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恋情曝光
秋季是关节疼痛的高发季节,商亭接到了徐艺婷的电话,里面说商正斌因为退行性关节炎在针灸科住了几天,现在出院了。
商亭质问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他,非要瞒着。
“怕你担心,要是给动物做手术的时候分神了不好。”
商亭无奈:“担心是一回事,说不说又是另外一回事,你们这样瞒着我,要是有什么大问题,我压根就没有一个接受的过程。”
徐艺婷没理那些控诉,只是将住院记录发给他,说先不说了,回家看看你爸吧。
商亭无奈,去找院长请了三天的假期,票定在后天。
他把这个消息告诉陈系舟时,陈系舟正在埋头备课,嘴里嘀嘀咕咕说那个女生期末没考好,开学又要见面考,防止再考得一包糟,父亲要加大补课力度。
许莹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连带着陈系舟也压力大到几近满溢。
等他备完课,商亭才说:“系舟,我后天回家一趟。”
陈系舟疲惫地使劲呼噜两下头发,碎发乱糟糟的堆在额前,声音沙哑:“为什么回去呀?”
明明那么累了,还要带上勉强的笑意。
“我爸爸关节炎住院了,昨天出院,我回去看看他。”
“怎么会?关节炎不是老年人才有的吗?叔叔看着很年轻啊。”陈系舟拉过商亭的手,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他靠着商亭的肚子,将头埋进衬衣里嗅着森絮的洗衣液味。
“没,中年人也会疼,秋季本来就是高发季节嘛。”
陈系舟“哦”一声,突然站起来拿上手机跑进客厅,叮铃哐啷翻着什么。
“你找什么?”
“车钥匙。”
“要去哪儿?”
陈系舟停下动作看向商亭,疑惑他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去给叔叔买些补品呀,后天你带回去。”
商亭一愣,按陈系舟的性子肯定是会买一大堆礼品的,他只是坐高铁回去,带那么多东西加上行李箱很不方便,要是真想买,可以等他到M市了再去,将这个想法告诉陈系舟后,商亭看见陈系舟沉默着。
“好,到时候我把钱发给你,你到了我俩打视频,看看具体要买什么。”
“嗯。”
那天晚上,陈系舟紧紧抱着商亭不放,说他眼皮一直在跳,心还慌慌的,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你怎么这么迷信?”
陈系舟“诶”一声,说万一呢?之前他申请伦敦的大学时,总是害怕申请不上,那会儿他爸的眼皮就一直跳,陈太安被跳得没办法,说太影响他开会和办公要把眼皮割了,陈恩泽就说也许是个好兆头,万一过几天就收到好结果了呢?
果不其然,陈太安的眼皮前前后后跳了快一个星期,才断跳一天,陈系舟就收到了好消息。
从此他对眼皮跳就深信不疑。
“要不你别坐高铁了,万一出什么……”陈系舟没说完,或许是觉得自己刚才的话不美丽,又接着,“我可怎么办呢?”
“别这么想,我很快就回来了。”
陈系舟将头埋进商亭怀里,语气闷闷的:“那你要快点回来,我在家等你。”
“好。”商亭语气里满是无奈。
因为只回几天,商亭就只带了三套衣服回去,一套睡衣,两套常服,再加上证件和钱包,行李箱都没满,他就换了个小点的。
商亭去洗澡,陈系舟就帮他叠衣服,叠到一半,他把商亭那件深灰色的家居服抱在怀里闻了一下,然后认真叠好放进行李箱。
商亭从浴室出来看到这一幕,站在门口看了会,走过去把睡衣接过来重新叠好,说:“叠这么丑,我自己弄。”
陈系舟“哦”了一声,还站在原地。
商亭把睡衣放进行李箱,合上拉链,抬头看了他一眼。陈系舟的脸色很差,头发也乱着,眼睛里更是有一种很熟悉的带着不安和不舍的情绪。他想问怎么了,但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很快就回来了。”
“嗯。”
陈系舟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没再说话。
这一次陈系舟没缠着要分开爱。
毕竟商亭只回去三天,三天后就回来了。
——
商亭到M市时,陈系舟就给他打了视频过来。
他们打着视频走进超市,商亭调转摄像头,给陈系舟看都有些什么。
陈系舟在镜头里指挥:“那个是牛奶吧?你拿一箱,我记得叔叔不喜欢喝甜牛奶,那就拿纯的,或者是坚果牛奶,我感觉他们这一辈很喜欢喝坚果的。”
“那到底拿什么呀?”
