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8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最后一个无情道 > 70-80
    第71章 问心无愧

    蓝扶玉坐在桌边,试图用牙齿磕开一粒松子,脸色飘忽不定,裴无质本是找他来讲话的,可冒出来一个公孙砚,这对未婚夫妻,坐在桌边,便是你来我往,恩爱非常,丝毫顾不上正牌客人蓝扶玉。

    “裴师姐的茶……真是世上顶好的滋味。”公孙砚红着脸低着头,盯着茶水。

    “是吗?爱喝多喝点。”裴无质极自然地在公孙砚脸上拧了一下,含笑看着他,“要不要给你两包带回孤玉山?”

    蓝扶玉眉毛都懒得动,他心道裴无质从来不爱喝茶,这茶叶恐怕有三五年的岁数,也多亏公孙砚能帮着用掉些陈茶。

    “多谢,多谢。”

    “哎呀,马上就要搬过来了,还多谢什么?小砚……今天穿得真漂亮,也是孤玉山的制式衣服?”

    “……裴师姐!”

    蓝扶玉终于咬开了这颗松子,牙齿有些微疼,他打量着眼前嬉笑着谈话的两人,唇边竟也淡淡浮起些笑意。

    他也不是无情无感的木头人,虽说有些腻得慌,蓝扶玉倒也乐得看见相配的男女开心。

    这两人的运气都比蓝扶玉要好得多。首先,他们彼此相爱;其次,两人竟都还活着;再者,二人的门派长辈都对这桩亲事乐见其成,就算不撮合也无心阻拦。

    蓝扶玉心里叹了一会气,却又垂眸陷入沉思。

    他认识裴无质,也有上百年,师姐是何等人物,他自然知道。自然,就算相伴上百年,他蓝扶玉也有一直做着魔域卧底的秘密,旁人若是有自己猜不到的故事,也不算奇怪。

    可是……无论如何,裴无质若真是和李芦生有段情缘,她看起来未免也太过坦荡。

    蓝扶玉又磕了十五颗松子,直到嘴里发苦,裴无质终于发觉蓝扶玉似乎面色不善,有话要说,终于把黏在身上的公孙砚扒拉下去教导那群活泼过分的小弟子。

    “小玉……咳咳,抱歉,刚刚忘了和你说正事。”裴无质看着蓝扶玉身旁小碟里的松子壳,露出些尴尬,“近来可好?”

    蓝扶玉点头:“好。”

    裴无质微挑眉毛:“你去碧云宗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蓝扶玉又点头:“办完了。”

    温和爱笑的师姐有些生气了:“蓝扶玉。”

    蓝扶玉轻微地打了个哆嗦,面色不改,只坐直了道:“这事……是师尊派我去做的,有些内情,恐怕还只能等到师尊醒来同她讲才好。”

    裴无质叹了口气:“好吧……好吧,我无意染指师尊的机密。叫你过来,也是你在外边累了这么一圈,慰问慰问。”

    蓝扶玉点头如啄米:“感谢师姐,我心领了。”

    “不过……却也是有件小事要同你谈谈。”她叹了口气道,“你的礼服,被人毁了那件,最近查出来,仍然没什么眉目,不过,你说那礼服上的血是一只妖的?”

    蓝扶玉心中咯噔一想,心道裴无质若是真和李芦生有些关系,自然会知道自己去碧云宗究竟所为什么,此时抛出这件礼服的话题,倒是一桩不动声色的试探。

    裴无质却好像没察觉师弟的异样,接着道:“我查过了壶中天里的妖怪,似乎这血,并非来自他们任何一个抑或是相近的亲族……”

    蓝扶玉啧了一声,他不擅长圆滑的机锋,索性略挑明些:“师姐,你不用查这些。”

    “噢?小玉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蓝扶玉心道她这是荒谬的明知故问,却还是叹了口气道:“师姐说不定比我清楚。”

    裴无质皱起眉头:“小玉这话是什么意思?”

    蓝扶玉心中也没有十成的把握,见她坦荡,也有几分疑虑,便也不好将话说准:“师姐,比起这个,我也有事要找你……”

    他将蜉蝣剑拿过来,给裴无质看做伞尖的玉剑珌:“师姐,你的那块剑珌,还在吗?”

    裴无质一头雾水,瞥了蓝扶玉一眼,还是将自己的剑递给蓝扶玉打量:“没缺东西啊,什么都在。”

    蓝扶玉眨了眨眼睛,正要道自己想错,可他打量裴无质的剑鞘,只见她的剑鞘崭新华丽,显然不是百年前残剑阁一穷二白时的制品,末端那块玉剑珌,也是润泽如脂的上等白玉,和绛山残矿的劣玉毫无关系。

    蓝扶玉皱起眉头:“师姐……不是说这个剑珌,我是想问——就像我剑上这个,当初师尊吃坏了脑子买的那座绛山矿,那些抵债的劣玉,对光看有些粉色的剑珌,你弄哪去了?”

    裴无质茫然地看着蓝扶玉,愣怔了一会,才古怪道:“那是多少年前的东西了?我的剑鞘早就换了二三十回了,这又不算什么值钱玩意,哪去找那东西?”

    蓝扶玉心中咯噔一响,疑心一旦生发,裴无质脸上的茫然也成了故弄玄虚的无可抵赖,他小心道:“师姐……这东西,你记得最后是放在哪了吗?有没有丢失的可能?”

    裴无质也皱眉道:“你问东问西问这个做什么?你去了一趟碧云宗倒是对矿石有了兴趣?”

    蓝扶玉心中更道不好,裴无质这样耐心的好脾气,竟然推三阻四不肯回答,看起来嫌疑更重。他心中烦乱,一会是楚长风的异样,一会是年轻稚气的公孙砚,间或一些被裴无质按着敲脑壳的疼痛回忆,沉默了半晌,只慢慢道:“此事……其中关节复杂,可是,我想来,应当与毁掉我那件礼服的妖很有关系。”

    裴无质摸不着头脑,有些生气也有些疑心蓝扶玉脑子出了毛病,她随口接话道:“这倒是奇了,天南地北的两个地方。对了,你先前才说,那只妖我恐怕比你了解,到底是什么意思?”

    “嗯……师姐。”蓝扶玉捏着指头,很有些尴尬,“这个推论,先前也同师妹讲过……比如,那件礼服的颜色沾染些红色,若是不知道白玉京婚俗的妖,也有将它错当了婚服的嫌疑。而那留了字条的始作俑者……又留了一条哭诉恋情被负的纸条……话说到这里,师姐应当懂了吧。那妖同某个人有些情缘,却又被人抛弃,这时候看见……那人要喜结良缘,气愤不过,便生了毁弃礼服的——”

    “你什么意思?”裴无质听出些古怪,气得发笑,打断了蓝扶玉,“你是觉得,我同那毁了你衣服的妖有些牵扯,才引得婚礼前那东西气不过,来报复?”

