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旖旎
楚长风刚刚将炭块丢回炭盆,蓝扶玉便端着茶水和糕点走了进来。
真是不巧,楚长风拉了拉袖子,遮住那片伤口,转过脸对蓝扶玉一笑:“师尊。”
蓝扶玉听他这样叫自己,不由得一愣,差些打翻了茶壶,他张了张嘴,脸上多了点笑意:“嗯……你是该这样叫我。噢,我忘了,你们能喝茶吗?我知道,酒应该是不能喝的,茶水呢?”
楚长风歉意地笑笑:“只要不加果仁蜜饯,茶倒是……抱歉……师尊,这里不是玄都府,我知道,我该改了的。”
戒律本来只是用于限制自身。楚长风知道玄都府在外人口中的名声,他知道自己是个异类,对此并无不平。可偏偏,蓝扶玉……这样迁就他。楚长风的戒律,竟然成了蓝扶玉的的麻烦。
手上新鲜的烫伤一跳一跳扯出新鲜的疼痛,冒着热气的清茶咕嘟嘟倒进茶盏,楚长风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蓝扶玉叹了口气,淡然道:“没关系,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还小,没见过什么外人,不用急着适应别人的规矩。”
楚长风吸了吸鼻子,更加不好意思。
“嗯……诶?”他正要去接蓝扶玉的茶,手却被蓝扶玉一把抓住。
“……”蓝扶玉微皱眉头,紧紧捏着楚长风的手腕,玄都府弟子脖子以下的皮肤常年不见天日,苍白的手背上,那块深红的烫伤格外扎眼。
“怎么弄的?”蓝扶玉抬眼盯着他,“我把你带回来的时候还没有——”
楚长风觉得有点麻烦,蓝扶玉的触碰也让他浑身一震,只好勉强笑笑:“我想搬一搬炭盆,不小心烫的。”
“不小心?”蓝扶玉冷笑一声,“你搬炭盆的时候倒是还要把手衣也脱了,方便些?”
楚长风眼神躲闪,支支吾吾。
蓝扶玉看着他这幅漂亮鹌鹑样子,心中无奈,只好放软了声音道:“为什么?因为师兄不小心碰了你的手?”
楚长风咬着嘴唇,转开了眼睛,这算是默认了。
蓝扶玉怒道:“他碰了你的手你就要这样伤自己?你怎么不去把师兄揍一顿?”
楚长风一惊,沉思半晌,认真道:“恐怕不太礼貌……何况,何况,顾前辈如今是我的师伯……恐怕打不过。”
蓝扶玉气得发笑:“我帮你揍,行不行?”
楚长风叹气:“那样太麻烦师尊了……”
蓝扶玉按住了额头,放弃了冷嘲热讽:“你又不在玄都府里,不对,现在玄都府都没了,你守这样的戒律,有什么用处?难道还有人要责罚你?”
楚长风一愣,他下意识要把手从蓝扶玉手中抽回,可蓝扶玉捏得太紧,他竟然扯不动。
“我……”楚长风茫然地看着蓝扶玉,混乱的记忆中,刑罚与旁观刑罚的片段一层一层地涌上来,他慢慢道,“对不起,师尊。我……我害怕。”
“你怕什么呢?”
蓝扶玉下意识问,话出了口,他却忽的怔住。
蓝扶玉很小的时候,替主人家养过狗。一只狗,若是总被人踢打,就算长大后威风凛凛眼露寒光,只要见人一抬手,便会怕得夹起耳朵耷拉尾巴,更胆小些的,哪怕是主人声音大些,也会怕得浑身发抖。
就算执行刑罚的门派已经消失,仅仅是“犯错”这个概念,便足以让这个孩子焦虑不安。
看着楚长风清澈的桃花眼,蓝扶玉心中忽然软软地一痛。
“怕什么?我……我好像,不清楚。”楚长风认真地沉思着,半晌没出声,他的手指蜷了蜷,让蓝扶玉手心发痒。
蓝扶玉叹了口气,按住眉心:“我去给你找点药膏。”
替楚长风上药时,楚长风好像终于想出了答案:“我好像知道了,知道我在害怕什么了。”
蓝扶玉皱眉:“……什么?”
楚长风点点头:“我害怕的不是犯错受罚。正如师尊所说,玄都府已经不在了,没有人会罚我,就算玄都府还在,我也不应该怕,疼痛不过是修炼的一部分……”
蓝扶玉额头青筋微跳,他忍着怒气,耐心问道:“然后呢?”
“玄都府的无情道道法……其实是世间所有修炼途径中,唯一一种能让修士飞升的方法。”楚长风看看蓝扶玉,“蓝……师尊,应该知道吧。”
蓝扶玉冷笑:“上千年了,也没看着有人从玄都府飞升。”
楚长风张了张嘴,像是无法反驳,他摸摸鼻子,辩驳道:“能飞升,和有人飞升,这之中——谁也不知道,还差多少时间和机缘。”
“就算不是这样。玄都府的同初心法,也让玄都府弟子比其他的修士……厉害那么一点,对不对?可以接近所谓‘至人’的状态。”楚长风摸了摸自己被包扎好的手背,“现在已经没有玄都府了,师尊劝我来残剑阁的时候不也说过了,我应该活下来,才好传承玄都府的心法。”
“我很害怕。怕的其实是……若是有了不该有的享受亲昵,沉溺肌肤滥淫,最终犯了戒律,动摇道心,再也无法修炼这门心法。”楚长风低下头,捏了捏蓝扶玉的衣袖,“所以要稍微罚一罚自己,好……长点教训。”
蓝扶玉沉默了半晌,竟忽然笑了出来:“你……你倒是宝贝玄都府的功法。这个门派害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天上地下都查不到你的父母亲族,如此看来,你多半是玄都府随机组合异性配种生下的孩子,玄都府让你的母亲不是母亲,父亲不是父亲,连你自己都成了这个模样——就算玄都府都没了,你还要守他们的规矩?”
