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子,前头就是国师府的官道了。”

    引路的小厮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垂首提醒。

    陵城最恢弘的一条街巷在游邵眼前展开。

    青石板路平整宽阔,一尘不染,两侧梧桐参天,枝叶繁茂如盖,遮住了正午的日头,投下满地斑驳的凉荫。

    游邵注意到小厮眼底压着几分惊恐,还带着如同看见太阳打西边出来的恍惚。

    也许原身是个保守派,没少在府里说国师坏话。结果一朝大病,就要认贼作父,真是究极反转。

    不过游邵不在乎其他人怎么想,横竖都是一刀,他要给自己选个好领导。

    近水楼台先得月,只要进了国师府,就算是偷药,他也要把这缠身的病给治好了。

    “对了,这国师怎么称呼?”游邵心里计算着,但还是先问清称呼得好,免得一开口就落得个不尊的罪名。

    “大公子,我等草民要称公爷,您现在身有功名,可称呼海定公。”小厮被他的口无遮拦吓到,咽了咽口水答道。

    游邵点点头:“等会你就和我一起候着,若出了事,也好通风报信。”

    小厮身体一抖,哆哆嗦嗦答应了。

    行至道路尽头,朱红府门巍峨耸立,飞檐翘角刺破云层,威严肃穆。墨底金字的牌匾赫然写着:海定公府。

    游邵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封号,不得不说,分量是真的重。海晏河清,定国安邦,当初赐名的人,怕是真真切切盼着盛世安稳。

    游邵深吸一口气。

    国公府朱门禁闭,戒备森严,连侍卫都是穿戴盔甲,瞧不见脸色。

    站在那里,风都冷了三分,游邵觉得自己膝盖都被吹软了。

    他很会找位置地退到官道侧边——既能让往来车马看见,又不挡路,主打一个狗腿边界感。

    下一秒,他干脆利落地双膝跪地。

    小厮噗通一声,跟在他身后也跪了下来。

    青石板又冷又硬,寒气慢悠悠渗过衣料钻进来,痛感钝得很。

    游邵垂眸扫了眼膝盖,神色淡定。

    幸好出门前他早做了准备,偷偷藏了层褪下的衣衫垫在膝下。没必要的苦头,他半分不吃,这是做人底线。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转头问小厮:“咱家和海定公关系如何。”

    小厮身子一抖:“自然是好的,公爷对府上有恩。”

    游邵想,这样事情就好办了,自己跪在这里就说是来还恩。

    游邵又问到底是什么恩情。

    小厮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公爷赐给老爷……老爷……”豆大的汗滴落下,半天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想来下人知道的信息不多,游邵也不为难他了:“那你去打碗温水来。”今天没吃胃药,胃液翻涌,嘴苦得厉害。

    小厮抬起头,看看威严的公府大门,再看看跪地的自家公子,一头雾水,但还是飞速跑走了。

    再来时,居然换了人。是个小孩,约莫十一二岁,端着一碗温水。

    游邵最看不得小孩干活,摆摆手:“碗放下,你回去吧。”

    小孩感激地跪拜:“多谢大公子体谅小人,小人这就回去复命。”

    连滚带爬地跑了。

    游邵看出来了,下人们对这地方避之不及。

    算了,还是别为难其他打工人。

    游邵单手撑碗,细细饮下温水,总算解了胃部的疼痛。

    随手把碗往素白衣摆下一遮,完美隐藏。

    也不知这国师今日加不加班。

    他垂着头假寐。

    叮——珠翠玉石碰撞之声在远处遥遥响起。

    前一秒整条街还车马有声,下一秒瞬间死寂,连梧桐叶的风声都彻底消失,安静得诡异。

    游邵便知国师来了,恭敬地跪拜,叩首。

    却忘记了刚藏好的碗,从衣摆底下挤出。

    青石板面太过平整,碗滚得稳稳当当,慢悠悠划过石板缝隙,在全场侍卫的注视下,稳稳滚到黑檀车驾的车轮边。

    叮铃哐啷啷啷啷啷啷啷啷——碗滴溜溜地,似是不甘沉寂。

    侍卫立马挡在了车前:“何人惊扰海定公!”

    游邵依旧跪得笔直,面不改色,目视前方,主打一个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车帘缓缓掀开。

    一只骨节冷白的手探出,手指搭在帘边,却有一种迫人的力道。

    像一块镇纸,四两拨千斤地把满街的噪音都压了下去。

    帘后之人,便是被拦住的海定公。

    游邵忍不住窥探,第一反应:这长相,真不像传统反派。

    挑帘而起的天光落在脸上,未开剑鞘,寒光乍破。

    眉峰沟壑冷峻,五官直挺锋利,皮肉贴骨,却无半点阴柔之色,薄唇如长刀,不见弧度。

    束发着玄色锦袍,身形巍峨如山,坐姿挺拔如松。

    明明坐在逼仄的车厢内,却如坐高堂。

    一双淡眸落下来,无温无怒,打量他的眼神,如见蝼蚁。

    游邵这才察觉自己在抖,就不该好奇,但已经来不及了。

    而且那只闯祸的碗,还安安静静躺在车轮旁。

    好端端的坏起来了,天崩开局。

    游邵轻咳一声,还是按照剧本开演了:“草民拜见海定公。晚生游邵,新科状元。今日特意代表游府感谢您当年提携之恩。”

