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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食言

    蓝扶玉的神智还有些昏沉,楚长风的速度实在太快,他只是稍稍在少年怀中闭了闭眼睛,等到睁眼,竟察觉已经天高云阔,耳畔风声呼呼,云层在脚下飞逝,早已远离了残剑阁。

    只是楚长风的脸色更加苍白,鲜血顺着额头流淌,不知是否是他的。

    察觉蓝扶玉醒来,楚长风垂眸,微微抬了抬嘴角:“师尊醒了。”

    他又看见蓝扶玉白衣上一块血色污迹,轻轻捻了捻,叹了口气道:“抱歉,弄脏了师尊的衣服。”

    蓝扶玉笑了笑,在他鼻尖亲了一下:“抱歉什么……唉,你怎么还是这样,总是喜欢道歉。”

    楚长风怔了怔,垂下眼眸:“嗯。”

    蓝扶玉用袖子去擦他脸上的血:“唉,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没杀人吧?虽然你劫走了残剑阁的囚犯本就该被追杀,但是没牵扯人命,想来大家也懒得拼命,可你要是造了杀孽,被人记恨起来,那就该不死不休,有些麻烦了……”

    楚长风叹了口气,笑笑道:“我努力过了。最先是想着找残剑阁的纰漏把师尊带出去……可是不知为何,众仙门竟围了残剑阁要求将您交出来公审,我的行踪也被暴露……嗯,实在无法,也只能这般声势浩大地过来了。”

    他想了想又道:“师尊,不要怕,伤人杀人的,也只是我而已……”

    蓝扶玉觉得有些古怪,从他怀里钻出来,坐在灵剑上,靠着他的肩膀道:“怕什么?我还是潜伏仙门上百年的妖邪卧底……现在又成了魔修,论十恶不赦,你还得往后让让。不过,你想好了没有,这次该往哪里跑?藏在断南恐怕不合适,令尹和小魔尊的手段都不好对付,若是到你老家去……又怕将战火引过去。我想了想,还是想办法去贝阙出海吧……”

    他握住了楚长风的手,捏了捏他的手心:“就像我们以前说好的那样。”

    楚长风叹了口气,心道入魔之后,修士或长或短,总会有一段时间的谵妄昏沉,蓝扶玉只当他是吴不尘,也是无可奈何。

    两人同行的这段旅程不会太长,楚长风心中那点若有似无的苦闷也并不足道,他理了理蓝扶玉的长发,将碎发挽到耳后,轻声道:“师尊现在还很虚弱,再过半个时辰,应当就过了断江,我会将您送到安全的地方休养,等到养好了身体,或者……学一学魔修的修炼法则,您若是还想去贝阙,便告诉吴愁舅……舅。”

    蓝扶玉听出些不祥的言外之意,猛地坐起,紧握楚长风的手:“你什么意思?你要送我去蝶妖的处所?为什么要告诉吴愁……你,你不想和我一起去?”

    楚长风垂下眼眸,依旧是微笑的模样:“不想?嗯,我很想。不过……师尊,您也说过了,我如今造下这等杀孽,就算如今仙门尚在惊惶混乱之中,也迟早会上天入地地追过来。等安顿了您,我暂且去引开追兵,等到风平浪静——我会去找你。”

    蓝扶玉睁大了眼睛,脸上的神情几乎算是恐惧:“什么追兵,你,你一个人怎么应付得了……你还是想抛下我,是不是?”

    楚长风叹了口气,将手从他掌中抽出,捏了捏他的耳尖:“师尊,你现在刚刚入魔,神智不很清醒……你相信相信我,好不好?”

    蓝扶玉只是摇头:“吴不尘,我不会和你分开了……就算是死,也带上我……好不好?求求你……”

    楚长风无奈,将手按上他后颈,淡淡道:“我不会死,也不会和你分开。师尊,只是一会,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回来找你……好不好?”

    蓝扶玉尚未回答,楚长风却猛地一掌拍上他后脑,软软倒了下来。

    楚长风垂眸,从袖中摸出一条红发绳,轻轻束起蓝扶玉的白发,又漫不经心地拂过他的脸侧,抚平蓝扶玉眉心的愁痕。

    那颗天魔心脏的用处,的确神妙。如今回想起当时蚀骨腐肉一般的剧痛,只觉漠然。蓝扶玉将他当做了吴不尘,只宛如绝望之中抓住一根幻觉造出的稻草,就连欺哄这样可怜的蓝扶玉,楚长风心中也只有一丝极淡的酸楚。

    他往云下望了望,察觉快到了当时与吴愁约好的地点,便御剑直冲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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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愁还是那副不高兴的少年模样,只是脸上多了些擦伤,他从楚长风手上接过蓝扶玉,又不禁皱了皱眉:“他还真变成魔修了……他之前可还是给那令尹做事的,和我们不算很对付,要是等他醒了吵闹起来……吵闹就算了,你不在这,吵肯定是要吵的,只是,他不会包藏祸心吧?”

    楚长风摸了摸下巴,想想道:“应该不会。就算入魔,师尊至多也不过被宗门奉养软禁,沦落到如此地步……似乎从他话中听来,有那位魔尊令尹推波助澜的功劳。都到了这等地步,想来师尊也不可能再效忠那位了。”

    吴愁哼了一声:“我可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当年吴不尘死得那样蹊跷,我们这边离得这样远,也打听得一些风言风语,晓得我那个可怜侄子的死和那令尹脱不了关系。”

    楚长风不是很想听到关于吴不尘的故事,便只盯着自己的剑鞘,一言不发。

    吴愁却还是健谈,他将蓝扶玉换了个姿势,扛在肩上:“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给那小魔尊做事?我自己在家里好吃好喝的,废那些力气……哼,还是因为气不过当年那令尹不明不白弄丢了吴不尘那孩子,就算不讨个说法也得报仇!也真是奇了,看蓝扶玉这家伙,对我侄子也算是真心的,可我侄子死得不明不白,他这么多年……却还是给那令尹做事,不晓得是脑子坏掉了还是真别有用心!”

    吴愁这般怀疑,楚长风却得出言解释了:“师尊对吴不尘百年来痴心不改,我想……其中总有隐情,他如今刚刚入魔,修为低微,没有威胁,还请您莫要猜疑。”

    他又扯了扯嘴角:“更何况,吴愁公子,您……您就算从未与我谋面,发现了我有那么一点蝶妖血脉,也肯这般出手相助。师尊当年也早就和吴不尘前辈私定终身,就算没有师长同意,实则也已是道侣。他既然是吴不尘的未亡人,也还请看在这一层关系上……多加关照。”

    楚长风说完却忽而怅然。

    蓝扶玉和吴不尘当年结为道侣,这一段故事,却好像没有在他听闻的风言风语中提及。毕竟,情迷意乱到死生契阔,可还是有很长一段距离。

    楚长风好像难得有些编故事的天赋。

    吴愁摆了摆手:“行了,他现在手无缚鸡之力,也没人想欺负他,瘦成这样……应该也没人想吃。我这就带他回去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楚长风张了张嘴,最终只道:“麻烦您,告诉他……嗯,对不起。”

    吴愁皱眉:“你又有什么对不起他?这样费劲地救他出来,做徒弟做的够孝顺了,呃……就算他是你祖宗的夫婿,也够孝顺了。”

    楚长风只是微笑:“我也不知道。但总是觉得,好像有许多东西……都得向他道歉。”

    吴愁叹了口气,扛着蓝扶玉要往密林中去,刚走了两步,却又回头:“对哦,我还没问你,你现在算是在白玉京闹了顿大的,该在白玉京也待不下去了吧……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我们这来?”

