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禁地
很快,蚩槲就带着闵春和到了蛊门的真正入口。
苗疆腹地百里长丘,绵延不绝。外围的平原是入口,也是用于隔绝蛊门毒物和普通苗疆人的屏障。平原日光盛,除了极个别的蛊毒,大部分的蛊虫几乎没有办法独立存活。
但是一旦进入山中,茂密的榕树林会遮挡住所有的日光,让人觉得山间阴寒。这种环境是蛇虫鼠蚁最喜欢的地方,也是培育蛊的最适合的地点。
因此,这百里长丘也成了蛊和蛊师的生死场。各色毒物厮杀,活下来的才有资格被称为蛊。也只有能够承受蛊毒噬心的人,才有资格学习操控这些毒物,成为最基础的一位蛊师。
能够操控的蛊越多,蛊师的力量就越强。蛊本身也有强弱之分,譬如最强的金蚕蛊,本身不管是毒性还是强度就凌驾于其他的蛊虫之上,但是培育起来极为困难,可遇不可求。故而大部分蛊师更还是会亲自入山林,寻找毒物、亲自培育属于自己的蛊虫,这样能确保对于蛊虫的掌控性达到最高。
也因为与蛊毒的亲密接触,蛊师们很难有自己的后代,所以蛊门中最稳定的关系不是家族,而是师徒。蛊师死后,他们的徒弟会承接所有师傅的蛊虫、研究、蛊罐,传承某一个特殊的系别。
但是蚩槲不太一样。
他是蛊童子。
有些苗疆人天生体质特殊,更不易中毒、或者是更亲近某一种蛊,这类人被蛊门称为“蛊童”,天生就是做蛊师的料。蛊师们也会经常出山寻找这类孩子,带回山里,用各色毒物和药物催化孩子的体质,让他们天生就变得更更适合操控蛊毒,然后把这类孩子收为弟子。
“我还应该感谢你的。”蚩槲坐在驴车上,看着闵春和的脸,手指把玩着他的头发,“当初如果不是你那一刀,彻底切断了长老在我心脏里放的蛊,我也许还逃脱不了他们的掌控。”
闵春和猝然睁眼。
“你心脏的蛊?”他问道。
蚩槲歪歪头,耳边的坠子上,相思子红艳如血:“是,长老们怕我带着哥哥一起和你走,给我下了蛊。只要我在,哥哥就不会走。”
他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所以,那个时候长老们和我说,你找了中原的人来,想要带着哥哥偷偷跑,还一把火烧光了禁地里剩下的所有金蚕蛊的幼虫。我很生气,因为和我们的计划不一样,我就想去找你。但是没想到,长老跟着来了,哥哥不见了,找到的只有你。”
“后来,中原的家伙到了,我也没来得及抓住你。”
闵春和只觉得脑海中如有惊雷。
他终于明白了当年的那次出逃,为何最后的拼死一搏,一切都那么顺利。又为何功亏一篑,最后只有自己离开了。
不是欺骗、也不是利用。只是愧疚带来了最后的托举和善意,让他从那场灾难中活了下来。
闵春和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那里是否还沉睡着金蚕蛊,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尝试了无数次,也问了很多医者,但最后的答案却从来模糊不清。
可那答案也许自己早就知道了。
山林内地形复杂,即使蚩槲对林间小路了如指掌,真的走起来,还是花了许多时日。
等到他们真正到达了蛊门的居所,也已经是三日后了。
再一次进入蛊门,闵春和走的是正门。木质的牌坊矗立百年,已经成了黑色。石头修筑的道路蜿蜒,一点点地朝着后山延伸而去,沿途是蛊师的居所。路上,有一些蛊师好奇地打量着他,比起外出归来的蚩槲,他们似乎更多的把目光放在了闵春和身上。忽视了这些目光,蚩槲带着闵春和拾级而上,走过周遭层层叠叠的木楼,最后到了山顶处的一座石屋。
最顶上的那座建筑,与其说是石屋,不如说是一座石头砌成的宫殿,庄严肃穆,藤蔓攀延,将宫殿和后面的山林染成一片颜色。一位女子带着数位长者站在宫殿门口,同蚩槲一样,她也是一身银饰,只是衣服是更浅的紫色,手持着一柄玉质长笛。
看到闵春和,她眼睛一亮,上来就想去抓他的手,却被蚩槲轻轻推开。
“他就是阿伊萨?”女子开口,声音如同鸟鸣般清脆好听。她似乎和蚩槲很亲近,见蚩槲不让她动闵春和,转过头就拽了蚩槲的手,摇晃着撒娇。
身后的长老听到女子的提问,也不免脸上有些激动。
阿伊萨,在苗疆的传说中,是创世神的名字。在蛊门,则代表那人是最好的、培育蛊虫的容器。除了闵春和,上一个阿伊萨出现还是在二十年前了。
蚩槲示意身后的人将带回来的东西放好,才跟着女子的脚步慢慢朝着宫殿内部走去:“赤玉,现在的他还不是呢。”
赤玉愣了一下,道:“外人也要去禁地吗?”
蚩槲点点头:“先把他关起来吧。”
带了几分玩味,他回头看着闵春和,故意用苗语说了一句闵春和也听得懂的话。
“他会逃跑的。”
是夜,宫殿后山。
闵春和的体质特殊,加上他体内还有金蚕蛊,寻常蛊虫对他也没有任何用。所以,蛊门中人也没有给他下毒,只是派了更多的人手,严密地看受他。
闵春和倒也不急,但是到了蛊门后,他不吃不喝任何东西,摆明了是不相信他们的态度。众人无法,尤其是那些长老,他们十分急切,生怕闵春和死在仪式举行前,但是唯一能够威胁他的蚩槲却有事情不得不离开蛊门。长老们深知蚩槲喜怒无常,他说了要亲自控制的蛊童子,其他人强迫不了暂不谈。如果真的擅自动手,等蚩槲回来知道了,只有死路一条。
毕竟几年前,蚩槲归来后血洗蛊门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上一代长老的骨头,至今还泡在血池里。
故而,只有赤玉独自一人来到。她直接对着长老们说,她来负责闵春和的生死,要是蚩槲有疑问,她来担责。长老们此刻乐得有人来出头,便给了她自由出入后山的权利。
也许是到了晚上,她换了一身更轻便的衣服,没有戴白天那么反复的银饰,手里拎着一个食盒,里面是一些清粥小菜。
她穿过供奉着蛊神娘娘的前殿,走过守卫林立的檐廊,路过长老们休息的蛊房,最后到了关押闵春和的竹屋。
在后院的山上,还有许多这样的地方,不过关押的大多是小孩,都是蛊师从其他部族收集来,准备做蛊童子的孩子。他们被关进去后几乎看不到外头,整日与毒物为伴。因此在听到赤玉的脚步声后,孩子们都好奇的贴在门上,靠着那微弱的竹墙的缝隙向外张望。
赤玉风轻云淡,忽视了这些探究的视线,走到了最深处关押闵春和的竹屋,对着守卫说了几句话,便进去了。
“闵先生。”赤玉看着闵春和的背影,轻声说道,“您最好吃些东西。不然,蚩槲回来,会怪我没有照顾好您的。”
闵春和起身,转过头看着他。
面前的少女容貌一如往昔,没有变化。
但现在的她,不再是那个被蛊师带走的时候哭天喊地的孩子,而是那个主动和三家十二门谈判,签订了条约的苗疆圣女。
“阿伊纳。”他答道,“我看到了现在的寨子,对不起。”
赤玉听到了自己曾经的名字,嘴角微微勾起,但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笑意。
“那你就更不能死了。”她歪了歪头,打开食盒,“你还没有赎罪,还没有做到答应蚩榴阿兄的事情。”
闵春和低头,看着她把碗碟一样样地放过去,露出了放在最下面的一枚玉佩。
上面刻着傅渊佩铭的变体古字。
闵春和心中震动,他跟着赤玉坐下,看着她将玉佩推到自己面前。
“七日后蚩槲回来,你就要去血池了。”赤玉说道,“在你还在路上的时候,那个中原剑客来信找到了我,要和我打赌。”
“我给了他一个机会,只要能杀了蚩槲,我就能放你回去。”
闵春和捏紧了自己的外袍。
“他做不到的。”闵春和哑声说道,“有金蚕蛊。”
赤玉笑笑,摇摇头:“不一定呀。”
她起身,准备离开,却在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回头,朝着闵春和说了一句话。
“希望这次,你们能成功。”
闵春和在竹屋里过了度日如年的七日。
赤玉闲暇时都会来看他,带来一些干净的吃食,也会带来外头最新的消息,有时候是傅渊的、有时候是药王谷的。
“你知道么,药王谷的人居然又出山了。”第一日,她如此说道,“说是出来救人的。”
闵春和一动不动。
第二日,赤玉带来了一些竹笋做的小菜:“那位剑客很厉害,居然算出来了蚩槲要去的地方。可惜晚了一步,蚩槲带着药跑啦。”
第四日,她没有来,但是闵春和听到了外头的动静,隐隐约约,是说有一个被关押的刀客失踪了了的消息。
第六日,赤玉回来了,还拿来了一瓶新的毒药:“这个是蚩槲派人送回来的,你想试试看么?”