陈系舟想了想,说两箱一起拿。
商亭挑了两箱小的放进购物车里,陈系舟又说去看看藕粉,要没有添加剂的。
商亭挑了很久,最后选了箱带着荷花图案的。
商正斌最喜欢喝茶,商亭又带着手机版陈系舟去到茶叶专区选,他本来只想买些袋装茶,分量足价格也特别实惠。但陈系舟执意要买饼状的,一眼相中了块普洱茶饼。
上面写着“千年古树,花蜜香浓”,商亭一看价格——1988元(350g)。
陈系舟说:“就要这个了,你拿吧。”
“你……你知不知道多少钱啊?”商亭压低声音防止被人听见,“差不多两千块了,我刚刚看的那个只要20块钱,你这个价格都能买多少袋了?够我爸喝多少年了?”
“哎呀,买嘛买嘛……我来付钱你别操心,只管拿就好。给阿姨也买点,你之前不是说她喜欢买化妆品吗?看看超市里有没有大牌子的,没有就去专店买。还有商旭的,他这两天也没个动静,我记得他好像挺喜欢看小说的吧,咱俩去书店给他买套《指环王》。”
商亭不愿意,每次回家都要陈系舟破费,更何况他父母还不喜欢人家,热脸贴冷屁股的。
“快点拿,你不拿我要生气了。”
商亭最后还是拿了那块茶饼,超市里没陈系舟说的那个牌子的化妆品,他们就去专店里买了,商亭站在化妆品专柜前面,手机举着,陈系舟的脸在屏幕里,他正在看柜台小姐推荐的一款雅诗兰黛套装。
“这个怎么样?”商亭问。
陈系舟凑近屏幕看了一眼:“可以,你问问有没有眼霜一起的套装。”
商亭问了,柜姐说有,价格两千三。
商亭把价格报给陈系舟,陈系舟说:“拿。”
“两千三。”
“我听得见,拿。”
商亭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柜姐去开单的时候,商亭低声对着手机说:“你疯了,是不是神经病?趁现在走还来得及,咱俩悄悄跑出去,也别管什么丢不丢人的了。”
“我没神经病,你妈喜欢化妆品,送她这个她高兴。”
“她又不认识这个牌子,以为是什么杂牌子怎么办?”
陈系舟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杂牌就杂牌呗,那也得送……你过来的时候我看见有个香奈儿,去里面拿一瓶香水。”
“够了,别拿了行吗?我真求你了。”商亭皱着眉头接过柜员递过来的包装盒。
“我想到个特别适合阿姨的香水,以前我妈妈也很喜欢那个味道的,她要是活着她俩说不定能成好闺蜜,这算是闺蜜款,你快去看看。”
到最后,加上香水和商旭的《指环王》,陈系舟一共付了快七千多。
商亭心里不高兴,一路上没再和陈系舟说话,陈系舟倒也不在乎,上次和商亭回家就上什么都没戴,这次买的有一部分就是弥补上次的空缺。
陈系舟在视频电话那边开口:“回家了别说是我买的,就说是你……就说你最近加薪了。”
商亭不想,他不想让陈系舟花了那么多钱还要鸠占鹊巢。
他摇头,陈系舟说:“那你说是我买的,他们不一定会收,退也退不了,那不浪费么?”