楚长风睁大了眼睛,愣住了。
“对不起。”楚长风下意识去掐自己的手,“茫茫天下,到现在,也没有一个飞升的修士……我,我还是认为,同初心法,很重要。”
蓝扶玉叹了口气,他有些后悔说了重话。楚长风低头时,两鬓蓬松的头发垂落下来,遮掩了他的眼神,让蓝扶玉想起小狗耷拉的耳朵。
算了……不管楚长风觉得重不重要,蓝扶玉领了任务,总是要毁掉这玄都府最后一丝传承。如此想来,蓝扶玉心中有了些恶劣的畅快。
不过,要是楚长风还像这般,被人无心碰了手就要拿炭块把皮肉烧掉……冯小娥要他做的什么流连风月,毁弃道心,恐怕也遥不可及。
他叹了口气,拍拍楚长风的肩膀:“师尊毕竟长了这么些岁数,也见过些以前的玄都府弟子。从我年轻的时候看来,同初心法,和你享受不享受,亲昵不亲昵,其实半点关系也没有。”
“嗯,譬如我和你提过的吴不尘。”蓝扶玉摸了摸耳朵,努力胡说八道,“他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吴不尘年轻时——”
吴不尘出身玄都府的名门沈氏,他的师尊又是府君,极宠爱他,是以装扮得算是华贵。一身大红锦袍,外边罩一层轻纱,袖角还用金线绣了大朵的牡丹。
若只从印象判断,这绝不是个摒弃凡俗享受的少年,他从不忌口,也乐于接受同伴的拥抱亲昵。一个……鲜花着锦般明媚的少年。
至于被楚长风这一代玄都府弟子视作洪水猛兽的肌肤相亲,吴不尘好奇地用蓝扶玉一一试过,却也没动摇他半点道心。
不过,吴不尘很特别,旁人要学,恐怕学不会。
但话又说回来,蓝扶玉本就是要诓骗楚长风,略去前因后果,只说他想说的便好。
省略掉自己的参与,蓝扶玉细细描绘了优秀前辈吴不尘的百无禁忌,楚长风又是一愣:“真的吗?”
“当然。”蓝扶玉解下自己的剑,递给楚长风,“你看,这柄剑,名叫两忘——”
他轻轻拨弄剑柄处不起眼的机关,长剑剑身处,竟然弹出一柄短剑。两柄剑除了一长一短,式样相同,都是通体素白,剑身澄澈,映照出楚长风惊讶的神情。
一长一短,正是玄都府的双剑式样。
“吴不尘,也是楚逍遥的真传弟子,嗯……还不知道你的本事,但他算是我这百年来见过的最优秀的修士。他当年和我……意气相投,临别之际,他将自己的佩剑送给我,做了礼物。”
如此描述当年的故事,令蓝扶玉有点羞耻,他满心希望楚长风不要在外打听自己年轻时的轻狂情事,张口继续胡言乱语:“无情道嘛,要摒弃的,不过是情而已……肌肤之亲,难道和情爱有什么关系?谁都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落草的时候,不也被母亲光溜溜地从上到下搓洗了个遍?”
趁着楚长风还在发呆,蓝扶玉向前一探,扣住楚长风的手,为了避免他挣扎,还用了些力气,成十指相扣状。
“……师,师尊!”
楚长风没穿手衣,此时裸露的指尖和蓝扶玉相缠,这样过分的接触令他头晕目眩,浑身微微发抖,却也不好反抗,只好复杂地盯着蓝扶玉。
蓝扶玉淡淡道:“我正是要教你。这样的接触……譬如此时和师尊十指相扣,难道心中就有什么旖旎思绪?”
蓝扶玉一脸探询,他的模样长得清秀,因着白衣白发,面无表情时,看着总有些冷漠。可他此时睁大了眼睛,认真地盯着楚长风,那副模样,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天真。
“旖旎……旖旎……”
楚长风张了张嘴,脑子里一阵噼里啪啦乱响,他眼冒金星,好容易才稳下心神。他试着运转真气,没发觉什么异样,道心稳如地基,看来被蓝扶玉这般亲近,也的确没有发生什么。楚长风松了一口气,对蓝扶玉的话信了三分。
“吴前辈……既然如此优秀。”楚长风眨眨眼睛,“他为什么被玄都府处刑了?”
蓝扶玉一怔,他张了张嘴,继续撒谎:“有些事情……他的想法,和楚逍遥那个老东西不一样,又因为出色,被人嫉恨。你瞧,他那一代,可还没有你们如今这样严苛的戒律,吴不尘一样是个天才。到现在,玄都府戒律森严,却一代不如一代,弄到最后只剩个壳子,轻易便被攻下……抱歉,我不该这样议论。”
“没关系。玄都府已经被毁,师尊再如何议论,也不会有人生气。”楚长风点点头。
“至于吴前辈——我还真没有听过他的名字呢。”楚长风微皱眉头,苦笑道,“莫非他有别的字号?”
蓝扶玉眼神一黯:“他去世时尚未及冠,还没有字。”
“噢。”楚长风盯着蓝扶玉看了一会,慢慢将手从蓝扶玉掌中抽出,缩回袖子里,“其实……”
这件事无关紧要,告诉蓝扶玉,应该也没什么。
“我虽然也没有及冠,但是师尊——我姓楚的那个师尊——他去得早,便为我提前定下了表字。”楚长风微笑道,“真巧。他给我的字,是‘不尘’。”
蓝扶玉僵在原地,一时连呼吸也忘记。
“一尘不染的不,一尘不染的尘。”楚长风看向一旁彻底冷下的茶水,纤细的茶叶在水中缓缓沉没。“这样看来……师尊其实也很想念吴前辈。”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下一章讲讲小吴和小蓝的故事!
第12章 岱舆
两忘是吴不尘的本命剑,在他死后才到了蓝扶玉手上。
在那之前,蓝扶玉也有自己的剑。
一个常用的比喻:对于剑修来说,本命剑,约等于一位道侣。自然,这话有嘲讽剑修无趣沉闷的嫌疑,可话又说回来,挑选自己的本命剑,重要性与一场婚姻不相上下。
讲究些的师尊,往往在弟子进门之前便备好了材料剑胚,等到徒儿能拿得起剑,便有了此生的伙伴。又或者,有历史的门派,从前故去的前辈大能留下的宝剑,若是没有认主的怪脾气,便也能交给小弟子,算作传承。
很可惜,蓝扶玉刚进残剑阁那几年,青云手头很紧,能喂饱他们几个已经算勉强,什么宝剑,只是天方夜谭。除了小师叔青雨捡了青家的家传旧剑,三个小徒弟,只能彼此拿着竹剑木剑比划,倒是让大师姐日后练出一手折叶飞花皆可为剑的本事。
在剑修的标准中,蓝扶玉算是晚婚。
蓝扶玉十六岁时,号称广邀天下宗门的岱舆会召开。这一盛会十年一度,只容许元婴期之下的修士参与,按照正常的标准,参会的修士,多半是些年轻的小弟子。也算是为这些小毛头添一个长长见识的机会。
虽说是广邀天下宗门,可残剑阁那时候只有五个人,想来连门口扫地的机会都捞不到。可运气实在太好,这回岱舆会在离朱宗内举办,青云前些年为他们的宗主帮了忙。想来他们很满意,竟然给残剑阁也递了一张请柬。
青云既喜既忧。
只有五个人的残剑阁中,只青云一人算是小有名气。岱舆会向来是年轻修士扬名天下的第一步,青雨虽指望不上,可门下几个小弟子眼见着天资才能都算不错,若是能在此盛会上扬名,便能让只有个空架子的残剑阁多少添些声名。此外,岱舆会中会放小弟子进物产丰厚的秘境历险,从中捞到的天材地宝,都可以由自己留下,更不用说名次漂亮的修士,还能拿到数目不明的彩头……
若是徒弟出息。说不准,青云就能买下一片眼馋许久的山麓,那地方十有八九有灵石矿脉,再然后如此这般……五百年内,残剑阁成为天下第一宗,指日可待。
不过。这也不全是好事。一文钱难倒英雄,要送小徒弟们去岱舆会,也是一笔意外的开支。虽说车马可以打发他们自行御剑,吃食可以令他们强行辟谷,若是睡树枝房顶,还能省下住宿,就连修炼所需的法宝,也可以仗着徒弟们有本事统统省掉……可省不了的,却是剑修手中的剑。
这些关节,残剑阁内其他四人全然不知,他们只觉得师尊时常看着他们发呆,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又或是捧着账本,唉声叹气一整晚。
“师尊是不是吃坏脑子了?我就说先前别人送的那山参有毛病,保不齐里边就有什么噬脑蛊虫!”顾子都很焦虑。
“啊?真的吗……”裴无质若有所思,“不过,师尊最近看起来开心许多,就算是噬脑蛊虫,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好处。”
青雨大骂:“说谁脑子有病,你们才有病!诋毁师尊,该打,该打!”