闵春和收下,他闻了闻药,滴入了自己的血,然后把瓶子藏在了身上。
最后一日。
“那个剑客动手了。”赤玉一清早就来了,她坐在竹屋的吊床上,脚一晃一晃的,腕上的铃铛一起跟着发出脆响,“他居然抓到了蚩槲的踪迹。可惜,还是差了一点点,其他蛊师都死了,蚩槲逃跑了。”
闵春和端着碗的手一顿。
“然后呢。”他平静地问道,“蚩槲逃回来了么?”
赤玉还没回答,竹屋的门就被人撞开。一位长老面色阴沉地站在门口,看着赤玉和闵春和。
他大步走到赤玉面前,与她对视。赤玉丝毫没有要避开的意思,只是指了指闵春和,道:“我把他照顾的很好哦。”
长老没有回答,转而一把拖住了闵春和,将他带离了竹屋。
闵春和被拖得踉踉跄跄,却辨认出来,这是一条去向蛊门禁地的路。长老行色匆匆,身后还跟着一批茫然的蛊师。
蛊门禁地其实并不大,位于后山,是一处天然的小瀑布。山林中成股的泉水不多,大多是自岩石中渗出、顺着山路汇聚到了一处洼地,慢慢地冲刷石头,形成了一处不大的密闭湖泊。湖泊外围没有什么高大的树木,只有苔藓和低矮的灌木,浅浅覆盖了水边的岩石。
这片湖对于蛊门来说意义非凡,因为几乎有所的蛊虫在成虫前都需要泡在死水中养育,这片不会外流的湖泊十分合适。蛊师们为了强化蛊虫,也会将特殊的药物投入这个湖泊内,随着时间流逝,各色草药将这片湖被逐渐染成了暗绿色,看起来分外阴沉。
但闵春和清楚,这片湖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因为湖下,还有着蛊童子和蛊师的累累白骨。
蛊虫认血肉,有的蛊师和蛊童子体质特殊,但是在学习御蛊的中途被蛊虫反噬而死,又或者意外身亡,蛊门认为,这类人的血肉是滋养幼虫的绝佳材料。与其把他们制成普通的蛊壶,不如投入禁地的湖泊,“滋养”这份大家都能用到的珍贵泉水来的更好。
有一些特殊的蛊虫,譬如金蚕蛊,更是只能在这片湖中和人体内存活。故而,这片湖对于蛊门来说,几乎是他们的立身之本。
而长老带闵春和过来的原因也很简单——闵春和虽然还活着,但是按照蚩槲的说法,他的血是滋养这片湖水的珍贵药材,是能够重新唤醒金蚕蛊的药引,他的体内也肯定有沉眠的金蚕蛊——现在蚩槲被追击,无法回来主持仪式,必须有人代为动手。
只要闵春和死在湖里,用他的血滋养这片怪物频生的泥潭,已经绝迹了的金蚕蛊就一定能够重新现世,苗疆蛊门必然可以重振以往光辉,彻底摆脱中原武林的压制。
想到这里,长老们也不愿再等待,他们将闵春和一把推入湖中,又恶狠狠地踢了几脚,警惕地围在岸边。闵春和踉跄一步摔倒在浅滩上,连日的消耗让他几乎无法起身,只能慢慢扒着周围的石块爬起,浑身都被湖岸的嶙峋怪石划伤,鲜血沿着水波散去,弥散在禁地中。
但闵春和毫不在意。
他定定地望着面前那群急切的长老,看着他们拿出不离身的骨哨,将自己养了许久的宝贝全都释放出来。水里的幼虫、空中的蛊虫闻到了水中那股堪称致命诱惑的气味,都不犹豫地朝着闵春和冲去。
长老们见此情景,十分激动。有的人甚至更进一步,将自己的本命蛊虫一起放了出来。
虫群黑压压的,几乎成了一团黑云,朝着湖中的闵春和扑去。
闵春和冷眼看着那团黑雾,动了动手指,拿出了早就藏在腰带间的碎瓷片。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左手臂,转身,整个人朝着湖心扑去。
他开始觉得自己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冰凉的湖水带走了他的热度,也带走了他的力量。他开始向着湖心沉去,连带着那些虫群,也开始疯狂的扎入了水中。
隐隐约约,闵春和觉得自己好像听见有人叫他。
在最后失去意识前,他回头,透过那群黑压压的虫蛊,他好像看到了几个个熟悉的身影。
是傅渊来了么?他想。
第12章 营救
刀剑相击,带起风声和劲气,扫落周遭的虫蛊,也将蚩槲一剑逼退,直直向后撞去,撞断了蛊门屹立百年的门柱上。
上一次三家十二门入苗疆平蛊祸,这个门柱都没有断,这回却被盛怒下的傅渊一剑下去,连带着蚩槲一起差点给劈成了两节。
傅渊面无表情地走到了还在吐血的蚩槲面前,剑锋直指他的咽喉。
“闵先生在哪里?”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耐心显然已经消耗殆尽。
蚩槲冷笑一声,还欲说些什么,却听到了山后传来的尖锐哨音。
二人同时停下了打斗。
蚩槲反应更快,他一挥袖,数不清的虫豸再度飞出,扰乱了傅渊的视线。他则借机,朝着后山禁地跑去。
等到闵秋霜追上来,用春和散驱散蛊虫时,蚩槲已不见踪影,只有地上连绵不绝的血迹,暗示了他的去向。
傅渊同闵秋霜对视一眼,前者收剑就要去追,却被宫殿内走出来的另外一个人叫住了。
是赤玉。她像当初迎接蚩槲一样,盛装朝着傅渊和闵秋霜走去。
“少庄主,”她语气冷静,像是一点也不知道傅渊打破条约,杀上蛊门来了一样,“随我来。”
赤玉带他们走的不是经过后山竹屋的那条路。
蛊门内四通八达,以前常有祭祀之事,祭品有的会被送到后山竹屋,处理之后再丢入湖中,有的则是从蛊房、从廊桥送去,故而宫殿内常有各类密道,赤玉带他们走的,就是正殿中、蛊神娘娘雕像后的那条密道。
“蚩槲不知道这条路。”她走的很快,像是怕赶不上一样,“但是长老们等不及,已经动手了。”
“是拦不住,还是不想拦?”闵秋霜一眼看出了她的不作为,语气中带了几分恼怒,“信里我说的很清楚了,就春和现在的状态,进了那个禁地,只有死路一条!你不帮忙拖时间,不管是你的目的、还是春和的愿望,都不可能实现!”