    蓝扶玉还是有些怕她大声说话,只抱着茶盏讷讷道:“……大约……大约,是这样吧。”

    “蓝扶玉!”裴无质一拍桌子,可怜的酸枝木桌发出些不堪重负的声响,“你知道你在怎样指控师姐吗?”

    蓝扶玉啧了一声,从袖中摸出那块从鹅妖处得来的剑珌:“师姐。这话或许我不该同你说,但你我相识多年……总之,这次我去了碧云宗,竟然意外发觉一只与……勾结的鹅妖,也同残剑阁某个女弟子有牵连。我从他那里得来一只剑珌——喏,这样难看的成色和雕工,恐怕就是当年我们五个人才有的那批。”

    裴无质脸上表情变幻莫测,她拈起剑珌打量一番,又皱着眉头看蓝扶玉:“这就是你的证据?不是我们五个人吗,怎么就扯上了我?”

    蓝扶玉摸了摸脸道:“当初五人中的女子,除了师姐您,便只有……师尊。您也知道,师尊她,向来喜欢的是文弱优雅些的仙子,而非——啊!”

    裴无质将剑珌丢了过来,蓝扶玉被砸中肩膀。他知道这番怀疑无论真假都很该裴无质发怒,只好讪讪收起证物:“抱歉。”

    裴无质接着冷笑:“小玉,这只是怀疑。那只妖可以撒谎,可以受骗,何况……你连那只妖都没带回来,这便言之凿凿地来质问师姐?”

    蓝扶玉转开了眼睛:“我也没有铁证……心中自然不信,所以,所以……这才只同师姐说……还没有禀报——”

    “禀报谁?”裴无质又是一拍桌子,茶杯跳了起来,溅湿了蓝扶玉可怜的袖子,“你要同师尊讲,我放着好好的婚事不顾,千里迢迢地去勾搭什么鹅妖,最后弄得鸡犬不宁?”

    蓝扶玉战战兢兢:“我……我没有那样说……只是,只是想从师姐这里确认一下……”

    裴无质冷笑:“小玉,你在威胁我?”

    他的头狠狠地痛了起来:“师姐,我没有这样说。我……我只是怀疑。师姐,这是师尊交给我的责任。”

    裴无质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怀疑?我以为我们两个认识一百多年了,第一次见你,你还只是个芦柴干似的小东西……有意思,如今你还疑心我是这种背信弃义同妖邪勾结的人物了。”

    蓝扶玉心中有些慌乱,却也拿不准裴无质是不是佯怒摆脱嫌疑,只拉住她袖子道:“师姐……我没有说是你,只是,我还在查,只是想从你这里多问些东西。”

    裴无质甩开他:“你能问出什么?我只能告诉你,你今天说的事情在我听来全如疯话,我是半个字也听不懂。扶玉……你,你……莫要因为自己心思不纯净,便疑神疑鬼,弄得残剑阁上下都心中有鬼。”

    蓝扶玉一愣:“师姐,我……我究竟怎么心思不纯净?”

    裴无质转过脸来,挑眉看着他:“师尊和徒弟成为道侣,虽然荒谬,等到徒儿成年成就一番事业,却也不算是什么太道德败坏的事情。只是,小玉,你的小徒弟如今可还只是个年轻孩子——你切莫生出些不应该的心思。”

    蓝扶玉睁大了眼睛,也有些恼羞成怒的气愤:“师姐,你在说什么?我半个字也不懂!”

    裴无质耸耸肩:“这实在容易推测。小玉,你因为一个玄都府的吴不尘弄得孤零零冷冰冰一百年的鳏夫模样,最近才收养一个花容月貌的小徒弟——多巧,竟也是从玄都府来的——竟然就转了性子,脸上的笑模样也多了,甚至门也懒得出,一心只管教养小徒弟……”

    蓝扶玉心头突突乱跳,竟然捏住剑柄,抽剑出鞘:“师姐,你到底在说什么?”

    裴无质看着他明晃晃的剑身,竟然气笑了:“我不过这么一说,你就能急成这个样子?”

    蓝扶玉知道自己冲动,烦恼地偏过头:“……师姐,这不是能随便讲出来的话。长风本就身份复杂,心里又有些麻烦的关节,这话……这话要是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裴无质冷笑两声:“牵扯到你自己,你就知道后果不堪设想?你瞧瞧,我也不过是讲了一桩没头没尾的荒唐揣测,你就这般气恼。我可眼前正有一桩婚事要办,还关系着些残剑阁同孤玉山的交谊联盟——你……”

    她见蓝扶玉脸色苍白,只垂着头,愣愣看着地面,神情恍惚,却也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听进去了几成。

    裴无质无奈叹了口气,拍拍师弟的肩,算是安抚:“不过是开个玩笑,谁也没说你这个师尊不像样子,还呆着干什么?”

    蓝扶玉知道她是气恼之下讽刺自己,也无可奈何,只沉沉叹了口气:“师姐,我真没有恶意。”

    裴无质不置可否,只深深瞧了他一眼:“我希望没有。”

    作者有话说:

    师姐问心无愧,师弟就不一定了……

    第72章 误入迷津

    蓝扶玉被裴无质勒令闭嘴后踹出了门。

    好在没人看见,脸丢的有限。

    偌大一把年纪还要被师姐教训,蓝扶玉心中有些悲凉。

    他索性转到弃珠峡山门前的树林间发呆,往林中一躺,捏着那只玉剑珌沉思。天光隐隐透过玉料,泛起些暧昧不清的肉色。

    蓝扶玉的猜测,裴无质只当是荒唐谣言,或许她真的一无所知,那位翠霖仙子另有其人,又或者,她仍只是抵死不认。

    才同裴无质提起此事,她便暴跳如雷险些将蓝扶玉撕得粉碎,他自然不可能再私下去打听剩下那三人的剑珌是否还在身上。

    思来想去,似乎应当先将此事汇报给青云。

    若是裴无质真的一无所知,青云主持调查,想来定能快些查出底细。

    可若是裴无质真就是那位翠霖……

    青云是个很严厉的师尊,蓝扶玉有些怕她,也有些怕她会如何惩罚师姐。

    “小玉?”

    一个轻佻的女声吓得蓝扶玉差些跳了起来。

    “你?”蓝扶玉定睛一看,发觉冯小娥的脸从树冠里露了出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冯小娥从树上跳下来,打了个哈欠坐在蓝扶玉身边:“你见到我露面,不先问一问你师尊的死活?这样不孝顺,可真不是好孩子。”

    蓝扶玉叹了口气:“你难道真做得衣不解带在师尊身旁侍疾的贤妻模样?问你也是白问。”

    冯小娥翻了个白眼:“你师尊是个不错的人,不错的人受罪,看起来总是让人难受——说远了。我本来只是出来透个气,却听人说你和你师姐大吵一架,差点打了起来,实在热闹,我想你从回来后还没向阿云述职,心道你恐怕是向这边来了。”

    “你倒是猜的不错。”

    “当然。不过,小玉——你究竟是为了什么和裴无质吵起来?”

