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酸菜鱼 小论
今晚撒粗盐动用了太多人, 淮明禾并几个同级的司稽在满家食肆这里定了夜宵,算是犒劳大家,有数十坛好酒已经搬了过来。
官府的补贴不少, 圜钱自然不是问题,就是想吃点新鲜又管饱的。
淮明禾还和温元容说, 若是小满娘子回来的晚,也不必麻烦, 照常给他们做暖锅、上炒菜便行。
满未楹看了看天色还早, 而且既然都这么说了,也并没有给满未楹躲懒的余地。
满未楹看了眼厨房,冬季蔬菜确实少, 她的目光落在木盆里那几尾才送来的鱼上,今早做酸菜猪肉包子的酸菜缸还摆在台上。
那晚上就做一道酸菜鱼,放进暖锅里, 也一样可以放别的肉菜进去煮。
酸菜鱼酸辣开胃,另外配米饭或者锅中下面条, 都很下饭也管饱。
盆里是尤婶子女婿陪上峰在上峰家鱼塘钓来的草鱼, 自家养殖,个个都有十斤往上,去鳞去内脏后也有八九斤。
这几日大雪,上峰闲来无事便邀请府衙中人钓鱼饮茶。
尤家女婿钓技了得, 从不空军,给尤婶子家送的吃都吃不完、也没处养, 干脆便宜卖给了满未楹。
一条才一圜钱。原本尤婶子还不肯收,满未楹硬塞才收下。
做酸菜鱼用什么鱼一直都有争论,草鱼刺多,但是肉嫩, 适合水煮;鲈鱼多为蒜瓣肉,清蒸和烧烤均佳;黑鱼肉质紧实且刺少,但是腥味大,而且培养成本高。
满未楹倒是有什么就用什么,送到她手上的食材,她都能料理好。
初步料理好之后,沿着鱼头下一两公分的位置,将草鱼筋扯出,这条筋不去会有土腥味。而后将鱼一拆两半,压着鱼骨从背部下滑,一整条肉全部割下,动作快速地把肉连着大刺都拔出,而后便能看见草鱼鱼肉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小刺,下刀手法基本和前面类似,都是把那一块带着刺的肉全拔出。
这部分肉即便是做酸菜鱼也不好吃,只光顾着挑刺了,不如单独割下来一起煎底汤。
最后把鱼大骨和鱼头都拆下,放到另一边备用。剩下的鱼肉都片成薄薄鱼片,这样等下烫熟时便会卷出好看的形状。
也许是自小习武的原因,温元容在刀工上,稍微练练都能和满未楹不相上下,只是看了一遍满未楹拆鱼,她用一条鱼自己练了下便能上手。
世人重口腹之欲,但是看不起庖厨之事,却不知道庖厨一项也大有学问,联系起来同样要花上经年累月时间。
鱼片先用盐、淀粉和葱姜蒜水腌一下,帮助去腥和嫩滑,但是鱼片的淀粉不能放太多,不然鱼片会有种“假滑”的口感,反而失了本味。
酸菜鱼的酸菜最好用长茎菜,发酵成棕酱色,弯弯曲曲一长条,在鱼汤中爆香后浸满汤汁,拌一大口米饭,汤汁和米饭的甜香完美融合,最是好吃不过。
不过满未楹腌酸菜用的是白菘,用白菘也是一样,本质都是用酸菜的酸香和内里成分与鱼肉混合激发。白菘难免菜根部分多一些,菜叶虽不长,但宽宽大大,是美中不足但也是特色。
酸菜切开,不用切太碎,但是不能太大,不然汤汁水分难以融合。
热锅冷油,而后以此加入酸菜、蒜末、葱花、姜片,以及先前的大鱼骨一起大火翻炒,等厨房空气中弥漫着酸菜酸香时,撒入一把干辣椒,可多可少,看口味调节;满未楹没有放太多,因为等下出锅后还要浇一把油再爆香一下辣椒。
辣椒一加这气味顿时就变得呛人起来。
满未楹加入清水,盖锅盖直到汤煮开,加入生抽、盐、味精等调味品,先把蔬菜烫熟——蔬菜虽然价贵,但是淮明禾让满未楹不必考虑圜钱的事,官府都付得起——烫熟后垫到锅底;接着加入鱼片,煮到鱼片自然卷曲、从薄薄的生粉色变成紧实的白色后便捞出,分别加进几个暖锅中。
在鱼片顶部撒上干辣椒、蒜末、一点香油和小葱,油烧热冒烟后一把泼下,“呲啦”一声冒出白烟,浓香溢出。
刚泼完油,衙役们已经咋咋呼呼地涌进来第一批,口中喊冷喊累。
“别看外面冷,这身上全是汗,冷津津的凝在身上,别提多难受了。”其中一人恨不得当众脱下外衣擦一遍身子才舒服。
只是厨房内,满未楹和温元容同时抬头看他们,她们衣衫干净整齐,头发一丝不苟地扎着双髻,神情淡定温和,看得这些五大三粗的衙役们都自惭形秽起来,一时间竟齐齐噤了声、屏住呼吸。
昭娘捧着茶壶给几人倒茶水,只是闻到他们身上的味道时,可爱地皱了皱鼻子,看得他们都是笑。
温元容先端了一锅送到桌上让他们开吃,而后送了一锅给后院满珣,把昭娘也带到后院去先用晚饭。
和酸菜鱼一起上的还有满满一一个宽竹筒的蒸饭。
“各位先用,需要加菜与我说便行。”满未楹把各类烫菜端上桌后,门外又进来了另一批人。
司稽们上了楼,不与普通衙役一起坐大堂。
当满未楹把锅端上后,有一人注视着她下楼后,突然提起前几日在门口闹起来的那桩事:“这满家母女气性挺烈,说是只招赘不上门,招赘能得什么好男儿?多是些油头粉面无用之人。”
“姑娘家还是得好好找个人家嫁了,孤儿寡母的能撑起什么门户?也就是我们云梦城民风开放,要是放到别国城池,十六不嫁便要罚款了。”
淮明禾端茶的手顿了顿。
“话也不能这样说,我们城里当家做主的娘子也不少,连府尹都是娘子,人家还是正经从王宫当差出来的。云梦山从公学招生每年二十个份额,符合资质的女孩子一大半,男孩挑不出几个。你可别瞧不起人。”说话这人正是家里有个女儿被招进云梦山读书的,儿子没能进得去,但平日最是自豪。
“哼,那你倒是说说。”一开始便唱反调那人斜眼瞪了一下,“你是情愿你女儿嫁高门入王庭,还是在这自己开个小店没准就朝不保夕了?”