青雨说着要打,可他不敢对裴无质动手,顾子都又站的太远,他只好在蹲在一旁的蓝扶玉脑袋上敲了两下。
十六岁的蓝扶玉刚刚察觉到一点天赋的差距,他悟性比不上师姐,体质又不如师兄,只能没日没夜地背剑谱记剑诀,四个小孩聚在一起讲话,他还在旁边捡了根木棍,在沙地上演练剑招。
青雨敲他,蓝扶玉愣愣地抬头:“小师叔,干什么?”
青雨冷哼一声:“你自己知道!”
顾子都瞪了青雨一眼,把蓝扶玉的脑袋捞到怀里搓了搓:“小师叔就知道欺负小辈!”
裴无质淡淡皱起眉头:“小师叔又不讲理了,小玉,不要理他。”
青雨年纪比三个小辈还要小一些,见他们结成一派,竟是要排挤自己,气得嘴唇颤抖,又要吵嚷。
蓝扶玉的头发本来就乱,随手扎了个髻,被顾子都搓得更乱,他还是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茫然眨了眨眼睛:“怎么了?”
裴无质和青雨吵闹着,顾子都看蓝扶玉这幅呆样子,觉得好笑,捏捏他鼻子:“师弟是个笨蛋,这可怎么办?”
等到蓝扶玉成了相思楼主,他和顾子都早就不和已久,甚至难得想起,在他尚且年幼的时候,顾子都其实是个很喜欢他的师兄。
残剑阁里那时候就四个小孩,裴无质是姑娘,且比他们都大几岁,同他们总有些隔膜,青雨的脾气不好,顾子都只剩下一个师弟可以把玩,当然喜欢他。
但很快,顾子都便不喜欢师弟了。
原因还是那封递到残剑阁的请柬,青云拨了几晚上算盘,再把姥姥给青雨的长命锁抢走卖掉,在青雨的嚎啕大哭之中,她召来残剑阁的所有人手,郑重对他们宣布道:“师尊想要你们去岱舆会。”
裴无质眼睛发亮,青雨停了抽噎。蓝扶玉还在发呆,顾子都戳了戳他。
“但是。”青云竖起两根手指,“我们这个门派,拥有剑修的优良传统——贫穷。所以,师尊算来算去,这一次,只有新做两柄本命剑的资金。”
青云扫视一圈,将眼光落在顾子都和蓝扶玉之间:“没有本命剑,也不用去岱舆丢人了,所以,这一回,你们四个里,总有一个要留守残剑阁。”
蓝扶玉和顾子都对视一眼,双双移开视线。
青雨已经有剑,而他们两个都打不过师姐,自然,两柄新剑中有一柄要归裴无质。剩下的,便只能在蓝扶玉和顾子都里挑一个。
青云慢慢道:“不急,你们自己商量着来。若是只有三个人想去,那便好办,如果都想去呢……那便告诉我,让我见证,瞧瞧谁能赢得过谁。”
说完,青云施施然离开现场,留下四个少年。
顾子都看了看蓝扶玉,欲言又止。
蓝扶玉知道他在残剑阁里常年被师姐压着,若不是偶然下山除妖,还以为自己天资残缺,若是有这个扬名天下的机会,定然心潮澎湃。
蓝扶玉心想:师兄想去岱舆,他又怕我和他抢。
顾子都比蓝扶玉大一点,体质也好一些,按理说,就算蓝扶玉要和他抢,顾子都也完全用不着担心。看来,他还是被师姐欺负得过头,连乱蓬蓬瘦巴巴的小师弟也要担心。
蓝扶玉对岱舆没什么兴趣,便对顾子都一笑,拍拍袖子,继续去背自己的剑谱。
如果没有吴不尘。十六岁时的岱舆之旅,理所应当该顾子都参加,然后在岱舆会上崭露头角,赢得漂亮的名次,换回青雨心心念念的山麓。
可惜。
青云同他们谈话的那天晚上,轮到蓝扶玉打水。月明星稀,等到他走到山脚水井,忽见一张纸片飘飘忽忽随风落到他肩上,蓝扶玉去拍,才发觉那纸片是一朵剪出的小花。
蓝扶玉捏住纸花,纸花在他手中挣扎两下,跳了出来,站到井沿上,啪嗒一声,长成一个巴掌大的人形。人形有鼻子有眼,竟是个熟人,巴掌大的冯小娥朝蓝扶玉招招手:“小玉小玉,晚上好。”
蓝扶玉在井沿前蹲下来,压低了声音道:“为什么要突然和我联络?这里离残剑阁太近……”
冯小娥指指蓝扶玉的手,示意他把自己捧起来:“当然是有要事要你帮忙!残剑阁是不是收了离朱宗的请柬,要去岱舆打架?”
蓝扶玉把她捧到眼睛面前,点点头:“您的消息很灵通。是的。不过师尊的手头太紧,只能做两把本命剑……我想,应该是师兄和师姐过去,轮不到我了。”
冯小娥嗤笑一声:“师尊,师兄师姐,唉……小玉,你在白玉京过得很开心呢,这么快就有了这么些亲人?”
蓝扶玉脸上一红,他摸了摸脸:“我……我也不知道……这几年,大家对我都不错——我也不知道和他们算不算熟悉……嗯。”
冯小娥眯起眼睛:“支支吾吾做什么?我又没有怪你。要你在白玉京刺探消息,自然,能和宗门内的同门说得上话,是好事——不过,这残剑阁,怎么能穷成这样?请柬送上门了还只能打两把剑?唉,小玉!我可有件极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办。”
蓝扶玉一愣:“您请吩咐。”
“还真是只有你能办得成的事情。”冯小娥眼光微动,“吴不尘,这个人,你听过吗?”