赤玉停下了脚步。
她望着闵春和气氛的脸庞,还有傅渊风雨欲来的神色,嘴上说的话却一点不饶人:“那个剑客就算了。你是药王谷的人,把他丢在外面这么久,让事情拖到现在这个境地,怎么有资格来怪我?”
闵秋霜一滞。
他转过头去,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还是傅渊插到了二人中间,道:“圣女,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赤玉冷哼一声,看都不看闵秋霜一眼,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穿过层层叠叠的分岔路口,三人最终从一个被榕树覆盖住的暗门中出现。抬头望去,正好可以看到闵春和被虫群包围,一点点沉入湖中。
傅渊和闵秋霜见到这一幕,目眦欲裂。傅渊刚想上前,就被赤玉拦住。她唇间的哨音清脆,正好被长老们一阵又一阵的骨哨所掩盖,两条不知何处而来的蟒蛇借着阴影,缠在了二人的腿上,闵秋霜之前都下意识地盯着她手中的玉笛,这次也跟着一起中招了。
“还没到你们上场的时候。”赤玉语气幽幽,也一起看着那片湖。
“你放屁!”闵秋霜气急,身为谷主的修养早被他抛到了十万八千里外,“我出来是为了不让春和去送死!他要是有什么闪失,我还会发一次追杀令!这次蛊门别想留下任何残留!”
傅渊稍稍冷静点,但是手上已经滑出了袖刃,眼眸微垂,开始寻找蟒蛇的七寸。
赤玉皱眉,哨音变了一下,蟒蛇将二人缠得更紧了:“你们现在去了,长老发现不对劲,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
傅渊听到这话,望向闵秋霜。闵秋霜则是脸色一白,嘴上骂得却更狠了:“滚你丫的!他努力再多也不会成功的!”
闵秋霜喘着粗气,显然是被蟒蛇缠得有些气急:“你知道他这些年在干嘛么?在吃各种毒药改变体质!他本来是天生月骨,有一直服用流丹,如果不是因为蚩榴那条缺了大德的金蚕蛊,他这辈子都不会被任何毒药所害,成为你们口中的阿伊萨!即使他吃下了五毒又如何?缺了最后一味已经失传了的毒引子,即使春和放干了血,也不可能毒死所有的蛊虫!”
赤玉一动不动:“我已经把药引给他了。”
闵秋霜一下子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样。
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朝着傅渊道:“是那个我们没抢到的药!”
下一刻,傅渊袖刃脱手而出,蟒蛇被切成两半。他拔剑救下闵秋霜,同时反手往前一冲,用剑柄恶狠狠地打在了赤玉的脸上,把人直接抽到了墙上,左手则用剑鞘,直接拍断了那柄玉笛。
赤玉不料他动手如此快速,艰难爬起后,还想继续用哨音操控毒物缠住二人,却被闵秋霜反手塞了一条巾帕在口中,支支吾吾地被他反剪双手,最后更是一通迷药下去,直接昏倒在了密道里。
“你快去。”闵秋霜把身上的药不要钱的一样往傅渊身上一通撒,“先把春和捞出来!”
傅渊点点头,刚想冲出去,却被不知何时出现的蚩槲再一次拦住了去路。
他浑身是伤,银饰上已经都布满了斑斑血迹,看起来发黑,但他依旧毫不在意地站在了二人面前。
“你晚了。”他站在密道外,指了指那黑屋一样的蛊虫,嘴角带了笑意。
“我的药,起效了。”
长老们原本还都为阿伊萨的成功献祭而感到高兴,他们开始梦想金蚕蛊再次出现后,蛊虫又一次变强,蛊门能够打破盟约,再也不受中原武林的舒服。
他们会成为天下最强的门派,夺取光明宝藏,一统苗疆,彻底摆脱来自中原的控制。
然而,仅仅几息之间,局势瞬变。
空中飞舞的蛊虫变得更加狂躁,它们冲入水中,却一批批浮在了湖水之中,再也没能回来。蛊虫的尸体不断在湖中堆积,顷刻间便将闵春和的身影压得几乎看不见了。不管长老们如何想要召回,蛊虫都不管不顾地朝着湖中扑去。
蚩槲望着这一切,动了手。他再一次吹响了骨哨,但这次召唤出来的不再是随身药壶内的蛊虫,而是林地里的毒蛇。
那群毒蛇像是有意识一样,慢慢地朝着湖岸边的长老们爬去。
长老们发现了问题,连忙也吹响了哨音抵抗,但是那群毒蛇仿佛没有听到一样,除非被斩落,都缓慢而坚定地朝着目标爬去。有的长老被咬中,匆忙吃药后却发现没有用,昏迷后摔入水中;有的连忙朝着其他方向逃跑,被逼退到林子里后,不远处的傅渊听到了他死前的惨叫。
而蚩槲就站在高处,定定得看着面前的一切。
傅渊没有管蛊门的内斗,这不在他和苗疆圣女的约定内。他只是坚定地挥剑,斩落一条条向他扑去的毒蛇,然后一把跳入湖水中。
湖水冰凉刺骨,气味刺鼻,还有不少被催化了的蛊虫朝着血腥味的源头冲去,就连天上的黑雾也被新加入的食物吸引了注意力。但傅渊就像没有看到这一切一样,一把甩开了碍事的披风和面罩,拼命地朝着湖中心游去。
他离得越近,越能看到朝着湖中沉去的闵春和。他的外袍飘散在水中,中衣则紧紧地贴在他身上,看起来就像是一条被灰色水蛇缠住的白鸟,无力挣扎,脆弱易脆。
傅渊一猛子扎入水中。
“闵春和!”他喊道,“别睡!”
勉强在昏暗肮脏的湖水中睁开眼,傅渊艰难地循着那一丝血色,一把拉住了闵春和的手,然后揽住他的腰,将他托举出水。
闵春和原本已经失去了意识,但是手腕的被抓住后的疼痛让他重新清醒了过来。被带出水的瞬间,他咳了好几声,伸手就要去劈来人。傅渊一把将他搂住:“吸气!”
