,和第五伏身上带着的十分相似,又有些不同。只是他不清楚具体的卜算的规律,自然也看不懂。
“闵先生,劳烦把追踪蛊给我。”他伸手,“我来去找人。”
柳斐惊讶地抬起了头。
“真要说找人,我比你们更合适。”李亦风恢复了那副不太着调的样子,懒洋洋地收了罗盘,“我可喊不动你手下的这群人,而且真打起来,我能脱身,你不行。”
“好歹我也算修行了这么多年,总有几分福缘在身上,不至于救个人,就栽在里头了。”
闵春和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取出了那个秘制的小金属球,但没马上放到李亦风手里。
李亦风见了,大步走上前去,从他手里把那球轻轻巧巧地夺了过来。
“这要怎么用?”他端详片刻,便将那球放到了腰带下的一个小布包里。
“震动。”闵春和深吸一口气,又从药包里取了一个瓶子放到李亦风手里,“靠得越近,那球里的蛊震动越快。这是用来唤醒追踪蛊的药,大约百米之内,蛊虫应该都会有反应。”
“我们一行大概七个人左右,除戚流年外,还有有两个重伤的,都是雁鸣峰的医道弟子,以及一个从营地里逃出来的拳师,叫做王祥。重伤的人在木桶里,王祥和戚流年都扒着那木桶。他们可能会被冲到一起去。还有徐无畏,他做了易容,不过现在应该都被冲掉了。”
李亦风点点头:“ 行,都算是熟人。”
他将东西收好,拨了拨那个小球,就随意选了个方位出发。但他没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嘱咐道:“柳族长,若是有其他人来,别轻信,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柳斐不知所以,却还是点点头应下。
随着李亦风的身形消失在不远处的暗道之中,闵春和顿时觉得,他胸口一直攒着的那股气一下子散了。
他将柳斐给的吃食随意地塞了几口,就觉得腹中胀痛,再也吃不下。整个人像是没有了主心骨一样,起身走到了躺在火堆边的傅渊,摸了摸他发烫的额头,然后就地坐下,右手轻轻搭在他的腕上,垂眸看着他睡着却依旧不太安稳的眉眼。
他整个人像一尊不怎么会动的雕像一样,不管远处柳家弟子的略带意外的目光,就这么定定地陪在了傅渊身边。偶尔听到傅渊若有若无的呓语,他也只是将手覆在他的额头,或是用干净的巾帕敷上,有得没得轻声应答几句。
柳斐看在眼里,心里也只能叹息一声。
她清楚傅渊和闵春和的关系,但没想到已经深厚至此。若不是自己机缘巧合之下,同李亦风撞到了他们俩,就傅渊重伤后落水的状态,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确定。想来到时候,闵春和也不会独活。
一行人就这么静静地坐在火堆边,过了小半夜。
闵春和虽然疲倦,但没有躺下,只是盘腿坐在傅渊边上,调息代替睡眠。他心里时时刻刻紧着傅渊的情况,生怕自己睡过去了,傅渊醒了有其他状况,没有办法及时回应。
就这么守了很久,他突然觉得肩上像是被人拍了一下,顿时惊醒,一掌就这么拍了过去,却被来人轻柔地制住了。
“闵先生。”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闵春和才回过神来,发现是柳斐,“下半夜我来守吧。”
闵春和苦笑一下,却没松开傅渊的手。
“没事儿,我不累。”他转过头看着傅渊的睡颜,“守着他,我心里安定些。”
柳斐点点头,也不勉强,只是一同坐在了他身边,又往他身上披了件风衣,道:“根据时记,再过小半个时辰应该就天亮了。到时候我让阿云他们煮点东西,您也一起简单吃点,身上的伤口也一起处理一下,别到时候发炎了影响行动。您也受不得寒,阿兄之前一直叮嘱我的。”
“那时候青州,闵先生同阿兄还有叶汀哥救了我,但因为族内事物繁忙,我还一直没来得及和您正式道谢。”柳斐的声音很温和,像是潺潺清泉,慢慢浮去了闵春和心里的焦躁,“这次来的晚,也是因为有些事情,却不想正好避开了这一遭,还能接到您。”
闵春和应了一声。
“至于怎么进来的,其实我也没太搞明白。”柳斐见闵春和放松了些,便继续说了下去,“我原本和阿兄说了,到时候同他们先到凉州会和,然后再一起去苍州。但不知为何,阿兄来信,说青州还有一个事情要我追查,我听了他的话就去做了,人是抓到了,但出发的时间也晚了。”
“凉州?”闵春和有些意外,“可我们路上没有去。”
柳斐点头:“正是因为我赶不上了,阿兄他们才直接去了苍州。阿兄说这件事情很隐秘,他连傅大哥也瞒着,估计也没告诉您。晚点出去了我和您说。”