那是蓝扶玉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唉,这也没听过……残剑阁怎么这样闭塞,把好好的孩子教成什么样!”冯小娥感叹,“玄都府呢?这总该知道了?”
蓝扶玉点点头:“我知道。”
当年的玄都府,和被蓝扶玉讨伐时的模样,还有很大差别。那时候,玄都府已经传承千年,没有当年仙门之首的威风,可也还有一个底蕴深厚的架子,无情道的戒律虽然古怪,可也有人赞叹玄都府弟子持身方正。
这个渐渐衰落的古老门派,近来竟然又多了一件好事,他们得了一个宝贝——吴不尘。此人的天赋自不用说,与蓝扶玉同龄,蓝扶玉才将将到金丹期的修为,他竟然已经是金丹期圆满,甚至有人说,他是为了参加这一次的岱舆会,才刻意压制了修为,拖着没有突破元婴。
更为罕见的,是此人的心性。吴不尘堪称千年来最为适合无情道的修士。如今虽然只是长老楚逍遥的弟子,可已然被玄都府当成了下一任府君的备选,堪称古老仙门的中兴希望。
蓝扶玉听得晕晕乎乎,只简略问道:“您要我杀了他吗?”
冯小娥笑了一声:“这恐怕有些难。”
蓝扶玉叹气:“我会努力的。”
冯小娥在他食指上坐下,撑着脸道:“不是努不努力的问题……你知道的,小女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只有对算卦这一途还算擅长。我听说白玉京有了这么一个厉害后生,自然也给他算了一卦——那卦象可不得了,此人命格极贵……将来定然成了一代仙尊,能一统白玉京的七嘴八舌,也说不准。”
蓝扶玉皱起眉头:“君上想要一统断南魔域的四分五裂,想来,更不会想要一个铁板一块的白玉京……说来说去,还是要杀掉吴不尘吧。”
冯小娥敲敲自己的脑袋:“唉,唉!残剑阁把你教成什么样了!怎么一张口就是打打杀杀?卦象和命格可都是绝不会错的东西……他命格极贵,且还没到该咽气的岁数,若是你要强行杀他,死的恐怕只会是你。”
蓝扶玉眉头皱的更紧:“不杀他……那把手脚打断?弄成残废?”
冯小娥气得发笑:“你对他好些吧!和你无仇无怨的——就算命格极贵,生下来要做皇帝的人,也有各种各样的皇帝。是个明君昏君末代君主,都说不定。吴不尘也就你这个年纪,小东西一个,比起要不要杀要不要害……我和君上议论过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去弄明白——这是怎么样一个人?”
蓝扶玉一愣:“嗯?”
“这就是你的重要任务了。”冯小娥伸了个懒腰,“拜托你想点办法,一哭二闹三上吊,求你师尊把你弄去岱舆,去见一见吴不尘,和他说几句话,细细记下来……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
只不过是跟踪与监视一个十多岁的小孩,这个任务不算困难,对蓝扶玉这样的年轻人来说,很适合练手。
蓝扶玉张了张嘴:“这样……好的。我会努力的。”
冯小娥咧开嘴笑了:“谢谢你。不光要努力啊,如果失败的话……我会失望的。”
巴掌大的女子一拍手掌,又幻化成那朵平平无奇的剪纸小花。
蓝扶玉捏着纸花,在月光下发呆,他身边的水桶里,一轮银白月牙亮得晃眼。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呜……还是爆字数了!下一章小蓝小吴见面……
第13章 蜉蝣
蓝扶玉有了必须去岱舆的理由,所以,虽然他对师兄笑了一笑,也不得不和硬着头皮和他对打一场。
青云将他们两个拎到峡中空地,摸了摸两人的脑袋,再歉意地叹了口气。
“这件事,是师尊穷困潦倒的错误。早知道,年轻时就该少喝两口酒——总而言之,你们俩谁也没错,这次比试,只是分个高下,不要下重手。”
顾子都皱起眉头,飞快瞥了蓝扶玉一眼:“弟子知道。”
蓝扶玉捏紧了木剑:“嗯。”
虽说蓝扶玉突然改了主意要和他争抢令人不爽,可顾子都也想不出蓝扶玉能有什么赢过他的本事。十六岁的蓝扶玉身形尚未长开,手脚细瘦,因着抽条有了点翩翩少年的风韵,可论起用剑,那份单薄便显露无疑,剑风少了几分坚决苍劲,透着点可怜的孱弱。
蓝扶玉年幼,顾子都便让他先手。
蓝扶玉稳扎稳打横出一剑,是青云的柳絮剑中第二式“春解舞”。顾子都叹了口气,随手提剑抵挡,顺带往蓝扶玉腰里来了一脚。
“呃——!”蓝扶玉痛哼一声,险些径直飞出去,全靠用手上的木剑插进地面,才稳住身形。
顾子都的剑风却又袭到,他咧开嘴:“师弟,平时多吃点啊!下盘这般不稳,去了岱舆可怎么好?”
蓝扶玉不答,索性在地上打了个滚,狼狈地避开顾子都这一招。
一旁观战的裴无质看得直皱眉头:“哎呀!这可是新衣服……弄破了可就有补丁了。”
她身边,穷困潦倒的师尊青云只好羞愧地咳嗽两声。
蓝扶玉擦擦脸:“师姐,对不住。”
顾子都哼了一声,转头避开蓝扶玉角度诡怪的一剑。
他这个师弟,人看着呆呆闷闷,剑路却与青云门下其他几人都有些不同,没有青云一脉特有的疏朗开阔,反而古怪地有几分剑走偏锋的孤僻:“切,这一剑还算有脑筋……可你也得小心了!”
顾子都认真起来,他的剑招中规中矩,可力道平稳刚直,只要轻飘飘的蓝扶玉挨上一剑,便几乎不会有再战的机会。
蓝扶玉也深知这一点,他左让右藏,找准顾子都招式衔接处的破绽攻击,虽然巧妙,可惜力道实在太小,除了让顾子都生气之外,没有什么用处。
“躲……怎么还躲!我这回就让你不得不躲!”顾子都瞥了一眼青云,有些气急败坏。他凝神屏气,他手中木剑竟然浮现一层灵光,杂乱的风中也眼见着有丝缕光华呼应蓄势待发的一剑,蓝扶玉瞳孔一缩,这竟是柳絮剑中威力极大的一式样——千丝万缕。
这一剑的威力,不止在于剑刃本身,若是全部使出来,剑士周身的区域都会被锋锐的剑气笼罩。这一招若是来自青云,身边的倒霉敌人恐怕会被剥皮拆骨,而就算是年纪轻轻的顾子都……他的剑气,也足够蓝扶玉吃大苦头。
蓝扶玉对上顾子都的眼睛,师兄眼中,只是一副轻松的得意笑意。
——顾子都并非想要伤了蓝扶玉,他只是想让师弟认输。
蓝扶玉咬了咬牙,握紧剑柄,刻意至极地迅速向前几步,几乎是将咽喉送到了顾子都剑下。
顾子都睁大了眼睛,喝道:“你干什么!不要命了?”
