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还有两分钟
就在阿森纳宣布“无限接近”签下泽尔达之后的第三天, 港区凤凰在官网发布了球员个人的联合声明:
“本俱乐部近日注意到有关泽尔达·希梅内斯女士‘即将转会阿森纳女足’的多篇媒体报道。
“经核实确认,球员本人从未授权任何经纪人或代表,就其职业合同或转会事宜进行任何层级的接洽或谈判。
“俱乐部郑重声明, 所有涉及球员转会的沟通应在球员本人与俱乐部知情与同意下进行。
“对于任何擅自伪造授权、冒用身份、干预球员合约条款的行为, 我们保留通过法律手段追究责任的权力。
“本俱乐部一如既往支持泽尔达·希梅内斯女士, 并感谢社会各界对她的关注与信任。
“港区凤凰女足俱乐部
“与,泽尔达·希梅内斯
“联合签署”
这一条声明, 直接让暑假里略显沉闷的足球界瞬间炸了锅。所有媒体都将焦点对准了这桩“莫须有”的转会交易,并希望从中挖出一点猛料出来。
《伦敦足球报》:“泽尔达亲自签署否认声明!接洽阿森纳的神秘代表究竟是谁?”
《每日邮报》:“凤凰声明掀起风暴,泽尔达转会风波恐涉嫌伪造与诈骗!”
《泰晤士报》:“是谁在背后安排这次交易?泽尔达发声:‘我从未授权!’”
而哈罗德·贝克则直接在他的播客节目里开喷:“泽尔达是从凤凰还在非联盟时期就在队里的‘元老’, 现在却有人想把她从自己亲手盖成的家里骗出去,这简直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伦敦东区,一家专业录制访谈类节目用的摄影工作室。
泽尔达坐在化妆镜前, 冷白的化妆灯光映在镜面上, 将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她的下颌线微微紧绷着, 眼神却异常坚定。
化妆师已经为她化完妆, 满意地离开了。
在泽尔达身边, 母亲却怯生生地站着,双手手指绞在一起, 整个人看起来紧张而僵硬。
“宝贝……”母亲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你确定……真要这样做吗?”
泽尔达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盯着自己镜子里那张脸, 陷入沉思。
让她做出决定的,正是那个暴雨滂沱的下午, 既是将她从头到脚淋了个清醒的雨水,也是她面对着球迷寄语时, 头顶忽然出现的那一束光。
再也不会迷茫了——她对自己说:我清楚地知道我要什么。
我活在这世上, 不是为了永远躲避恐惧, 而是为了面对它。
至于胡安——
泽尔达已经不想再用“父亲”来称呼他,但她了解胡安:三年的铁窗生涯夯实了他的仇恨,而这段特殊的经历也将他打造成了一个善于操控外在、情绪和人心的演员。
所以,她接受了安雅的建议:她要未雨绸缪,在对方的反击未到之前,就做好一切布置。
泽尔达望着镜中的自己——此刻她并不是场上那个高光时刻的明星中场,也不是当年那个面对社区警官哭着决定报警的小女孩……她开始意识到,自己正背负着某种使命。
“妈,我们现在在做的事,不仅仅是为了我们这一个家庭,也是为了很多,像我们一样的家庭。”
她转过头去,用手去握母亲的手,睁大双眼望着母亲的眼睛:“妈妈,你会支持我的,对吗?”
母亲眼中泛出水光——她一直都是个优柔寡断的女人,但这几年伊莎贝尔医师对她的帮助多少还是起了点作用。
最终,母亲还是点了点头,伸手去擦拭眼角的泪水。
而泽尔达起身,张开双臂将母亲用力拥了拥:“谢谢你,妈妈!我会好好的,我们都会好好的!”