    蓝扶玉有些汗颜,只偏过头去:“……寻常口角。”

    冯小娥忽地探过头来,蓝扶玉竟没来得及躲,只下意识让了让,却松了手上的力气,让她轻而易举拈走了那只玉剑珌。

    “嗯……?什么东西。”冯小娥将它翻来覆去地打量,“好烂的玉……怎么,还有点妖的气味?”

    蓝扶玉想抢回来,可她躲来躲去,竟不想还他了,蓝扶玉无心真将冯小娥按着揍一顿抢夺财物,只好无奈摊手:“还给我。还我,我就告诉你这是什么故事。”

    冯小娥挑眉:“学会威胁我了。”

    蓝扶玉只当她玩笑,手中微凉,剑珌又回到掌心。他清了清嗓子,见冯小娥眼中真切多了几分掩饰后的好奇,觉得这感觉实在新鲜,不禁有些得意,缓缓道:“提到剑珌上的妖气。令尹大人,你千里迢迢到残剑阁来做客,为我师尊端茶倒水侍疾照看——恐怕,并不是因为闲来无事?”

    冯小娥轻笑:“当然不是,还要监督你做些工作,不是吗?”

    “……欺哄一个孩子的工作,恐怕也不用劳动您。”蓝扶玉有些倦了,懒得绕这些弯子,“您大约也有预料,此去碧云宗,我碰见了小魔尊身旁的李芦生。他同您的关系,经我试探,似乎不那么融洽。”

    冯小娥不置可否:“一只呆鹅,下手又没轻没重。有些脑子的,谁能同他融洽?”

    蓝扶玉点头道:“所以,您的确实在小魔尊处待不下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间把自己这条小船掀翻了——这才躲到残剑阁来捡一条命?”

    冯小娥狠狠戳了戳他的脑袋:“你怎么总是把话说的这样难听?”

    蓝扶玉脸上露出点笑:“看来是真的。令尹一世英名,怎么会弄到这个地步?您要是实话实说,我……我总会帮您寻一个安身之处,犯不着在师尊身边出卖色相讨生活。”

    紫衣女人啧了一声,古怪瞥他一眼:“我还没弄到丧家之犬的地步。一时半会不回断南——这叫战略性退却,叫做韬光养晦,叫做称病不出,叫做等那小家伙身边乱成一锅粥,众人自要敲锣打鼓请我回去主持大局。总之,无论如何用不着你这小东西来为我担心。”

    蓝扶玉偏了偏头:“真的?”

    冯小娥扯他耳朵:“蒸的煮的……你如今倒是话多,你到底要拿这剑珌去找青云做什么,快说。”

    “诶诶诶——好痛,好了好了。”蓝扶玉笑起来,他长话短说,略去李芦生的幻境不提,只讲了讲如何诓骗了鹅妖,而目前又正为手上这一样奇情证物犯难。

    “……所以,我不知道该不该将此事告诉师尊。”蓝扶玉皱眉道,“若是那个‘翠霖’仙子不是师姐,早些找到李芦生那位情人,查清真相,皆大欢喜。可若是师姐真的是……我怕,师尊会重责她。”

    冯小娥沉吟半晌,忽道:“重责?若你指的不过是下力气打两下骂两句,我想,若你那位师姐真是背后的‘翠霖’。你师尊给她的惩罚,恐怕远要更加严重。”

    “……此话怎讲?”

    冯小娥捡了根树枝,在没长杂草的地上比划起来:“我先前就同你讲过,青云活不长了,这事对你们有些麻烦,毕竟她到现在都没明说究竟是谁接任残剑阁阁主。人选,大约就落在你师姐与你师叔之间。所以……”

    她在沙地上利落地划下一道竖线:“他们两个,算是敌人。”

    “青云要你去料理碧云宗此事,恐怕有替你师叔收拾烂摊子的意思?”冯小娥挑眉道,“这么大的年纪这么高的辈分,还要做出不体面的事情要小辈来收尾,实在是草包到家。就算青云心里真喜欢这个弟弟喜欢得要命,要传位给他,看到这么一回事,总也要犹豫了。可是,若这件不体面的罪责,是别人栽赃……”

    蓝扶玉皱眉道:“你的意思是,师姐她——?”

    冯小娥摊手:“孺子可教。你瞧,若是翠霖真就是裴无质,她总不会放着眼前身家清白长得乖巧的未婚夫不喜欢,非要去勾搭一个下不了蛋的呆鹅。辛辛苦苦乔装易容一番,不为色,总要为了些别的利益……种种都指向小师叔又如何?账目可以作假,证据可以伪造,而且——最终闹的大了,还有青云要押着你去收拾烂摊子,一笔糊涂账,更不用清算。”

    蓝扶玉张了张嘴,眼神不由得有些游移:“师姐,恐怕不是这样的人。”

    “我同她不熟,不知道她是不是。”冯小娥在沙地上画了棋盘下五子棋,“可是,小玉。碧云宗一事从头至尾,获益最大的不就是裴无质吗?这便是所谓动机。”

    冯小娥又从蓝扶玉手中摸走那块剑珌:“现在,还有个证据。”

    蓝扶玉不想认同她的话,可心中那点怀疑的种子的确摁不下去,只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所以。我如果将剑珌拿去给了师尊,而她又查出来此事真是师姐所为,师姐成了勾结妖邪嫁祸师叔的人,实在坏透了……说不准心思一转,就要让师叔来当这个阁主。”

    冯小娥点头:“自然,也说不定你师尊发觉师姐竟然是这么个样子,本就病得快死,直接两眼一翻驾鹤西去——临死前还要将裴无质关进大牢,唉,惨哪。”

    蓝扶玉摸了摸剑柄,很没礼貌地把她的棋盘全部吹去:“可是,如果将剑珌交给师尊,若翠霖不是师姐,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毕竟李芦生远在断南,一时半会也捉不到。可如果真是她……那就只有,鸡飞狗跳、鸡犬不宁……”

    冯小娥补充一句:“还要添一个刚被你踹过屁股的青雨做阁主。”

    “……可师姐也不一定就是——”

    “这是废话。她也不一定不是。”

    “我先前同她讲此事时,她只当我在说疯话。”

    “你去问她,她当然不会说实话。小玉,你是青云的走狗。裴无质怎么敢信你不是在试探?”

    “……”蓝扶玉没说话,只觉得她话风难听。

    他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反问:我不也是你的走狗吗?

    世道每况愈下,现如今,就连做走狗的工作,都必须得兼任两份才能勉强糊口养家。实在令人心酸。

    他盯着地上看了一会,又叹了口气:“你来找我,难道就是为了让我不要将李芦生的线索告诉师尊?”