“嫁高门、入王庭又是什么好事么?”桌旁一直没说话那人悠悠然开了口,那人高眉深眼,男生女相,笑着说话时嘴边还有一个小小的酒窝,“王庭动荡都屡见不鲜,高门覆灭更是稀松平常。老郑公死后,新郑公即位不过短短一月便被人投毒暴毙,兄弟子侄时至今日还为王位打得不可开交。这王公贵胄的争斗之下,诸位又可曾听闻后宫诸夫人的一丝一毫消息?我等国君的二位王姬出身显贵,又有公子汲舍命相救,这才得以回归母国、被我等得知,其余人呢?”
说话这人名为洛攸,平日里鲜少和府衙众人往来,个性相当奇怪。今日淮明禾礼貌相邀,没想到他居然同意过来了。
洛攸似笑非笑:“君是觉得,君比公子汲和晋王室更有能力,能在爱女陷于囹圄时救她出生天?还是享受着爱女带来的荣华富贵,等到毫无价值时果断抛弃?”
这话把那人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倒是让淮明禾多看了他几眼。
淮明禾记得这人是一年多“空降”到府衙之中的,据说也刚从云梦山上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敲鱼面 小满另有打
满未楹并不知晓楼上几人的争论, 即便知道了她也懒得理会。
世人之言大多无益,不必入心。她把食肆里的生意料理妥帖后交给温元容打理,而后便回到后院和满珣、元娘一起用晚食。
天气虽然冷了下来, 但是小孩子爱跑爱跳的脾气不会因为天气而改变。
元娘每次回后院后背都湿透了,进屋安静下来, 再被地龙一烘,汗还没来得蒸发就变冷, 湿哒哒黏在身上。
元娘闹了几次小感冒之后, 满珣便拘着她不许乱跑了。
这时候小感冒也容易致命,小孩难养活便是因为各种各样难以医治的病症。
虽说元娘不过是寄住在满家,温元容一个人养活她俩。但是满珣心善又怜爱小女孩, 愣是把元娘养得像是家里的女儿一般。
前面食肆因为下雪天的缘故客人本就少,对此满未楹也没说什么。
满珣照旧很爱吃辣,她单独用一个小碗放了一碗底的辣椒酱, 拌着酸菜和鱼肉一起吃,酸菜酸香开胃, 混着米饭吃还别有一股甜味。
饭间便聊起了那一大盆鱼。
“鱼都吃完了吗?”
满未楹摇头, “还有四五条呢,尤婶子女婿这也太能钓了。而且说是这几日天天送。”
“这些贵人在自家养鱼,竟也能养出这许多来,怕是要耗费不少米粮, 也舍得就这般送人。”满珣随口感慨,想到城外许多农户, 劳碌终日也不过图个温饱罢了。
“那些鱼本还不是用来吃的。”满未楹回答道,“听说这些鱼本来是专门养着,大了之后便去放生。近来气温骤降,又降大雪。贵人们懒得出门, 但放生不在现场好像又结不到这份善缘,这才轮到下属们。”
说来也讽刺,现下进了平民百姓和下属的下属的肚子,怎么不算另一种形式的善缘呢。
满未楹只是一笑。
“剩下的鱼就明天再做了?”