下一刻,他就带着闵春和再度沉入水中,躲避又一次冲来的蛊虫。
二人在水下艰难地朝岸边划去。知晓闵春和已经到了力竭边缘,傅渊换了姿势,让他趴在自己的背上。他动作很快,但总会有一只手紧紧护着闵春和的后颈,也正是那几分热度,让已经处于昏迷边缘的闵春和勉强保持着几分理智。
“抓住我的手!”闵春和仿佛听到了一个很久没有出现过的熟悉声音。
他勉强睁眼,闻到了熟悉的药粉的味道。
然后、放心地昏迷了过去。
岸边,闵秋霜使了吃奶的力气,终于把闵春和和傅渊都拖上了岸。
但情况并不乐观——闵春和重伤昏迷,被他的血吸引而来的蛊虫也还没死透,开始挣扎着朝着这里涌来;傅渊受湖水影响,双眼红肿、几乎不能视物;对面还站着一个虽然重伤,但仍有一战之力的变态。
闵秋霜咬紧牙关,护到了傅渊和闵春和的面前。
“我记得你。”蚩槲慢悠悠地观赏完了长老们最后的表演,朝着他们走去,“你那个时候带走了阿伊萨,也带走了阿伊萨留给我的药。”
闵秋霜指尖寒光闪过,银针破空而去,逼停了蚩槲的脚步。
他低头,看着那片银光:“阿伊萨也用过这一招,拦不住我的。”
闵秋霜却不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衣袍翻飞间又是一片银光飞溅,将蚩槲的所有进路全都堵死。蚩槲虽然使了短刀挡落了一大半,但也还是有几只扎在了他的腿上。
“毒药对我没有用。”蚩槲弹开银针,继续朝他们一步步走去,他越走,闵秋霜的脸色就越难看,“你真应该提早问问阿伊萨,问问看他当初给我用了什么毒药,才让我有了这么强的抵抗。”
蚩槲说罢,不再留手,他的匕首诡异如蛇,朝着闵秋霜的心脏刺去,闵秋霜险险避开,却不能再后退。蚩槲一招不成,再换一计,他吹哨召集来了所有还活着的蛊虫,朝着闵秋霜冲去,但春和散效力强劲,竟逼退了所有的虫豸,就连蚩槲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意外。
他马上意识到,只要有闵秋霜在,蛊虫就难以起效。于是他立刻换了法子,假装还要和闵秋霜缠斗,实则在冲出的半路上借助榕树的枝桠,斜踩一脚,从侧边绕开了闵秋霜,冲向了傅渊。
傅渊虽闭着眼半跪,用剑鞘支撑着自己,但他听力极佳,已发觉那冲着闵春和而来的破空之声。他再度挥剑,准确地在半空中架住了蚩槲的短刀,一把将闵春和轻柔地推入了闵秋霜的怀中,然后放出了求援用的烟花。
“闵谷主。”他坚定道,“我来,信我。您先带春和离开。”
闵秋霜犹豫了一下。
傅渊目不能视,叶汀还在后头解救那些被关押了的孩子,即使放了烟花,也没有那么快能赶到。傅容虽然来了,但是他是疏风山庄明面上的掌权者,绝对不能入苗疆接应。如果他带着闵春和走了,傅渊独自一人,目不能视,就算他听力极佳,也绝不是善用蛊毒的蚩槲的对手。
但是傅渊显然不在意这个。
因为,他的帮手已经到了。
蚩槲一击不成,便想退开躲开傅渊的攻势,再来一刀取他性命,可他身后,一双绿色的眼睛已经盯住了他。那人如同阴影里暴起的野兽一样,一双弯刀一格一劈,挑飞了蚩槲腰间的骨笛,而后追着他的脖颈和心脏杀去。
蚩槲眼瞳一缩,上身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下翻折,躲开了致命的第一击,被第二刀自下朝上划开,血花飞溅,迷了他的眼,逼迫他不得不后退。
那人没有得手,便一脚踢在了他的腰腹,断了他想去追闵秋霜的去路。
“刀客。”蚩槲捂住伤口,慢慢靠着树爬起来。
傅渊显然也听到了来人:“卢大哥!”
那人衣衫褴褛,但持刀的双手却很稳,一点点朝着蚩槲逼近。
“傅二,跟着我的刀。”卢秋声音粗狂,但架势却很沉稳小心,与傅渊一左一右,慢慢地朝蚩槲逼进。
一时之间,傅渊只能听到林中风过,沙沙作响,还有蚩槲后退、身上的银饰声,卢秋赤足踩在地上、枝叶破碎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
“动手!右前!”卢秋爆发,弯刀和匕首相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声响,给了傅渊指引。
傅渊很快追上,剑气如虹,扫开了扑面而来的蛊虫,然后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斜刺,正中了蚩槲腰间的银饰。
剑刃擦过,发出尖锐的声音,同时扰乱了傅渊的判断——蚩槲没躲开,但他是故意的,因为这样傅渊就不会后退,而卢秋一刀扫过去,正好绕到了蚩槲身后——蚩槲的目标不是作为主攻手的卢秋,而是从旁策应的傅渊!
但傅渊不闪不避,迎头而上,他彻底放弃了防御,任由君子剑脱手落下。他听着风声,判断着自己和蚩槲的距离,然后果断空手拆白刃,一把攥住了蚩槲的手腕,屈膝踢在了他的腰腹上的伤口,逼迫他吃力。在拉近二人距离后,傅渊双手紧紧锁住了蚩槲的上脖颈,让他的后背彻底暴露在了卢秋的刀下。
卢秋抓住机会,刀刃自蚩槲后心穿过,几乎取了他的性命。
蚩槲还想挣扎,但被傅渊死死勒住,直到后面第二道破空之声在他眼前炸开,感受到了面上的湿润,傅渊才慢慢松开了手。
蚩槲整个人被接连击打死穴,瘫软下来倒在了傅渊的面前,一动不动。但是卢秋依旧紧捏着刀,死死盯着这个死不透的家伙。
阶梯上,是看到烟花拼死拼活赶来的叶汀,他慢慢放下手中的手弩,刚刚射出去的弩箭正中蚩槲的额头。他的身后是又爬回来的闵秋霜,这回他的手里抱着药箱,连滚带爬地跑到了傅渊身边,将药塞到了他手里,又跑到卢秋身边,一把抓住他塞了药,道:“先服药,我们撤!慕容鸢生怕你们有事儿,也进苗疆了!她可不能被发现。”
叶汀捂着腹部,艰难道:“那这家伙怎么办?”
“一起带走。”傅渊咳嗽了一下,在卢秋的帮助下,摸索着把君子剑捡了回来。
“留着他,还有用。”
第13章 余波
几月之后,已经到了夏至。但江湖上沸沸扬扬的,全都是关于这小半年来动荡的传言。
其一,漕帮那些被处决的分舵主,全都是勾结了苗疆出卖了三家十二门情报的叛徒,被新帮主曹狁清理门户。漕帮自此洗干净了自己的手,又疑似有了江南两川通史的支持,过往那些黑白通吃的言论再也没有人敢提起。
其二,苗疆蛊门的反叛残余想要重出江湖,却被疏风山庄提前察觉,联合药王谷,同大义灭亲的苗疆圣女一起,再一次斩断了那些恶徒的心思。其中,傅家兄弟出力尤甚,二人的名称又一次被推上了高潮。经此一役,蛊门至此分裂成了两派,一派自称苗家,与中原交好,走的也是光明正大的路子,用的也不再局限于蛊虫,也包括了苗疆药经内记录过的各色毒物,苗医的名头也逐渐传播到了中原;另外一派则保留了蛊门阴险的作风,最后更是遁入深林,踪迹难觅。
其三,药王谷公开宣布,上一任入世弟子闵春和忍辱负重,承担了七八年的骂名,终于彻底斩断了苗疆蛊门的阴谋。新任谷主闵秋霜更是宣称,自此之后,药王谷每逢一纪会恢复开谷的传统,但不再会有入世弟子。
“传播医道是为济世,”他于武林大会上如此说道,“但药王谷也不愿徒担虚名。若是因此惹来杀生之祸,不管是于药王谷、还是后来者,都是医道之难。”
“天下奇人、奇物无处不在,有缘自会相见,无缘亦无需失望。药王谷也不过是追寻这些奇物中的芸芸众生罢了。”
其四则是光明宝藏相关,说是之前卢秋失踪的传闻是真,但他已经逃脱了追杀,回到了西域,妻女也已因此而死,这条线索就此断了。
有的人不信邪,特意去了东海天机阁花了重金确认这些消息的真假,得到的是一样的结果。众人这才信服。
原本也有人疑惑,疏风山庄这回也算是打破了之前和苗疆的约定——不入苗疆、不限蛊门、不伤蛊师。但苗疆圣女赤玉主动在大会上,说是她发现这些叛徒,主动请了傅渊和闵春和来相助。有了她发话,至少明面上,这些也不再是问题。对其他的门派家族来说,一个安分的苗家,比不听话的蛊门更有用。
只是这些事情,都是还在药王谷内养伤的闵春和暂时不清楚的。
这几个月,他或是昏睡,或是偶尔清醒后,由师兄闵秋霜陪着在药王谷内散心。他原本还忧心于叶汀和傅渊的情况,想知道蛊门禁地最后的结果,但每每问起,总是被闵秋霜打断。
“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养好自己。”闵秋霜的态度很坚决,也坚决不让闵春和去找傅渊他们,“傅家现在也还在武林大会和那群不讲道理的武人扯皮呢,光明宝藏和蛊门的事情没了结之前,天塌下来也有柳家和傅家盯着,你瞎操心个什么劲。”
闵春和原本还想说些什么,譬如傅渊的伤势、卢秋的去向、蛊门最后的结果——只是都被闵秋霜一句话顶了回来:“你不信师兄能治好他们?”