“后来路上,我虽日夜兼程,但也没赶上。等我到了苍州,梁郡太守直接下了闭门的禁令,说是近日有沙匪混了进去,所有的外来人都要盘查,不准带任何武器进城。”
“您也知道,我用的剑匣特殊,那盘查的守卫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也不像是寻常人,所以,我和柳家弟子合计了一下,也没惊动对方。左右司徒临空已经私下给了我一份地图,但也叮嘱这地图不是真的,入口处有问题。我们就想着直接绕开梁郡,去地图标记的地点盘查,想着不如先去踩个点,探探大家的反应。”
听到这里,闵春和就已经有些明白了:“您来了,却在路上碰到了李亦风。”
“正是。”柳斐道,“走了一半,就撞上他,然后他便坚持要跟着我们走了。”
“再后来,我们就和那传闻中的沙匪撞上了。”说到这里,柳斐也有些无奈,“但我觉得那些家伙不是沙匪。他们大多装备精良,用的是军制长刀,而且不知为何,能认出我来。虽熟悉他们的武功路数,但我们也不愿无故在这里消耗,加上也不知道是否有人黄雀在后,就想着避让。谁知李道长无意中跌落陷阱,误打误撞进了一条沙丘中的暗道。”
“倒也有所谓沙匪追了进来,但是我启动了机关,伤了几个人,他们便知道这路危险,就没跟着进来了。”
“再后来,就是我们在这地宫里试图寻找其他出口,却正好找到您和阿兄了。”
比起傅渊他们的彻夜奔袭,柳斐这里虽有波折,但无人伤亡,已经算得上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闵春和听后,也不得不感叹道:“看来之后还是得跟着李道长。他神神叨叨的,但运气却着实很好。”
“此话怎解?”柳斐有些意外。
闵春和便把他们入了梁郡之后的经历都说了,从司徒家覆灭,到天星楼相助,再到这次夜探情报却被发现,不得不入了地宫避难,完完整整,没有保留一丝细节。末了,还不忘补充道:“我现在就担心,傅庄主收不到消息,或是来救我们,到时候正好和这这群人冲突了,又要怎么办。”
柳斐听了这曲折离奇的来龙去脉,心里也颇不是滋味。倒不是说她赞同司徒临空的做法,只是两个人的身份相同,站在同样的位子上,她也不一定能比司徒临空做得更好。现在落下这么一个结果,只让她觉得兔死狐悲。
但柳斐从不是一个悲春伤秋的人,因此她只给了自己一点时间消化情绪,很快便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分析局势上:“阿兄放了信使鸟,那应该问题不大。至少江荃那里肯定是能拿到消息,然后尽快扫荡沙匪,控制住郡首府的局面的。”
“但若是傅庄主担心,跟来了,这事儿也就不好办了。”她沉吟片刻,心里已经有了计较,“等李道长回来,我们就尽快原路返回,先去天星楼再说。分头行动,就怕撞见后又要出问题。”
闵春和点点头。
李亦风去得快,回来得也快。他身后跟着的是徐无畏,两个人都扶着伤员,随着脚步,血滴滴答答淌了一地。也许是吃力了,二人不得不把伤员放在了不远处,自己则坐在一边休息。
柳家弟子瞧见了,连忙叫了柳斐去看。闵春和见伤员来了,也轻轻放下了傅渊的手,转而去照看伤员。
之前在洞窟里,光线昏暗,加上被当成雀的弟子浑身血污,他也没留意。现在近身看了,才发现那被当作雀的,居然是当初在武林大会上扇了他一巴掌的小弟子。
闵春和心里五味杂陈,但还是问柳斐要了白药,仔细给伤者清理了。等都安顿好了,他才转头问了徐无畏:“你那儿是什么情况。”
徐无畏叹气,朝着闵春和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稳当,但却让闵春和莫名觉得不太对。
电光火石间,他反应了过来,一把春和散洒出,阻止了徐无畏的前进。
药粉落下,徐无畏却只是慢了一点,就继续走了过来。闵春和果断又撒出了一把化功散,这回,那人的脚步停下了,还不忘后退了两步,好让自己不用沾染上药粉。
“诶呀,被发现了。”那人用着徐无畏的脸,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阴险狠辣,手却极快地抽出了一把匕首,朝着闵春和掷去。
另一头,柳斐那里也传来了金石相击的脆响。闵春和挥手用石块击落匕首,定睛看去,发现柳斐也已经从剑匣内拔出了武器,直接砍向李亦风,他用拂尘抵挡,却被一斩为二。柳斐手中长剑一抖,便挑开了那人的“外皮”,露出了里头暗色的铁皮来。
“李亦风”抬头,脸上机关裂开,细如牛毛的针骤然爆发,像是爆炸一样,几乎覆盖了柳斐整个上半身!