    冯小娥一脸无辜:“首先。我找你的时候,连你要去做什么都还不知道。其次,你们残剑阁闹成什么不体面的样子都与我无关……可是你呢?”

    她又忽然换了一种语气。

    蓝扶玉曾经有过母亲,可她的形象早在他懂事前便被战乱的血污遮蔽,又随着漫长的时光渐渐磨损。冯小娥的口吻竟有几分古怪的熟悉,忽地令他生出一种错觉,暖而厌倦的错觉。像幼年高烧的夜晚,有人一边替他换额头浸湿的帕子,一边责骂他平白添了麻烦。

    “若是你真的被卷入活不下去,我自然有一万种方法带你走。小玉,选择是你的,我不会干涉。”

    冯小娥将他的手拉过来,将剑珌塞进他的掌心:“收好了。”

    蓝扶玉握紧了拳头,掌心已然汗湿,剑珌圆润的边角硌得他掌心钝痛。

    他并不讨厌冯小娥。这个轻佻神秘的女人给了他名字,给了他一个别人的理想,如果没有她,蓝扶玉根本不存在。

    但是……

    一切事情,只要与冯小娥沾上关系,就会在她微妙的笑意与模糊的卦辞之中流畅地导向某一个无可置疑的结局。

    有些扫兴。

    作者有话说:

    剧情……剧情……

    第73章 踏雪寻梅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带一点笑意:“令尹,你同小魔尊闹僵了,如今——战略性撤退后,你还要怎么带我回断南?总不会又要我给你当牛做马再兼任一个护卫?”

    “我同你说过的事情,哪一回骗了你?”

    蓝扶玉撇嘴:“我一直很好奇。令尹,您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连杀鸡的力气都没有,在断南这样血流成河的烂摊子里搅和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没有死?”

    冯小娥气笑了:“小玉真是越来越有礼貌了。”

    蓝扶玉叹了口气:“还好,还好。只当我好奇吧,您的手段通天,想来自然算得出最好的选择,可惜……先是君上的反噬百药无医,早早去了,后来又是断南的一团乱麻……到了如今,您都要暂且避退白玉京休养生息。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为什么您得窥天机,也并不能事事如意?”

    冯小娥沉默了半晌,青年的脸上转瞬即逝一丝苍老的疲惫,却又笑起来:“你还小的时候,我就同你讲过我的本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如今已经想不起来了?”

    蓝扶玉抬了抬嘴角,他小时候,对冯小娥既敬爱又惧怕,虽鼓起勇气问过,可冯小娥稀里糊涂那一通体用生克、占卜筮卦的字眼听得他昏头转向,却也不敢多问。

    冯小娥似是看出,只叹了口气,捡起刚刚在沙地上勾画的树枝,盯着树枝一头沉默一会,口中喃喃两句,似是起了一卦,抬手将树枝丢了出去。

    “好了。小玉。”冯小娥搓了搓手,“等会你去阿云那里喝茶,能有新鲜的吹雪红梅丹尝了,你小时候不就爱吃这个?”

    “……?”

    吹雪红梅丹是一味补气健体的寻常丹药,往往是给丹修练手暖炉子所用,蓝扶玉小时候的确爱这丹药的味道,将它当珍贵点心看。不过年纪渐长,这般孩子气的嗜好,也早遗忘许久。不知冯小娥这根树枝,究竟同这玩意有什么关系。

    两人身旁的树冠中忽然飞出一只灰扑扑的鸟,在两人头上飞了一圈后远去了。

    冯小娥指指那只鸟:“那只鸟,要来寻筑巢的树枝,若是我刚刚什么也没做,它该看上了我刚刚扔掉的那根,可如今,它只得飞得更远一些。”

    “看那方向……它当是飞到丹房去了。这个时辰,外门弟子张行正好在劈柴,他便掏出弹弓打鸟,顾不上脚下一只狸花猫正晒太阳。张行一脚踩到了猫尾巴,猫会挠他一爪子,张行又将它揪起来责骂。”冯小娥打了个哈欠。“那猫是二等丹师赵信的爱宠,听见有人骂猫,顾不上预热的丹炉,当即冲出来救猫。”

    “如此……赵信又同张行吵架,又要抱着猫安抚,耽误了半刻钟时间,令炉子烧得比往常热了三分,手上又沾了层猫身上的花粉——等他如往常一般试验总是学不会的紫心还灵丹,便会发觉这一回竟是成了。”

    “他欣喜若狂,可一时不慎,竟打碎了一排瓷瓶……还撞上了要给青云取养身丹药的侍女,侍女本是要取赤血益气丹,丹药掉了一地,赤血益气丹是没了,赵信同她关系不错,好说歹说塞了一大包上乘的吹雪红梅丹,道赤血益气丹本就只是平平丹药,于阁主修为来说和糖豆一般,这吹雪红梅丹滋味更好,香气更足,阁主尝了定然开心。”

    蓝扶玉听得晕头转向,此时总算皱起眉头:“怎么,你动了这根树枝,就是为了让师尊吃假药?”

    冯小娥又笑:“我还不至于那般狠毒。总之,青云见桃红送来的丹药成了吹雪红梅丹,倒也不恼,毕竟她的病早是百药无医。只可惜,她不怎么喜欢红梅丹那股滋味——等我和你说完话,你过去,她还记得你喜欢甜食,索性当茶点请你品尝。”

    冯小娥拍了拍蓝扶玉的肩膀:“懂了吗?我的本事,便是这样筹谋计算,做一些小事,得一些后果。”

    “令尹如此神机妙算……晚辈叹服。可是……”蓝扶玉没有看她,“就算别的筹谋无关紧要。可是……君上去的那样早,你难道没有预见到这一点?又或者,你没有方法避免?”

    “譬如这一根树枝的因果,只是牵系一些你爱吃的零嘴,也能在半个时辰里了结。并不重要,我也不会算错。”她拍了拍蓝扶玉的肩膀,“可若是数十年上百年的谋划,某个人的命运,数万人的命运,若能察觉,那便是神仙手段。唉,我是魔修,成不了神仙。”

    记忆中的某个片段中有事物模糊地闪过脑海,激起一阵锐利的疼痛,蓝扶玉一时想不起那是什么:“那么……至少如今,剑珌的主人究竟是谁,‘翠霖’是谁,你知道吗?”