    楚长风一怔,抬了抬嘴角:“就快了,快了。”

    等到吴愁远去,楚长风才终于长舒一口气,任先前他咬牙压制的剧痛在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爆裂开来。

    按照沈珠的叙述,天魔的力量并非来自此世,常人若要驾驭定会受到反噬,所以,按照他的功法设计,就算如楚长风这般天赋极高的修士,被天魔心脏炼化之后,也需要潜心以秘法修炼数月之后方可使用灵力。

    而如楚长风这般强提境界,不管不顾强撑到如今,反噬的代价,他早已无法承受。

    这是一种很奇特的状态。楚长风想。他清楚身体内涌动的这种感受应当被称为“疼痛”,但却察觉不到疼痛带来的恐惧烦躁与不适。

    莫名有些熟悉。

    楚长风被喉中涌出的鲜血呛了一口,他再站不稳,跌跪在地上。

    他漠然地想:被洗去情思实在是一件好事,即使死亡近在咫尺,他竟也未体味半分恐惧。

    作者有话说:

    即将进入最后一个副本(握拳

    第142章 秋水

    “……长风!”

    蓝扶玉从昏迷中惊醒,恰对上吴愁的眼睛。

    吴愁被他吓了一跳,险些从船上掉下去:“你怎么回事,一醒过来就鬼叫?”

    蓝扶玉懒得理会他,摸了摸后颈,只觉钝痛异常,可他刚刚成了魔修,浑身上下疼得厉害,这点钝痛实在无伤大雅。

    他发觉自己正躺在一艘极小的小舟之中,那小舟看起来虽只是半旧木舟,可船舷上隐约看得出些复杂阵纹,想来也是法器。

    而往舟外看去,却是一片茫茫烟波,似是一片湖,青蓝色的湖面,雾气朦胧,偶尔有水鸟飞过。

    “见了鬼了自然鬼叫——不对,吴愁?吴愁?”他揉了揉额头,试图回想起昏迷之前的记忆片段,正皱眉间,却忽地猛然抬头,盯着吴愁上下打量,“你为什么在这里?你绑了我——是他要你做的?你帮他……你已经知道了?”

    吴愁觉得他的问题太多,有些嫌弃:“哼,我怎么不知道?多容易的事,闻一闻他的血就知道了。”

    蓝扶玉便也不在意:“怎么只有你,吴不尘呢?”

    吴愁更古怪地看他一眼,神色中甚至挤出几分货真价实的怜悯,他叹了口气,理了理沾湿的衣带,撑起竹篙,在一块露出水面的大石上一戳,将载着蓝扶玉的小船推向湖心:“我为什么在这里?口气这么凶做甚……还瞪我!我可没有绑架你,哼,是你自己闯了捅破了天的祸事,逼得你徒弟又闯出一桩塌了天的祸事这才把你带出来……看什么看?就是他把你交给我的,你现在成了魔修,白玉京那边无论如何是待不了了,呵,又和如今的小魔尊有点龃龉,你可是杀了从小护着她的李副使呢……”

    蓝扶玉不耐地闭上眼睛:“我没有杀他——不对,是他,他把我交给你?那他去了哪?”

    吴愁神色一滞,哼了一声,极其生硬地 转开了眼睛:“还是不信我?我说了,你现在把断南的小魔尊也惹怒了,她领着我们这几个打进秘境里,就是为了找你给那只鹅报仇呢。也别怪我走这慢悠悠的水路,正经路我也不敢带着你走,只能这般从镜湖上遮遮掩掩过去,到了我家那边把你藏起来,你可不要捣乱,好生休养两天。”

    蓝扶玉的头脑还是昏沉,又被吴愁叽叽喳喳的声音吵的头疼,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撑着站了起来,吴愁见他走路都还不稳,刚想去扶,手中的竹篙却被他眨眼间夺走,蓝扶玉用那竹篙挽了个剑花,扫了吴愁一脸湖水,竹篙末端点在他肩头:“小舅舅,你肯载我一程,我心里感激。不过,若要晚辈还这般客气下去,您还是爽快些——他究竟在哪?”

    吴愁呸了两声,用袖子狼狈地擦脸,刚要指着蓝扶玉破口大骂,却被他手上的竹篙啪一下打了手腕,他嘶了一声,恨恨瞪着蓝扶玉:“就该把你捆起来……真是的,你不要问了,别问了!”

    “……”蓝扶玉皱紧了眉头,却又瞥见自己发丝上沾染的一点血色,那点艳红已经被水晕开,如同雪地上的一片霞光,“你刚刚说他闯下了塌天大祸,也该知道他如今的处境有多危险……整个白玉京恐怕都在找他,怎么能让他一个人……”

    “哼。”吴愁揉了揉手腕,从旁边竹篮里摸了个果子丢给蓝扶玉,“你担心什么,能闯下塌天大祸的家伙,自然能把天补好。白玉京要找他,难道在残剑阁山门前被他打得落花流水,如今追杀起来,就能打得过了?”

    蓝扶玉捏着果子,险些踹他一脚:“他先前还只是元婴的修为,如今我入魔,灵气混乱,探不出他修为,可你说什么,残剑阁山门前——”

    他闭上眼睛,深深呼了一口气:“吴愁,你就算只是妖,也该知道,无论用什么方法,想要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强行提高修为,甚至跨越了不止一个大境界,他会付出什么代价?他可是你的亲人,你当年那样关心他的,现在怎么如此漠不关心?”

    吴愁咬了咬牙,只是转开脸去:“亲人……他执意如此,我还有什么办法?你不要问了,你乖乖跟着我回家养伤才是他的心愿——蓝扶玉!”

    蓝扶玉体内魔息暴涨,竟然将掌中竹篙震断,他将竹篙锋锐的断面横在颈间,力道不够精准,竹刺已经刺入皮肉,浅浅渗出血珠:“他到底在哪?”

    吴愁气得火冒三丈:“你威胁我?你觉得这样能威胁我?”

    蓝扶玉有些心虚,于是沉默不语。

    这些蝶妖,虽然性子上常常有些古怪奇异之处,可对自己亲族内的承诺约定,看得往往比性命还要重。吴愁和楚长风既有约定,自然不想因蓝扶玉自伤而背诺。

    吴愁气急败坏一阵,见蓝扶玉的血已经流到了手腕,抓了抓头发,又不敢上前去夺,只无可奈何道:“他现在究竟在哪,我也不知道!”

    蓝扶玉一怔:“你不知道?他……他……”

    吴愁叹了口气:“我是在秘境里发觉他是我们的血脉,本来说怕他在白玉京吃苦,要带他走,你却出事了……几天之后,等他再找到我,已经是那般强得可怕的模样,他什么也不告诉我,只要我带你逃去安全的地方。唉,真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可怎么只懂孝顺师父,也不孝顺孝顺舅爷爷……”

    蓝扶玉咬了咬牙:“吴不尘是在什么地方把我丢给你的?告诉我?我必须去找他!”

    吴愁啧了一声,指了指眼前烟雾迷蒙的湖面:“你知道这是哪吗?这已经是镜湖上了,我们到这湖里已经有一个时辰,你也知道,这湖有些古怪,这艘船上有咒文暂且没事,可要想回头,定然要迷路。你能不能安生点,要找他也先把脑子养好了再找,成不成?”

    离舟镜湖,方圆七百里,烟波浩渺,是赏景的好处所,湖中常有奇兽怪鱼,却极少有人敢在此捕鱼游船。只因镜湖中怪事频频,若无准备,定然迷路,甚至在特定的时间地点,就连化神期修士也无法动用灵力。这些怪事,传说只是因为镜湖乃上古一位魔族君主不惜物力建造的巨大阵法,阵法年久失修,其中阵材法术这才频频作怪。

    蓝扶玉顾不上生气,只是疑惑:“我清醒的很,你——你什么意思?”