不过柳斐反应极快,她一扯外衣,注入内力后朝前一卷,就将那暗器挡了个彻底,而后更是反手一送,将那针原原本本地送回了面前的这个傀儡。
因着柳斐修的是强劲霸道的内功,这一击下去,那针卡入了还没闭合的机关,倒让这铁傀儡运转不能。柳斐再补了一击,这装成了李亦风的傀儡就被她拆了个粉碎。
“拦住他!”柳斐厉声喝道。
柳家弟子反应过来,连忙朝着闵春和那里赶去。只是那人见大势已去,只能冷笑一声,朝后退去,就隐没在了不远处的通道内。
柳斐见状,毫不犹豫的抬手,她右手上绑着一个小巧的机关弩,拉足弓后远远一箭,倒也射的那人闷哼一声,摔在了通道内。可那人很快就爬了起来,彻底隐没在了黑暗里。
“要追么?”柳家弟子柳文钜问道。
柳斐摇了摇头。
“罢了。”她道,“穷寇莫追,再等一会儿吧。”
第54章 事在人为
柳斐走到了被装扮成李亦风的傀儡碎片边,捡了一些查看。
其实细细看去,这傀儡装扮得颇为简陋。粗糙的白布衣针脚杂乱,傀儡的身量也没有李亦风来得高,脸上更是胡乱涂了白粉,全靠那不知什么动物的鬃毛制成的假发掩盖。但密室之内光线昏暗,加上他们心里也是期望着李亦风快些回来,加上易容的那家伙确实和徐无畏十分相像,阴差阳错下,倒也糊弄了过去。
柳斐捏了几个机关摆件拆开,心里却沉了一下。
她示意柳家弟子们在周遭禁戒,自己则快步走到闵春和身边:“闵先生,您没事儿吧。”
闵春和摇摇头:“我没问题。那人估计自身功夫不太到家,吃了点化功散,就跑了。”
他指了指地上那个躺着的小弟子:“倒是他,情况比傅渊还差些。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我们出去。”
“生死有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柳斐将手中的机关递给闵春和,“倒是闵先生,您在那所谓营地的时候,是否看到过唐门的人?”
她这么一说,闵春和顿时想到了那个看起来毫无意识的唐青宴,脸上表情顿时也不好看了起来。
见闵春和这个反应,柳斐便也得到了答案。她叹息,却也直接道:“这傀儡,看着倒像是唐门的傀儡戏法。您看这机巧,上面都刻了竹叶的图案。刚刚那袭击我的,大概也是用唐门秘器暴雨梨花针改的装置,只是十分简陋且动力不足,我才能反击。不然,成了筛子的就该是我了。”
“是唐青宴。”闵春和回忆片刻,肯定道,“我混进去的时候看到了,但他已没了心智,同傀儡一样,成了他们排机关的雀了。”
“至于袭击我的人……那群被抓的人里还有天星楼的。加上徐无畏也不太会主动隐藏自己的行踪,总有知道他长什么样的。混进来,倒是抓我们的一个好法子。”
柳斐一听,顿时就明白了。唐门自武林大会后便扬言要报复那把他们当刀使的人。想来唐青宴也是为了报仇而出手,但不知为何折在了那群人手里。
作为暗字部的魁首,唐青宴手中掌握的唐家技艺弥足珍贵。那群人自然也不会放过,将他做了傀儡不谈,就连他随身那些唐门机关也都被拆了,用于抓捕其他追逐光明宝藏的江湖人身上。
“那我们更不能轻举妄动了,还不知他们手里有什么其他的手段。”柳斐道,“再等等看,若是到了中午,李亦风还不回来,那我便在墙上刻个之前约定好的暗号,先护送你们去找傅大哥,再回来接应。”
闵春和点了点头。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等到真的李亦风用破木板子拖着其他的几个人回来的时候,不管是闵春和还是柳斐,都对他们的可信度表示了极度的怀疑,几乎就是用剑架在来人的脖子上,搜身探查、上下揉捏,生怕是个傀儡,又或者是假装的骗子。
李亦风哭笑不得,但也猜到如此戒备,定然是他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所以还是配合的。在柳斐要捏他脸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凑了上去,道:“你捏吧,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就不信有人能装出我这么一副浑然天成的样子。反正之前在山上的时候师叔天天捏我脸,早习惯了。”
柳斐脸上一僵,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转而默默掐了一把他的脖颈,确认那里没有任何人皮面具、易容药粉的装扮后,才放了他过去。
李亦风揉着被揪疼的脖子,朝着闵春和道:“闵先生,您要真怀疑我,就问一件只有我们知道的事儿就行,柳族长下手还是有点疼的。”
“比如,在青州的时候,为了地图一事,柳族长带着机关匣找傅二公子,我一时好奇爬墙头跟了上去,发现您正哄着他,两个人如胶似漆,恩爱非常。”
闵春和顿时也和柳斐一个表情了,转过身去不想睬他。