蓝扶玉恍若未闻,竟像是凭着被洞穿脖颈也要挥剑刺向顾子都,剑招虽不巧妙,可凭着这副不要命的姿态,也几乎碰到了顾子都衣角。
顾子都大惊失色,本只是同门切磋,他料不到蓝扶玉如此拼命,虽然二人手中只是木剑,可这一剑若是真的下去,蓝扶玉定然会血溅当场。
电光火石之间,顾子都硬生生逆转已催动的灵力,强行阻断这一剑,他胸口闷闷一痛,只好以袖掩口,止不住咳嗽,等到稍微平息,衣袖上竟是暗色血迹。
顾子都气息未定,却发觉蓝扶玉的木剑放到了颈边,他颈间被剑气擦伤,一痕纤细斜线贴在颈侧,慢慢渗出血来。
蓝扶玉顾不得擦伤,只看着顾子都袖上血痕,微微一愣,随即转开了眼睛:“师兄……是我赢了。”
刚刚的变故令观战的二人俱是一惊,变化太快,谁都没来得及阻止。
顾子都咬紧牙关,瞪了蓝扶玉一眼,又看向旁边的青云:“师尊,你看他!”
青云走到二人之间,将他们分开,微皱眉头,瞧了瞧两人:“你们两个,很是出息啊。”
她在顾子都脑袋上敲了一下:“你用的什么招数?不是就让你们俩切磋?真见血了像什么话!”
顾子都张了张嘴,委屈道:“师尊……我只是要吓吓他,谁知道师弟自己撞过来——见血,最后见血的可是我自己!”
青云摇摇头:“又没说你师弟就没错。蓝扶玉,你怎么回事?明知道师兄的这一招能伤人,还刻意过来——你是做什么?不要命了?还是逼着他让开?”
蓝扶玉看了看顾子都,低下头道:“抱歉,师兄。”
青云还要再说两句,蓝扶玉却拉了拉她的袖子:“不过……师尊,是我赢了,对不对?”
顾子都怔怔看着蓝扶玉,没料到他是这幅态度,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真生了气,怒道:“蓝扶玉!”
青云的视线淡淡在他们俩中间扫过,她撑着下巴,点头道:“你说的不错,蓝扶玉,的确是你赢了。”
她按了按顾子都的肩膀:“把比试当作玩闹,以为能将敌人吓退,是你的第一个失误。而发觉企图失败后,竟然真的掉转招数……这就是第二个失误了。”
顾子都气得发笑:“那师尊要我如何?让我真的打伤师弟?”
青云眨眨眼睛:“如今师弟倒是没有受伤,可你也伤了自己,听着更傻。唉,一个二徒弟,一个小徒弟,谁受伤了,师尊看着,心里都很难过。”
“……哼!”
顾子都瞪了青云一眼,甩开拉住他的裴无质,看也不看蓝扶玉,径直离开。
裴无质也皱起眉头,拍拍蓝扶玉:“小玉,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呢?”
蓝扶玉又低下头:“对不起,师姐。”
虽然如此,他又在心里道:是我赢了。
虽然不算特别光彩,但蓝扶玉得到了自己的剑,也赢得了去岱舆的机会。
顾子都被他气得够呛,又强收剑势致使内息受损,一个人孤零零在残剑阁养了许久的伤,等到十年之后岱舆再开,他却已经突破到了元婴期,再没机会凑这个热闹。
每每想到此处,蓝扶玉觉得,师兄从此这样讨厌他,也不算没有道理。
青云的钱袋依旧干瘪,她给蓝扶玉的剑,是十多把把不很值钱的残剑熔炼拼接而成。青云对熟悉的铸剑师威逼利诱,工费压得极低,最终造成一把形状格外古怪的兵刃,倒不如说——一把伞。
蓝扶玉的本命剑,名为蜉蝣。
从外表看来,的确只是一把通体沉黑的长伞,伞柄之中暗藏一柄极细的剑刃,而漆黑的伞面,其实是由八十一片纤薄的玄铁锋刃拼接而成。虽说年少的蓝扶玉还没有调动这些锋刃布成剑阵的本事,可撑开铁伞当盾牌抵挡攻击,也算是巧妙。
青云将蜉蝣剑交给蓝扶玉,蓝扶玉正要去接,她却转了手腕收回此剑,啪一声打开,在手中转了转,漫不经心道:“蓝扶玉,我本来没料到你会赢过子都。子都……他虽然在残剑阁里被大师姐欺负,可放到外边,也是个出色的后生。我本来想过,他若是能去岱舆,定然能弄来个不错的名次,名声且不说,至少,彩头想来不少,至少能贴补家用。”
蓝扶玉微愣,低下头道:“弟子知道,自己天资粗陋……”
青云收起铁伞,在蓝扶玉脸侧拍了拍:“天资粗陋?或许吧,无论如何,你是赢了他。不管因为你是够狠够不要命,还是算中了他的心思,有点小聪明——我只能希望,这点聪明能派上用场,让你在岱舆,不要给我丢脸。”
蓝扶玉握了握拳头:“弟子知道。”
第14章 吴不尘
青云将蜉蝣剑抛给他,微笑道:“知道就好。何必摆出这副如丧考妣的样子?开心点。我托人问过,这一回,岱舆会给前十名的修士一只宝匣……若是更厉害,看着离朱宗长老的心情,说不定,还有别的传承。”
她捏了捏蓝扶玉的耳朵,轻声道:“不要让我失望,蓝扶玉。”
蓝扶玉微微一抖,只是点头:“弟子知道。”
蜉蝣伞剑,形态实在太过稀奇,蓝扶玉很花了一些时间与它磨合,临到了要去岱舆的时候,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趁着月色好,蓝扶玉晚上提了剑,找个空旷处,再一遍遍操演剑法。
这一晚,剑招才演过一套,他却听见有人窃窃私语。
蓝扶玉向来轻手轻脚,此夜风声不小,竟然遮掩了他的踪迹。说话的,是师兄师姐,捎带一个小师叔。
师姐在河边钓鱼,师兄烤鱼,小师叔坐着吃鱼。
顾子都把小鱼剖开洗干净,穿上铁钎,不住唉声叹气:“……你们过几天都要去岱舆了,倒是把我丢下。”
青雨被小鱼烫到了舌头,呼呼吐了两口气,呲牙咧嘴道:“别气啦,你心太好,为了让那家伙,把自己伤了,一时半会养不好。姐姐不派你去,也是想着要让你休养。”
顾子都闷闷烤着鱼,忽然冷笑两声:“我心好,我是顾及他年纪小,让着他……他倒好,连问都不问一句,只顾着自己能出风头!”