“……”,商亭鼻子一酸,点头答应。
他搬着那么多东西到家时,商正斌和徐艺婷正坐在客厅里,一句话也不说。诡谲的气氛让商亭汗毛直竖并且想要逃离,但还是硬着头皮把东西一件件搬进去。
父母只是看着他,没有问一句话。
他关上门,将牛奶和藕粉放进客厅,又拿出茶饼和化妆品香水放在茶几上,“爸,这是我……我买的茶叶。妈,这是你的化妆品和香水,小旭不在吗?”
徐艺婷勉强扯出一个笑,说:“他去夏令营了。”
“那他怎么没给我发信息?”
徐艺婷又说:“不能带手机。”
“哦。”商亭看父亲一直不说话,想问他怎么了,但看他不亮堂的表情还是忍住了。他尴尬地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过了好几分钟,商正斌才说:“我和你妈给你买了套房子,二手的,已经装修好了,带你去看看。”
商亭愣了一下,房子?
“什么房子?怎么没人告诉我???”
“没必要。”商正斌说。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徐艺婷已经站起来去拿外套了,动作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商正斌也站了起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没有看他,只是说了一句:“走吧。”
商亭跟在他们后面出了门,他坐在后座,看着父母的后脑勺,想问什么,但车里的气氛让他张不开嘴。窗外是M市熟悉的街道,路边的树和他小时候没什么区别,可他觉得自己像在一个不认识的城里。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个几年前建的小区门口,那间房在16楼,他们坐着电梯上楼。徐艺婷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
房子不大,三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套布艺沙发和一张玻璃茶几。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和油烟机都是新装的,阳台上晾着两条新的毛巾,家具应有尽有,一切都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里饮水机和桶装水,厨房里甚至还有几箱矿泉水,还有几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商亭打开冰箱,里面满满当当都是菜,甚至是切好的。
“公摊面积一共八十多平,地段还行,你那个工作……L市那边也没什么好的,回来这边找个稳定点的。你妈和我都老了,商旭还小,以后就留在这里了。房产证上是你的名字,房贷我和你妈会和你一起担。”
“爸,妈,”他开口,声音很轻,“我后天回去。”
商正斌没有看他,徐艺婷站在窗边,背对着商亭,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回去?”商正斌说,语气没有起伏,“回哪里去?”
商亭的心脏跳得很快,喉咙发干,买房子这么大的事情不告诉他,装修也不告诉他,全弄完了才说,有什么意思呢?
为什么每次都不问问他?
为什么每次都要要求他必须走他们预想的路?
商亭刚要开口质问,商正斌就说:“你之前带回来的那个年轻人,陈系舟是吧?家里是做什么的?”
话题突然引到陈系舟身上让商亭觉得无语,他疲惫地捋捋头发,最后随意答应着:“做点小生意。”
“真的?”
“嗯。”商亭说完看着商正斌,发现他脸色有点难看,随即扭头去看自己的母亲——同样的脸色,和当年发现他和许可为之间的事一模一样,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商亭试探着开口:“爸……”
“他叫陈系舟,是长河制药老板陈太安的儿子,有一个哥哥叫陈恩泽,对吧?”!!
商亭愣住了,他怎么会知道?!
怎么会这样?
商正斌不紧不慢地拉开茶几抽屉,从里面拿出一部手机甩在茶几上,手机和玻璃碰撞地一瞬间发出脆响——是商旭的手机。
商亭眼睁睁看着那部手机在茶几上擦出一条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想开口辩解,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第62章 分崩离析
商亭死死盯着茶几上那部屏幕碎成蛛网状的手机,只觉得浑身的血都被抽干了。他认得那部手机,那是商旭前不久才用存了很久压岁钱买的老款机型,平时商旭宝贝得不行。可现在,它就那么被当成罪证一样摔在玻璃上,被钉在耻辱柱上。
“你们翻了他的手机?”商亭的声音有些发飘,没去拿手机,只是把目光移到商正斌脸上,“小旭才多大?你们去翻他的聊天记录?”