    吴愁叹气,一把将竹篙从蓝扶玉手中夺下来,戳戳他胸口:“你怎么管你徒弟一口一个吴不尘的叫?他是楚长风,楚长风!吴不尘这孩子,一百年前就死掉了,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也不能这样乱叫……伦理辈分不是全都乱套了?”

    蓝扶玉睁大眼睛,试图整理思绪:“吴不尘……不对,不对,就算我精神错乱,剑是不会出错的,他在我眼前召唤了两忘,这不会是假的。”

    吴愁险些将眼珠子瞪了出来:“什么叫楚长风就是吴不尘?你当年不是说……他就在你眼前咽的气?”

    蓝扶玉揉了揉脑袋:“修行界之中,死而复生,死而看似复生,看似死而又复生,这些故事,都不算闻所未闻……毕竟,吴不尘的尸体,我始终没有查到。你们蝶妖说起来又有成年时破茧的特性,那时候也会改头换面……我先前也问过了,长风的年纪记忆都有疑点,恐怕是楚逍遥动的手脚。”

    吴愁只是一副听闻疯话一般的诡异神色,眉间眼角却也有了些喜色:“真的……?吴不尘,吴不尘没死?我,我得告诉太姥姥,她听了肯定高兴!”

    说着,吴愁便狠狠拍了一把船舷,小船果然如他所说一般有些咒文加持,如此竟跳起来了似的猛地往前一冲。

    蓝扶玉刚想栏他,却已是来不及,只得叹息道:“样子变了,记忆没有了……不过,魂魄总归是一样的。楚长风,就是吴不尘。我知道,我早该知道的。”

    他看着额头冒了些汗珠的吴愁,又皱眉道:“吴愁,你先前和我说,你知道他是你的亲族……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是吴不尘——你以为他是谁?”

    吴愁眼神躲闪:“我……我只是闻见他的血里有些家人的气味,这么些年,流落在外的血脉也就只有不尘一个,我还当是楚逍遥用了些手段,让吴不尘在死前留了个后……一代传一代……啧,那样看我做甚!我还以为你就是晓得这点,才要收他做徒弟!”

    蓝扶玉气得发笑,正想叫胡言乱语的吴愁闭嘴,却忽然脸色一白:“你,你就是这样告诉他的?他还不知道自己就是吴不尘?”

    吴愁转开了眼睛,正心虚着:“唉,是你非要把这个关系弄成这样,让你的道侣变小了来做你的徒弟……像什么话!也得亏他还是个好孩子,这样孝顺你……”

    蓝扶玉垂下眼帘,只是紧皱眉心,咬了咬嘴唇。

    吴愁见他这副神色,忽然察觉了什么似的,惊骇得几乎退了两步:“你……什么孝顺,蓝扶玉——你对那孩子做了什么?你已经做了什么?”

    蓝扶玉沉沉叹了口气,摸摸耳朵:“他是吴不尘……我……自然……可以的……”

    他的声音却是越说越小。

    吴愁只觉天旋地转:“老天!你碰自己的徒弟!你,你……好吧,他是吴不尘,我用不着劈开你的脑壳——可是,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那他做了那档子事之后知道,你,你喜欢吴不尘……?”

    蓝扶玉察觉落在身上的目光成分极度复杂,也只好厚起脸皮,作出一副沉静模样,静静看着吴愁道:“所以,我无论如何也要回去找他,吴愁,带我回去!就算他想去送死,我也不能再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死。”

    “说什么死不死的……他又没说一定活不成了,我带你回去就是了!”

    吴愁烦躁地啧了一声,趴在地上,掀开一块木板,专心打量咒文的形状:“我又不擅长这个,租船给我的那老头也懒得要命,什么也没告诉我,要掉头回去,得拧一下这个,再往这里……”

    船身忽而轻轻一震,在微波荡漾的湖心,定定停住了。

    蓝扶玉看向湖面:“怎么停了?不是要往回?真要坐船回去……我现在稍微能用点刀剑,你还有什么能飞的法器吗?”

    吴愁抬起头来,神色却凝重起来:“停了?不对,如今这个样子,无论是往前还是往后……无论如何也不该停……”

    蓝扶玉也是一怔,他探身看向船外,瞳孔却猛地一缩。

    湖面那些细微的涟漪波痕,竟瞬间消失无踪,烟雾朦胧的青色湖面,竟然如一面方圆七百里的光滑镜面!他又弯腰去探湖水,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冷坚硬。

    ——恰如一面镜。

    一片苍白的纸叶忽而乘风飘飖至此,落叶斜斜划过朦胧雾气,却如一柄世间最锋锐的刀,从那雾气之中划开一道口子。

    从那裂口之中,伸出一只细长而瘦削的手。

    女人的手,暗紫色的袖口。

    “唉,吴愁小哥先前不是说过了。这七百里镜湖,烟雾迷蒙,又曾有上古阵法在此,地形诡谲多变。”冯小娥从迷雾之中走了出来,高挑瘦削,脸色苍白如纸。

    她立在如镜子般凝固的湖面上轻轻叹气:“一旦回头,便会迷路,不是吗?”

    “令……令尹?”

    吴愁尚还在怔愣,蓝扶玉却浑身汗毛直立,从他腰间抽出弯刀,顾不得许多,径直劈向冯小娥:“呃!”

    眼前宽袍大袖的紫衣女人动也不动,蓝扶玉的刀剑轻松地刺破了她的心口,却也只是刺破了她的心口。

    那破损的伤口没有一滴血,只是被微风吹得呼呼轻响,被刺破的纸片翻卷开来,而冯小娥的神情依旧平静,看起来颇为滑稽:“唉。也是好笑,如今我们三人,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另一个,却是刚刚入魔伤重难愈的蓝仙君,还有一个……嗯?怎么又来?”

    蓝扶玉又横劈一道,这一刀若是落到实处,眼前冯小娥的纸人傀儡也该被撕碎成片,可他的刀尖却不知为何,如同凝在了半空中,不能再进半寸。

    冯小娥叹了口气:“这样久不见了,看见了我,却这样不礼貌。小玉,你怎么长成了这副模样?”

    蓝扶玉冷冷看着她,愤怒与恐惧在脑海中翻涌,有一些朦胧模糊的记忆碎片浮现,却又牵扯出更剧烈的眩晕,他咳出一团血沫:“你又要做什么?你又要用我做什么?”

    吴愁忙挡在他身前,不住将蓝扶玉往后推:“你和她吵什么?快跑!这里有我挡着——”

    冯小娥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吴愁,女子疲惫的眼中只有一丝冷光,毒蛇似的咬住蓝扶玉:“唉,当年她说要给我一条退路,让你不记得那些讨厌我的记忆……可是事到如今,你还是这副凶巴巴的模样,看来,她还真是个昏君。”

    蓝扶玉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她走近了几步,吴愁只得将刀握得更紧,看着眼前这个连武器也没有的女人,神色却只是迷茫:“你再过来,我动手了!”

    冯小娥笑起来,点点吴愁的刀尖,不知为何,指尖竟渗出一滴血:“小玉总算到了这里来……唉,也不枉我这一番忙前忙后。”

    蓝扶玉眯起眼睛:“你……你要我到镜湖来,是为了什么?”

    冯小娥眉心微蹙:“你离开断南太久,已经忘了镜湖为什么叫镜湖?”

    “相传,镜湖是古时候某个魔族君主所建的阵法,不过,再细的故事,大家却总是不记得了。”她叹了口气。“镜湖叫镜湖,只因那阵法称作——秋水明月三生镜。”

    “至于那位君主又为何要建造这样一座七百里大阵……”

    随着她沙哑的叙述,如镜般的凝固湖面以她为中心破冰一般寸寸碎裂,而轰鸣之中,青蓝色的阵法灵光,却刺眼地从裂隙之中爆开!