闵春和自然是不敢说不信的,只是真落到这种情况,总归是眼不见心不定。
所以,他干脆趁着闵秋霜北上去和众门派解释情况的时候,偷偷地离开了自己的春鸣院,悄咪咪地绕开了来送药的小药童,转而去了谷地外层的迎松居。这是药王谷用来安置外来求医者的院落,近期还没有到新开谷的时间,里头估计除了上次蛊门一战的伤员,也就是叶汀他们,没什么其他人住着。
也许是上次放血放得太狠,有点伤了元气,原本不过小半时辰的路,闵春和走走停停,还得防着被药童发现,绕来绕去,实则走了快一个半时辰。他趁着下午师兄出门后偷溜了出去,等好不容易走到了迎松居的后门,却已到了傍晚。
此时日头半落,闵春和也不由得有些垂头丧气,只能慢悠悠地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休息。若是傅渊在养伤,此刻肯定已经吃了晚饭歇下了,他也不便再去打扰。再者,药童再不敏锐,到了这个时候,也应该发现自己失踪的情况,肯定会报给其他译者。现在师兄不在,估计自己的小师弟闵夏禹就会找来了。
想到这里,闵春和只能落寞地搓了搓手。
其实,师兄不让自己去见疏风山庄的人,也有他的考量在。上一任药王、他的师父孙雀闭关,闵秋霜作为新上任的代理谷主,实际威望还不够压住所有人。药王谷毕竟不是铁板一块,年节过后又要开谷,此次师兄出谷和傅渊联手营救自己,已经算是打破了药王谷持中立身的传统。私下里风头过了,他不管怎么和疏风山庄交好都不要紧,但是明面上,他和傅渊闲下只能在公开场合接触。
至少在疏风山庄的所作所为、他们放出的有关光明宝藏的消息被江湖中人广为接受前,二人的接触还是越少越好。这也是对闵春和的保护,越少人知道他在这件事情中起的作用,后续像蚩槲那样,打他主意的人就越少。
闵春和休息够了,望着半阖着的院门,最终还是放弃了去敲门的想法。他起身拍了拍衣服,刚想回头,却被慕容鸢叫住了:“闵先生!”
她的声音并不响,但很清楚。她四下张望了一下,确认没人,就大步朝着闵春和走了过去。
闵春和有些意外,他还以为慕容鸢已经回了江南,没想到她却留在了药王谷。
“进来说。”慕容鸢轻轻拍了拍闵春和的手臂。
进了迎松居,闵春和迎头看到的,就是惊蛰和叶汀。前者正好在院子里炖一些药膳,正看着炉子扇火,后者的脸色看起来好了很多,没什么形象地蹲在地上,絮絮叨叨地和惊蛰说些有的没的。
两个人看到慕容鸢带着闵春和来了,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去。惊蛰把扇子扔给了叶汀,自己扯着闵春和的外衣,上上下下地仔细看了他一圈,道:“闵先生瘦了不少。”
闵春和笑笑:“苗疆天气湿热,走一遭,总归有些不适应。”他对那些自己在蛊门遭受的折磨,一句不提。
叶汀磨磨蹭蹭地走到惊蛰身后,不太好意思,但也诚实道:“对不住闵先生了。”
“也不能怪你。”闵春和摇摇头,“这是……我的过往带来的祸事。若真要说,还是我连累了疏风山庄才对。”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叶汀耸耸肩,“就算有,那也是傅渊自己找的事儿,把责任推给他去。”
他推着闵春和进了屋子,惊蛰适时端来了热乎的茶水,慕容鸢又关了门,几个人这才说起了闵春和失踪之后的事情。
“我们其实还好。”惊蛰简短道,“有傅少主在,我们杀出去总不是问题。而且那些唐门的杀手也有些奇怪,他们像是失了神智一样,只追着我背的那个空箱子。用箱子作诱饵,很快就逃离了他们的追杀。”
“后来我们到了第二条路的汇合出口,却迟迟等不到你们,也没到叶汀少爷的铃音,傅少主很快就反应过来,你们大约路上出事了,就带着我们回去找了。”
“那些镖师呢?”闵春和连忙问道,“还有孩子,情况怎么样了?”
惊蛰看看叶汀,他倒也没有隐瞒的意思,直接道:“能救的都救了,但还是死伤了一些兄弟。孩子没事儿,陆禾用油布蒙了藏在树洞里,那用蛊的人估计心思不在孩子上,没发现她。”
闵春和听到这里,心里虽放下了一些,但也叹了口气。
能从蚩槲手里活下来已是万幸,他也不敢奢望,其他的镖师也都能有这样的好运道。但是每每想到,又有无辜之人被自己牵连而亡,心里总不是滋味。
“不用担心。”慕容鸢开口,“疏风山庄的镖师,走镖前都是知道危险的。我们也给那些牺牲的镖师家人发了足量的银子,或者收养了他们的孩子,一家子温饱不成问题。”
“至于呦呦,”说起孩子,她眼神也难得温软了几分,“闵谷主医术高超,压制住了金蚕蛊。等孩子大点了,再带着她去一次苗疆,用母蛊解了就行。”
闵春和有些意外:“师兄能解金蚕蛊?”
慕容鸢道:“我也不清楚,这个事儿我也不能多问。晚点闵谷主从晋州回来,你直接去问问吧。”
闵春和点点头。
金蚕蛊的事情暂且不提,他还有些其他问题想问,最好是直接去问傅渊。比如,傅渊是怎么判断自己是被苗疆带走的,又是怎么找到自己的踪迹的。但是慕容鸢之前留守山庄,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惊蛰后续跟着闵秋霜回了药王谷照顾孩子和受伤的镖师,也不太了解。唯一参与了一切的叶汀,却支支吾吾,说不明白。
“算了,”他烦躁地抓抓头发,直接带着闵春和去了后面的卧房,“这事儿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你解释,闵谷主还威胁我来着,我要和你说了,就不给惊蛰和其他兄弟治伤了。傅渊不怕,你直接去问他算了。”
闵春和意外,他摇摇头,对叶汀道:“师兄不是那样的人。他刀子嘴豆腐心,也就是嘴上说说,不必当真。”
叶汀心说那您是没见过闵秋霜谷主发大火的样子。在得知闵春和再度失踪后,闵秋霜当场翻了脸,差点和傅渊打起来。闵春和是他亲师弟,自然能任性。但疏风山庄有求于人,可不敢这么随便,傅渊那可是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揍,才换来了闵秋霜再度出谷救人的机会。
心里这么想,他嘴上却半分没露。只是给闵秋霜撩起帘子,露出了在后头榻上休息的傅渊。
傅渊此刻双眼还蒙着浅色的药巾,手上拿着一份竹简慢慢地摸索着,应该是傅容传回的消息,知道他不方便看,便用了刻字的方式。他穿了一身之前很少穿的浅色外衫,头发散下,少了几分锋芒,多了几分平和。
他似乎听到了有人来,也通过较为轻缓的脚步声确认了新的探望者:“闵先生?”