几天后。
胡安果然出手了。
他出现在一家二线电视台的访谈节目中,穿着简单,鬓角的头发刻意染白了一点。
他坐在昏暗的布景里,语气低缓,眼神沉重——
“我不是什么好父亲,我承认。
“我坐过牢,我在经济上失败过。那时候我是真的没法儿照顾她们。”
他将自己坐牢的缘由一笔带过,而负责访谈的主持人也很配合地没有细问。
“我出狱之后,一直心心念念地想要补偿她们母女。我是泽尔达的父亲,知道她在足球上的天赋,所有我想用仅剩的人脉来帮她。”
胡安将一份打印文稿摊在桌上:“这就是泽尔达亲笔签署的授权书。
“转会阿森纳女足,当初就是她自己提出的。我们甚至一起谈了转会的细节。
“她与港区凤凰有合同在身,不方便自己出面,所以一切都授权我与对方磋商。
“但是,就在转会消息被外界得知的时候,就有很多声音……说她背叛了俱乐部。
“她慌了,害怕了,于是——她把一切都推给了我。
“她说我是自作主张,还说我是……伪造……”
说到这里,胡安鼻音浓重,说不下去了。
主持人配合地点头,镜头拉近他的脸——悲伤、悔恨、苦情、卑微……胡安确实太像一位被孩子误解和深深伤害的父亲。
“那么,如果此刻泽尔达也在收看这个节目,你有什么想对她说的吗?”主持人问。
这显然是个事先就规划好的问题,因为胡安马上就抬起头,深情地望着镜头。
“泽尔达,是爸爸错了。”他就差快哭出来了。
“但你千万不要不认爸爸,不要说那些……绝情的话。
“你还记得爸爸小时候带你去球场踢球的日子吗?
“那些是爸爸最珍贵的记忆……
“泽尔达……我们可爱的家,还能回到过去吗?”
这一出节目的反响极好,胡安成功地给自己打上了“老移民”“苦情”“浪子回头”“补偿妻女”等诸多人设。短短几个小时内,这段访谈的剪辑就被疯传,社媒上一片感慨:
“这女孩还是太年轻,哪里懂得父爱如山!”
“呵?哪里年轻了?明明是个成年人,就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怎么能推给父母。”
“这不就是典型的推卸责任吗?老父亲太可怜了。”
“岂止推卸责任,要我说,这个泽尔达,简直是六亲不认!”
“戏精!都是在给自己炒作!”
“……”
社媒平台上很快多出了#六亲不认泽尔达#的标签,而泽尔达的个人账号也瞬间被冲,一大群根本不关注女足的陌生账号跑来留言,质问她为何要对父亲这么残忍。
胡安也觉得自己一手导演的访谈效果极佳,第二天就亲自打电话给泽尔达,语气里满是嘲讽:“现在你看看谁赢了?要么老老实实听我话,把转会代理交出来,要么就等着当过街老鼠吧。”
泽尔达的声音里没有多少起伏,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两个字:“等着!”
“什么?”
胡安感到一阵狂喜:原来泽尔达也害怕社会给的压力,这么轻而易举地就范,倒也省去了他动嘴皮子了。
谁知泽尔达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两分钟。”
“两分钟?”
胡安完全摸不着头脑:“什么两分钟?”
泽尔达却挂断了电话。
“叮”的一声,胡安的手机接到了泽尔达发来的一条链接。
他半信半疑地点开了这条链接,发现是一个线上发布的公告——
“关于泽尔达·希梅内斯女士的纪录片《我所走过的路》,即将在1:47后上线。”
倒计时还在一秒一秒地流逝,胡安的心也随之悬了起来。
他马上安慰自己:大概是临时抱佛脚,东拼西凑出来引导别人注意力的。泽尔达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球员,能拍出什么纪录片?
再说了,他的访谈昨天才播出,泽尔达今天就上线纪录片?这死丫头难道还能未卜先知不成?
但……好奇心和一丝隐隐约约的危机感还是令胡安耐心地等完了这段倒计时,然后在这所谓的纪录片上线的第一时间就下载并点开了这部片子——
片子的最开头,是一段用手机拍摄下的竖屏录像,而且是夜景,画质相当模糊。
胡安“切”了一声,简短评价:“就这?”
这也能说是纪录片?
但紧接着他的脸色倏忽变了——因为,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那是声嘶力竭的嘶吼:“泽尔达,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你忘了小时候全是爸爸带你去球场踢的球吗?”
“一切还没结束!泽尔达,我既然能让你生在这个世上,就同样有办法毁了你!”