    冯小娥笑着指了指天空,刚刚还万里无云蓝天不知为何隐约多了几片乌云:“小玉,天机不可泄露。”

    蓝扶玉叹了口气:“多谢提醒。”

    “去吧。”冯小娥拍拍他,“算一算时候,等到青云出来见客,吹雪红梅丹也就好了。”

    ——————————

    蓝扶玉等了好一会,青云才请他进里间喝茶,茶水一如往常寡淡,却也比裴无质那边的好些。

    青云脸色苍白,有些不易察觉的病态,她神色却还平静:“从碧云宗回来了?前些日子管事的是若虚,我还当你已经同她见过,并不急着找我回话。”

    蓝扶玉想起师姐仍有些尴尬,只低头道:“柳自明已经被碧云宗自行安葬,结果不算坏。但是……此事生出了不少枝节,接下来该如何行动,恐怕还需要师尊决断。”

    青云挑眉,示意他讲话。

    这已经是蓝扶玉今天第三回讲述在碧云宗的遭遇,他有些厌倦,叙述极为简略。

    青云若有所思:“……所以,此事后边竟然牵涉了如此人物。”

    “是。”蓝扶玉看着手边一小碟桃红色的小巧丹药,微皱眉头,“师尊有从小师叔那里问出什么吗?”

    青云嗤笑:“还能有什么,你也知道他的性子,问就道冤枉,说多了就哭,那样大的人了,还要冲姐姐发脾气……说远了。他统统推给了下面的人,倒也没什么办法,没查明白,总不能将他关进大牢,只好禁足了,让他自己好好想想,老实个几十年。”

    蓝扶玉没答话,他其实有些想说,除了这个“只好”之外,还有许多不难想到的方法,譬如动用刑罚,譬如摄魂的术法,虽然会吃些苦头,但想来不会比死得凄惨的柳自明更难受。

    青云唯一的亲人,只剩下青雨,包庇一词虽然不好听,却似乎也是人之常情。

    “李芦生的幻境这般危险?他竟能从你手中脱身。他本就是小魔尊身旁的要人……唉,再不像样的朝廷也终究是个朝廷,线索断了,要捉拿他却不容易。”青云沉吟半晌,按着额头道,“想来如今的关键,是这位‘翠霖’,究竟是什么人。”

    蓝扶玉心中一响,不置可否道:“弟子办事不力,请师尊责罚。”

    青云瞧他一眼,忽然笑笑,推了推身旁的小碟子:“哭丧着脸做什么,看你出去一趟,愁得都瘦了一圈。这是你小时候爱吃的吹雪红梅丹,当糖丸尝尝补一补吧。”

    蓝扶玉尴尬笑笑:“……谢谢师尊。”

    “所以,小玉,关于‘翠霖’此人,你有没有什么线索?若是能找出此人,说不定能诱捕断南这名赫赫威名的妖将。”

    他拈起一颗丹药,丢进口中,混杂梅香的熟悉酸甜在舌尖蔓延,蓝扶玉心中忽而生起一种颠扑不破的挫败。

    那块古老的剑珌在袖中安稳沉睡。

    蓝扶玉沉默半晌,慢慢道:“并不算有实证。但,我想,从李芦生的反应来看,此人应当是一名深受小师叔信任的玉台女弟子。”

    青云叹了口气:“有这样的人?玉台的女弟子本就不太多,我查了这么些时候,印象里可从来没见过。”

    蓝扶玉也同她一般叹气:“这……这可难办。只是,排查祸首可以放一放,但眼下却又一桩麻烦。”

    “哦?”

    “那李芦生不太聪明,竟将师姐的婚礼误以为是那翠霖姑娘即将出嫁,听他那话锋,竟有些要抢婚毁坏典礼的苗头。”

    蓝扶玉又有点不好意思。当初是他刻意混淆了婚礼的主角究竟是谁,还弄出信物之事,弄得李芦生生出些稀里糊涂的想头。

    无论真假,终归是给裴无质添了麻烦。

    青云皱眉:“……新娘新郎的名姓早就昭告天下了,李芦生难道不认字吗?”

    “认的不多。”

    久病的疤脸女人叹了口气,她无可奈何道:“若虚和孤玉山小公子的婚礼……就算那只鹅看不上残剑阁与孤玉山,在场宾客也多的是名望甚高的仙君长老,他真的敢来?”

    蓝扶玉捻了捻自己的发尖:“他若是聪慧稳重,应当不敢;可李芦生不聪明,再加上为情乱智,能惹出什么麻烦,弟子也不敢设想。”

    “……”

    青云淡淡看了蓝扶玉一眼,从小碟中也捡了颗粉红色的丹药丢进嘴里,她的五官皱成了一团:“啧,这味道,我从来都受不了——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能提前发觉这么一样麻烦未尝不是好事。”

    蓝扶玉也点了点头:“大婚本是在山门前要数千宾客一同观礼,如今想来人多眼杂,是否太冒险,要换一番布置吗?”

    “婚礼的事宜已经定下了大半,此时再改,就算你师兄不气死,宾客也有微词。能做的,至多不过是再多安排些人手护卫审查。”青云戳了戳他的额头,“小玉,这些事情,总能做好吧?”

    蓝扶玉揉了揉脑袋,疲惫地微笑:“自然。”

    作者有话说:

    社畜味十足小蓝……

    第74章 不翼而飞

    “长风,看看,打扮的怎么样?”蓝扶玉理了理小徒弟的发髻,顺手抽掉了蒙在他眼睛上的布条。

    “嗯……?”楚长风眨了眨眼睛,看向眼前的落地镜,他抬了抬嘴角,“很好看。”

    蓝扶玉啧了一声,有些不满意他的冷淡反应,他小心将楚长风耳边的碎发挽到耳后,自去欣赏镜中的绝色少年。

    作为婚礼的宾客,不好穿大红的衣裳,蓝扶玉给他精挑细选了一身水红锦袍,衣袖边沿在天光下才看得出些隐约牡丹纹样,腰带环佩这些小物全是温和润泽的白玉,处处妥帖,恰到好处。

    “师尊……看了好久了。”楚长风被蓝扶玉摆弄着转来转去打量,有些局促,往旁边站了站,“是不是该走了?二师伯门下的师姐师兄们半个时辰前就来打过招呼了。”

    蓝扶玉觉出些尴尬,他清了清嗓子,低头瞧见小徒弟腰上一截环扣有些歪了,他忙伸手去整理:“不急,你这腰带都没理好,忙着过去,岂不是给师尊丢人?”

    他将手指伸到玉环与腰封之间,少年的身形修长,腰也是极细韧的一截,无端令蓝扶玉心中一阵热血乱涌。

    他飞快收了手,摸摸楚长风的脑袋,感叹自己真是很会打扮孩子。如楚长风这般艳丽的少年,本就衬这等鲜亮青春的颜色,加上些莹润白玉的配饰,更看得出这是相思楼的小主人。

    总之,比起顾子都门下那群跑过来吵嚷的小家伙要好得多,一派金银紫色,看的人眼晕。

    蓝扶玉正得意,袖角却被楚长风拉了拉:“师尊。”

    “嗯?”