叶汀轻轻推了一把闵春和,自己则默默退开了。
闵春和嗯了一声,慢慢走到了傅渊对面,爬上榻坐下了,原本的小几也被他推到一边。闵春和伸了手,轻轻拉起了傅渊的衣袖,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静静地感受着皮肤下那一跳一跳的温热触感,心下稍安。
“师兄说了你的眼睛什么时候能恢复么?”他把完脉,却没有收回手,只是轻轻地撑在了傅渊手边,整个人欺身而上,伸手掀开了最外层的药巾。
不出所料,最外层的药巾更多起的是防晒和熏药的作用,在外层之下还有一层厚厚的棉布,将一层草药泥厚敷在了他紧闭着的双眼之上。
“闵神医说毒拔完了。”傅渊感受着闵春和的手指在他的脸上划过,忍耐着不去动,“但是还得养小半月,才能见光。”
“他说,那湖水太脏了,还好自己没下去。”说到这句,他也没忍住笑了一下,“我又伤在眼睛,养起来会更慢一些。”
傅渊没说闵秋霜剩下的半句话。
因为那话是“你的眼睛要是瞎了,估计我师弟也能天天念叨我。”
闵春和一寸寸摸过去,确认了傅渊的情况没有什么大问题,胸口的大石头才落了地。将药巾重新给围好,他慢慢坐了回去,想了良久,才道:“你……不好奇蚩槲为什么要抓我么?”
傅渊愣了一下。
他放下了手中的竹简,很认真地道:“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来的。”
过了会儿,他又补充道:“现在我才知道,那个家伙叫做蚩槲。听起来就不是一个好名字。”
闵春和听了,低低地笑了一下。
“那也许,现在是一个不错的时机。”
第14章 过往
一切的起源,还要从那份西域奇毒说起。
彼时的闵春和尚且年轻,无所畏惧,去过了雁鸣峰,赢了他们的太素九针送给了闵秋霜当生日礼;也到过了东海,见识了东海三阁的御兽奇艺。在他用尽毕生所学解了西域奇毒后,深感医道的高深,又听说苗疆有巫医,剑走偏锋,是少见的医毒不分家的医者,便好奇想要去讨教一番。当时的唐家药门的门长唐柳还劝过闵春和,说苗疆蛊门诡谲,不是好相处的,建议他换个地方,比如去江南看看。
可当时的闵春和觉得,自己天生百毒不侵,又只是去找苗医,和蛊门无关,应该不会被盯上,便好心谢过唐柳,转头就入了苗疆。
一开始的旅程恰如闵春和所想,苗疆人虽然排外,但却不是不通礼数的族群。尤其是在见识过闵春和医治好得了春痫的孩童后,部落更是将他奉为了座上宾,不仅特意请了各个部族的苗医来和他切磋交流,还送了他不少特有的苗药秘方。
闵春和本来也没有打算要去苗疆内部深入研究蛊门。他预想的是,等秋天过了,孩童的情况稳定了,他便离开。
只是没想到,人还没走,就撞到了蛊师外出收集体质特殊的孩子。
“想来师兄也应该和你说过的。”闵春和将炉子上煨着的茶汤拿下,冲入碗中。茶汤和研磨成粉的杏仁融在一起,热气袅袅,模糊了他的视线,“蛊门行事诡异,他们看中的孩童,即使部族再不愿、也有的是办法能带走。”
他用小勺轻轻搅匀了碗中的茶汤,推到了傅渊面前,又拉过他的手,让他摸到了茶碗的位置:“部族知道蛊师不喜外人,就把我和孩子藏了起来,但是还是被蛊师发现了。”
“他们带不走你。”傅渊慢慢捧起茶碗,但也不急着喝,“寻常蛊师不是你的对手。”
“是啊。”闵春和垂眸,像是想起了之前那场凶险的遭遇,“第一波的人被我打退了,部族虽然感谢,但也知道蛊门的人不会死心,于是想把我先送出去,他们去找其他族群求援。我也意识到不能掺和进去,所以还是离开了。只是没想到,走了半路,却碰到了蛊童子蚩榴。”
傅渊下意识的抬头,可他看不清闵春和脸上的神色,只能从他带了几分颤抖的声音中听出,他对这个人的情感远比面上显露出来的要多得多。
“我那个时候在逃命,他也是。”闵春和啜了一口茶汤,轻声道,“他和蚩槲,就是那个被你抓到的家伙,是双生兄弟。二人天生就是蛊童子。但是蚩槲天赋更高,所以,他是能够操纵蛊虫的蛊师。而蚩榴,是为他兄弟培养蛊虫的蛊壶,等到年满二十,为蚩槲培养的金蚕蛊便会破体而出,那时也是他的死期。”
“他只有一年的活路了,既不想死,也不想放下他的弟弟继续受万虫噬心的折磨,就趁着蛊门长老闭关的时候,偷偷带着蚩槲逃出来了。”
“然后,碰到了同样想离开苗疆的我。”
同为苗疆的天涯沦落人,二人一见如故,加上当时的闵春和还是觉得自己有匡扶弱小的责任,看到为了躲避死亡的命运、凄惨却不肯放弃的蚩榴,一以及已经成为蛊童子、再无寻常感情的蚩槲,即使理智告诉他不能插手,但闵春和出于怜悯,想帮他们。
在逃亡的时候,蚩榴也同闵春和说起过自己的过往。他母亲原本是苗疆的苗医,因为体质特殊,被蛊门带走后再也没有回来,只留下了自己和蚩槲。父亲去寻,也没有回来。部族众人拉扯他们长大,他也想成为苗医,回报自己的族人,但只刚学了点皮毛,就被抓去了蛊门。
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够回到自己的部族,重新成为一个苗医,而非蛊师或者蛊壶。
“我告诉了蚩榴,我是药王谷的人。”闵春和喝完了那盏茶,擦了擦嘴,将空了的碗放到一边,语气也渐渐低沉下去,“我说,我能带他去药王谷,压制住他的蛊毒,然后再想办法救他的弟弟。问他愿不愿意和我走。”
傅渊捏着碗的手显出了些许用力后的苍白。
良久,他才问道:“他骗了你?”