但李亦风是什么人呐,从来就是自己一个人嘀嘀咕咕也能说上半天话的唠叨家伙。即使没有人回应,他还是自顾自地就把找人时候的经历说了个一干二净:“不过这次找人还算顺利。他们大概是全都抓着木桶的缘故,被冲到了一处。我运气好,按照卜算的指引照着走,第一道门里就找到了泡在水里的他们,那桶里的反而是空的。”
“泡在水里?”闵春和皱眉。
“是啊。”李亦风说到这里,皱了皱鼻子,打了个喷嚏,“那是条死路,最后是一个死水潭。我只能跳到水里,一个个把他们唠起来了。”
另一头,徐无畏打了个寒噤,也醒了过来。
他现在只觉得整个人汗津津的,不知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裹着湿透了的衣服。他听着外头人讲话,只觉得整个脑壳嗡嗡地,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过了很久,直到他恍惚间看到闵春和走来,才清醒了些。
“闵先生。”他哑着嗓子道,“您……”
“先别说话。”闵春和用药堵了他的嘴,“柳族长晚些能带我们出去,先去汇合。傅渊还活着,其他几个找到的人也都还吊着命。”
徐无畏迷迷糊糊地点了头,然后又睡了过去。
人都捞了回来,该做的急救也做了。除了不知为何落入了傀儡师手里的雁鸣峰小弟子伤势较重,剩下的人大多都是一些外伤,像是落入水流后被冲击出来的淤青、之前机关留下的伤口等,虽泡了水有些热度,但有着逸灵丸,都不算是什么大问题。唯一需要留意的,只有戚流年,皮肉伤暂且不论,他那翻折断了的右手拇指,闵春和却是暂时无能为力了,只能先用板子简单固定了。
想到今世传承了百啸弓法的第一人,日后可能在没有办法提起拉弓开箭,闵春和也不由得心里叹息。
不管怎么说,戚流年也算得上帮助了自己和傅渊,承了这份情,总归得想办法还回去的。
待他们休息了一会儿,柳斐才同李亦风换了值守,走到了闵春和身边。
“闵先生。”她道,“您真的不去休息一会儿么?”
闵春和还是和之前一样,守在傅渊身边,握着他的手。
“没什么大问题。”他笑笑,眼中疲惫不再掩饰,但依旧强撑着精神,“出去了,到时候再好好休息吧。”
柳斐知道他是个在傅渊的事情上极其执拗的人,便也不再多言,只是一起陪在了他身边。
比起之前对外的样子,沉睡着的傅渊少了几分冷厉,更像是他这个年岁应该有的模样,不那么沉稳,也不那么坚硬,多了一些青年人该有的随意和放松。
望着他软和下来的眉眼,闵春和蓦然想起,今年傅渊也不过二十五,比自己还小了三岁。只是因着多年江湖历练的经验,且还有傅庄主珠玉在前作对比,他的行事风格颇为老成,容易让人忽略,出名的年轻一辈里他最小的这一事实。比起已经年过而立的傅容,傅渊有更多可以挥霍的资本,以及更多的自由。
只是因着自己、因着光明宝藏,他把那些东西都抛下了,还落得了一身伤。
想到这儿,闵春和心里总有些酸涩,甚至开始胡思乱想,想自己当初若不是行事高调、被人盯上,是否也不会牵连傅渊入局,是否一切都还是好好的。
他想的出神,手中力道不自觉重了些,捏的傅渊闷哼一声。
闵春和连忙低头,松了手想要去查探傅渊的脉象,却被他轻轻的握了一下。
“我没事儿。”傅渊蹭了蹭闵春和的指腹,话说得很慢,显然还是有些吃力,“想什么呢?”
闵春和抹了一把脸:“没什么,醒了就好。”
傅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悠悠转了头,看到了守在一边的柳斐,不免也有些吃惊。
“阿斐?”他语气飘忽不定,带了几分迷惑和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柳斐刚要回答,身后李亦风就凑了过来:“还有我呢。”
“当初给你的批,这下可应验了。”李亦风摸了摸下巴,“在晋州的时候,我特地大半夜找你,拖着戚流年不让他走,才等到你来。都说了让你离水远一点,去了犯冲,你还不信。”
傅渊这回清醒了,他咳嗽了一下,挣扎着就要起来。
因着他腹部的伤口也都缝好不流血了,闵春和也不拦着,只是连忙绕到他身后,好让傅渊靠在自己怀里,稍稍舒服一些,然后用手轻轻按压在伤口处,即是借力,也是防止缝线崩开。
坐定了后,傅渊又缓了一下,才忍着酸疼道:“谁又能想到,荒凉的苍州关外,还有着这么一道危险的暗河,真让我差点把命赔了进去。”
李亦风见他话里有话,干脆盘腿坐了下来:“现在想听后半句批语了?”
傅渊微微摇头。
李亦风刚想出口的话就被他这么塞了回去。
“李道长说过的,时也命也,变数已生,那批语也早就变了。”傅渊说得吃力,但一字一句很清楚,“所以,我想请李道长做另外一件事。”
傅渊的话说得认真,让李亦风听了心里有些打鼓。
“李道长下山,是奉了师命。”他每说几句话,就要停一下,“青城观非乱世不出,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道长觉得,这次的乱世,应在了哪一处?”