怪不得商旭最近一直没动静……
“不翻他的,我们怎么知道你在那边干了些什么好事!”商正斌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那部破手机又晃了一下,“长河制药,陈太安的儿子。好啊,商亭,你长本事了。”
商亭还想辩解,他们应该没那么容易发现的吧?侥幸心理让他习惯性地说:“我们没有在一起。”
“没在一起?!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你妈都看见了!”
商亭难以置信地看向母亲,只见徐艺婷慢慢转过身,满脸都是泪水,“你奶奶送山那天……我都看见了,你坐那个石头上哭,他抱你了。”
母亲的声音很小,甚至不敢看商亭的眼睛,只是盯着自己的手指,可她的话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商亭心上。
他们藏得那么好,却唯独忘了自己家房子的构造……如果那天他没有矫情的哭,陈系舟就不会抱自己,也不会被发现。
商正斌压根不给他懊悔的机会:“攀上这种高枝,怪不得看不上你老子给你买的房!”
商亭的指尖冰凉,他听到“攀高枝”这三个字,胸口顿时难以呼吸,这些话像子弹似的,一个字一个字直朝他心里那虚无缥缈的自尊心上钻。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陈系舟今天在视频里指挥他买茶叶的样子,陈系舟怕伤他的自尊,怕父母不收,甚至编好了一个“加薪”的借口,小心翼翼地开口让他把七千多块钱的东西塞进他的行李箱里。而他的父亲,现在却在用最脏的词去揣测这份感情。
“我跟陈系舟在一起,不是为了他的钱。”商亭的声音极其倔强。
“不是为了钱?那你图什么?图他是个男的,图你们断子绝孙?!”商正斌彻底撕破了脸,指着那部手机,“你弟弟手机里那些聊天记录我都看了,恶心!他一个大少爷,凭什么对你这么好?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说你?说我们老商家的儿子上赶着去给人当兔爷!”
“你闭嘴!”商亭猛地抬头,眼睛红了。
“当初你们发现我和许可为的事,你也骂我,你说我丢人,我认了,因为我确实做错了,”商亭的声音在发抖,“可是陈系舟没有做错任何事!他花自己的钱给你们买礼物,你们凭什么这么说他?你们了解他吗?!”
商正斌根本听不进去,一切话语在他眼里都是狡辩,都是对他的不尊,“谁稀罕他的脏钱!我告诉你,这房子是写你的名字,你不跟那个男的一刀两断,这房子你也别想要了!你今天就给我待在这里,哪里都不准去!”
商亭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他忍了这么久,忍下霸凌,忍下父母的控制,忍下许可为的欺骗和戏耍……却不能忍受父母这样说陈系舟。
陈系舟那么好的一个人,不该被这样误会。
“不要就不要!!你以为我稀罕这个房子吗?买的时候你们不告诉我,装修的时候你们也瞒着我,现在要还房贷了你们才跟我说,你们这是为了我好还是为了你们的面子?!”
话音一落,别说商正斌和徐艺婷了,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商正斌捂着胸口后退两步跌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徐艺婷跑到他面前给他拍着胸口顺气,哭着说:“亭亭,你就听你爸爸的话吧……他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你好,又是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一直笼罩着他的前半生,让他喘不过气。
商亭倔强地摇头,商正斌顺过气后又来了劲,声音低沉:“只要你赶紧和那个男的分手,找个姑娘结婚生子,我就原谅你的所作所为!!”
商亭愣了一下,那几秒过得是那样慢,他的大脑突突地跳,一个声音告诉他——算了吧,父母养了你那么多年,他们有自己的苦衷,顺着他们的意吧。可另外一个声音又告诉他——你凭什么一直忍让?这么多年以来所受的苦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该受的。好不容易有了想要厮守一生的人,你真的要这样放弃吗?为了父母嘴里的“完美人生”,你要放弃吗?
商亭忽然笑出声,像是终于决定鱼死网破一般大声朝父亲怒吼:“我做了什么需要得到你的原谅?!是成绩太好给你赚了太多面子?是考上了重点大学让你觉得丢脸了?是一个月赚一万五还给你转钱?还是当年没有考公?!”