“不,等下我就去做完。尤婶子那明天肯定还要送鱼过来,最近食客少,别积压一堆鱼,我也不想养着。等下我便去做成敲鱼面,好存放。”
而且满家食客目前还少有点包厢大菜的,大多还是以米面为主、再配一到两份菜。
满未楹对自家客群很清楚。
吃完晚食后她便和温元容一起动手,将剩下的几条鱼全刮鳞去腮、剔出鱼肉。
不得不说这鱼养得确实不错,肉质细腻洁白,在经过葱姜蒜水的腌制后,鱼腥气几不可闻。
满未楹取出红薯淀粉,这是专门请尤婶子家的驴来拉的磨,经过和玉米淀粉差不多的工序,赶在大雪落下之前便晒好的粉。
红薯淀粉不易勾芡,而且很容易结成块,但是它吸水性好,能和鱼肉最大程度混合。
满未楹放在操作台上,铺开一把后又用擀面杖将块全部碾开,直至操作台上都是细密的粉,这才把一团鱼肉放到淀粉上翻滚,直到鱼肉被淀粉均匀包裹,这才拿出一根细细的、更好发力的棍子不停敲打这团鱼肉,在敲打过程中还要不断撒上红薯淀粉,尽量和每一寸鱼肉充分混合,避免鱼肉粘连在一起。
不好说这个过程需要持续多长时间,每种鱼肉的含水量各不相同。当一团鱼肉变成一张又大又薄、但是拎起来不会破洞的“鱼饼”时,这一步便算是完成了。
铁锅烧热后转小火,把鱼饼放进锅中两面烘烤,把水分蒸发掉,鱼饼变得稍硬、稍脆之后便能放到一旁早已准备好的篮子中,剩下的也如法炮制。
属于鱼肉那种带有一点点水腥的肉香缓缓飘散,但是一点也不刺鼻。
很快篮中便堆起了厚厚一沓,像是报纸一般露出鲜明的堆叠边缘。
大堂中正在用餐的衙役们都投来好奇又想吃的目光。
他们面前的酸菜鱼还没吃完,锅底炭还未烧完,心思已经飘向了满未楹新做的美食上。
比他们更快的则是另一道飘来的声音——
“小满娘子又在做什么新奇好吃的呢?我在楼上都听到了敲桌子的声音。”楼上缓缓走下一人,带着好奇的神情笑眯眯的看向厨房内。
满未楹循声望去,那是和淮明禾一起上楼的其中一人,她虽然不认识,但是能猜出大概也是司稽一类的官职角色。
对此满未楹只是礼貌一笑:“敲鱼面。把鱼肉混进面中,比吃普通面条还有滋味。这位大人腹中可还有余量,尝一下小店的新品?”
伯奇带着对它们这个月份来说身量颇为可观的貔貅、腓腓巡逻完满家四周,站到门口抖了抖身上的雪花,在一旁放着的毛巾上擦了擦四只脚才走进了铺子中。
伯奇绕着洛攸的腿转了两圈,摇了下尾巴以示友好,便和孩子们卧到门边,俩孩子还像小时候一样挤到它肚皮上,小时候还能算可爱,现在两小狗都到了尴尬期,长得本就和车座子一样,俩长条像是腊肠一般赖在伯奇身边。满未楹都不忍卒看。
温元容把它们的晚食一端上,俩小狗一蹬腿便从伯奇肚皮上离开,你挤我我挤你地抢食。伯奇打了个呵欠,等着吃它们的剩饭。
“这是某的荣幸了。也请小娘子给某的同僚和下属们都做一碗吧,让我们都沾沾光。”洛攸彬彬有礼。
满未楹注意到了伯奇的动作,只是略微点了下头。
“恩师生病了。”
满未楹将鱼饼抽出三层,又叠成长条状后像寻常切面饼一样切成细条鱼面,冷不丁听到还没有离开的洛攸来了这么一句。
她手顿了下,又抬头看向表情没什么变化,仿佛只是在讨论吃什么的那人。
王诩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惯常也不下山。满未楹也有自己的铺子要忙,加上前段时间发生的事还真不少,云梦山接伯奇三狗上山团聚的车定期到访,她也没察觉有什么不对。
直到洛攸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满未楹眨眨眼,和洛攸对视:“大人不再多说点?好让我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洛攸难得被噎了一下,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不过也不是很严重,我上山探望时,医师说还是年幼时落下的旧疾,一到冬日便会复发,寝食难安,膝骨疼痛难忍。云梦山温泉尚能安抚膝痛,而云梦山庖厨的手艺”洛攸没继续,“庖厨乃是恩师旧识,从微末时便陪伴。他做出来的餐食,恩师从不驳他面子,也不允许我们拒食。”
云梦山什么都好,只是这吃的实在是恩师威严在前,学子们唯有苦笑。
满未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复又低头专心切面。
洛攸等了半响没等到她的反应,刚想再开口,便被满未楹打断:“大人的话我都听到了,大人想传达的意思我也知晓。不必再多说。”
洛攸短暂沉默后只说了一句:“小满娘子,确实不同反响。”便闭了嘴。
此时此地,满未楹说什么都不合适。真说起来,她和王诩之间只是收了钱代养伯奇的关系,但是落在旁人眼中,明显非同一般,否则这人不会巴巴跑过来说这些。
不管是被授意的,还是他想有意讨好。
满未楹只是不希望别人的眼光落在她身上变成了坏事。所以话不必多说。
清水中加入骨汤一起加热,等沸腾后将切得细细的鱼面洒进锅中,细白鱼面在锅中翻滚。
令起面碗,加入混着油渣的猪油、盐、味精,各一把小葱,一点酱油,热滚滚的汤汁先浇进去化开调料,而后将鱼面捞起,散落进碗中;要是再讲究一点,便可以叠成好看的龟背状。
满家食肆暂时不提供酒水,寻常的麦酒黍酒价格公开透明,满未楹进货回来总得加几铢再卖,但食客不会买账。因而满未楹还在找合适的酒水。