闵春和苦笑一下:“若真的是骗了我,那就好了。”
他不笨,也不愿意被人利用,若真的有诈,也不至于看不出。但若是骗他的人,说的话七分真三分假,还放了几分真心进去,对当时的闵春和而言,恰好是一个能蒙蔽他的谎言。
“逃亡是真,过往是真,想要和他弟弟一起离开也是真。”闵春和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傅渊的手腕,示意他放下茶碗,“但他没说自己身上有蛊门的追踪蛊。也没说,蛊师早在他第一次逃跑的时候就发现了,还和他做了交易。”
“他是故意冲着你来的。”傅渊已经猜到了后面的结局。
他想要去拉闵春和的手,示意他别说下去,但因为看不见,摸空了。
闵春和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了过去。
他今日穿了宽松的袍子,也没有带勒手的护腕。傅渊摸索到了他柔软细腻的指尖,慢慢向上,第一次触摸到了那道可怕的疤痕。
“没事的。”闵春和这句话不知道是对这道疤痕,还是对重新揭开自己的伤疤,“都已经过去了。”
而后,他继续说了起了后半截的故事。
“我以为我逃开了,”闵春和道,“那个时候,也许也是心太软,也许也是疲于逃命,即使蚩榴的话有漏洞,我也没听出来。”
他望着傅渊轻轻摩挲着手腕间的那道伤痕,温热的触感让他莫名觉得很安定。
“我们逃到了苗疆的边缘。”闵春和望向院子里面的那颗大榕树,语气悠悠,“那里住着一个小的部族,他们的苗医之前和我有过交流,就偷偷地收留了我们。还给我指了一条很隐蔽的山路,说是出苗疆的近路。”
“但是因为有追踪蛊,走了一半就被蛊师追上了。”
紧接而来的,便是痛彻切肤的背叛。
“我原本以为,有蚩榴在,至少他能帮我挡住一部分蛊师的追击,这样我就能找到那条山路,和已经联系上的药王谷医师一起,带着他们逃出去。”闵春和轻声道,“但是当我挡在他们面前的时候,蚩榴从背后,捅了我一刀。”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衣袍之下,胸口仍然可以看到一道浅浅的、蜈蚣似的疤痕。
傅渊动了动手指。
他下意识地想要收紧手指,但又很快意识到,自己握着闵春和的手腕,于是又逼迫自己放松了下来。
“我那个时候没想到他会动手,完全没有防备,所以那一刀还挺痛的。”闵春和安抚性地摸了摸傅渊的手,“但我很快也意识到,我必须防止蛊师们用我的尸体做一些更可怕的事情,所以我选择跳崖,也想赌一把,看看是否有可能借助岷江逃离。”
“但是蚩槲拉住了我,他按照蚩榴的要求,杀了看到了我放出的信号弹、来接应的药王谷进修医者,把我亲手送到了蛊师们的手里。”
“我昏过去前,还看到蚩榴哭着和我说,我会代替他成为更好的蛊壶,替他们养出最好的金蚕蛊。只要一年,等到蚩槲拿到最好的金蚕蛊,成为蛊门最强的蛊师,我们就都能自由了,他一定会放我回去的,也一定会在这一年里,尽力保住我的命。蚩槲很听他哥哥的话,为了履行这个约定,也为了不让我被毒死,偷偷去长老的药房里面找了很多毒药让我服下,以毒攻毒,倒也真的保了我一条命。”
傅渊的手指顿住了。
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去评价这个行为。若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不过是蛊门长老们的托词,为的是抓住闵春和。也许早在第一次蛊师们和闵春和交锋的时候,他们就发现了闵春和的价值。蚩榴兄弟的背叛,不过是一次无心插柳柳成荫的追踪罢了。
但若是放到一个从小就被蛊门囚禁的蛊童身上,这份天真到几乎残忍的期望,似乎也并不难理解——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要逃出去。哪怕是背叛对自己伸出了援手的人,蚩榴也会毫不犹豫。在他所接受、学习的一切里,人性早已在一次次的痛苦中被磨灭,剩下的只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自私本性了。
“疼吗?”傅渊再一次问道。
闵春和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什么疼?”
“你的手腕。”傅渊一字一句道,“你被种下金蚕蛊、服毒活命、想办法逃出去的时候,你疼不疼?”
闵春和眨了眨眼,他的眼前隐隐约约有些模糊。
“有点儿……”他想了想。
傅渊摇摇头:“说谎。”
他突然放开手,摸索着将茶几推到了一遍。
然后他准确地抓了回去,一把扣住了闵春和的手腕,将人拖到了自己的怀里,右手紧紧地按着闵春和的后背,左手则虚虚环在了他的腰间。
明明是个不容逃离的姿势,但闵春和感受着傅渊身上的热度,只觉得安心。
所以他只是轻轻动了一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就将脑袋靠在了傅渊的肩膀上,无意识地蹭了一下。
闵春和感受着傅渊轻轻地抚着自己的后背,觉得好像自己又能放开了一点,便道:“其实……挺疼的。”
“嗯。”傅渊应了一声。
“种蛊的时候最疼。”闵春和嘟囔了一下,“那蛊师下手的时候没轻没重的,差点断了我手筋,害我再也拿不起针了。蛊从手腕里爬进来的时候,一路啃了过去,浑身发酸。后面天天还要被喂各种草药,难吃的要死。晚上也睡不好,听到的都是隔壁小孩的哭声,听久了心里涩得难受,可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种完蛊了,他们就经常把我丢到血池里面去,说是要养蛊。那水可脏了,泡久了还容易得风湿。我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摸清楚了那里的路,人都快被泡发了。”
傅渊摸了摸他的头发,道:“所以你不喜欢下雨天。”
闵春和有些意外:“你怎么看出来的?”
傅渊勾了勾嘴角:“我第一次来找你的时候是下雨,那么点小雨,你穿了一身挡雨的装备。”
闵春和也想到了那一天的场景,有些失笑。
“再后来的事情,你也应该都参与了。”他略略低头,伸手摸了摸傅渊的腰封,碰了碰那里挂着的小玉坠子。在回到药王谷后,闵秋霜就从闵春和那里拿了傅渊的佩铭,还给了他,美其名曰这个人情药王谷来还,不必麻烦傅渊单独去找闵春和。正因如此,这个小小的玉佩,就又回到了傅渊的腰间。
傅渊感受着腰间传来微弱的拉扯的感觉,摸了一下,准确地解开了腰间的绳结,将佩铭塞回了闵春和手里。
“先收好。”他道,“药王谷和疏风山庄的帐,让我大哥和闵谷主算去。”
闵春和笑笑应下。
“说实话,当时我也没想到,师兄会亲自来救我。”他靠在傅渊身上,把玩着坠子,慢慢地回想已经模糊了几分的过去,慢慢吞吞地说了下去,“我就记得,他找到我的时候挺生气的,估计也没有对蛊门的那群家伙留手。蚩槲那个时候还没有这么强,也比不过师兄的玄天针法,他想要阻止师兄带我走,结果被师兄打了个半死。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我还放了火,一把烧了湖边大部分的幼虫。”
“蚩槲原本还想最后催动我身体里剩余的金蚕蛊来威胁师兄来着,结果被我一刀捅在了心脏。后来是蚩榴追来求情的,但我那个时候已经听不清他同师兄做了什么交易了,满脑子只有,这个家伙终于死了的解脱。”
“等我有意识的时候,我已经回到药王谷了。蚩榴还活着,他说解了我身上的金蚕蛊,和我道歉,说他不是故意的。”
“再后来……他死在了金蚕蛊破体而出的那天。”
傅渊沉默片刻,伸手揉了一下闵春和的耳坠:“你又信了?”
闵春和被他的动作弄得一激灵,连忙道:“我没信!”
“只是……觉得一切的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他犹豫了一下,诚实道,“我并不抗拒杀人,为了自保,这都是不可避免的事实,也是我应该负的后果。但是真的当我对着相处了一段时间的人下死手的时候,总觉得难受,可能是我还没有下决心,也没想明白这么做是不是对得起师傅的教诲。”
让自己痛苦的,不只是一路以来的信任被辜负,也许还有其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和愧疚,因为自己错误的选择,连累了那些苗疆部族,本该是医者的手也终是沾染上了无辜者的鲜血。如果这就是认清人心的代价,那闵春和总觉得太重了,宁可自己还是那个林瘴中等死的弃婴,也好过经历过这一切。
在药王谷修养的时候,他总抑制不住一个想法:如果入世的是更强的、更成熟的师兄,是不是一切都会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不会有那些轻信他人、不成熟、不自大的做法,以至于最后师兄、师傅还得来帮忙收拾烂摊子,更是连累药王谷重新发了几十年都不曾用过的追杀令。
“所以你还是离开了药王谷。”傅渊明明看不见闵春和的表情,但却明确的感受到了闵春和的低落,“你是觉得,不能再连累其他人继续参与到这个事情里面来,还是觉得,自己一个人能解决?”