商正斌的脸涨得通红,手指戳向商亭的鼻尖:“你跟一个男人混在一起,不娶媳妇不生孩子,你还有理了?”
“我没有说我有理,我只是问你,我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需要你原谅?”
商正斌被堵住了。
“我考上大学,是你们非要办酒,我拦过,”商亭一字一句地说,“你说你那些同事都办了你不办没面子。你让我考公,说这样一辈子就有着落了,可那是你把你的不甘心往我身上压,我认了;我自己去那边自己找工作,从来没伸手跟你要过一分钱。我每个月给你们转的那点钱是不多,但我转了……你要我做的事,我哪件没顺着你?你到底是真的怕我后半辈子过不好,还是怕我不按你的预想走?!”
徐艺婷在旁边抹眼泪,想拉商亭,被商亭轻轻挡开了。
“你不同意我跟陈系舟在一起,这件事你可以骂我,可以不认我,可以说我不孝,但你别跟我说原谅,你没有东西可以原谅我,我们之间……到底谁原谅谁啊?”
商正斌“噌”地站起身,狠狠扇了商亭一巴掌,就连徐艺婷都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两个人,随即又赶紧站在两人中间生怕他们打起来。
“你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就是你的错!!你还舞到我面前把他带回家!那是你奶奶的葬礼你知不知道?两个大男人在那里卿卿我我,恶心!!!”
“奶奶已经知道了!”
商正斌和徐艺婷一愣,商亭又说:“她死之前我已经告诉她了,至于我们卿卿我我,那几天我不是一直跟你们在一起吗?到底有没有卿卿我我你心知肚明。”
“你到底要不要当我儿子!!你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情!你、你……你分不分开?!”
“不分开!我就是不分开,我要永远和他在一起!我死也要和他在一起!!”
“那我就没有你这个儿子!!!”
商亭沉默了,但很快,他就决定为自己而活。
“随你,反正我也不需要再靠你们活了,我能养活我自己。”
啪啪啪!三巴掌下去,商亭的脸已经红肿,徐艺婷一直在拉自己丈夫的手臂却无济于事。
对于面子大过天的商正斌来说,这是最不能容忍的事情。
这次的愤怒远远大过许可为那次,商正斌感觉到了威胁——他忽然发现自己控制不了这件事,控制不了这个儿子,他更控制不了那个“抢走”他儿子的陈系舟。
他失控了——
“他家里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你是不是觉得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你就飞上枝头了?我告诉你,这种城里人就是图新鲜!把你玩腻了就一脚踢开,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他给你花多少钱了?你是不是拿了他的钱?你缺钱你跟家里说啊!你去给一个男人当小老婆,你图什么?!和这种人在一起会得病你知不知道!”
他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手背在身后,单位上那副常年和体制内的人打交道而自然形成的文质彬彬的模样已经没有了,只剩下愤怒。
“你们别以为是两个男的就没人管了,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你们这种见不得光的关系就别想摆到台面上!他就是个祸害,专门来毁我们家的!你说他是正经人?正经人谁会教唆别人家的儿子不孝顺父母?他连个后都留不了,他叫什么正经人?!”
“我都说了他就是个好人!!他没有教唆我对你们不孝,是你们自己做错了!当初在老家的时候大伯不是也和你说他是一个好孩子吗?”
一提到老家,商正斌就想起自己载过那个男的去找车的事情,干呕了几声,徐艺婷左右为难,干脆坐在沙发上哭,一句话也不说。
看见妻子哭的样子,商正斌更加了来气:“他算个什么东西?有娘生没娘教的玩意儿!他连你的前任都不如!那个许可为最起码还是个公务员呢!有正儿八经的工作!!陈系舟呢?不就是有钱吗?!”
商亭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难以置信地开口:“你说什么?”