楼上包厢几人正是自己带的酒,酸菜鱼锅和各色配菜已经吃得七七八八,酒酣后腹中仿佛又饿了下来。
此时一碗碗骨汤敲鱼面端了进来,带着醇厚的香气,闻得几人再次腹鸣。
没怎么饮酒的洛攸有些好笑地看了看他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寄卖中 小满不满现
雪天客人变少了, 而前来用餐的凿冰漕工们也没有满未楹想象中的多。
虽然满家食肆所在的位置是主干道,但是当每日需要早期出门的人几乎都是漕工时,满未楹的早食生意下跌了不少。
因为不是所有漕工都需要从这条东城门主干道走。
而且, 运河上凿冰的漕工们每年都是官府组织,这一定程度上也能保证凿冰开采工作的有序进行和安全性, 天然比民间行动多了份保障。
官府招募人手时除了工钱外还要提供一日三餐。往年都是从云梦城中各个酒楼中挑选,已经好几年都是城中一品轩负责, 而且一品轩还负责了公学的午食供应。满未楹听说大概是因为一品轩的老板和官府中人有点关系, 所以这个肥差才能落到他头上。
今年也不例外。
不过那一品轩仗着这层关系,为了多捞油水,多是两头敷衍, 送去官府的都是好东西,而对一线漕工们极尽压榨,送去的甚至还有前一日酒楼里食客吃剩的剩饭剩菜。
漕工们虽有怨气, 但好歹不用花自己钱,还能吃上热乎菜, 到底忍了下来。
这还是满未楹找尤家女婿打听了一番才得知的内情。
但冬日工价高, 也有那些口叼的漕工,午休时宁可多花些钱和时间,也要吃口好的。
而身处内城的满家食肆,平日里占据了上工上学等必经之路的优势, 如今却落了下风——更靠近城门的食肆和小摊贩们更得漕工们青睐。
满未楹近来早间午间生意总是略差,只有晚间大家出来活动聚餐时才红火起来。
若是旁人也就得过且过的满足了, 毕竟天寒地冻,小有家底和存余的人都懒得出门。
但满未楹并不满足于现状,她对于赚钱的执念总是很强烈,也许是前世记忆带来的近乎本能的居安思危, 她更喜欢看见每日稳定增长的进项。
因而最近生意的回落让她不由得产生了些焦虑的情绪。
于是这日满未楹特意起了个大早,带着温元容和伯奇一起到城门口转了一圈。
早餐也是自家的包子,满未楹担心路上不抗饿,还特意又揣了几个在身边。
城门口虽不如定挽桥边繁华,但各类小摊和沿街铺面依然称得上是琳琅满面,为了抢运河上的生意,大家都争着想要一个好摊位。
满未楹才走了十来步,就发生了三起抢地方的打架事件,看得她直咋舌。
要知道,她原本是打算让虞宝檀给她做个早餐车,也来这里摆摊卖早食,好歹添补下早上的生意。
但是看着阵势,不抗打的人不能来这里摆摊,满未楹打消了这个念头。
满未楹环顾四周,手下摸着伯奇的大脑袋,一边走一边逛,每家摊子卖的东西都买了一点回来尝一口。
路过一家干净的和周边格格不入的铺子时,满未楹顿住了脚步。
这家小食摊卖的烤馍饼,内里拌了两种馅料,一种肉馅卖五铢一个,菜馅则是三铢一个。
整个铺子被收拾的干净亮堂,连馅料碗周边有抖落的馅料都会立刻被一个利落能干的娘子搅走。
这位娘子的手呈现干净的麦色,虽不纤细,但是连指甲缝里都不见一丝脏污。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只余点点碎发小心翼翼地垂在耳边;衣服虽然洗得发了白,但散发着皂角的清香。
在一片污水横流的铺子中,她的门前几乎不见一点泥脚印。
满未楹眼前一亮。
其实一路走来,满未楹都没尝到过于惊艳的早食,毕竟这个地段主要客源都是漕工,偏向一个物美价廉、量大管饱。
论口味上是比不过满家的。
眼下再买个铺子过于不切实际,摆个摊也打不过别人。
但如果把早食放到别人家寄卖呢?就像那些在淮明月铺子里寄卖绣品的大小娘子们一样。
放在别人那卖,品类肯定不如自己家中齐全,但多少是个进项,而且还有助于拓展自家的招牌和生意。
满未楹看上的这间铺子,主人是位姓吕的娘子,这是她家一直开在城门边的小食摊,自从有这条运河和这个码头开始,她家就一直卖烤馍饼,一心一意,也称得上是云梦城中的特色。
吕娘子年岁尚轻,做事认真勤奋、一丝不苟;但为人颇有些古板和墨守成规,
当满未楹和她商量寄卖一事时,吕娘子一开始并不太能接受,这件事仿佛有些打破了她的“舒适区”。
满未楹也不急,而是把自己带出来的酱肉包和麻辣豆腐包从油纸中拿了出来,“娘子不必急着拒绝我,能否赏个脸,先尝尝看我这肉包子呢?试试我的肉馅做得如何。”
满未楹本就是好相貌,说话温柔但语气坚定,莫名令人信服,连吕娘子这样的固执之人都忍不住被打动。
吕娘子心中本就软化,加上满未楹手中的还温热的包子散发着不容忽视的香气,她不由得伸手接过。
油纸一揭开,白胖的包子便显现出来,酱肉的肉汁汪汪的沁在面皮上,有些地方甚至鼓出一个小油泡来,看的吕娘子不由得咕嘟咽下一口口水。
咬下一口,肉汁争先恐后的涌进口腔中,味蕾被激起反应,纷纷雀跃起来。
等吕娘子反应过来时,一个手掌大的胖包子已经被她吃得一干二净,只余油纸上一点点肉汁洇出的印子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吕娘子有些脸红,但是又不由得向往另一个包子的口味。
“哟,这不是小满娘子么,今天怎么想到来城门口逛逛了?”一个声音传来,带着惊奇,“小满娘子是准备在这里也开一家铺子吗?”