    “因为他想从秋水明月三生镜之后带回一个死人,哈哈。”她笑起来,“起死回生这一回事,就是这样费力,就算对神魔也是一样。你我又何必抱怨?”

    作者有话说:

    呜呜……上班太苦痛!本来周末想多写一点,竟然因为焦虑工作签证的事情满地乱爬了一天什么也没干……秋水明月三生镜副本即将开始……至于这个副本要干什么,,,可以参考人生三喜四十五章之后……

    第143章 无处不尘埃

    按照沈珠幻影的说法,若是用天魔心脏配合同初心法强行提高境界,而却不按照心法所授的方法完成“拂尘”的最后一步,一切有借有还,最终的反噬,也会令修行此法之人痛不欲生,经脉寸断爆体而亡。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数不清的白玉京正道人士正在追杀楚长风。他的死因究竟是自作自受还是伏法受诛,却还有待考察。

    疼痛的浪潮一波一波,即使楚长风如今失去了感情,于疼痛也只觉淡然,可等待惨烈的死亡,总不会是一件乐事。

    楚长风倒在林间,慢慢蜷缩起来,疲倦地想要闭上眼睛,却又是一阵闪电似的疼痛穿透身体,在心口处跳动着愈演愈烈,楚长风被喉咙中涌出的血沫呛了一口,连昏沉也再做不到。

    竟是还没死成。

    楚长风叹了口气,却察觉这一丝剧痛与经脉碎裂的轨迹大不相同,便伸手向胸前探了探,却触到一粒滚烫的硬物——却是那粒天魔血晶。

    “嗯?”楚长风摸了摸那颗晶石,本是四时冰凉的血晶此时却不知为何,烫得几如火焰。而身体内扰人安眠的疼痛也从血晶刺入身体之处发散。楚长风睁大眼睛,看着天上游云,想起一些关于这颗晶石的破碎记忆,大多混沌不成形状,只是蓝扶玉曾经请来的医师,诊断出来这颗血晶刺入心脉极深,若是贸然取出,性命难保。

    楚长风想,那却只是性命难保,如今他却是必死无疑,比起在死前还要被这不知何物的血晶折磨,倒不如取了出来,来个痛快。

    想到此节,楚长风便取了两忘剑中的短剑,用剑刃去撬那粒血晶,血晶似乎嵌得太深,血肉粘连,一时撬不动,他索性割开皮肉,用剑刃去挖那颗晶石。等到他满手血腥,眼前一阵阵发黑,那颗晶石,却总算有些松动。

    “嘶……”楚长风吸了口凉气,脑中却疏忽闪过一个极为古老的画面。

    “……没办法了,将就些吧。阁下看着也是个修士,淋了雨,不至于着凉……”

    楚长风怔了怔,想要再动剑,手上的力气却已经不剩多少,当啷一声,剑刃跌落在地。

    那句话似乎极为熟悉,听上去只是少年年纪,声音中带着几分心不在焉。

    那究竟是谁?

    楚长风胸前几乎被他挖出一个血洞,他索性直接用手捏住血晶,不管不顾地往外拔。这很有些痛,那粒血晶被深深嵌入心脏,此时楚长风的动作,几乎像是徒手将脏腑扯出。

    不过,随着山崩海啸一般的疼痛,更有无数记忆片段洪流般涌入脑海。

    “谢吴公子关心。”

    十六岁的蓝扶玉抹去嘴边血迹,眼中怒意却明如烛火。

    他当年如何想?

    不通情思,对眼前少年或只是有些好奇惊讶,却还看不出其他。

    不过,要他如今想来。记忆里的少年身形清瘦,名不见经传,性情却倔强顽强,想来若不早亡,总要吃上许多苦头。

    “原来是你不要的,才肯舍得送我。”蓝扶玉的脸上还有些擦伤,头发乱了些许。

    只有笑意在烛光中明明暗暗,牵惹心目。

    “我为什么要爱你呢?”

    这却又是另一个片段。

    蓝扶玉长大了一些,介于成人与少年之间,轮廓中却依旧带着几分青涩。

    “……吴不尘,你……真的没有办法喜欢我吗?”

    “吴不尘?”

    宛如钥匙插入锁孔,金属齿轮吱嘎一响,尘封的旧事如山洪轰然暴发。

    他体内流动的剧痛忽如烟花爆裂,五感在浪潮之中被瞬间淹没,他恍惚中只觉自己的身体已碎为齑粉,连存在都已泯灭。

    而疼痛也如此消失了。

    他想要叹气,却发觉自己没有嘴唇与喉咙,这很让人惊讶,他伸手想要探查自己的身体,却发觉自己眼前的景物忽然换了角度。

    他飞了起来。

    他是一只蝴蝶。

    他是吴不尘。

    那些久违的记忆并不令人愉快。

    绵州的蝶妖是一支强大的妖族,其中一部分原因,便是他们强大的生命力。蝴蝶这一生物,幼时是毛虫,长大了却是蝴蝶,已然算得有两种生命,是以蝶妖在伤重濒死之时,若是运气好,还能有结茧重生的一次机会。只是绵州蝶妖长久不问外事,这些特性,众人竟都全然不知。

    包括楚逍遥,当时也只以为吴不尘已死,虽说痛不欲生,终究无可奈何。

    可是等到将吴不尘的尸身带回宗门内,楚逍遥夜半开棺查探,竟发觉棺中只剩一只一人高的蝶茧。

    楚逍遥大喜过望,日夜照料蝶茧,一年之后,蝶茧之中走出了一名美貌少年,面目与吴不尘大不相同,只有一双桃花眼,还有几分当年神色。

    蝶茧中走出的少年约有十六岁年纪,尤为楚逍遥欣慰的是,少年竟全无记忆,乖巧伶俐,再无当年吴不尘误入歧途令人扼腕的那些繁杂思绪。

    楚逍遥依旧唤他吴不尘,只当他是十六岁的徒弟,一年一年教养他长大,虽然重生之后的“吴不尘”已不再无情无感,流血会疼痛,被惩戒会悲伤,见了同门惨状更会战栗愤懑,可他依旧天赋极好,若隔绝了那些心怀鬼胎的外人浊物,吴不尘总该清清静静地一点点长大,作为楚逍遥的孩子,成为玄都府的希望。

    只是,当吴不尘第二次长到十九岁的年纪,却在檐下赏花的时候,见牡丹花凋落,竟刹那间如梦初醒,重又获得了上一生的记忆。他试图隐瞒,更也试图从玄都府逃走,可那时候的玄都府,早在楚逍遥手中被渐渐锻成了一座守卫森严的铁狱。他理所当然地失败,而楚逍遥不知从何处得到了蝶妖的秘密,将他又杀死一次,重新化为蝶茧,又重新长大。

    可惜,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楚逍遥的那些尝试中,从茧中诞生的吴不尘或楚长风是完美而懵懂的十六岁少年,但只要随着时间流逝,少年长到十九岁那一年,或是见花开花落,或是见深山雪落,只要一个防不胜防的契机,他又会获得吴不尘的记忆,那些肮脏无聊的情思恋慕再度生发,而吴不尘也要再一次试图逃亡。

    生而复死、死而复生的循环持续了近五十年,楚逍遥本可以持续这轮回一般的酷刑,只可惜玄都府内暗流涌动,蓝扶玉留给他的旧伤也时时折磨,楚逍遥的寿元已经有限,而吴不尘在生死之中徘徊十数次,魂魄法身也早已脆弱不堪,若这般继续下去,迟早有一天,那棺中的茧只是再无声息的一具尸体。