    楚长风往后站了些,靠进他怀里:“看起来很像。”

    蓝扶玉微笑,看向镜中。公孙墨先前用公费替他选的礼服被千里之外的一只呆鹅给毁了,他倒是有了自行挑选服饰的余裕。依旧一身浅蓝月白,配饰倒是换了红玉珊瑚,再用深红发绳束起白发,免得颜色太过寡淡,显得扫兴。

    他和楚长风摆在一块,倒像是两只成对的精巧摆件。

    可惜摆不到一块了。

    蓝扶玉捏捏徒弟的耳朵:“典礼上人多眼杂,师尊有公务在身,恐怕顾不上你。等会到了婚礼上,你跟紧小师叔,让她照应你,有人要同你说话,你认识就聊两句,不想聊就只管吃东西,今天的厨子可是从玄云派找来的,寻常尝不到这等好滋味……”

    楚长风叹了口气:“知道了,知道了,师尊。”

    蓝扶玉索性将下巴放在楚长风肩膀上,也一样叹气:“不要嫌师尊麻烦,最近世道不太平。已经有消息道典礼上有妖邪动手,虽说诸般排查也没见消息,可也不能掉以轻心……对了,长风,你最近还有头疼的病症吗?”

    楚长风偏了偏头,他浓黑的头发同师尊的白发缠到一块,好容易整齐的发式又翘起几根乱毛:“再没有了,师尊莫要担心。”

    蓝扶玉的眼光不动声色从他左胸扫过,终究还是压下了那点欲言又止的愿望。

    楚长风心口那粒血晶究竟是什么东西,残剑阁的医修器修仍没有弄清楚。先前向专精医术的青十二峰去了信询问,可那些更有本事些的医修也道此物闻所未闻,或许掺杂些玄都府特别的阵法咒术,若要贸然将血晶从心脏中取出,且不说此事极为危险,就算楚长风能挺过剖心的手段,究竟会得到什么后果,也并不明朗。

    碰运气的事情,或许该找一个卦师问一问。

    但蓝扶玉莫名不想向冯小娥询问此事,他隐隐发觉这位暂且赋闲的令尹似乎并不想他知道关于楚长风的细节。

    一切线索便暂且断了。

    唯一的发现,似乎是楚长风的记忆有异,且他的年龄也有些存疑。可若要询问楚长风,混乱的记忆又会令他痛不欲生,蓝扶玉没有折磨小徒弟的心思,只得作罢。

    蓝扶玉垂眸,拈起楚长风的发尾,和自己的一束白发缠在一处。

    ……他究竟是谁呢?

    他轻轻吻了一下交缠的发尖,叹道:“好了,该走了。”

    ————————

    明明是裴无质的婚礼,蓝扶玉却要比她忙了三倍。新郎新娘不过是站着行礼,辈分长的青云等人也是坐着等人拜会,年轻小辈只管吃喝打闹,他这般不上不下的长老却要推杯换盏,迎来送往。

    更又因为李芦生那没头没尾的一句威胁,蓝扶玉还要将相思楼众人散入人群,紧盯着数千宾客的一举一动,若有可疑者,立刻带离人群。

    如此忙了半日,蓝扶玉同几十人交换了姓名,又喝了三轮酒,青云下了血本,这席上的酒水都是残剑阁的仙酒醉流霞,蓝扶玉不胜酒力,只觉头重脚轻,脑袋一阵阵发晕,实在撑不住,忙寻了座席坐下。

    “楼主。”

    蓝扶玉正撑着脑袋发愣,身旁一个刚落座的女子压低声音唤他一声。

    他放了心,这是相思楼另一名下属,唤做陈文石的残剑阁弟子,揉了揉太阳穴道:“如何?有可疑的宾客吗?”

    “有几人行迹可疑,但查过了各宗的弟子令牌,又暗中观察一阵,并无旁的嫌疑。”陈文石摇了摇头,“典礼大致安全。”

    蓝扶玉点了点头:“很好。”

    他替自己和陈文石两人满上茶水,见她脸上也是一般的疲惫,只好举杯轻叹:“文石,你进相思楼也不过一年多,这段时间楼中忙的厉害,连你这样的年轻人也累得够呛。不过,过了这阵子便好,你还年轻,不会差清修消遣的时间。”

    蓝扶玉说出这话,竟一时有些羞耻。

    清修、消遣?他在相思楼待了一百年,印象里不记得此等事物。

    陈文石看上去也不过双十年纪,还是修士,眼下也挂起了乌青。他蓝扶玉到底是何时学会了这等哄骗年轻人的空洞官话?

    令人感叹。

    小陈姑娘似乎并未听出蓝扶玉话中的虚伪,捧着茶杯,脸上也有些感叹:“谢楼主关怀……裴仙君的婚礼,事关同孤玉山的联盟,能为宗门效力,累一点也不算什么。不过,楼主,关于婚礼上的可疑人物,我心里一直有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蓝扶玉正想打量同公孙墨等人坐在一处的楚长风,闻言轻笑道:“你都讲出来了,当然当讲。”

    陈文石犹疑道:“裴仙君与公孙公子的婚礼,邀请来的宾客,自然都是名门大派的道友,名单也早就在一个月前便定好审核。究竟会有什么样的人会潜入作乱?”

    蓝扶玉扯了扯嘴角,含糊道:“就算白玉京中的正道看着残剑阁和孤玉山的面子上不会起别的坏心,可天下这样大,也不止白玉京这一亩三分地,前些日子我得到消息……断南的妖邪,似有破坏典礼的企图。”

    陈文石挑了筷子凉菜,叼着鱼腥草杆沉思:“断南的妖邪?连族类都不同,的确难以揣测其想法。不过,要阻止他们破坏典礼,所以我们在这里排查宾客……是因为有情报道他们有乔装混入各宗门的企图?”

    蓝扶玉挑眉,心道这却是个聪明孩子。

    “更多说些,也不算什么。有心破坏典礼的妖,恐怕只有一只。而这一只虽然身居高位有些兵权,但从他的目的考虑,恐怕调动不了什么断南的军队,大半只能孤身抢……闯入典礼。典礼现场几千名修士,不乏大能前辈,若是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只有乔装潜入一条路吧。”

    忽而一阵吹打喜乐响彻群山,陈文石皱起了眉头,蓝扶玉忍住了,可还是被乐声震得头皮发麻。

    二人对视一眼,都苦笑起来,看起来却总算松了一口气。

    喜乐响起,新人入场,婚礼已经进行了大半。

    至今还毫无波澜,说不准那要坏人好事的呆鹅知难而退,回家抱了窝暗自垂泪。

    山门大开。

    两列职事弟子鱼贯而出,手中提着红纱灯笼。裴无质一身大红婚服,发冠高束,红袍的后摆极长,在石阶上蜿蜒数尺,她手中牵一道红绸,红绸挂着大红花球,末端也软软垂到地面,与婚服后摆一同迤逦拉长。裴无质身后,两只白鹤清鸣着飞向高空。

    蓝扶玉听见一声耳熟的小声惊呼,原是不远处的公孙墨,她指着新娘子,同身旁的同伴叽叽喳喳着什么。看样子,是她对自己给师姐挑选的婚服设计的场面极为满意,激动不已要人夸赞。

    他笑了笑,只道师妹小孩心气,论起打扮人的手艺,他也不算差,譬如她身旁的……

    咦?