画面晃动着,随即出现了他自己的脸,狂怒、额头上青筋暴起,双眼略微突出,全是凶恶狠厉的神色——与之前他接受访谈时的那张苦情脸迥然不同,但是那副西班牙人独有的深刻五官绝对能让全网都毫不费劲地把他认出。
“完了——”
胡安感到身体脱力——他已经能想到了,一定是三年前他被捕的那一晚,有哪个多管闲事的邻居录下了这一段。
精心设计的伪装,在这个家用摄像机录下的铁证跟前根本不堪一击。
他想丢掉手机,或者关掉那个视频。
但鬼使神差地,他又往下看了一段。
他看见泽尔达出现在屏幕上,穿着一件日常的白色T恤,妆容简单,紫色的头发用细细的发带束起,露出她干净而饱满的额头。
下一秒,泽尔达开口,声音清澈,语气坚定。
“我父亲曾经是我进入足球世界的引路人。他曾经带我去踢球,给我买过第一双球鞋。
“但他也一遍遍地告诉我:‘你要听我的话,你的未来是我给的。’
“因此,今天我想讲给大家听的,是一个关于挣扎、选择和争取自由的故事。”
第132章 我所走过的路
在胡安·希梅内斯那“感人至深”的苦情访谈播出之后12小时, 泽尔达的纪录片《我所走过的路》全网上线。
这部纪录片从拍摄、剪辑、发布到媒体对接,都由港区凤凰公关部和一家女性纪录片导演工作室共同完成,总共只花了四天时间。
纪录片开头剪辑了一段三年前邻居用手机拍摄下的画面, 胡安被警方带走之时, 还在狂暴地威胁泽尔达母女。
纪录片导演还采访了当时经办胡安家暴案的警官、泽尔达家的邻居, 和当晚出面解救朋友的史密斯一家。他们用非常平实的语言描述了当时的经过。
至此,胡安假惺惺的演出和他短暂接受到的同情被一击粉碎。
网络舆论瞬间反转, 那家给胡安做电视访谈的二线电视台第一时间发布了致歉声明,声他们之前受到了胡安的蒙骗,并保留向胡安追责的权力。
除此之外, 泽尔达也对所谓的“转会传闻”做出了澄清——她拿到了笔迹专家的鉴定,表明阿森纳方面所拿到的“授权书”上的签名,是人为仿造的, 而且仿造的是她几年前的签名方式, 压根儿不是现在的。
阿森纳女足的公关反应很快, 马上对此事发表公开声明:严厉谴责任何就球员转会问题进行欺诈的行为, 并诚挚地向泽尔达表示歉意, 尊重她对职业道路的选择。
但纪录片并未止于此,正如片头所述, 泽尔达以一个“家暴事件”的亲历者身份,与观众分享了她的心路历程——
她重述了童年的噩梦, 夜里醒来,浴室方向传来的詈骂声, 第二天地面瓷砖上残留的血迹……
她也剖析了自己和妈妈长期对恶行的纵容:父亲的酗酒和动粗总是有千般理由,他的暴力行为总是一次又一次得到原谅, 于是下一次就会更有恃无恐、变本加厉。
她甚至坦白了自己内心曾经产生过的恶念:她一度相信自己的血液里也流淌着和父亲一样的暴力, 她曾经想拿起刀, 和父亲一起同归于尽……
但最终拯救她的是——她敞开了心扉,向身周寻求帮助。
曾经帮助过泽尔达的心理医生伊莎贝尔也出镜,简单介绍了身处家庭暴力环境中的孩子可能存在的心理问题,以及帮助她们的解决方案,最终还提供了一个公益热线。与泽尔达处于同样境遇之下的妇女、儿童……任何人,都能通过拨打该热线寻求帮助。
“如果你也和我有一样的困扰,我想说的是,不要把自己锁在悲哀与愤怒里,”
纪录片的最后,泽尔达面向镜头,平静地说:“走出去,走向社会,要相信那里有很多善良的人,他们愿意向你施以援手。”
最后,纪录片的画面切入一段年代久远的家庭录像——
那是小时候的泽尔达,她的头发还没有染成紫色,但是已经能穿着不合身的球衣在草地上奔跑,抬脚向砖头标记出的简陋球门奋力射门。
皮球飞进门框之后,小泽尔达兴奋地跳了起来,高举双手向一个男人跑去。那个男人高兴地将她举起来转圈,飞在空中的小泽尔达咯咯直笑。
伴随着温柔的背景音乐,来自泽尔达的画外音响起:
“我的父亲,是我走向足球生涯的引路人。没有他就不会有今天的泽尔达。
“这一点我永远感激爸爸。
“但是,感激并不意味着我能接受道德与利益绑架,爱更不应该是父亲控制子女的理由。我是一个拥有独立人格的职业球员,不是棋子、不是附属品。”
最终,画面还是切回到泽尔达,她仍然是那一件朴素的白T,坐在镜头前,目光澄澈。
“很多人告诉我,原谅是成熟的标志。
“但此刻我更想说,拒绝,才是成长的开始。”
这时,片尾音乐开始,字幕缓缓浮现:
“也许,这不是一个背叛的故事,而是关于挣扎、选择,和走出命运围墙的故事。”
圣乔治公园,英格兰女足国家队训练中心。
艾米丽坐在食堂里,戴着耳机。面前那盘三文鱼意面早已凉透,她却毫无食欲,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
她已经完全沉浸在纪录片给她带来的震撼里,双目不由自主地盈满了泪水——
这一刻,她只恨自己对朋友关心太少,三年前暑假里的那一段“家暴事件”,她只是从南希口中略听说过一二。前些时候泽尔达的异常,更是被她误解为没能进国家队之后的郁闷。
而泽尔达,却在这段时间里独自承担了这样的痛苦。
“艾米丽,在看什么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国家队后防中坚莱娅·威廉姆森,也是球队的精神领袖。多年来她一直效力于阿森纳女足。
当莱娅看见艾米丽红肿的双眼,忍不住也吃了一惊,转头看向艾米丽的手机屏幕,忽然问:“这是……闹出转会风波的泽尔达?”