    楚逍遥哀叹良久,在玄都府内上下求索,竟想出一个秘法,从樗里洞的那颗心脏上取下一粒血晶,以此封印了楚长风的年龄与记忆。

    十六岁的楚长风从茧中出生,获得一个名字与自己的身份,而十六岁之后,便是另一个十六岁,少年的记忆因封印永远困于环形的时间,一年又一年,永远不会到达那个真相大白的年龄。

    如此又是五十年过去。

    玄都府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处所,楚逍遥的权柄到达极盛而后因旧伤逝世。继任的府君依旧将楚长风软禁于玄都府腹地,教他十六岁少年应会的术法剑法,要他做十六岁少年应做的功课试炼。

    一年又一年,他始终十六岁。

    直到百年光阴飞逝,水滴石穿,白衣白发的剑客杀进森严铁狱,在他面前站定,要一个答案。

    那个答案,他却已经忘了。

    百年间层层叠叠那些混乱的年龄记忆忽然涌入脑海,吴不尘一阵混乱,险些连翅膀的用法也忘掉,只在空中打转,掉进一丛灌木,狼狈地扑闪一番,才又想起变回人身的方法,重又获得四肢手脚,趴在地上。

    他眨了眨眼睛,见草叶上一颗露珠晶莹剔透,微风拂过,忽而坠落,如一滴泪。

    吴不尘伸出手指,本想去扯那片草叶,可他依旧虚弱至极,只是轻轻碰了碰那片叶子,便疲惫得难以动弹。

    就算经脉寸断的反噬似乎因蝶妖的体质被抵消了大半,吴不尘胸前那还露着白骨的血洞仍没有愈合。他戳了戳自己的伤口,还是很痛,不过疼痛依旧并不令他苦恼。

    这却是新鲜。

    吴不尘翻了个身,勾起嘴角,无限的疲惫之中,他只觉一阵平静。

    他还是吴不尘,蓝扶玉也还是蓝扶玉。

    吴不尘终究没有死,而蓝扶玉也阴差阳错被送到了安全的处所。

    眼下他的伤虽然很重,可想来还不算致命,虽说整个白玉京都在追杀他这件事有些麻烦,但如今无人知道楚长风便是吴不尘,只要变回蝴蝶,大约也能躲过……

    等到养好伤……

    吴不尘忽然摸了摸自己的脸,楚长风的少年面孔艳丽至极,并不惹人讨厌,只是先前闹出的那场大戏过于血腥,他如今脸上发间都是血痂,身上污血破损也显得狼狈。他小小叹了口气,心道,就算养好了伤,也得略收拾收拾,想办法换身新衣服,好好梳了头发,再去找蓝扶玉……虽然他如今又失去了情思欲念,但这也并不是头一回,只要告诉他——

    灌木间忽然窸窸窣窣一阵响,竟是有人来了。吴不尘大惊,正要拔剑防守,牵动伤口又险些跌倒,只得咬牙,重又变回巴掌大的黑色蝴蝶,停在没摘下的草叶上歇歇翅膀。

    窸窣声越来越近,忽然停了。

    黑蝶警惕地渐渐立起翅膀,却忽然被人捏住双翅!

    青云捏起那只小黑蝶,将他提到眼前对视。

    “这里的草木一路都是你留下的血迹。杀气太重,方圆一里的凶兽都吓跑了。”青云哂笑一声,“只留一只黑色的小蝴蝶,谁看了不觉得古怪?”

    蝴蝶挣扎了一下,触须抗议着弹了弹。

    青云叹了口气:“我不是来抓你的——好吧,老实说,我也想抓,你在残剑阁山门前闹出的那场面……唉,不说了。追兵我已经引去了别处,小玉呢?他去哪了?”

    蝴蝶继续挣扎,青云啧了一声,将他放开。吴不尘拍了拍衣服站定,手却放在剑柄上:“您……阁主,您既然知道这样多,又何必问我小玉的去向?”

    青云冷笑一声,上下扫视他,神色微变,眯起眼睛:“不像是障眼法……竟还有点妖气,你是蝶妖?你和吴不尘有什么关系——你也是玄都府人士,难道说——”

    吴不尘叹了口气:“我不是他的后代。阁主,我是吴不尘。”

    青云怔了一怔:“什么叫你是吴不尘?他早该死得连骨头都化没了……”

    吴不尘微笑道:“就是我是吴不尘的意思,若您不信,让我想想……记得小玉和我十六岁那年,岱舆会上阁主的贤弟与舍弟有过口角,阁主的高徒从我这边得了——”

    青云忙抬手打断他:“好了,行……我不管你是什么夺舍还魂还是得了传承记忆……总之,小玉到底去哪了?”

    吴不尘叹气:“阁主,我只能说,他去了安全的地方。”

    青云气得发笑:“你把他送去了哪?我可是他的师尊,我都不能知道?”

    吴不尘又叹气,心道师尊此物,对自己而言却实在可怕至极,却也只是道:“您是正道人士,如今师……小玉他已是魔修,我自然不敢全信。”

    青云啧了一声:“你不信我,我却也不敢信你。从小玉意外入魔到他是魔尊卧底的事情败露,你又突如其来杀了进来将他带走——别这样看我,这些事情,我暂且不管。现如今你……你还成了吴不尘,又添了死人从地里爬出来的怪事。你不觉得这其中,似是一定有人安排?”

    吴不尘眨了眨眼睛,神色却渐渐凝重。

    “事出反常必有妖,小玉入魔也就罢了,他的根基本就有隐患……竟有人要将他的身份也揭露,连残剑阁也敢围了,明着要他的命。”青云眉心紧锁,“可又令这般轻易地陡然提升境界,又将他救走——你现在又告诉我,你竟然是吴不尘……我实在想不通这背后究竟能有什么目的,可蓝扶玉的性命,恐怕依旧危在旦夕。他到底在哪?”

    吴不尘依旧没有说话。他才刚刚从回忆的泥潭里理出思绪,此时脑海中灵光乍现,混沌朦胧的恐惧却忽然从心头涌起。

    他咳出一口血,险些跌倒,青云忙抓住他的后领。

    吴不尘扶着她的手臂,抹去嘴角残血:“阁主,多谢您提醒我……您刚刚说的话,却有一点不准确。”

    “啊?”

    “小玉是先魔尊和她的令尹的暗线。如今先魔尊亡故许久,小玉便只是那位令尹的暗线。”吴不尘闭了闭眼睛,“那位令尹的手段,我和小玉当年有所接触……如今想来,这般要人兜兜转转偏偏不露声色,一环扣一环的毒计,却真是像极了。”

    “那个令尹……此人从不露面,神秘至极,你却打过交道?她究竟想做什么,为什么要折腾你们两个?”

    “这位令尹,您想来也认识。”吴不尘捡起自己的剑,在衣袖上擦净,桃花眼中没有半分神采,“冯姑娘冯小娥……师尊……小玉还叫我唤师祖母的人物。”

    青云眼前一黑,险些一个趔趄坐到地上。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小吴终于知道自己是小吴了……上大号……!!

    撅狗的早七晚七打灰项目终于快要结束……再上一周就能回自己的办公室了,狠狠请三天假期,猛猛码字(握拳)应该下周就能恢复正常的隔日更了呜呜呜呜

    唉还是想用一章的篇幅讲一讲小吴死掉七年之后,小蓝闯进玄都府的失败尝试那一段……不知道是放正文还是番外(挠头

    第144章 三生镜

    既然察觉蓝扶玉有危险,又有有剑尊之名的青云在侧,接下来要做的,便只是找到蓝扶玉而已。

    这并不困难。虽然答应过将蓝扶玉带去绵州的吴愁已经失去音讯,但七百里镜湖一朝因阵法发动而冰封为一面巨型冰镜,却很容易察觉。

    七百里镜湖冰封,真如地名一般,冰面光滑如镜,两人行走其上,还能看见冰面下水族游弋。冰面笼罩着乳白色浓雾,似是幻觉,浓雾中时有人影出没。即使此时冰封的镜湖一片死寂,死寂的阵法也依旧是阵法,二人放弃疾行,防备地缓缓深入。

    “她到底要做什么,镜湖弄成这个模样,有什么用?”