李亦风的面色渐渐变了。
他敛了日常那随性洒脱的样子,垂眸定神,将拂尘抱在臂间,乌发垂下,眉间一点红显得越发浓郁,倒真有了那么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紫薇星边异星现,旧日余光,但炙热灼眼。”李亦风沉声道,“飞廉破军同出,凶星现世,但未尝不可有化解之法。”
“那李道长觉得,您是那个能化解的人么?”傅渊问道。
李亦风摇了摇头。
“非也。”他道,“众星围拥,解法不在其内,而在其外。”
“那您打算怎么做?”傅渊也不再绕弯子,“青城观一脉不同于全真,惯于顺应天命,但李道长所为,不管是替我批语提醒,又或者是救下阿斐、劝诫戚流年,都是在希望我们避开那道江湖大劫,保全自身。”
“只缘身在此山中,李道长,您同我们一样,下了山,那就是局中人了。所谓顺势而为,只能劝解,不能化解。”
听到这句话,李亦风再也绷不住了。
他长叹一口气,整个人也一下子垮了下去,懒洋洋地将手朝后一秤,抬头看着那乌漆嘛黑的顶头:“你看得倒是比我清楚。”
“我也只是想着,能救一个是一个吧。”他轻声道,“总归见不得凶星入世,杀伐不断。”
他同傅渊这对话,闵春和听得云里雾里的,没太明白两个想说些什么,但柳斐明白了几分。
她见众人沉默,才开口道:“李道长。我还是那句话,事在人为。再者,命数无常,您又怎知,您做的那一切,没有推动万物发生呢。”
听了他的话,李亦风更沉默了。
他伸手想要掐算,却又意识到今日的三道卜算都已用了,就从怀里摸出罗盘,却被身旁的柳斐拿去。
“我也会些奇门异术,比不得李道长修为深厚,但也看得明白一点。”柳斐将那罗盘掉了个个儿,指着一处道,“虽是风波不断,但也可窥得一丝天光。”
李亦风顺着她指的方位,轻轻拨弄了一下。那走珠一滚,却突然从棋盘上落下了。他慌忙去找,但没能找到,只听得了珠子扑通一声落水了的声音。
他低头,看到了那空缺了的一块,却突然发现,整个局势都已生变,不再是之前的两败俱伤的死局,而是多了一处变数。
“那二位希望,我怎么做?”
“必要时相助即可,我们提的要求不违背江湖道义,不滥杀无辜,也不违背您的规矩。”柳斐道,“之前道长向阿兄提了切磋,若是需要,我也可以。”
李亦风将罗盘收好,笑了一下。
这笑来的轻佻,来的奇怪,柳斐皱眉望着他,却看到那张漂亮到雌雄莫辨的脸上像是放下了什么一样,彻底松泛了开来,更显得惹眼。
“倒也不必。”李亦风摸了摸眼角,“就先欠着吧,晚些事情结束了,我来和你要。”
他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吧。”他道,“是时候出去了。”
第55章 沙匪
时间拨回到两日前。
傅容同梁月商量出了一个结果,他去和江荃走一路,扫荡沙匪,搞清楚郡守府和司徒家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梁月则抽调人手,追查那些拿了地图的江湖人士同时,支援傅渊他们,叶汀带着信使鸟与他们同行。
只是到底还是晚了一步,等他们想要去通知傅渊的时候,发现人已经跑了,一起不见的还有徐无畏。
无奈,傅容只能将司徒临空带出来的情报交给梁月,自己则出发回梁郡,同江荃汇合。临走前他还不忘叮嘱叶汀,要他别硬抗,发现不对就带着人跑。
“没什么比性命更要紧的。”他如此说道,“真要顶不住了,那也有上头的人,有我和傅二,轮不到你小子。”
叶汀点点头,但心里也有了几分计较。他得留个后手,防止旁人想反悔。可思来想去,也就那一个人或许能顶得上。
犹豫片刻,他还是主动去找了梁月:“梁管事,后续您怎么打算?”
梁月不太理解他的问题,只道:“找人顺便接应,然后尽快脱离那个错误的地点,避免正面交锋。还能怎么办?”
叶汀悄咪咪望了一下,确认四下都是自己人,才道:“我想请您帮个忙,传封信。”
梁月挑眉,默默往前走了些,示意他说下去。
“与虎谋皮,不得不防。”叶汀尴尬地笑了一下,“傅二那个家伙有时候总把江湖义气啥的放在前头,不管自己的死活,但我是个商人,还是利益优先。我们都走了,万一有人临时想要动手,不管是药王谷还是疏风山庄,总归这里不是我们自己的地界,挡不住的。”
“你要找谁?”梁月皱眉道。
叶汀将一封信递给了她。
“戚风。”他道,“傅家有可靠消息,说在苍凉两洲交界的地方,见到了自天山而来的雁鸣峰峰主。约莫是放心不下自己的徒弟们,他还是决定出山了。”
“雁鸣峰不在盟约内,而且戚风惯是个喜好收集各色秘籍宝物的家伙,靠不住。”梁月摇了摇头,不太赞同,“你又怎么确定他看了信就会来?”