水声轻响,裴无质又钓上来一条小鱼,她插嘴道:“他心里也晓得错了,不是半夜给你送了桂花米糕?你没要,他第二天继续送,白白浪费许多东西。”
顾子都接了鱼,继续冷笑:“米糕?这算什么,小家子气。我就是见不得他心术不正的模样!”
裴无质又笑:“心术不正?这话重了,你们都还小呢。”
青雨啧了一声:“我觉得也不算错,三岁看老,七岁看大。姐姐捡他回来的时候,那副脏兮兮瘦巴巴的样子,看着病猫似的,是可怜,可你瞧瞧他,平时一声不吭,冷不丁瞧你一眼,那眼光,寒浸浸……我从来不喜欢他。如今都把子都欺负了,日后还能是个好东西?”
顾子都接着阴阳怪气:“倒是提醒我了,这人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噢,断南魔域呢,这么一说,根子上就有毛病。自己说是有家有室的,父母也从来没见过一次,自己摸到师尊门前讨口饭吃,哼。”
裴无质叹了口气,无奈道:“别说了,别说了。师尊要收他做徒弟,就算是我们的师弟。至于心术不正……道途漫漫,他自己心怀不轨,若是一直不改,天赋本就平平——等到年纪大了,心境无法突破,总会吃自己的苦头。你别生气,老天自会帮你出气……”
烤鱼的香气从另一边传来,逗起一星半点的馋虫。直到蓝扶玉发觉手中伞柄森冷,手指僵硬,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夜风中站了许久。
那边三个少年的笑闹声依旧,裴无质似乎钓了大鱼,她索性收了鱼竿,三人一起坐在火边,一同大吃起来。
蓝扶玉摩挲着剑身,慢慢蹲下,将自己藏在芦苇丛里。
他有点伤心。
这其实很荒谬。蓝扶玉是断南魔域的暗线,一颗落在残剑阁的棋子,从来没有单单只是来残剑阁做徒弟交朋友的运气。虽说冯小娥认为他很珍贵,不会随意动用他做伤天害理的重要任务……
可话说回来,他终究只是一条暗线,同众人交好,是为了刺探情报,必要的时候,连同门的性命都可以用于交易,何必在意少年的一点恶意?
实在是冯小娥识人不清,竟然派蓝扶玉这么一个天资平平优柔寡断出身卑贱的小东西……做这个暗线。
蓝扶玉抱着蜉蝣剑,一点点蜷缩起来。伞面复杂精巧的纹理硌着他的手心,勾连出轻微的疼痛。
后来想想,蓝扶玉与同门之间的隔阂,或许也正是冯小娥的本意。
残剑阁穷困潦倒,可赤殃坐拥一整个魔域,自不会缺这点造剑的资金。蓝扶玉问过冯小娥,能不能编出个名目,如郭巨埋儿一般,令高风亮节的青云某一日一睁眼便得了天降黄金,顺利送所有徒儿去岱舆见世面?
冯小娥只是笑,说这可不行,令青云起了疑心,总是不好。蓝扶玉只好从师兄手中,去抢这个机会。
无论如何,至少他换来了手中的剑,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一桩成功。
岱舆是座水上的仙山,他们一行人到岱舆时,正逢多雨的盛夏。
朦胧细密的水雾扯地连天,岱舆之中不许御剑,就算是年轻的仙人们,也只能乖乖乘船。
蓝扶玉被裴无质支使去采买了些起居的杂物,一转眼回来,剩下几人竟已经乘船离开不见踪影。烟水茫茫,蓝扶玉只好在岸边等下一趟渡船。
他或许真的做了亏心事,近来运气差得出奇,刚刚只是蒙蒙小雨,倏忽成了哗啦啦的瓢泼大雨,蓝扶玉躲避不及,只能抱着包袱退到一旁民居的屋檐下,雨下得太急,旁的行人也嚷嚷着四处躲雨,角落里眨眼间便挤挤挨挨。
蓝扶玉忽觉肩膀被人一撞,他微皱眉头,回头望去,却恰好对上一双桃花眼。
“失礼失礼!”那是个修士装束的少年,一身红衣,高蓝扶玉半个头,漆黑长发被雨点打湿一半,凌乱地贴在颊边。即使这样狼狈,也掩不住眉眼间的俊逸。他歉意地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虎牙:“劳驾让一让……瞧,我的肩膀还在雨里呢。”
蓝扶玉努力往旁边站了站,可躲雨的人越聚越多,屋檐下挤得水泄不通。他长长叹了口气:“没办法了,将就些吧。阁下看着也是个修士,淋了雨,不至于着凉。”
红衣少年苦笑,拎起自己的袖子:“我是不会着凉……可这衣服就毁了,为了岱舆会新做的衣裳呢,头一回上身,好可惜。”
蓝扶玉心道这是定然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少爷。众人本就是要来岱舆动刀动枪,他却还心疼一件衣裳。
蓝扶玉抬起眼皮,多瞧了两眼,只见那少年气度不凡,鲜亮红衣上隐约透着点云霞似的闪色光泽,仿佛是觉得这幅装束欠了些仙人的飘然,外边还笼了件透明的纱袍,打湿的袖角上,以金线绣着大朵牡丹。可惜,那金线牡丹沾了水,湿答答地沉了光彩。
唉,的确可惜。蓝扶玉瞧了瞧自己的剑,看看他:“我这有伞,借你?”
少年眼睛一亮:“多谢!”
蓝扶玉笑了笑,撑开蜉蝣伞剑,沉黑的铁伞张开,将天光遮去大半,他将伞朝那人身边递了递:“进来吧——诶,诶!”
蓝扶玉刚撑开伞,更多行人便挤了进来,他一时没站稳,竟被挤出了屋檐。
他手上忽然一暖,却见那红衣少年也跟他一同站了出来,正与他一起握住了伞柄。
红衣少年抬头打量着玄铁拼缀出的伞面:“噢……竟然是铁伞,很重吧?我帮你一起撑。”
蓝扶玉看向一旁,不动声色地将手指从他手中抽离:“没事,不重。”
蜉蝣不是一把用来挡雨的伞,此时雨点敲在伞面上,噼啪作响,震耳欲聋。
陌生少年的话音,也在这些聒噪中听不分明:“谢谢你借我伞!你叫什么名字?”