“我说他有娘生没娘养!我说他连许可为都不如!”商正斌梗着脖子吼回去,“他妈死得早,没人管他,他才做出这种缺德事!他爹也不管他,他就到处祸害别人家的儿子!他这种人就是——”
“你闭嘴。”商亭的声音不大却又异常清晰,“你再说一遍试试。”
商正斌被儿子那副模样钉在了原地,他从来没见过商亭这样——脸色白得发青,右脸红肿着,嘴唇都在抖,眼眶是红的,像是马上要跳起来殴打他一样。
“我说错了吗?”商正斌压下那股被儿子眼神激出来的寒意,“你好好地放着正道不走,你非得去给一个男人当小老婆!你以为他是什么好货色?他家有钱有什么了不起?他那个妈死得早,没人管他,才养出他这种不男不女的东西!他小时候没爹没妈教,现在就出来祸害别人家的儿子……”
“你凭什么提他妈?”
“我说错了吗?他妈就是——”
“你不准提他妈!”
商亭看着面前的这个人从父亲的样子慢慢扭曲成一个恶魔。
从小到大,他听过无数次别人夸赞商正斌是一个好父亲一个好丈夫的话。父亲从不大声吼骂,即使自己真的做错了,他也不说脏话,不发脾气,生气了就坐在院子里抽烟,或者把碗筷收拾得很重。商亭从小到大挨过很多次他的骂,但那只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失望。在单位上工作了几十年的他看上去是那么的文质彬彬,谦虚有礼,因此,商亭知道父亲是爱自己的,只是爱的方式不好,哪怕说他“不争气”,也只是希望他好。
他只是不善言辞,只是脸皮薄不好意思表达对孩子的爱……可现在,他居然说陈系舟连许可为都不如,他居然用最恶毒的话语辱骂着另外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
而这一切的源头竟然只是他们相爱了。
商亭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空洞,他的灵魂好像从躯体里抽离了,他什么情绪都没有了,既感受不到愤怒,也感受不到恐惧。
看着面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商亭忽然意识到父亲好像不爱自己,他眼里似乎只有父权社会那套“面子至上”的规则。
在这套规则里,真爱又算什么?
商亭站在那里听完这些话的一瞬间是完全空白的,他脑子里那个“爸爸”的形象正在脱落。他看见了一个陌生人,一个他从未真正认识的、会用最脏的话去羞辱一个早已逝去多年的女性的男人。
他好像不再是自己敬爱着和仰望着的父亲了。
商正斌安静下来,说:“你要是不分手,就好好在这里反省吧。”
说完没给商亭反应,抓起茶几上面商旭的手机就往外走,徐艺婷也在这时抢走了商亭手里的手机,他本能地想冲上去抢,但手刚伸出去,看到母亲惊恐且笨拙地把包抱在怀里的样子,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为什么连那么疼爱他理解他的母亲,也变得这么陌生,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等商亭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快走到门口,他冲上去要跑,却被两人死死按住,徐艺婷怕他来抢手机,拼命护着手里的包,却因为没站稳摔倒。
那一瞬间,商亭就心软了。
门在自己面前合上,他听见商正斌在外面反锁,等人走后,商亭跑到窗户边,却发现窗户也被锁死了,只留下约摸十厘米的用来保证空气流通的缝隙。
他这才知道为什么这房子明明没有人住却有那么多食物和水的原因。
他们要软禁自己,直到他被彻底“纠正”。
第63章 我们分手吧
商亭被关了足足三天之久。
头一天被关的时候他一直在挣扎,把手掌拍得通红,喊到嗓子哑了。他对着门外嘶吼,声音透过防盗门传出去,又被走廊吞掉。
商亭翻遍了厨房,只找到一把钝得连纸箱都划不开的水果刀。他偶尔会听见徐艺婷在门外哭,以及商正斌呵斥她“别理他,等他饿了自己就消停了”的声音。商亭折腾了一整天,什么都没有吃。
徐艺婷每天都会来看他,往早已塞满的冰箱里塞着被她细心切好分装后的蔬菜和肉类。
他们怕他闹自杀,连最基本的菜刀都不给他,厨房里只有一双木筷,一把炒菜的勺子,还有一个不锈钢碗和几个不锈钢盘子。
徐艺婷每次来都会试图和商亭说话,说他小时候是那么可爱和调皮,长大后是那么的叛逆和安静。
他勇敢追求爱,却被父母认定为是叛逆。
徐艺婷还说:“你爸爸最近在联系先生了。”
“什么先生?”