“就当他欠我一个人情吧。”叶汀道,“他只要读了信,就一定会来相助的。多个人压阵,也放心些。”
梁月半信半疑地接过,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打开看,只叫了掮客将那信收好。
“送到哪儿?”她问道。
“凉州梧桐郡。”叶汀道,“郡内有一个叶氏典当铺,送过去就行,记得让那儿的人知道是我送的。”
梁月点头应下。那掮客领了命令,也快步离开了。
走之前,叶汀又回头望了一眼这片荒凉的土地。此时已是凌晨,山丘中的风裹挟着细碎的沙粒,却不减半分力道,打在脸上生疼,被那稀微的月光一照,反而一片亮白,看的人心里发凉。
随着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日头也逐渐升起来了。烈日之下,马蹄飞溅起的黄沙带着热度,灼烧着众人的五脏六腑。
又一次停歇,叶汀站在稀疏的树荫下喝了口水,又细细观察了一下周遭的地形,发觉得有些奇怪。
“梁管事,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他皱眉道,“地图上没画如此低洼的地形。这山丘走向好像都不太对。”
梁月凑了过来,照着那司徒临空重新画的地图查看了一番,才道:“好像是不太对。”
“但你看这里,除了山丘对不上,我们走的方位、距离、以及这里的岩石标记,都是正确的。”她手指划过干脆的纸面,带出一道凹痕,“是否有可能,这也是变动之一?”
叶汀又仔细观察了一下,摇了摇头:“不太会。江荃自己说的,只改了入口。但我们还没到入口呢。”
二人纠结片刻,梁月刚想提议继续走下去看看,却突然听的身后传来踏沙的动静,还有隐隐约约的呼喊声。
叶汀动作快,一枚飞刀已经朝着来源处射去,恰好卡在了来人的脚边。
那人顿时被钉在了原地,不敢再向前。
天星楼掮客刘钊钊走过去,毫不犹留情地扯下了那人的兜帽,发现是个女孩儿。
“你是哪儿来的?想干什么?”他皱眉,同时出手制住了她,将人反手绑了送到了梁月面前。
那女孩皮肤黝黑,眼睛泛着幽幽的暗绿色,鼻梁高挺,头发卷翘,可偏偏又是杏仁眼。对着刘钊钊的问题,她也没有回答,只是死死望着站在最远处的叶汀。
“是个混血,和我一样。”刘钊钊上下打量了一下,“但在这里,少见。”
刘钊钊是苍州本地的掮客,幼时因着血脉的问题无处可去,只能混在西域来的一个杂技团里,学了一手杂戏的本事儿,也因着在苍州生活多年,后入了天星楼,也算讨个温饱。
这回梁月特地叫上了他,就是想着他同另一位管事胡楠熟悉这里的情况,算是有备无患。
双方僵持片刻,身后隐隐传来了一阵马匹嘶哑的叫喊声。
听到这声音,女孩终于慌了,她开口,说的却不是中原话,而是奇奇怪怪的一连串听不懂的词汇,像是西域客商说的话,但又有些不一样。
刘钊钊皱眉道:“这也不是那些西域客商会说的官话,我听不懂。”
然而叶汀却听懂了大半。
当年卢秋去了江南,也曾和他同行过一段时间。那时候卢秋喝醉了,就会说起他家乡的语言,又唱又跳的,热闹得很。青姨是听不懂,便只能随他去。后来叶汀好奇,就去问了,卢秋才解释说这是他们的祝酒词,还说若是叶汀有兴趣,日后想要出关看看,就把这门语言教给他。在西域,能说这话的都是有身份的,行商也能得个方便。
叶汀那时候还没出去过,对卢秋口中的西域向往的很,加上人也空着,便花了几个月学了大半。后来若不是卢秋有事儿要去南麓之地,恐怕他就能学全了。
“她说,有人要抓她带路,求我们救她。”叶汀盯着那女孩,“她说自己是西域客商的孩子,月食国人,跟着父亲来这里,被一伙沙匪劫了。”
“你听得懂?”梁月有些意外。
她走到女孩身边,上下检查了一番,确认她没有携带任何武器,根骨上摸起来也不像是习过武的样子,才给她撒了化功散,带到了叶汀了面前。
女孩年纪不大,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看着周围一圈全副武装的人,显然很害怕。
叶汀看了一眼,干脆半蹲在她面前。两个人嘀嘀咕咕,叶汀后来掏了地图给她,她也拿了炭笔在上面画了一下。
一番交流下来,叶汀倒也确认了他们没走错。
“方向是对的。”他将改好的地图丢给了梁月,“但是这几日地形变了,还多了个湖泊。”
“是风沙造成的么?”梁月接过后看了一眼,递给了刘钊钊。
“不是。”叶汀道,“应该是地洞塌陷,不常见,但在这里发生过。”
刘钊钊看了,连忙又朝着不远处走了几步。
那原本应该是山崖的地方,此刻已经崩塌成了一方碎石,填满了原本应该是凹陷下去的一条近路。也间接阻拦住了他们的取向。
“那孩子的父亲被沙匪抓了,说要他们带路去梁郡。谁知走到这附近,路被湖泊给截断了,沙匪就拿了客商撒气,一定要他再找一条一天内能到梁郡的路。”叶汀把小孩扶起来,让她靠在树下休息,“客商自觉没有办法,就拼死让小孩逃出来了,撞上我们了。”
“看来,待会儿有的忙了。”
“诶等等。”刘钊钊突然觉得不太对,“江荃他们不就是说要去扫荡沙匪么?怎么外面还有要进去的?难不成是漏网之鱼?”