“蓝扶玉。”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残剑阁的蓝扶玉。”
“好名字。”那人又笑,“我是吴不尘。”
“玄都府的吴不尘。”
作者有话说:
终于让小吴出场……!小吴算是小蓝有点沉闷纠结的少年时代里一点难得的轻松吧,,,不过很快导向了更加灾难性的创伤……
第15章 玉无痕
“嗯?怎么这副模样?”吴不尘眨眨眼睛,“——我们见过?”
蓝扶玉愣了一下,赶紧将眼光从他脸上移开,他意识到自己脸上的表情定然傻的出奇,脸颊不由得一烫,可这又引出了脸红的尴尬。蓝扶玉局促地用手背擦了擦鼻尖,再用袖子去蹭脸,装出一副被雨水溅湿了脸的样子。
“见是没有见过……”蓝扶玉也扯了扯嘴角,“不过,吴公子名声在外,就连我这样孤陋寡闻的人,也难免记得。”
吴不尘微挑眉毛,苦笑道:“是吗?唉,师尊和师伯他们……不知道传了些什么出去。那我只好希望,你听闻的名声,是好名声了。”
蓝扶玉点点头:“是,很好的——我听说,你,你是玄都府千年来最有天赋的弟子,且不说剑法上的修为,只是对于玄都府道心的领悟,便极为出色,眼下便说不准能在岱舆夺魁,日后也将领着玄都府中兴……成一代宗师。”
吴不尘的眼睛越睁越大,笑意却渐渐凝在了脸上,蓝扶玉发觉自己说得太多,不觉脸上又是发烫,忙低了头,将微偏的伞剑扶正。
蓝扶玉毕竟年轻,还在没什么人烟的残剑阁养到这样大,嘴笨眼拙,一时发觉任务目标送上门来,过于激动,倒豆子似的说了一串。
若是寻常人,该被蓝扶玉的热情引得尴尬,继而起了疑心。
不过,吴不尘却笑起来,他笑得肩膀抖了抖,带着伞也一晃,伞沿晃落一串珠帘似的雨滴,在他漂亮的红衣上又留下几点湿痕。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吴不尘吸了吸鼻子,拍拍蓝扶玉的肩膀,“抱歉,抱歉,实在有些好笑。什么和什么……天才?宗师?哪有这样吓人的名声!就是师尊他们编出来的大话,放出去好吓退些岱舆上的对手,好让我们赢得快些。”
蓝扶玉瞥他一眼,吴不尘笑起来,鼻尖微微发红,他湿润的发尖此时干了些许,看得出些蓬乱的活气。
看起来,真是一个很正常的少年。
蓝扶玉咬着口腔内壁一块肉,在心里记下:此人装束华丽,看着像个好享受爱铺张的性子,可却举止大方,听了别人的赞美,还懂得大笑解围,真诚自谦……嗯,如此看来,此人心机深沉,家教优良,的确不可小视。
蓝扶玉也学着抬了抬嘴角:“哈哈……那看来,我是被吓到了。”
吴不尘正要同他再说些什么,却见渡口处晃晃悠悠飘来一艘黑色大船,没有船夫船桨,只有一只白鹭鸶立在船头东张西望——正是岱舆特有的渡船。
“船来了,快跑!”
等船的人太多,屋檐下本就挤挤挨挨站了这么多人,刚刚二人说话时,已经有不少人推搡着挤到岸边。此船虽大,可眼见着若是跑慢了,又得在雨中站小半个时辰,吴不尘忙抓起蓝扶玉的手,向着黑船飞奔而去。
“诶——吴不尘,我的伞,等一下——”
蓝扶玉毫无准备,被他拉得跌跌撞撞,手中的蜉蝣伞还没来得及收,伞面偏了方向,被风一吹,竟从蓝扶玉手中跌落,掉进泥泞中了。
可此时人声嘈杂,蓝扶玉被挤得头晕眼花,多亏吴不尘的力气奇大,扯着他在人群众左支右绌,总算拉着蓝扶玉挤上黑船。二人刚刚踏上了船板,那船头的白鹭鸶便张嘴啊啊两声,一道透明结界升起,没能上船的人只好垂头丧气散去。
“好险……这雨越来越大了,再淋半个时辰,我的脑袋都要发芽了。”吴不尘刚要拉着蓝扶玉坐下,却发觉他费力地将手抽了回去。“诶,怎么了?”
蓝扶玉深吸一口气,拍开吴不尘,望着渐渐远离的航船,闭上眼睛,凝聚神识,尝试感应可怜的蜉蝣剑,再轻声道:“蜉蝣。”
吴不尘眨眨眼睛,发觉一把歪歪扭扭的可怜黑伞从岸边泥泞中挣扎浮起,又嗖得一声撞进蓝扶玉手中,伞身上的泥水溅了蓝扶玉一身。他是一身朴素白衣,沾了泥点,看上去便格外明显。
吴不尘又是一愣,他不好意思地咽了咽口水:“呃……抱歉,刚刚拉着你,忘了你的剑。”
他又惊讶地扫了一眼蓝扶玉的剑:“能听你的召唤——是本命剑呢。”
蓝扶玉叹了口气,看着好容易拿到手的本命剑,精巧的刃锋虽不至于损伤,可也沾上了泥水。蓝扶玉在残剑阁过得清苦,好容易有了一样爱物,弄得这样肮脏,心中不由得一痛。
蓝扶玉又扫吴不尘一眼,默默想:此人力气很大,心机很深,竟然懂得示好时弄脏他人的爱惜宝剑,以此动摇心神……不可小视。
吴不尘凑了过来,递过一张手帕,小心翼翼道:“抱歉……你要不擦一擦?”
蓝扶玉低头一瞧,他的手帕虽不知是什么料子,可一瞧也知道华贵,握在手中宛如一团月光,一角还绣了两只蝴蝶。
这样好看的帕子,怎么配蓝扶玉满身泥污的剑?
他气得发笑:“拿回去吧,这么好的物件,总不是来擦剑的。”
吴不尘又笑:“再好的东西,都是拿来用的。”
蓝扶玉叹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剑柄:“这种时候……就要一点无关紧要的小术法——呼。”
蓝扶玉打了个响指,一缕清风划过,滴答淌泥水的玄色伞剑眨眼间光洁一新,干净得伞沿刃光微微发青。
吴不尘屏住呼吸:“好厉害……这是什么术法?”
蓝扶玉也有些得意,他笑了笑:“这是残剑阁特有的洁物咒——我师尊家传的,嗯,有个好名字,‘玉无痕’。”
寻常的洁物咒语,只能勉强移除物品上沾染的尘灰秽物,若是掌握不好,还会将污物弄得到处都是。而玉无痕这个小术法,却要有用的多,能让脏污瞬间消弭无形。
蓝扶玉意识到自己正为展现了宗门的独门绝技沾沾自喜,不由得脸上又是一红——孤陋寡闻的残剑阁,绝技竟然是用来洗衣服擦剑的小伎俩。
可出身名门的吴不尘眼也不眨,眼神亮的出奇,一看便知,听得极其认真。
蓝扶玉微愣:他竟真觉得这小技巧厉害。
“真有意思……”吴不尘点了点头,轻轻抚摸蓝扶玉的剑身,“‘玉无痕’的玄妙,竟在于将污物直接‘湮灭’,而非寻常的涤荡驱散。这个法术的规模极限是什么?譬如,案头一滴墨——又或是一整座山的尘埃?”