满未楹转头看去,是一个来过店里不少次、算得上熟客的漕工,近来因为官府提供三餐,来的次数也变少了,那人也知道,看见满未楹转过头来,他憨憨一笑:“有些日子没吃小满娘子家的早食了,还有些想呢。”
“是啊,有这个打算,但是云梦城铺子太贵了,下不了手呢。”满未楹也坦荡自如地和他对话。
正值上工的点,不少吃过满家食肆的人都看见了满未楹,许多人都上来和她打了个招呼。
满未楹也有意在吕娘子面前展示这一点。
等到吕娘子把另一个麻辣豆腐包吃进肚后,原本犹疑的态度也转变为认可。
很快两人便商定了合作内容:每日满未楹会送来已经捏好的包子和蒸笼,借用吕娘子家的锅灶蒸熟后售卖,获利三七分成。吕娘子三,满未楹七。
双方都觉得这相对来说很合理,毕竟只借用了吕娘子的锅灶和一点摆放空间,她也是顺带着兜售。烤饼和包子都没什么堂食客人,大多数人油纸一包就边走边吃了。
返回路上,满未楹便马不停蹄地去找了虞宝檀,请她做一辆马车,兼具载人和拉货的功能。
自家有个车,以后出行也方便,至于拉车的是马还是驴并不重要。马需要大量活动空间,还得每天出去遛弯消耗精力,满家现在没人有这个时间精力。
相比之下,驴就省心多了。
尤婶子慷慨地把家里的驴尤小郎借给了满未楹,驴这东西虽然倔起来六亲不认,但尤小郎只要一根萝卜就能哄好。尤小郎正当壮年,拖一个车轻轻松松。
马车到家得那一日,满珣挺着肚子,忧心忡忡地围着尤小郎和车转了两圈,看向满未楹的目光中满是心疼:“小满,何必这样累着自己呢?家里也不是揭不开锅了。”
“阿娘,赚钱是一方面,让食客记住我们才是最要紧的。吃食就跟人一样,得长久见面才能有印象,要是这段时间被人抢走了生意,想再嬴回来就难了。”
虽然满未楹自信自己的手艺和来自前世的经验,但她也不能小瞧古人的智慧和模仿能力。这才是她非做不可的最根本原因。
“而且阿娘你放心,只是送点包子坯过去而已,而且我又不是一个人去,元娘也会陪着我。”满未楹说着便把目光转向另一边眼巴巴的小姑娘,“昭昭,从明日开始,开早、接待食客、照顾阿娘还有伯奇、腓腓、貔貅的任务便要交给你了哦。要听尤婶子的话,知道不?”
小昭娘睁着圆圆的眼睛,郑重地点头。她身边的伯奇也是一样的神情严肃,仿佛一人一狗都被委以重任了。
这一来一去要耗费不少时间,满未楹还不放心让温元容一个人赶车来回,两个人相互有照应也好。
满未楹自然还是请了尤婶子过来帮忙,每月支付工钱。尤婶子最近家里有的是人看着福虎,自然乐得有这么个收入不低、事少、离家还近的进项。
而另一方面,满未楹心里则在做着另一个打算。
云梦城地处内陆,四季分明,季风来得晚,开春也比别的地方更晚,凿冰工作能一直持续到来年二三月份。
满未楹想试试看能不能把这桩午食生意“抢过来”。即便今年不行,那明年也可以。
只是她在官府里的人脉约等于无,淮明禾和尤家女婿都不过是点头之交,而且二人对采买一事都没什么话语权,这种油水极大的部门只有可能是城主、府尹的亲信才能进,等闲人连门路都摸不到。
这件事和田亩一样,都得找到突破口。
田亩这件事也一直压在她的心头,按照佃户交租的惯例,大多会在年关前三四日就送来,顺便和主家商定来年的种植、续租、交租等事。
满未楹一家回来后,官府已经派人知会过那田家,只是一直没什么动静,甚至连和真正主家见面的意图都没有,足见其傲慢。
就在满未楹送包子的前一天下午,一行陌生的三人上了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烤面包 小满应付自
那一行人上门时, 满未楹刚刚把面包的面团发酵好。
寒冬腊月里食材的保鲜变得非常简单,这也让满未楹有了充足的时间备菜和准备各种馅料,也能腾出时间来做她一直心心念念的面包。
面包其实并不一定刚需牛奶, 用水也能达成一样的效果,当然在口感上还是牛奶做出来的更胜一筹。
至于烤面包那股蓬松柔软、带着糖分的香气, 其实主要来源于黄油,和牛奶没有太大关系。
但黄油也是要用牛奶炼出来的。而牛奶在这个时代是个宝贵东西, 不是满未楹能消费的。
牛奶只有哺乳期的母牛才会产, 而且这时的人们没有科学化饲养,牛又是重要资产。为了保证小牛存活率,不会做出把小牛抱走、霸占全部牛奶的行为。
但满未楹另有妙招。
她可以用少量猪油代替。
听起来似乎有点油腻, 但这个方法切实可行,只是少了一点出炉时的奶香味而已。
而且猪油做出来的面包会更加蓬松柔软。很多中式面点表壳酥脆,就是加了猪油的缘故。
除了猪油外, 椰子油、大豆油、芝麻油甚至鸡油牛油都可以用来做面包。满未楹前世全部尝试过。美食的可发挥性和延展性超乎人们的一般认知。
糖分和油脂是面包香气的关键。至于用什么油,其实影响并不大。
做面包和做包子不同, 面包需要用到“高筋面粉”。而高筋底筋面粉看的是小麦品种和原产地, 12%以上蛋白质含量的才算得上高筋。
很可惜,尽管云梦城物产丰饶且有强大河运,但没有任何一家粮油店售卖高筋面粉。