“而且,沙匪会追着她来吧。”胡楠补充道。
“是啊。”叶汀坦然道,“所以我才说,会有的忙了。”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就传来了闹哄哄的脚步声。那群沙匪追了上来,不过是十一二人,穿的都是麻布短打,为首的是个胖子,手中捏着一把弯刀,身后则是一群追随的兄弟。他们大多拿着锤斧一类的武器,骑着矮脚马,披着破条的披风,看起来倒和叶汀很久之前见过的沙匪有几分相似。
只是寻常沙匪,是拿不到精铁制成的武器的,更别说那一套十分精致的马鞍了。
刘钊钊眼睛尖,很快也发现了不对。他望向叶汀,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也还拢在袖子里,就知道这来的人虽多,但对于他的实力来说,并不算什么大问题。
那胖子见了梁月,眼中色眯眯的,远远便喊道:“嘿,今儿个老子运气不错,除了小的,还能捞个大的。”
他身后的弟兄哄笑。
梁月皱眉,取了鞭子。刘钊钊也连忙拿了马背上的弓弩。
“挺好,性格还挺辣,我喜欢!”胖子咧嘴一笑,露出了口中那颗镶进去的大金牙。他提了马肚,整个人就俯身,朝着站在最前头的梁月冲了过去。
梁月眯眼,毫不犹豫地出手,长鞭如灵蛇般缠住了胖子的左手。她弓步发力,将鞭子用力往后一扯,哐当一声便将那胖子从马上拖下,而后飞身上前,一脚踢落了他的门牙,将他踹得是眼冒金星。
领头的动了,剩下的人自然也都跟了上去。
“留活口。”叶汀捂着小孩的眼睛,把她抱到了一边,手里捏着飞刀警戒,“还有些事儿得问问呢。”
来的人装备虽好,但身手着实差了些。尤其和见惯了各种生死场面的掮客比起来,那几乎就是小虾米。三下五除二,那群人就鼻青脸肿地躺在了沙地里。有想逃跑的,也被叶汀一镖扎在了腿上,直接栽在了沙土里,动弹不得。
见识了梁月的武功,那胖子也有些瑟瑟发抖,不再敢出言轻挑。见梁月过来了,他慌忙地挤着一身肥肉朝后躲去,活像一条肉虫子。
“叶先生,您说要问些事情,请把。”胡楠费力地将胖子拖出来,又用匕首拍了拍他的脸,示意他安分些。
梁月则坐在不远处,那孩子就怯生生地站在她身边,却在看到那胖子的时候,露出了愤恨的表情。
梁月只默默看着,将鞭子收好别在腰间,也没有要动作的意思。
见状,叶汀也不客气,直接走到胖子面前,朗声道:“说吧,是谁让你们来的。”
那胖子滴溜溜地转了一下眼珠子,嘴硬道:“没有!”
“得了吧。”时间紧急,若不是牵涉到傅容和江荃那一头,叶汀也不愿浪费时间在他身上,“你们的功夫,可配不上那上好的武器和马匹。”
“我没空和你们拉扯。”叶汀眯了眯眼,直接一脚踢在了那胖子的身下,痛得他满地打滚,却又因为被绑着,只能像一滩烂肉一样化在了沙地里。
那胖子哀嚎惊起了不远处的飞鸟,刘钊钊皱眉,飞出一箭将它射落。
“他不说,那你们说。”叶汀转头看着其他瑟瑟发抖的家伙,冷冷道,“说出来的,我就放你们走。不肯说的,和他一样,送官杀头,枭首示众。”
杀鸡儆猴的效果不错,很快其他沙匪们就你一言我一语,将缘由拼凑了出来。
“是个灰纱蒙面的家伙来的。”其中一个沙匪道,“我们……原是沙土坨的沙匪,后来被梁郡的太守给赶到了这里,平日里也就打劫一些过路客商讨个活头,连梁郡都进不去。那日来了一个奇怪的人,说有一份礼要送给大当家的,还说,可以让我们向那太守报仇!”
“说清楚!”叶汀厉声道,“什么礼?怎么复仇!”
另一个沙匪连忙接口道:“就是那些武器!还有梁郡的布防图。有一条暗道,能从外头直接进去。说是让我们在这几天赶到那里,就能从暗道混进梁郡,到时候抢到多少金银,都是我们的。唯一的要求,就是要在看到信号后,放火烧了郡守府。”
在场众人听了,面色都变得难堪起来。
“司徒家的暗道不止一条。”梁月闭了闭眼,“梁郡内早就有沙匪潜入,他们杀了太守,假传命令,挟制住了我们。”
“不止。”刘钊钊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拍大腿,“前些日子梁郡府衙莫名其妙放了一批囚犯出来,说要送去劳改,但后来也没消息了。估计那时候沙匪的同伙就已经混进去了,实际就是把同伙给放出来了!”