徐艺婷踌躇许久,说:“做法事的先生,先生看了你的八字,说你身上有一个鬼,要给你驱邪。”
商亭还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他冷笑一声,觉得那一切都是那么的可笑。
他说:“那先生是不是说,我身上的鬼是去大理的时候跟来的?是不是还说那鬼是个男的……他是不是还说,喝下符水就没事了?妈妈,你们是不是没想过让一个同性恋和一个女孩子的结婚的后果?这对那个女孩子不公平,这是违反公序良俗的,我不接受,我就是死,我也不会这样做。”
徐艺婷一愣,轻轻说:“你不说,我们也不说,她不会晓得的。”
“你们这样还是不是人!”商亭站起来,徐艺婷被他的动作吓一跳,商亭又重新坐下,轻声说:“那这样的话,妈妈,为什么你们宁愿相信莫须有的鬼,也不愿意坐下来认真听我解释,为什么您明明知道我心理不健康,却从不愿意承认呢?”
“这……我……”
“因为你们觉得那些都是精神病,是疯了,你们不愿意承认,是吧?”
徐艺婷无言以对,拿上小皮包走了。
在她起身关上家门后,商亭脱力地跪倒在地上。
今天是他答应好陈系舟的回家的日子,可他没有做到。他本来应该在L市的高铁站下车,走出南出站口看见陈系舟开着他的车来接自己,然后和他一起回他们的小家的,而不是被困在这里,没有手机,没有身份证,甚至连身上穿的衣服都是父母提前准备好的。
那些被陈系舟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脾气又被糟糕的情绪压下去,商亭看着阳台上的窗户,那里虽然被封了,但透过玻璃,依然能看到外面高楼之间漏出的一线灰白色的天光。
外面的天阴着,像要下雨,空中偶尔有飞鸟掠过,他想,为什么每一个生命在来到这个世界前都不可以自己选择成为什么呢?如果可以选的话,他想成为一只小乌鸦,跟着那么多伙伴去农户们刚刚犁过的地里找虫吃,年长的乌鸦照顾小乌鸦,指甲盖大的脑子里没有那么多烦忧。
然而这一切都不可能,他没办法选择出身。
商亭就这么跪在地板上,膝盖磕在冰冷的瓷砖地板,地面的潮气透过裤子传递给皮肤,但他感觉不到冷。他盯着那块被切割成方形的天空,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此刻L市高铁站的画面——
南出站口,陈系舟肯定在等他。
他肯定会穿阿迪达斯的外套,秋天要到了,陈系舟一到秋天就很喜欢穿阿迪达斯,再搭配上一条不知道什么牌子但也很贵的牛仔裤。
他会等过一班车,又等过下一班车。陈系舟还会给自己打电话,听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然后皱着眉头给商旭发消息,问“你哥上车了吗”,然后同样石沉大海。他甚至会一直等到出站口的工作人员都开始看他,最后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出来,闸机空了,只剩他一个人站在那里,脸色越来越难看。
陈系舟的耐心很少,二十三岁的他心智并不成熟,还是一个小孩子。因此,他也许还会发脾气,甚至会因为自己的失联而气哭。
商亭闭了闭眼,眼眶里滚烫的温度没能化成眼泪砸下来。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哑的呜咽。
他想去,他恨不得现在就长出翅膀飞出去。可是他现在连这个房间的门都出不去,父母用“为了你好”和“驱邪”的名义,把他变成了一个囚犯。
“先生”说那是鬼。
商亭趴在地板上,忽然想笑,那个“鬼”多好啊。
那个鬼陪他熬过奶奶去世的夜晚,给他买七千块的礼品,用U型枕卡着脖子还嘴硬说“我试试而已”,把他从那个只会用沉默保护自己的躯壳里一点点拽出来,教会他生气,教会他说“不”,教会他不再把所有委屈都往肚子里咽。
如果陈系舟是鬼,那商亭宁愿自己这辈子都不要再做人了。
……
第二天,商亭还是和往常一样躺在沙发上等“狱警”来看自己,今天会是谁呢?