但满未楹会自己“提炼”。高筋面粉的本质便是多蛋白质,蛋白质多了, 就变成了高筋。
普通面粉加水揉成团之后,再加入清水静置半小时。而后便开始“搓面”, 把多余的面粉全部洗掉,最后剩下的是一块极有弹性、又十分粘手的“面筋”。
等面筋干透后,加入面粉重新混合,便形成了适合做面包的“高筋面粉”。
而那些被洗出来的面粉经过沉淀、晒干后, 便是“底筋面粉”,底筋面粉适合做蛋糕,足够软糯。
这一番操作下来费事费力,但满未楹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光是做高筋面粉这一步就耗费了满未楹一天时间,洗面团是一项枯燥的工作,但接下来就是真正的面包制作过程,这份期待让满未楹不由得又变得兴致高昂。
高筋面粉、白砂糖、酵母、鸡蛋、细盐依次加入,没有黄油便用了细腻的猪油代替。
一起搅拌均匀后逐渐成型,在这个过程中可以看到猪油的黄色逐渐浸润整个面团,最终揉和成了微微泛黄的面团。
等到面团表面从粗糙变得光滑、“手套膜”之后,便可以静置等第一次发酵。
铺子里开了地龙,发酵会更快一点。
放在陶盆中的面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膨胀起来,慢慢发酵到原来两倍大的程度。
用手指轻轻按压,等到把面团里面的气排出后便可以分成一个个小剂子。
分多少份就看揉出来的面团有多大,满未楹分出来二十七个。
接着这些小剂子还需要二次发酵,内部才能足够蓬松柔软,烤出来的面包才够绵软。
后院烤炉已经事先预热过两遍,内壁已经到了微微烫手的程度·,烤炉内部空气也灼热起来;接着就把发酵得黄黄胖胖的面剂子们表面再刷一层蛋液,放进铁制烤盘中、送进烤炉内部支撑架上。
面包火候要保持得刚刚好,过热便会外面焦、里面还没熟;火候小又会导致夹生。所以烧火也是一项需要磨练的功夫。
古代酒楼后厨都会有专门的烧火工岗位,那些厉害的烧火工甚至能同时调控十来个锅灶的炉火。
温元容、昭娘和尤婶子看顾着前面铺子,满未楹一个人控制烤炉的火候,满珣坐在她身边,一边烤火,一边剥橘子塞进满未楹口中。
丰盈的甜蜜水分在口中溶开,带来味蕾的跳动。
烤面包炉中缓慢飘出丝丝香气,虽然没有黄油做出来的面包那么满溢着膨化甜蜜的香气,但在这个物资材料匮乏的时代,已经是难得的美味。
满珣深深吸了一口气,“小满,你这是怎么想到的法子?我还从未见过有人这样做。”
虽然满未楹从小有种做美食的天赋,但也仅仅是在原来的基础上做得更好吃,但自从她坠崖苏醒、回到云梦城后,莫名开始会做这些从未见过的食物。满珣心里有一点不安,但是她不敢说出口。
时人都相信巫卜,相信有能和“神”通话的祭祀,对怪力乱神之事既厌恶恐惧又相信敬畏。因此满珣根本不敢对旁人说起自己心里隐秘的担忧。
满未楹往火膛里塞柴火的动作都没停,头都没抬得回答道:“阿娘忘了?我之前就看见过人家做烤馍饼了,不都是面团么?我寻思着面团发酵过头之后再烤会是什么样,所以就想试试了。”
这番说辞其实不深思也没什么问题,满珣也没有盯着看她的详细步骤。
闻言,满珣也没有再问,收回了有些担忧和探究的目光。
没有现代化机械的帮助,烤面包炉就是纯手工活,全靠人盯着,半点都松懈不得。
约莫烤了一个时辰后,整个院子里已经飘满了来自面包的香气。
香气早就勾的小昭娘蹬蹬跑回了后院,蹲在满珣身边,眼巴巴看着满未楹用厚布抱着手,缓慢打开了面包炉滚烫的门。
雪白的热气疯狂跑出,比散溢出来、更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
满未楹躲到了一边去,防止被烫伤。
等到热气散去,金黄灿烂的面包像是亮澄澄的小太阳一般出现在炉中。
经过烘烤后,相邻的面包彼此连在了一起,面包们热闹的簇拥着,表面形成焦糖色,饱满得像是一个个圆圆滚滚的小枕头。
等到热气散去后,满未楹用浸了冰冷井水的厚厚湿布包裹着手,这才把铁盘端出,铁盘的温度在冬日的冷空气中很快就会降下来。
不需要用多大力气,只需要轻轻一扯,雪白蓬松的内里组织就展露人前,又是一阵带着香味的热气涌出,不断刺激着昭娘的口水分泌,只见她直勾勾地盯着,不住的咽了好几下口水。
满未楹撕下相连的四块、一个小正方形给她,而后端着盘走向前铺,昭娘捧着快和脸差不多大的面包,像小狗一般快乐地跟在满未楹身后。
才走到前院,伯奇已经带着孩子们热情地迎接了上来,四条尾巴欢快地摇摆。
满未楹只得一狗分一个,还没走到前面铺子呢,面包就少了两排的量,家里人多是这样的。
“哟,小满娘子这是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说话的人也是满家食肆的熟客了,下午闲来无事,便邀请有人一起来食肆用餐,此刻正在楼上下棋品茗。他闻到香气,便立刻从二楼楼梯探头下来。