    青云紧皱眉头,手中剑锋随着行走在冰面上划出一道浅痕,而那痕迹如伤口,缓缓飘出幽蓝的细烟。

    吴不尘的伤并没好全,虽然被青云塞了丹药暂且清醒,可他眼前也仍然一阵阵发白,他想了一想道:“青阁主既然是那位令尹的枕边人,连您也不懂的因果,我想来也不会懂。”

    青云气结,险些想踹他一脚,可少年只是平静地看了过来。

    她揉了揉眉心,略微回想起些对吴不尘古怪脾性的描述,只是无奈:“我先前领她回残剑阁,也知道她恐怕和那些魔修有沾染,但见她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模样不是假的,只当她是个没修炼几年的小魔修罢了。”

    吴不尘瞥她一眼,有些奇怪她为何要向自己解释,想了想道:“……嗯。我当初发现小玉给以前的魔尊做事,接近我也是别有目的,稍微打了一场……我那之后也原谅他了。”

    他拍了拍青云的肩膀:“青阁主也不要难过。”

    青云好气又好笑:“露水姻缘,一时走眼,难过什么?”

    吴不尘又平静道:“青阁主对正邪之分,却是豁达。小玉……师尊的暗线身份在众人面前被揭露时,您看起来却也并不吃惊——您也早就知道,是吗?”

    青云有些惊讶,却也只望向浓雾:“对啊,不干净的人,总是很有用的……我要他干了不少不干不净的事情。呵,要不我怎么会陪你追到这里?”

    吴不尘皱起眉头:“……你还是,一直在利用他。”

    青云叹气道:“到了现在,也算是用到头了……呵,听这般口气,你还真是吴不尘,死而复生的故事,可不常见。等到我杀了冯小娥将小玉抢回来,你有没有想好要到哪去?”

    吴不尘嗯了一声,垂眸看向一缕蜿蜒到他脚下的血痕:“到贝阙去,雇一只船,去……还没有人见过的地方。以前就说好的。”

    青云还未开口,也察觉了那缕血迹:“……这是什么血?没有妖气却有魔息,难道是,小玉他……”

    吴不尘摇头,他沾了一点血迹,嗅了嗅:“小玉刚刚入魔,体内灵气混沌,也不会有机会修炼,而这缕鲜血魔息凝练,向来是修炼日久的魔头。”

    他抬起头,按住剑柄:“换句话说,青阁主,这是您夫人的血。我们找到了。”

    一只被火光凝结的赤红蝶影从他手中飞起,随着它飞掠的轨迹,眼前幕墙般的浓雾被驱散。

    浓雾后,露出一个盘腿而坐的紫衣女人,她脸色苍白如纸,身形却依旧挺拔。只见她手腕两道伤口,鲜血正从其中汩汩涌出,已经浸透了她外袍的下摆,血迹已在冰面上树枝般蜿蜒。

    冯小娥的神色似有些困倦,等到两人已经持剑作出起手式,她才迟疑地抬起头,见到吴不尘,却是微微一笑:“小长风,你终于找过来了……嗯,看这样的眼神,或许我该叫你,吴不尘?”

    吴不尘皱眉,他正要出剑,却被青云挡在身后,她小声道:“你受伤了,只管找人,审问的事,我来做。”

    吴不尘点一点头,环顾四周,并未发现蓝扶玉和吴愁的踪迹。可眼前冯小娥自残放血的景象,也能猜出这恐怕与千里冰封的镜湖阵法有所关联。他皱了皱眉,又沾一点那血,顺着阵法中灵力的走向搜寻。

    青云瞥一眼吴不尘,随即咬牙狞笑,剑锋直朝冯小娥去:“解释一下?!”

    冯小娥吓了一跳,刚刚老神在在的模样荡然无存,她极狼狈地打了个滚避过那一剑,青云的剑锋只落在冰面上,崩飞一团混合血迹的冰屑。

    “阿云火气怎的这般大。”她被青云抓着领口拎起来,脸上笑意却不减,“吴不尘来找我便也罢了,我用不着你,你却又来添什么乱?”

    吴不尘用火蝶一点点驱散浓雾,走到百步上,却忽然险些踩空落水。彻底冰封的镜湖之中,竟在他眼前忽然出现一片活水,湖水极为清澈,有着异样的幽蓝光彩。

    青云眯起眼睛,将剑刃抵在她颈上:“你说的却是轻巧,利用完了自然是不用再用——我不和你说这些,蓝扶玉人呢?”

    冯小娥虚弱地挣扎了一下,却毫无用处,她伸着脖子试图避开剑刃:“我说了,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呃!”

    吴不尘单膝跪立在那片湖水边,他轻轻触了触那片湖面,水面的涟漪波光却一瞬间止息,湖面如镜,露出水中沉睡的白发青年。

    他睁大了眼睛,刚要俯身伸手去那水中将蓝扶玉拉起来,可明明青年的身影在水中似是只有咫尺之遥,他伸手触及时,却仍是一片空无。

    “……幻象?”

    “不是幻象……诶诶诶,你把剑拿远点!”冯小娥挤眉弄眼地朝吴不尘咧嘴,颈间却已被青云的剑锋割破,鲜血顺着喉咙又染红衣襟。

    “不是幻象,那又是什么!”青云闭了闭眼睛,“算了,你的话,最好不要听,还是杀了干净,既然不是幻象,那自有办法。”

    冯小娥见她眼中杀意一闪,总算收了笑意,抬眼道:“阿云,我现在的身体极为虚弱,你的剑再深一寸,我可就真的死了——自然,蓝扶玉,你也就再也不要想找到。”

    她无力地挥了挥自己依旧淌血的手腕:“唉,果然是剑修,你们两个看到我在这淌血,以为我喜欢割自己的手放血玩?哈哈……两个都是白玉京长大的,也不怪你们不知道。镜湖,是我们断南一千多年以前,有一位不得了的魔尊,在此修建了一座大阵,名为秋水明月三生镜。喏,你在那边看见的蓝扶玉,便是已经进了镜子的样子。你在镜子外边,自然只能看见虚影,摸是摸不到。”

    青云嘴角微颤,不敢下杀手,也索性掐住冯小娥流血的手腕,手指深陷伤口,看她苍白的脸有一瞬疼痛的痉挛:“秋水明月三生镜……你要用这阵法做什么?”

    冯小娥答非所问:“唉,折磨我做什么,我和你又没仇——一千多年前的阵法,还是用过的,如今我又要发动,且不说阵法阵材等等弄坏了多少,就是这灵力要从哪里来,便是个问题。我辛辛苦苦弄到现在,所幸也有这么多年的修为,可堪一用……所以,现在。这一整座阵法,都维系在我一身。”

    吴不尘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你到底要做什么?你利用他……从一百年前到现在,还不够吗?”