还是妈妈吧。
砰砰砰!尖锐刺耳的声音响起,商亭站起身,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他浑身都在抖,心跳快得像下一秒就会从胸腔里钻出来,他听见一个低沉的男人在问:“这个锁难开,强行开锁会把门弄坏,还要不要开?”
他听见另外一个小一点的声音说:“开。”
那会是陈系舟吗?
一定是他的吧。
他肯定是昨天在高铁站等了太久,找不到人就去联系了宋峻安或者是商旭,知道自己被关住了连夜开车来到这里的。
一定是这样的。
商亭激动得快哭出来,在沙发上坐下又站起来,这门怎么还不开?
电视上显示马上就要十二点了,待会父母该来了……万一看见了怎么办?不行,不能被看见……不对,看见了又能怎么样?反正都已经鱼死网破了,大不了就一起私奔。
他的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满眼期待地看着门口。
门开了——
商亭愣在原地,想上前抱住陈系舟的脚步没能迈动一步,不是陈系舟,不是,那是他的弟弟,商旭。
商旭从兜里拿出两百块钱递给开锁师傅,师傅收拾好东西就走了。
商旭见他还傻站着,大步跑进去把背上的书包塞进他手里,一边拽着他往外走。
“哥,快走!你的手机和证件钱包我都给你偷回来了……你快走!妈妈要来了……”
“你……”商亭看着面前的少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商旭一把将他推到门外,两个人都踉跄了一下。商旭还喘着粗气,看样子是赶了很久的路来的,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的?
“哥!快走,别回来了——”商旭哭出声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急忙用袖子擦着。
商亭强忍住情绪,走进去拉住他的手要带他一起走,如果自己走了,商旭一定会被责罚的,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爱的弟弟因为自己受到惩罚。
他本来就是有罪的人,不能连累其他人了。
可商旭却甩开了,他说:“你快走吧,我刚刚给你叫车了,车子马上就会到,你快下去吧,你赶紧坐电梯下去,不要管我,你不要管我了!”
商亭看着他,自己这一走也许永远也不会回来了,他或许会成功从原生家庭的泥沼里解脱,可商旭呢?
但如果他没走成功,那不是浪费了商旭的一片苦心吗?
他来不及多想,转身飞快跑到电梯间按下一楼的电梯,还好这次的电梯没有人使用,几秒后就从26楼下来了。
他听见商旭喊:“汽车尾号是K6789!”
电梯里只有机械的女声在播报广告,商亭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觉得这逼仄的空间里很安静,安静到只有他的呼吸声和剧烈的心跳声。
他全身都在抖,站都站不稳,下了电梯就快速跑到小区门口,车子还没到。
商亭的视力很好,他远远就看见了等红绿灯的骑着电瓶车的母亲,于是赶紧躲在种植着灌木的花台后面,怎么办?怎么办?红灯还有几秒就要结束了……他的心脏快走胸腔里跳出来。
还好,比母亲先到的是那辆载着自由的车。
他快速拉开车门坐上去,车子才刚刚启动,他就看见母亲骑着电瓶车往小区那边赶。
车子往前走,他转身从后面挡风玻璃上看到母亲已经停下电瓶车,直到现在他还是难以置信自己居然就这样自由了,车子越来越远,母亲变成一个小点,在拐弯之后彻底消失不见。
即使他身上还穿着拖鞋也没有去买新的鞋子,商旭打的车的目的地是一个酒店,但商亭让司机送他到高铁站。
在高铁站下了车,商亭解锁手机,跳出来几百条陈系舟的信息。
上面问——
【你在干嘛?】
【怎么不回消息?】
【你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