“试着做的新品,还不知道好不好吃呢。“
“小满娘子谦虚了,”那人听到是从未品尝过的新品,眼睛都亮了起来,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走下了楼梯,对满未楹手中的面包跃跃欲试。
店中客人不多,满未楹一人分了一个,昭娘已经迫不及待坐到她专属的位置上——椅子上还有满珣专门给她缝的坐垫,塞了满满囊囊的棉花,柔软极了——大大地张开小小的口,咬下一小块后牵连出一大块来。
第一口尝到的,是小麦被烤得微焦后略微带着苦意的特殊味道,接着铺天盖地弥漫上来的,便是白面混合着糖分如同云朵一般绵软的香气,层层叠叠漫过味蕾的每一寸。
昭娘虽然分到了四个,但是好吃到她丝毫没有注意几分钟里全吃光了,吃完后还坐在椅子上,叭叭小嘴,意犹未尽地回味着。
分到了面包的众人大多也都是这样的反应,楼上几人也纷纷下楼来要了一块。
虽然口感比不上后世经过无数代改良的小麦种和更多的配料,但满未楹还是吃出了久违的满足感。
也是在这时,门口来了三位不速之客。
一行人从马车上下来,领头是一位大约四十来岁的年长妇人,眉头习惯性皱着,连带着眼睛也吊着,露出不少眼白,脸上皮肤干皱,但手上却套着成对的金、玉两种手镯,耳铛也是金器,虽然做工不甚精致,但已经不是寻常人家能消费的贵重首饰。
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魁梧男子和一个长相与她分外相似的年轻姑娘。
三人进来后,年长的妈妈皱着眉先打量了下这间翻修的铺子,目光中满是挑剔,但瞥见迎上来的满家母女二人时,又换了副皮笑肉不笑的面孔,嘴角笑意中带着傲慢——
“想必这就是满家二位娘子吧,我是田家的管事妈妈,奉老夫人的命令,给二位送今年的租金来了。按文书的约定,一年一亩田乃是半金,二十六亩便是十三金。”管事妈妈说着,身后的年轻女人便捧出一个匣子,交给满未楹清点。
“和真正的主人家第一次见面也不该空手上门,这点子心意还请二位笑纳。”
魁梧男子从马车上又抬着一个箱子进了门,最上面摆着着一条浅紫色布匹。
“这布料乃是田老夫人寿辰,苏大人送来的贺礼之一。这紫色虽然名贵,但是老夫人做了苏大人小时的乳母,苏大人最为最敬重,足足送了老夫人几十匹呢。听闻满大娘子一手好刺绣手艺,小满娘子又是这般好颜色,相称极了。”管事妈妈言辞客气,但满未楹听出了她的下马威。
苏大人,便是那位做过国君卿大夫的贵人的长子,任职官府少尹,主管刑隶。苏老大人早已不管事,家中事务均是这位苏大人一手把持。
满未楹只是一笑,坦荡接受:“那就多谢妈妈了。元娘,拿到后面去吧。”
温元容走上前来,合上箱盖,一手拎着箱子一侧的把手便轻轻提走了。
管事妈妈嘴角笑意略下降了几分。
“不过我还有事想跟妈妈谈呢,可巧今天遇上了,择日不如撞日,不如现在上去包厢里坐坐吧。不然我也是要找个好日子亲自上门的。”
管事妈妈面色僵了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有信来 小满见招拆
田家的管事妈妈带着身边两人, 面色不快地坐在二楼的包厢中。长眉高吊,布满细纹的眼阴沉沉的撇了下跟着他们上来、趴在门口的那只大黑狗。
伯奇前爪交叠,双耳直立, 时刻警惕着铺子中的动静。
满未楹端着一壶乌梅茶走了上来。
管事妈妈看了眼面前散发着热气和甜香的热饮,丝毫没动, 双手叠放在膝上,只是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满未楹, 她的眼神中满是精明:“小满娘子有话不妨直说, 老身还得赶紧回去复命呢。”
“知道妈妈是贵人面前的第一等红人,人忙事务多,”满未楹轻啜一口, 不慌不忙,“既然妈妈说到要回去复命,不如顺便也把我这件事报上去——”
满未楹抬起头来, 笑意盈盈,从袖袋中掏出前些日子刚抄录好的新契约, “原来我家并不长住云梦城, 是以把田亩租赁了出去。现在打算在云梦城长居,田亩我们另有打算,不准备继续租赁了。还请妈妈为我们带个话。”
满未楹自然是为了收回田亩,她有自己的安排。而且按田家人这种做派, 继续租也是养虎为患,土地兼并自古有之, 她宁可空置也不愿意被逐渐霸占。
管事妈妈能在田家做这么久,自然也不是一点小事便大惊小怪的草包,但她也很清楚主家和主家背后的贵人对云梦山下这些田亩的看重。
“小娘子这话说的,便是半点面子都不给了。”管事妈妈此刻面上依然带笑, 但眼神骤然变冷,下面说出来的话也充满了警告。
“小娘子到底年纪轻,可能不知道这内里的门道和说话的分量,有些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我田家佃户三百六十户,千口余人。前些日子,城外的田地还接受了不少流民,可是给官府减轻了不少接济负担。小娘子说不租就不租,那原来的佃户要么安排到城外田地、解雇那些流民;要么就干脆遣散了。小娘子这可是要断了他们的生路呀。”