    他迅速酝酿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挽袖抹泪:“当年家父重病垂危,全靠公爷赐药相救,游家永世铭记这份大恩。家父临终前再三嘱托,命晚生——”

    海定公却低低地笑了,笑声低沉,听得游邵心惊胆颤:“本公怎么不知有此等事情。”

    游邵精致眉眼懵懂眨了眨,面不改色:“海定公恩泽普世,自然不知道小小恩惠改写游家命运。”

    “哦?令尊姓谁名谁。”海定公声音如古庙撞钟,沉穆自威,不笑时,带着身居高位的压迫感。

    游邵小腿肚颤了颤,坏了,他不知道已经死的便宜爹叫什么。

    侍卫跑上前,嘀咕了几句。

    “原来是游御史之子。”

    游邵眼睛瞬间亮了:“是的是的。”没想到穿越的竟是本家。

    海定公语气平静无波:“这倒是记得,令尊是本公杀的。”

    还有这等事情,怎么没人告诉他!

    心跳滑了一拍,他捂着胸襟喘了喘,快速压下错愕,话术无缝切换:“家父弥留之际,悔恨自己官场失足,身不由己、实属无奈——”

    海定公手撑着头,淡然打断:“他在狱中,本公亲眼看着他饮下毒酒,弥留之际应当未说此话。”

    游邵沉默两秒。

    可恶的小厮吞吞吐吐,原来国师给他爹赐的是毒酒啊。

    但是他还要演:“其实家母早有感慨,常说公爷是当世明主,只可惜家父执迷不悟,没能早日幡然醒悟——”

    “你一身孝衣前来。”海定公垂眸,视线这次落在他腕骨上,肘窝淤青的边缘从袖口隐约透出来。“本公还以为你是来寻仇讨公道的。”

    “绝非如此!”游邵回话快得不假思索,饶是他再神经大条,也反应过来其中离谱的逻辑:亲娘给他穿孝衣,送他来投奔杀父仇人。

    这操作,他属实欣赏。

    虎毒不食子,奈何生了四个好大儿,总有人得走卧底剧本,万一成功了呢?

    不是,这海定公不会以为自己纯来挑衅的吧。

    游邵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在喉头的呕意,在脑中疯狂切换措辞:“晚生此番前来,是择明主,而非寻私仇。公爷气宇轩昂心系百姓。晚生虽愚钝,却也懂何为正道。”

    “晚生绝对是真心投靠,绝无半点虚假。”

    海定公静静看着他,沉默不语。

    那双光影中的眸子深得像深潭,任何把戏都会被轻易勘破。

    搭话似是一时消遣。

    过了,就厌了。

    他淡然开口,却是字字诛心:“推拒边境差事,贪图安逸、畏惧艰辛,这等人,为何留你?”

    游邵身子剧烈一颤,心跳如雷,强压着胸口那股浊气,单薄的身子俯得更低了:“海定公,晚生样样都会。辨药识药是专长,察言观色是本能,整理文书、研墨跑腿——”

    他真的没招了,紧咬着牙,加了一句:“凡公爷用得上的,晚生都能做。”

    海定公在帘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在掂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游邵只觉得后背发凉,脊背开始不住地抖,指尖冻得发麻,连冷汗都浸透了里衣。

    帘子垂下,隔断了那道视线。

    不行,必须成功。

    游邵后背开始冒冷汗,他忍痛站起身,放手一搏:“海定公,求您开恩。”

    素白的孝衣被冷汗浸得发潮,他撑着膝盖,身形晃了又晃。

    嘴边腥甜味漫上来,游邵捂着胸口,咬着字往外送:“晚生命途坎坷,如今进退无路,唯有依附公爷,方能求得一线生机。晚生忠心可鉴,全听差遣,必赴汤蹈火——”

    在所不辞还没说,喉咙里血先涌了出来,两眼瞬间一黑。

    轻飘飘倒下来。

    忘了自己不能站得太快……

    这残破的身体究竟要坏他多少好事!

    白衣散落青石,衣襟上溅开的一点红色格外扎眼,如杜鹃半空而落,啼血散翅。

    墨发散在青石板上,脸色惨白,眉头紧缩,唇角还挂着一丝血痕。

    街上死寂片刻,随即响起细碎的骚动,压低的惊呼与杂乱的脚步声交织开来。

    那紧闭的车帘微微被风吹起,又落下。

    “回府。”波澜不兴的肃穆之音落下,一众随从迅速抬轿而起。

    经过那晕厥之人,轿内传来沉稳的声音:“新科状元品行不端,差人告诉阕庆,此人收入我府教导改新,择日再聘。”

    不多时,海定公府侧门开启,几个侍卫轻手轻脚将晕厥的新晋状元抬进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