    冯小娥似是被吓到了,赔笑道:“唉!就快了就快了……你不是来找蓝扶玉的吗?很简单,你在镜子外,他在镜子里。你从那阵眼处入水,也进那镜子里 ……不就能重逢?如果运气好,他没有死你也没有死,还能一起出来呢。”

    吴不尘一怔:“你要我入阵。”

    冯小娥微笑:“是的。只有你可以。阿云,你都一把老骨头了,不要动替他的念头,如果不是吴不尘入阵,我将立即爆体而亡。”

    青云又掐她一把,换得两声惨叫,她又见吴不尘看着湖水若有所思,忙大声道:“别听她的!冯小娥,你……你从一开始,谋算的就不是为了陷害蓝扶玉,为了搅乱白玉京,你……”

    冯小娥吸了两口凉气,艰难笑道:“对。是为了吴不尘。为了要吴不尘从棺材里爬出来,为了他想起来自己是吴不尘,又为了要他……最终站到秋水明月三生镜前。”

    “你到底要做什么……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冯小娥叹了口气:“和白玉京的人讲话,真是麻烦。对于除了神魔以外的寻常人物来说,秋水明月三生镜,是一种聚魂的阵法,如今蓝扶玉的魂魄已经入阵,若有人肯不惧生死,也入那镜子里去救他,只要那镜子里的蓝扶玉不疯也不死,演完镜子要的故事,你们便能回来。”

    她低低笑了声:“至于为什么要吴不尘……秋水明月三生镜,对于神魔来说,却是一扇门,一扇通往亡者世界的门。修这座阵法的魔尊自己便是灭世天魔,因此倒是省事,他只要从那门后带回自己心里的死人便好。偏偏世上的天魔早被杀尽,留给我等庸常的,却是难题。”

    “唉,吴不尘,你也有些可怜。”冯小娥用沾血的手指点一点青云的鼻尖,“谁叫我有无论如何也放不下的死人……呃,死狐狸。谁叫无情道是世间唯一一种可以飞升为神的道途?又谁叫你是上下千年来最有天赋的小无情道?”

    “你如今已经得了先祖传承,又被天魔心脏淬炼,心无旁骛,按照小女子这点微末学识……你离修完玄都府的功法,道心圆满,只差最后一步,是不是?”

    “长风拂尘。”

    吴不尘睁大了眼睛,握剑的骨节都因用力而发白。

    “雅致的名字,说起来也简单,要你们这样的无情道将连天魔心脏都没能洗去的那点残思留在一人身上……再杀了他。”冯小娥眨了眨眼睛,“我没猜错的话,对你来说,这个人是蓝扶玉。”

    吴不尘皱眉:“我要将小玉带出来,便需要那镜子里的小玉不疯也不死——而你却要我杀了小玉,道心圆满成所谓神魔,帮你开那道门……自相矛盾,这又是什么谎言?”

    冯小娥叹气:“准确的说,我才是第一个开启秋水明月三生镜的‘人’。在那镜子里究竟会发生什么,连我也不知道。小长风,嗯……吴不尘,你可以将这看作是一个赌局。”

    “……”

    “我赌那镜子里发生的事情,会要你不得不杀了蓝扶玉。”冯小娥咳嗽两声,疲惫地抬了抬眼睛,“而你可以赌,你无论如何都会护他周全。很公平,不是吗?”

    吴不尘看着那片平静的湖水,水中的蓝扶玉闭着眼睛,神情平静,层叠染血的白衣在水中散开如牡丹花瓣,湖水如此清澈,吴不尘甚至能看见他呼吸时胸腔微弱的起伏。

    他想:我来时才和青阁主提过,一百年前我便和他说好了,要一起到贝阙去。

    吴不尘又想:我还没见过海。不知道他有没有见过。

    青云这一会听了太多新故事,正头晕脑胀,她按着额角,试图拦下吴不尘:“等一下……鬼知道你说的是不是实话,什么死狐狸……我和你都不是阵修,先等一等,我去寻人确认——”

    冯小娥还被她提在手里,无助地晃了晃脚:“你若是要找人确认,也最好快些。维持这个阵法的消耗,可不是说笑……至多再过两个时辰,我可就该死掉了哦?”

    吴不尘叹了口气:“青阁主,谢谢你。不过,事到如今,却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嗯?真要进去的话……记住了,据说你得小心,自己在三生镜中说的第一句话。”

    “什么……等等!”青云一怔,刚要丢开冯小娥去拉吴不尘,却只听扑通一声,吴不尘不见踪影,而水面依旧没有丝毫涟漪。

    ————————————

    跳进那片湖水的感觉极为古怪,吴不尘只察觉琉璃似的无数光点在眼前翻涌,华美的波光令他昏昏欲吐,坠落的过程极为漫长,正当吴不尘疑心这是否真是冯小娥的圈套,却忽觉身躯一沉,狠狠撞到了地面。

    “呃……”即使是吴不尘,也察觉这略有些疼,呼吸有点艰难,一时竟睁不开眼睛。

    他却发觉有人在踢自己。

    “喂,喂。”一个熟悉却又略微不同的声音响起,“死了?活着?奇了怪了,看着还像个白玉京来的小东西。啧,在喘气呢,麻烦,杀了算了,反正君上也讨厌这些正道。”

    吴不尘怔愣着睁开眼睛,看见一张不可能忘记的脸。

    一片幽深竹林的背景。而蓝扶玉,少年蓝扶玉,一身魔修装束,正一脸嫌恶地看着他:“居然没晕……哼,脸倒是漂亮。喂,你是谁?哪个宗门?总不会是玄都府吧?是玄都府,可得送给君上瞧瞧了……”

    他忽略了蓝扶玉抵在他胸前的一把血红纸伞与那伞上沾染的肃杀腥味,只是打量着他的脸。

    一样的清秀容貌,与他记忆中相比,眉梢眼角却略多了几分锐利邪气,魔修少年顶着一头白发,可发尾却依旧漆黑,像是他在某种异域狸奴上见过的花色。

    因被吴不尘直勾勾盯着,他的耳朵尖微微发红。

    少年似乎是个魔修中的头目,见他在吴不尘处耽误,几个下属叽叽喳喳道:“老大,这个长得这么漂亮,要不先带回去给君上吧?他老人家最近无聊,给他开开胃。”

    蓝扶玉皱眉:“说什么呢。他,他应该不是君上的……口味。”

    下属一阵哄笑:“这么好看,莫不是老大要自己留着?”

    蓝扶玉气笑了,正要朝下属丢石头,手腕却被吴不尘握住。

    “你……你问我是谁?”吴不尘微微一笑,“我不知道,我认识你很久了,有许多名字和许多次人生……你想要我是谁?”

    蓝扶玉还在发愣,吴不尘却忽觉浑身一阵微风拂过似的战栗,体内那些隐约作乱的疼痛郁结竟就此一扫而空,灵力流动从未如此顺畅。

    “好痛……你做什么!”

    他松开蓝扶玉的手,那少年的细白手臂上竟已留下一圈淤青。

    吴不尘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略一查探,有些惊讶。

    他的修为竟是先前被天魔心脏冶炼之后,那短暂而代价巨大的巅峰状态。

    只是显然没有了代价。

    吴不尘理了理衣摆,握上剑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秋水明月三生镜中的第一句话,看来他做的不错。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因此容易许多。

    作者有话说:

    先把回忆杀丢番外了……写一写小吴进入最后一个副本……见到三生镜限定的原生少年魔修小蓝!(小蓝这个版本的发色是又黑又白的暹罗猫发色

    不认识小吴的小蓝和终于想起一切的小吴会发生什么呢,主包很期待!

    第145章 孤鸾照镜

    “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蓝扶玉的伞将将挡下吴不尘随手挥出的一剑,可那把鲜红如血的纸伞却已经残破不堪,这件法器武器也当是快用到了头,蓝扶玉跌在地上,虽然未受重伤,可还是被剑气波及,呛出一口血来。

    “唉,小玉。”吴不尘叹了口气,脸上的微笑依旧未变,“你不认识我,这事很麻烦。不过,你要是肯听话一点,跟着我走,想来会少许多麻烦。”

    蓝扶玉脸上的表情只是难以置信:“我从来没有见过你……我们对你无礼,是我们错了,你要什么补偿……对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把他们放了!”