闵春和摸了摸鼻子:“都有吧。”
他想了想,莫名觉得还是先隐瞒自己的原先计划比较好。
见闵春和不愿再多说,傅渊也不再追问。今日能知道当年的事情,已经在他意料之外。闵春和愿意交付他的信任,也已经是他朝着傅渊走的一大步。
傅渊伸手,想摸摸闵春和的头发,却摸到了他的脸。闵春和也不抗拒,轻轻地蹭了一下,像是贪恋他手心的温度。
二人静静地在夕阳下相拥,直至日落西山。
第15章 心结
自从有了上一次偷溜出去的经验,闵春和后面几回的拜访就熟练多了——几乎隔个两三天,他就会偷偷来一次迎松居,看看叶汀和惊蛰,也和慕容鸢聊聊天,更多的时候,是和傅渊呆在一起。
两个人后来又说了些零零碎碎的事情,不外乎是卢秋的去向、慕容鸢为何回来、以及傅容和闵秋霜什么时候会从晋州回来。傅渊说,虽然闵秋霜走之前没有告诉他们,但大概率他是和傅容一起去了晋州,去面对其他武林门派的询问了。归期未定,估计也得看和各家交涉后的结果。
此次事件明面上虽说解决了,卢秋也离开了疏风山庄。可一旦嗅到光明宝藏的气息,江湖中人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狼,总是没有那么容易摆脱的。更何况,这次还多了一个死不掉的蚩槲。虽然蚩槲现在被关压在了少林寺的佛塔中,没有了尘大师的同意,无人能够靠近,但也保不住有些门派分支错了主意,试图从他那里得到光明宝藏的下落。
蚩槲是苗疆人,几乎没怎么出过苗疆,如若不是有人向他透露了光明宝藏的消息,他又怎能够想到这样一条计策?
也许于蚩槲而言,他并不在意光明宝藏的事情,只是单纯想找到闵春和而已。但傅渊却看出来,放消息给他的人也是故意的。
一招借刀杀人,逼迫傅渊为了闵春和不得不入局,进而撬动了药王谷、柳家、傅家三家的势力:这一局后,三家十二门中,最强的两个世家和最能够说服其他门派的医家彻底出局——柳家和傅家被种下了觊觎宝藏、想要独吞的疑影,日后即使宝藏出世,这两家也必定会被认为是同盟,同时面临其他门派世家的优先围攻,只能放弃;卢秋为了不连累疏风山庄,也必须离开,傅家会丢失唯一的消息来源;药王谷不得不放弃入世弟子的名头与号召力,来保护他们的医者不再像闵春和一样被人当做靶子;剑走偏锋的苗疆更是元气大伤,再无入驻中原的可能性。
一箭三雕,幕后的执棋者算得太准了。
想到这里,即使是傅渊,也不得感叹整个计划的精巧。始作俑者精准地拿捏住了他的弱点,一切看起来都只是无心的一招,但事情就是朝着那人期望的方向发展而去。
“对了,”闵春和突然问道,“你那个时候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这几日思来想去,也不是说怀疑傅渊的能力,但总觉得,以蚩槲掩盖踪迹的熟练程度,傅渊即使心细如发,也不太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自己。
此时正是午后,他们都吃完了饭,懒洋洋地坐在檐下的躺椅上。这几日闵春和吃得好睡得着,也不用操心庶务,整个人终于养回来了一点肉。傅渊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腕,心里也安定了不少。
“问天机阁买了消息。”他手里拿着被惊蛰塞来的药膳,喝了几口汤便放在了一边的小茶几上,“还好,不贵。”
听到天机阁的名头,闵春和难得起了几分好奇心。
他知晓天机阁号称无所不知,是东海三阁为首的情报组织。但他没想到,连蚩槲的消息,天机阁也有。
“他们的阁主慕容鸠之前欠了我一个人情,百晓生也是他们的人,联系起来不难。”傅渊道,“而且,天机阁表面上说是不感兴趣,实则还想着做这笔生意,不卖给我们,也会卖给其他人的。”
闵春和点点头:“也是贪心,想两头吃的。”
傅渊轻笑了一下:“所以,用个人情买断不亏,更何况,我还给他们卖了一些消息,慕容鸠还指望着从我这里再套些东西的。”
闵春和若有所思。
他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被廊下传来的吼声打断。
“闵春和!”闵秋霜显然有些生气,大步朝着闵春和走了过来,他风尘仆仆,显然是刚刚从晋州赶回,“我走之前和你说的什么?全都忘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闵春和见师兄来了,长兄如父,更何况他还是闵秋霜捡回来的,天生对他有些敬畏。加上自己违背嘱咐在前,理不直气不壮,他连忙从躺椅上爬了下来,下意识地挪到了躺着的傅渊身边,唯唯诺诺道:“师兄……你回来啦。”
闵秋霜见此,脸更黑了。
但傅渊眼睛看不见,也是个知晓事情轻重的,肯定不会主动去找闵春和。大概率还是师弟自己沉不住气,偷偷地去找了傅渊。这和狼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考虑到傅容晚些也要过来,而且傅渊确实救了自己的师弟,不能不给几分面子,闵秋霜还是深吸一口气,严肃道:“过来。”
闵春和慢慢腾腾地走了过去,还不忘回头多看两眼傅渊。
闵秋霜一把拎住他的手腕,摸了一下脉门,确认他恢复得还不错,才对着站在他身边的闵春和小声道:“出息!”
闵春和见他没有真的动气,摸了摸后脑勺,干干地嘿嘿了两声,乖巧地听他说话。
“先和夏禹一起去议事堂等我。”闵秋霜嘱咐道,“师傅出关了,冬湫也回来了。正好傅庄主后续也回来,他也有事儿要和我们商议。”
“师傅出关了?”听到这话,闵春和又惊又喜。
闵秋霜拍了拍师弟的肩膀:“他老人家看到你回来,大悲大喜,到时候估计要臭骂你一顿,你就闭嘴受着,做错了就认。也别和他说傅渊的事情,省得他再受刺激。”
闵春和点点头。
他走之前还有几分犹豫,走了几步还回头望了一下傅渊,见他十分坦然,倒也不再瞎想,随着药童快步离开了。
闵秋霜倒是没急着直接走。
他走到傅渊边上的躺椅,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傅渊只能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他看不见闵秋霜的表情,也吃不准他的态度,只能在心里暗暗揣摩闵秋霜的想法。
“你想清楚了么?”闵秋霜开口,语气很沉静,一点也不见他在闵春和面前、时常被气到跳脚的表现,倒是更像一个谷主该有的样子。
傅渊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闵秋霜指的是什么。
良久,他才慢慢道:“光明宝藏一事还是牵连太广。就算傅家、柳家、疏风山庄明牌不参与,却也还是会被盯着,短期内,大哥那里也不方便明面上继续追查,待日后……”
“我问的不是这个。”闵秋霜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是春和。”
他说又急又快,傅渊根本插不进去:“你是想三媒六聘、想寻常娶妻一样抬人入傅家,让他成了你的金丝雀?还是只是见他可怜,生了几分怜惜,玩玩后厌弃了就扔了?又或者是见他皮相尚可,想尝尝新滋味?”
傅渊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闵秋霜会直接让他和闵春和断了这段关系,或是和闵春和谈心,但闵秋霜选择来找他示威。他大概也知道,去问闵春和的话,他那里总是会维护自己,于是干脆绕过了这个好脾气且容易心软的师弟,来找自己摊牌。
“闵谷主担心的到底是什么?”傅渊没有正面回答,他从榻上坐直,明明看不见,也用布巾遮住了脸上的打扮表情,却让闵秋霜觉得,他很认真。
“若说是像娶妻一样对待,春和他不是女子,要的也不是那些。若我们真的走到了一处,那些世俗的婚丧嫁娶,与我何干?”傅渊沉声道,“若说是怜惜,自然是有。天之骄子沦落至此,他又是天生的医者,如今却无法再像之前一样做到自己曾经能做的事情,因爱生痛,为何不怜?”
“至于最后。”傅渊顿了顿,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说了下去,“我待他之心从未变过,七年前遥遥一见,我已心动不自知,后知后觉,才追逐着他的脚步过了这么些年。若我只是轻浮浪荡,贪求一晌之欢,何必做出如此姿态?”
闵秋霜静静听着。
傅渊见闵秋霜没有反驳,继续说了下去:“闵谷主,我知道,您是春和敬重的人,会说这些话也是担心他。但言多必失,他已经流浪太久,好不容易回来,我们都不必逼他。我还是希望,您能看看我做的事情,再做选择。我不会拦着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我也不希望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缘由,让他夹在当中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