    蓝扶玉定睛一瞧,只见公孙墨身旁挤着的只是两三个穿着鲜艳的少年弟子,看得出是顾子都门下那些毛还没长齐的小家伙。

    另一头,还坐着一个小师叔。就算青云有心要压下他犯下的不干不净,可总有些苦头要请他吃,小师叔那桌坐着的不过是些一脸冷肃的刑堂弟子。青雨满脸颓丧,恹恹看蓝扶玉一眼,又将眼光投向典礼中心,却不慎被酒水呛得连连咳嗽。

    蓝扶玉忽而觉得有些古怪,却又想不清究竟是什么古怪。

    他叹了口气,戳戳身旁的陈文石:“刚刚说到哪里了?”

    陈文石也沉思一会:“您说,若是要在婚礼上作乱的妖邪想要得逞,只有乔装潜入一条路……不过,弟子似乎也有些别的猜想。”

    “噢?”

    “虽说乔装宾客很有用,可是,宾客有自己的亲朋在场,也有可以证明身份的名牌法器等等,如我们这般层层排查,要真的做什么,其实并不容易。”陈文石伸出一根手指,“可妖邪,都是有跟脚法术的,若是化为某物或是跟脚的花鸟虫蛇——譬如变了只蝴蝶飞进来,典礼当场数千宾客,整座山门,谁会留心一只小虫呢?”

    “你说的很有道理。不过,那只妖的跟脚并没有那么容易混入,他是一只鹅。”蓝扶玉饮了口茶水,不知为何,新鲜苦涩的茶水如今尝起来,也只是淡淡无味,“你说,要是典礼现场混进来一只鹅,或是鹅形的香炉?灯台?怎么想也够奇怪了。”

    陈文石笑了笑:“的确。婚礼上能用到一只大鸟的地方,想一想……除了刚刚放走的仙鹤,想来也只有做聘礼的大雁了。”

    “大雁却和鹅有些形似。”蓝扶玉摸了摸下巴,抬眼往典礼中心看去,“不过,也没什么,那大雁规规矩矩蹲在那呢。”

    青云同孤玉山的掌门坐在上首,裴无质正躬身行礼,而该做聘礼的大雁被红绸捆得规规矩矩,安静被身后侍者端在托盘之中。

    蓝扶玉盯着那只大雁。

    一切如常。

    可有些古怪的直觉,像一根细刺,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慢慢皱起眉。

    “……那只大雁的嘴,为什么是扁的?”

    陈文石一愣,她想了想道:“可能是孤玉山特别的雁种?”

    “不对,孤玉山与残剑阁相距不到千里,不会差别这样大。”

    蓝扶玉又奇怪:“大雁为什么是白色的?”

    “或许是染了色的大雁。”

    “无论如何,那雁看起来也太胖了些。”

    “兴许是喂的太好。”

    蓝扶玉按住额头,皱了皱眉,试图摆脱脑海中缠缚不清的混沌疑雾:“不对……那不是大雁……大雁是灰色的,黑色的喙,瘦小许多,还能飞——那是一只鹅。一只鹅?”

    “是,只有一只,没有两只。”

    “不对,那一只,本应是大雁,不是一只鹅。”

    陈文石眨了眨眼睛,似乎依旧不觉得有什么奇怪:“这个季节,或许大雁已经不好捕了,姑且用一只鹅来代替?”

    蓝扶玉思考了一会反驳的理由:“不对,这个季节,大雁正要飞到南边来。就算没有,孤玉山偌大一个仙门,也不至于如此敷衍。”

    “噢……”陈文石皱起眉头,“所以,他们是有意失礼?这可不好,怎么能这样……”

    蓝扶玉敲了敲额头:“不对,不对。”

    “为什么不对?”小陈姑娘的眼中一派澄澈。

    蓝扶玉伸出一只手指,指向典礼中心的裴无质:“为什么只有师姐一个人……新郎呢?”

    似乎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小小争论,有一个弟子探头过来:“蓝仙君说什么呢,婚礼本来就不需要新郎啊?”

    蓝扶玉愣住了,他喃喃道:“不需要?”

    他怔怔望向四周,高朋满座,众人脸上皆是洋洋喜气,典礼中心,华美肃穆的新娘拜过了天地,拜过了高堂,接下来要做什么,却一时间说不清楚,只好上前与两名高堂交谈。

    而本该站在她身侧的那个人——那个该牵着红绸另一端的人——从头到尾,就没有出现过。

    蓝扶玉手中的茶杯翻了。

    那个本该坐在公孙墨身边的少年,穿着水红新衣的疏离少年,却也在他理所当然的忽视中,不翼而飞。

    作者有话说:

    打扮的很漂亮的小徒弟被坏人偷走了!

    第75章 讨价还价

    李芦生的幻术之危险,就在于此。

    当蓝扶玉被囚禁于他的幻境之中时,整个世界都顺理成章地将他遗忘,甚至包括被剑阵包围的柳自明门下众人,若不是柳平宁爬了出去找人救援,还不知众人要断水断粮枯守多久。

    此时孤玉山的小公子公孙砚竟与楚长风一同不翼而飞,而婚礼中观礼的宾客弟子数千人,竟都看着这场没有新郎的婚礼毫无疑议。

    蓝扶玉抽出蜉蝣剑,顾不得礼节,飞身落到典礼中央。他正要拎起那只显然是只白鹅的大雁殴打,可青云的剑却已经横在了眼前。

    “蓝扶玉,你喝多了?”青云一脸匪夷所思。

    蓝扶玉咬牙道:“师尊,让我砍了这只鹅再说话!”

    “蓝扶玉,你疯了?”孤玉山的那位掌门尚且一脸怔愣,裴无质已经反应过来,拎着蓝扶玉的领子就要将他拖走,“这是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容得你来撒野?”

    蓝扶玉已经听见身后宾客的骚乱议论声,甚至已有几名残剑阁弟子犹豫着抽剑出鞘,他看着那只被红绸缠住的鹅已经笨拙地蹭来蹭去试图从绸缎中脱逃,急火攻心,又不敢在青云眼前出剑,只好抬手道:“这只鹅妖,我曾经打过照面,极为擅长幻术……大家都被蒙蔽了!”

    青云挑眉:“我没觉得自己被蒙蔽,还是说,你要进谏?也不必以这种……”

    蓝扶玉气得一口气上不来:“婚礼上,连新郎都没有,像什么话?”