    吴不尘向他走去,眼前却突然扑来一人,他正要拔剑挥砍,听得蓝扶玉的话,手腕不由一转,于是只是削去扑来那人的大臂。那个青年本已遍体鳞伤,此时手臂又被砍掉,伤口血流如注,他只是惨叫一声,艰难对蓝扶玉的方向道:“老大……快跑,快跑……这是个疯子……”

    “疯子?唉……说话好难听。不过,我也不用对你生气。”

    吴不尘又叹一口气,见他捂着手臂伤口痛得浑身颤抖,于心不忍,一剑刺入他眉心之间,剑刃再提起时,他已经双目睁大,动也不动了。

    吴不尘挽了个剑花,挥去剑刃残血:“反正……除了我和小玉之外,一切不过是三生镜的幻象。”

    竹林中横七竖八躺着数具尸体,都是先前跟随蓝扶玉的魔修下属,吴不尘迈过眼前的尸体,向持红伞的白发魔修走去,有一人还没咽气,正艰难地用残缺的肢体爬走。吴不尘瞥他一眼,皱眉想了一想,还是将短剑掷向他,剑刃正中后心,一息尚存的那人颤抖一下,便再不动了。

    蓝扶玉握紧了红伞,牙关几乎咬出血来,他已经站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吴不尘越走越近。

    吴不尘俯身,轻轻理了理蓝扶玉沾着血块的头发:“小玉,我说过了,除了我和你,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不过是秋水明月三生镜的幻象。杀了这些幻象,没有任何意义,你不要怕。”

    他的语气极为轻柔,可蓝扶玉眼中却满是恐惧。他挣扎着似要坐起,吴不尘抬手去扶他,却忽然察觉心口一痛,低头一看,才发觉是蓝扶玉那把伞伞尖刺入胸膛。

    “去死……”蓝扶玉目眦欲裂,紧握着伞柄,将红伞刺得更深。

    吴不尘垂眸,嘴角略带一点笑意,他握住蓝扶玉的伞,只是指尖轻轻一点,那把残破的纸伞便刹那碎为齑粉。

    “小玉,这把伞似乎不是很适合你。这把弄坏了,我过几天做一把新的给你。”

    他低头查看自己胸前血洞,也不由皱起眉头。

    血流如注。若不是吴不尘反应迅速,或许蓝扶玉这狠辣一击,的确可以要了他的命。

    三生镜的考题,的确有些麻烦。

    吴不尘封住心脉止血,握住蓝扶玉的手腕,对他眨眨眼睛:“小玉。你在这里是个魔修……嗯,看你这把能吸血的纸伞,看样子也不是很善良的魔修。”

    蓝扶玉浑身发抖,咬紧牙关想要挣脱,手腕却仿佛被铁箍禁锢,动不得分毫。

    “唉,不过,就算你是很坏的小玉,你也始终还是小玉。”吴不尘又揉揉他的头发,“三生镜的考验要我保护你,不要你死掉也不要你疯掉……可是你现在可是魔尊的下属,在外边东奔西跑,总会弄出些事端,要保护你,有些麻烦。”

    蓝扶玉抬手一拳击向面门,吴不尘偏头躲过,随即以短剑将他左手钉在地上。

    “啊!”

    吴不尘摸摸他的脸:“没事的,只是左手,不大影响小玉用剑。”

    “唉……不过,小玉,你也有点太危险了,要保护你,还需要……”

    他一手抓住蓝扶玉的手,一手握住他的手臂,技巧精纯地一错,只听骨骼碎响,蓝扶玉仿佛因剧痛震惊,只怔怔看着自己的右手以极不自然的角度扭曲。

    “为什么……”蓝扶玉浑身颤抖,几乎抬不起头,声音也早已沙哑,“我一点也不认识你,不要叫我小玉……你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吴不尘一怔,垂下眼帘,轻柔地抚过他耳廓,手指按在他后颈:“我是吴不尘,或者楚长风……唉,你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不要我叫小玉,那——叫你师尊?”

    蓝扶玉的眼神却更是恐惧。

    吴不尘无奈,只以并指为刀,猛击他后脑,蓝扶玉发出短促的一声惨叫,眼神涣散,昏迷过去。

    吴不尘小声叹了口气,亲了亲蓝扶玉的额头:“有点痛……对不起。不过,小玉……我真的很害怕。我好像很久都没见到你了……三生镜这个阵法,实在诡异。若是条件只要你不死去,岂不是——这阵中定有许多要你有生命危险的考验。”

    他将短剑从蓝扶玉手中拔出:“我会保护你的,小玉,不要怕。”

    吴不尘从竹林中的尸体上搜寻一番,找了个水囊,略略清理一番蓝扶玉浑身的伤口,他又犹豫是否要将蓝扶玉的脚筋挑断,所幸从一人身上寻到了镣铐,吴不尘将蓝扶玉四肢铐住,总算放了些心,将他抱起,随即在竹林中施诀点火。

    吴不尘御剑飞起,略略思索了一番要往何处安身。三生镜中的世界和他印象中少年时分的世界差的不多,看蓝扶玉的令牌,他也仍然叫蓝扶玉,只是令牌上的魔尊纹章刻着“含章”二字,似乎魔尊并非他记忆中的那两只狐狸。

    蓝扶玉既然是魔尊的人,吴不尘刚杀了他所有的下属,又将他打成重伤……要和他在断南待着,恐怕那魔尊时时派人追杀,蓝扶玉又里应外合,怕不会安稳。

    若是到凡俗村镇中去……却担心无人能阻拦蓝扶玉,若是吴不尘一时不慎,让他逃走,有些麻烦。吴不尘虽不介意寸步不离蓝扶玉,可想来日日相对,蓝扶玉或许会觉得他有些讨厌。

    如果从贝阙出海,那处所却又太多未知,难免危险。

    吴不尘思索良久,仍觉得需将蓝扶玉在白玉京中看管起来。他随即御剑,向玄都府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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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都府中的面貌依旧未改。吴不尘一身黑衣,虽看起来与玄都府修士差不太多,但他怀中抱一个鲜血淋漓的魔修,衣衫也沾着血迹。当他到玄都府时,仍被持剑的弟子们警惕地围住。

    吴不尘叹了口气,虽然将他围得水泄不通的弟子们也依旧是三生镜中幻象,但这幻境着实厉害,吴不尘竟在那些弟子中见到几张依旧熟悉的脸,不禁心生几分怀念。

    “来者何人?”

    第一个持剑上前的竟是沈空应,一副严肃的大师兄模样,看来在吴不尘不存在的故事里,他过得还算充实。

    “快说!你要做什么?”

    吴不尘握紧了剑柄,抿了抿嘴唇,决定先不杀人。

    “我是吴不尘。”他点了点头,“玄都府弟子,我的父亲是沈太初,我的师尊……是楚逍遥。”

    吴不尘将蓝扶玉放下,摸摸他的头发:“这位是蓝扶玉。他是我的道侣。”

    众人俱是惊诧,窃窃私语一阵,为首的沈空应也怔了怔,却眉心紧锁,又向吴不尘逼近:“沈太初十八年前便因妖邪蛊惑丧生,没听说他有过什么儿子……至于楚逍遥,他更没有什么徒弟。”

    吴不尘将两忘从鞘中抽出,叹了口气:“如果我说,诸位所生活的世界,其实只是因阵法形成的镜中倒影……而我才来自所谓真实。倒影和真实,自然有所不同……这样解释,诸位能听懂吗?”

    众人沉默。吴不尘环视一周,只见那些熟悉的面孔俱是防备凝重,剑刃寒光如湖面波光,唇角竟浮现一丝淡淡笑容:“看来诸位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