“江荃现在手里虽有兵,但沙匪潜伏已久,恐怕要脱身,也很难。”胡楠补充道,“我们碰到的这群其实根本算不得沙匪。真正的沙匪善于谋划,狡猾的很。若是北边收留军痞子的隆中帮也混进去了,他们善于伪装,只怕傅庄主和江大人也都要吃亏。”
得了想要的消息,叶汀吹哨,叫来了他的信使鸟,刚将消息简单写了塞进管子里,却突然感觉脚底传来阵阵响动。
梁月用一个奇怪的镜筒看了一下,发现是不远处有一大群人马,正浩浩荡荡地朝着这个方向来。领头的是个独眼狼,后头举着艳红色的旗帜。
“看方位,是梁郡出来的,不是官家人。”梁月皱眉道,“得马上离开,不然会撞上。”
叶汀将鸟送了出去,翻身上马:“那就走,计划不变,到时候接应到了,绕路走暗道回去。”
“那孩子怎么办?”刘钊钊道。
梁月直接把人架在腋下,翻身上马后又把女孩儿给笼在了披风下。
“带着!”
第56章 重逢
白日里风沙大,那小孩也没有合适的面罩,只能被梁月闷着,晕头转向地朝着所谓的目的地奔去。
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每每刚把头伸出来,就被呛得咳了回去。梁月只能按着孩子的头,强迫她安分点地坐下去。
又行了小半日,在刘钊钊确认没有被发现后,一行人才重新去休息了一会儿。
此刻他们已经到了地图上的地点,但那地方已经不是地图上画的山坳口了,而是一个奇怪的、潮湿的低地,周遭虽有山丘环绕,但内里已经成了一小片湖泊,还有源源不断的水流自山丘的豁口中流出,浸湿了周遭的一片沙地。
“要下去么?”刘钊钊问道。
他下马捻了一下沙子,发现这里沙土已经被水和成了黏糊糊的土块。不像是长久临近水源的样子,更像是突然被淋透了了。
“这几天应该也没下雨呀。”他皱眉道,“这里也不像是绿洲,没什么树木,怎么会有这么多水?难不成是暗河?”
梁月拉了一下缰绳,将小孩放出来透气。
“还能下去么?”她问道,“靠近看看也好。”
刘钊钊指了个方向:“那就从这里走。”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沿着湿滑的小路慢慢爬了下去,留了不善水性的胡楠在上面看守放风。
那小孩跟紧了梁月,不肯离开,无奈梁月只能把她也带上了。不过真要论沙地行步,小孩身量轻,估计也是从小跟着父亲一直走惯了的,反而动作还比他们快些。
行至湖边,众人开始沿着湖岸探索,发现了不少遗留的铠甲、武器和破布木桩,东西都还很新,即使泡在水里,也没有生锈。
也许是因为山坳里的缘故,湖边的风不大,反而让刘钊钊觉得,这潭水隐隐约约有些奇怪的味道。
他看着不远处的叶汀和梁月,干脆咬咬牙,叫了二人:“来个人帮忙,我想下去看看。”
叶汀抬头,跑了过来。
“水下有东西?”他疑惑道。
这潭水虽深,但还算干净,现在日头下看过去,岸边大约也就两三米的深度,底下是普通的洼地,没看出来有什么奇怪的。
刘钊钊没回答, 脱了外衣给自己腰上绑了根绳儿,一猛子就扎了下去。
不下去不清楚,入了水他才发现,这潭水看起来清清浅浅的,实则比他们想的要深的多。越往中心去,能看到的景象也越奇怪——砍杀的木屑、残破的营帐、豁口的头盔、——最要命的,是里头还时不时往外飘一些的残肢断臂。所有的东西都像是被卷着了一样,堵在一个地方。
刘钊钊顿时觉得心里有些发麻。
他决定上浮换气,却突然发现一块奇怪的碎石,伸手捞了看,却觉得犹如雷劈。
“拉我回去!”他朝着叶汀大喊道,“有发现!”
叶汀动手将人拉了回来,梁月也赶过来。刘钊钊一上岸,就朝她手里塞了块东西。
梁月定睛一眼,是块碎了的黄玉,不值钱,但是早些年她刚入天星楼的时候,徐无畏带她做了第一个牵线任务的报酬。那天徐无畏生日,她只有这块玉,就给了他当生辰礼。
“是老徐的。”刘钊钊深吸一口气,“他宝贝的很,从来不离身,但是碎在这里了。”
梁月沉默了一下,将东西收好。
“那也不能说明什么。”她冷冷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他死在这里,被水淹了,被人砍了,也得找明白是为什么,然后报仇。”
刘钊钊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没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