    众人古怪地彼此对视一眼,孤玉山的掌门皱眉道:“蓝仙君最近修行了什么新鲜功法不成?婚礼上为何需要新郎,闻所未闻。”

    蓝扶玉推开裴无质,拉起她手中牵着的红绸:“这段红绸,按照小师妹的设计,本是要新郎新娘各执一边,共同走入大堂,如今却只有被师姐一人牵在手里……”

    他又用剑柄敲了敲脑袋,咬牙道:“更何况。俗话中道——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接下来是……夫妻对拜。连丈夫都不在场,如何对拜?”

    蓝扶玉趁着众人愣神,持剑撞开青云,一把抓着鹅脖子将它提了起来,以长剑抵着鹅颈,对它威胁道:“李芦生,将幻术解开——不想死就把楚长风还回来!”

    白鹅凄厉地尖叫了两声,扑扇着翅膀。

    裴无质似乎消了气,她脸上露出些担忧,小心地碰蓝扶玉的肩膀:“小玉,小玉……你,我知道你近来忙的厉害,心情也不好,你,你先把剑放下,和我们回去,慢慢说……好不好?”

    蓝扶玉张了张嘴,认真道:“师姐,我没有疯。”

    青云也面露难色,勉强平静道:“好,你没有疯,我们知道了。”

    孤玉山掌门已经被弟子保护着带了下去,此时堂中只剩残剑阁的几人与蓝扶玉周旋。

    几个残剑阁弟子横着剑小心翼翼地朝蓝扶玉靠拢。

    蓝扶玉气得发笑,狠狠一捏那鹅的脖子,引起两声惨叫:“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再高明的幻术也要耗费灵力,你我就这样耗着,看你到底能等到几时!”

    青云叹了口气,抽剑出鞘,眼见着便要对着蓝扶玉去了:“蓝扶玉,听话,你已经闯了祸,不要再丢人现眼了。”

    蓝扶玉叹了口气,握紧剑柄,十二道剑光浮现,环绕周身,强悍泠冽的剑气猛然荡开了在场众人!

    “师尊,你还病着,最好不要再同人动手。”蓝扶玉一手夹着那鹅,一手拔了一把鹅毛,“李芦生,千刀万剐的本事,我是没有学过,出手难免生疏,但将你片个三百片不死,总还是可以保证。”

    “啧。”裴无质气得无话可说,眼见还有小弟子要上前围堵蓝扶玉,忙去拦下,“他的剑阵不是玩的,快让开些!”

    蓝扶玉闭了闭眼睛,心中竟一时有些怀疑这只鹅是否真是一只毫无神志的寻常白鹅,如今楚长风不见踪影,若是他也如自己一样被关入了李芦生的幻境,他本就心病严重,记忆又有些混乱,若是动摇了道心或是沉溺幻境,后果不堪设想。

    他只得死马当活马医,贴在鹅脑袋上咬牙道:“你若是真是为了毁掉这场婚礼,却真切算错了,翠霖究竟是谁,我到现在都不清楚。”

    白鹅微微动了动,也或许是由于恐惧的下意识反应。

    “你给我的剑珌,却是一个线索。那种材质式样的剑珌,世上恐怕只有五个人有。其中一个,是我。”蓝扶玉看向青云和裴无质,“此外,是我的师尊和师姐,师尊对男人没兴趣,而师姐有名门正派出身的新婚夫婿,想来没有寻长羽毛的情夫这等嗜好。”

    “还有两个,一个是我的师兄。”

    顾子都尚未理解状况,只慌张间将年纪尚小的弟子们全部挡在身后。

    白鹅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另一个,是我的小师叔……青雨。这五人中似乎没有任何一人符合你要的‘翠霖’,李芦生,如今悔过,尚可活命。”

    蓝扶玉忽而有了一种古怪的预感。

    他看向青雨,青云怔愣着站在人群之中,脸上的神情竟是蓝扶玉颇觉陌生的一种愕然。可这也只是转瞬即逝,青雨偏过了脸,再次藏进人群中,不见了。

    蓝扶玉怀里的鹅忽然拍了拍翅膀,奋力挣脱了他。

    一片白羽落下,刹那化为一名青衫文士——正是李芦生。

    而那只白鹅总算挣开了束缚,跌跌撞撞要跑,却被人抓住了翅膀提溜起来。

    ——这倒真是一只很寻常的鹅。

    “……妖?!”

    “人修有这样的化形术吗?”

    “他,他真的没疯?”

    “哪来的?!怎么会有妖?”

    在残剑阁的腹地,重中之重的盛会中央,忽然冒出一只妖的踪影,其中惊骇震撼自不必提。

    李芦生却依然好整以暇,广袖长衫,竟真有几分文士姿态,他只是看着蓝扶玉冷笑:“用谎话欺哄,用刀刃威逼,这就是你名门正道的气度?”

    蓝扶玉抬剑要刺,却怕真杀了他,楚长风将被困在幻境之中再出不去,只怒道:“绑架两个天真无知的年轻人,这就是你断南大妖的风骨?”

    李芦生笑了一声,仿若围困他的泠冽剑光仿若无物:“你还想找到那两个人?恐怕,如今找不到,才是更好的后果。”

    裴无质按着额角,似乎刚刚从李芦生的幻术影响中复原,她颤声指着李芦生道:“你对阿砚和楚长风做了什么?!”

    李芦生冷笑一声:“好盛大的婚礼,好威风的仙门,新娘是高位仙君,新郎也是名门公子,多般配的一对。”

    “我不懂你们两脚裸猿的规矩,只晓得,我如今一来,若要全身而退,恐怕不容易了。”李芦生眯起眼睛,笑意渐渐散了,“想我李芦生,刀头舔血几十年,到了如今还只是孤家寡人……”

    蓝扶玉皱眉:“那个词不是这样用的。”

    李芦生瞪他一眼,这番说辞,似乎他早已琢磨许久,顾不上打岔,只咬牙恨恨道:“艳羡、嫉恨,随便怎么说,总之,我见不得这样热闹的喜事!”

    裴无质脸色沉了下来:“你究竟要做什么?”

    “要是……这只有个门楣皮相的小新郎,竟被席上最漂亮的宾客迷惑了眼睛,管不住手脚,掳走了年轻的宾客——呃!”

    蓝扶玉抬手,剑光一闪,竟然瞬间斩断了李芦生的左臂,肢体断口处顿时血流如注,洒了他半张脸。

    “你什么意思?”蓝扶玉几乎将他提了起来,“你到底做了什么?!”

    李芦生疼得浑身颤抖,他脸色苍白,嘴角竟还是带着笑意,咬牙道:“怎么这样生气——噢,听人说了,那孩子,竟是你的徒弟?哈哈,也是巧了,我只是要挑个最漂亮的年轻人诱得那小新郎失了贞,没成想竟是你家的小孩。”

    蓝扶玉还要挥剑,手臂却被青云抓住:“小玉,不要冲动。如今当务之急,是要他说出楚长风和公孙砚究竟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