蓝扶玉又是一怔。
吴不尘的思路着实有趣——细细想来,原理的确如此。如果将玉无痕加以改动,威力加上个百千倍,用到战场上,想起来,竟也有毁天灭地的可能。
他扯了扯嘴角:“这个……我倒没考虑过,要去问问师尊了。我们只是常用这个术法清洁衣服——看,很干净吧?你在人群里,只管瞧衣服白的晃眼的那几个,差不离就是残剑阁的人了。”
说完,蓝扶玉咽了咽口水,又局促地转开了眼睛。
残剑阁门内五个人的确都衣冠胜雪,可这不是所谓清高仙人的做派,只不过——玉无痕这个小术法有那么点缺陷,每清洁一回衣服,衣服的颜色便淡一层,衣裳只要多穿两年,统统白的发光。
唉……
看着吴不尘艳丽的衣角,金线牡丹在昏沉天光中依旧流光溢彩。蓝扶玉又在心里唉声叹气。
一样的年纪,玄都府的弟子打扮得如此华贵。可残剑阁怎么就穷到了这个地步?
“残剑阁……”吴不尘若有所思,“我还是第一回听说残剑阁这个门派。唉,是我孤陋寡闻,不知此地在什么地方?”
蓝扶玉叹气:“从你们玄都府往南,穿过孤玉山麓的关口,在那坐船绕开罗刹鸟的领地……如此这般……三百里后,群山之中,你打听打听,能问见一条峡谷——那就是……”
他敏锐地察觉吴不尘脸上露出三分茫然,忙打住了话头,苦笑:“太远啦,你肯定记不住。”
“只是我太笨……唉。”吴不尘歉意地摸了摸脸。“我很喜欢这样的……各个宗门里独有的一些术法,很有意思,比剑法有意思。譬如离朱宗的灯笼术,孤玉山的玉龙卸甲,青十二峰的流光逐落霞——”
蓝扶玉支起耳朵:“这些你都会?”
吴不尘大笑:“当然不会!这些都是别的宗门秘法,怎么能让我学去?”
蓝扶玉也笑:“一宗一派安身立命的本钱,你却只说句有意思,旁人听了,该生气了。”
吴不尘忽然收起笑容,小心翼翼打量蓝扶玉:“那,那你生气了吗?”
蓝扶玉一愣:“生气?那当然不至于……嗯,我脾气很好的。”
吴不尘微微一笑:“你可不要骗我。我这个人,不算聪明……你一骗我,我就信了。这样的话,你生气我也看不出来,没法给你道歉,你只好一个人气死。”
蓝扶玉无奈,替他拍去衣上落叶:“气不死。”
吴不尘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打量四周,见没人在意,凑近了蓝扶玉,压低声音对他道:“我倒也会一个有趣的小术法,虽然没有玉无痕这样有用,可也是旁人都不会的,你可莫要告诉别人。”
蓝扶玉点点头,心里却道:职责所在,吴不尘的诸多异样,他可是要一样样报告给冯小娥。
吴不尘将两只拇指相扣,展开手掌,做出孩童玩耍时的蝴蝶手形,再合拢了手掌,闭上眼睛,慢慢道:“好了,你过来看看。”
蓝扶玉将信将疑,怕他是恶作剧,可还是将眼睛凑过去。
这双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指腹看得出几点剑茧,蓝扶玉瞧得正出神,吴不尘却忽然打开手掌,一只红色的小物忽然扑出来。
蓝扶玉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发觉那是一只红色的蝴蝶,仿佛霞光凝成的形象,翅膀扑扇时晕染开一片浅绯。
“……蝴蝶?”蓝扶玉看向吴不尘,“你什么时候藏起来的?”
这玩笑似的小游戏,倒像是逗小孩的戏法,用不着丝毫灵力,蓝扶玉无奈,不由嘴角微微勾起。
吴不尘却顾不上他,忙去拦那只乱飞的蝶:“诶,怎么到处飞,往那边去了——”
黑船上位置还算宽敞,此时二人都坐在窗边,蓝扶玉回头一望,见那红色影子似的蝴蝶忽闪忽闪地飞向留作走廊的空处,那地方有个圆头圆脑的木偶,不过半人高,扛着扁担,担着两只竹筐,筐上盖着白布。
红蝶飞向竹筐,颜色却越来越淡,还未碰到筐沿,便在视野中消失。
吴不尘叹了口气,指指蝴蝶消失处:“这蝴蝶,不算是一个活物,却也不听我的话,船家卖桂花酥酪,它便飞过去了。酥酪,玄都府的酥酪倒是……哈哈,那傀儡就是玄都府的,想来是师伯的主意……对了——蓝……蓝扶玉,你要尝一尝吗?”
吴不尘又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我请客。”
蓝扶玉捧着瓷碗,小心翼翼地舀起堆雪似的细腻酥酪,桂花的清幽香气勾出蠢蠢欲动的馋虫,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装酥酪的小碗便见了底。
蓝扶玉舔了舔嘴唇,抬起头来,才发觉吴不尘在看自己,想起自己风卷残云的穷酸吃相,蓝扶玉不由得喉头一梗。
“喜欢吗?”吴不尘微笑。“不知道残剑阁有没有……”
蓝扶玉扯了扯嘴角:“喜欢,很甜。残剑阁那边的口味嗜辣,又是穷乡僻壤,没有这样的精致点心。”
吴不尘眨了眨眼睛:“你喜欢甜味吗?”
蓝扶玉觉得这问题有些古怪,但还是认真想了一想:“喜欢。”
“噢……”吴不尘若有所思,又像是要记下什么,他也端起自己眼前那只小碗,漫不经心地舀起酥酪,往口中送,并不咀嚼或者品尝,只是平静地咽了下去。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他也吃得极快,瓷碗很快空了。
蓝扶玉咬了咬舌尖,那地方还残留一点桂花酱的香甜。如果说蓝扶玉的狼吞虎咽是因为他上不得台面的嗜甜,吴不尘这副模样,真是“味同嚼蜡”的完美体现。
“怎么样?”蓝扶玉也问吴不尘,“和玄都府的酥酪比起来如何?”
吴不尘舔了舔嘴唇,笑得眉眼弯弯:“喜欢。很……很甜的味道。”
蓝扶玉点头:“你喜欢甜食?”
吴不尘也点头:“很喜欢,从小就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