管事妈妈一番话夹枪带棒,想把满未楹架到高架子上下不来。
不知道是想显摆自己的体面,还是报复满未楹的气定神闲,又或者是想持续给“后果”加码,那管事妈妈说着说着还意犹未尽地想继续说什么,但还在换气时,被满未楹抢了先——
“妈妈的主家家大业大,我已经听说过很多遍了。只是这到底是我满家的田地,若是我们不想继续租,也没有强租的道理吧?至于这佃户一事,我虽然年纪不大,但多少也有些了解。城外这些年来开垦了不少荒田,只是冬季天寒,进度暂缓罢了——现在是人手不够,早不是田地不够了。城外还是官府组织的,日后只交官府的那份杂税,剩下的都是自家的。”
而田家和其他地方大族的佃户,都是主家一份、官府税收一份,主家收的甚至比官府还多,一年收成要被盘剥七八成走;有些卖身成奴的佃户,全部收成都是主家的。但实际上,这些地方大族都有官府的税收减免政策,有更甚者全免。
满未楹完全不吃她这套道德绑架,不动声色把话挡了回去。
满未楹现在只顾得上自己的小家,即便是帮人也只能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比如她和尤婶子等街坊邻里的友好往来、互帮互助。但想要她提供工作岗位、解决一家人的温饱,那满未楹只能坚定的婉拒,
她承担不起这样的责任,也带不了这样的高帽。
满未楹每说一句话,管事妈妈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小娘子这就是不肯好好说话了。”管事妈妈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虚情假意,语气也变得生硬。
满未楹笑意不变,还不紧不慢又喝了口茶,“我这不是一直在跟妈妈好好说话么?只是这世上也没有只听一人说话的道理。”
“小娘子,老身再奉劝你一句,你孤儿寡母、家里全是女眷,没得必要为这些身外之物惹上什么不该惹的人。”
“那我也有话想送给妈妈,”满未楹不卑不亢,“家大业大,身居高位,富贵已极,但盯着的眼睛也多,没必要为几块田地被拖泥带水、卷出什么不该出现在人前的事来。虽说我不过一届小民,但云梦城律法严谨,治安严谨,我满家又是为云梦城建设出过钱和人力、在官府登记在册的清白人家,不是那些从事蝇营狗苟行当的外来租户可比。若是有个什么恶性事件,我不信府尹会轻拿轻放。毕竟这城里,倒也不是谁一家独大了。”
满未楹毫不畏惧,而她的畏惧也有底气,她直觉府尹和苏家并不是同一派系。
宣姬、妫姬和公子汲五年前才来到云梦城,而在那之前苏家就已经盘踞于此,先前的府尹一职一直由苏老大人担任,直到现任府尹甘霖跟着王姬们空降。
难道苏老大人是自愿让位的?
照苏家这种兼并土地的架势和在云梦城民众口中的形象,满未楹觉得他没这么大公无私。
不过是强权不得不在王权面前低头罢了。
只要不是同一派系,就没有不盯着对手过失的道理。不动手只是对手还没露出马脚。
可能在苏家人和田家人眼里,满未楹这样毫无靠山和根基的孤儿寡母不足为惧,但不是所有人都不值得他们提防。
“妈妈可能听不懂,不妨回去说给你主人家听。”满未楹看着对面的人露出迷惑、但强撑着不露怯的模样,淡淡微笑,果然是周瑞家的儿子,只会一味逞强,内里实在是草包。
*
“寻常人若想上云梦山,需要怎么做?”
满未楹带着烤面包拜访钱家时,钱金玉和陆浮两人还有些意外。
当听到满未楹的问题后,两人互相对视一眼。
“除了学子和云梦山的家臣外,旁人若想上山,得先递帖子,即便是出师下山的学子们也是如此。恩师喜静,不喜云梦山喧哗,为人也严厉,说话少有言笑——”陆浮想了想,还是加了一句,“但对垂髫之年的小学子们倒是包容颇多。因此拜帖只能交到山门口,而后每日申时有专人送上山。若是恩师不在,门人们便会谢绝拜帖。”
“但我觉得若是小满娘子的话,不如等云梦山上来人接伯奇一家时,一起跟过去。想必恩师也不会动怒。”陆浮吞吞吐吐说出了他的=真实想法。
满未楹一愣,但是迅速应对,“他只是把狗寄养在我这里罢了,我们没有别的私交。云梦山有云梦山的规矩,我也该按规矩来。”
“哦哦。”陆浮被钱金玉狠狠瞪了一眼,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赶紧找补,“小娘子要写帖子么?我可以代笔。”
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平民都是文盲,识文断字是奢侈品,陆浮这句话是纯粹的好心。
满未楹笑着婉拒了。
满珣亲自教导过满未楹识字写字,加上她还有从前世继承的记忆,虽然不能像真正的读书人那样出口成章,但写封信问题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