艾米丽点点头,嗓子发干:“她发布了一部纪录片,澄清了一些……事实。”
莱娅沉默了几秒,刚好看完那句:“拒绝,才是成长的开始。”
她抬头环顾食堂,忽然问:“你要不要投个屏,让大家也看看。”
艾米丽略显犹豫:“……我不知道她想不想让这么多人一起看。”
莱娅却拍了怕她的肩:“那她就不会拍出来了。
“勇敢的女人已经做出了选择,我们就该让更多人看见。”
于是,几分钟后,纪录片的画面投射到了食堂的大屏幕上。
原本有说有笑聊着天的球员们纷纷放下餐盘,朝这边聚拢过来。
再没有人说话,只有泽尔达平静而坚定的陈述,回荡在训练基地的食堂里。
最后,字幕浮现的时候,莱娅掏出手机,点开社交媒体,转发了纪录片的链接。仿佛与她心有灵犀一般,门将玛丽,中卫米莉、露西、中场劳伦、前锋艾拉、边锋莉娅、娜塔莉……在座的女足国脚们纷纷转发。
几分钟之内,整个国家队球员的社媒几乎都转发了这一条链接,随即,她们的俱乐部队友开始转发,接着是队友的队友,和她们的球迷……
在很短的时间内,全英格兰都经历了一次“泽尔达风潮”。
食堂门口,英格兰主教练萨里娜·魏格曼一直站在那里,手中端着咖啡,认真地盯着屏幕。忽然,她好似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但是直到纪录片播放完毕,才轻轻点头,转身离开。
当晚训练结束,艾米丽路过教练组办公室时,刚好看见里面正在播放港区凤凰的比赛录像。
“……看来泽尔达的特点是视野广阔,脑子好,技术也不差。”
“是呀,完全可以作为中场的储备人才。魏主任,要不要考虑下一次集训的时候把她也征召入队?”
“嗯,的确值得一试。”
艾米丽听到这些议论,忍不住嘴角上扬:看来,这次泽尔达的勇敢出击也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也许很快,她就能和泽尔达一起做国家队队友了。
纪录片发布后的第二天,胡安·希梅内斯却还在做着“翻盘”的美梦。
他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发布声明,强调那段陈旧的手机视频“断章取义”、“颠倒黑白”,甚至宣称:“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可这次,没人再听他的了。
一小时后,曾和他合作的电视台播出一条新闻:“胡安·希梅内斯涉嫌伪造授权文件等恶劣行为,案件将提交警方进行进一步调查。”
“阿森纳女足火速与希梅内斯切割,宣布终止与其解除,坚决抵制‘任何形式的不当操作’。”
胡安“呸”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泽尔达,到时候爸爸用你给的赡养费来和你打官司,你应该不反对吧?”
中午,他走在伦敦街头,想去一家熟悉的西班牙杂货店买几瓶里奥哈的红酒“压压惊”。
结果刚推门进去,老板娘抬头瞟了他一眼,冷冷地说:“不卖你,走吧。”
“你什么意思?”
“你自己干了什么心里没数?我们西班牙社区出了你这样打老婆孩子的家伙真丢人!”
胡安张了张嘴,试图辩解,却发现手里的手机正在疯狂震动——推送一条接一条,全是转发泽尔达纪录片的内容,还有各种对他的唾骂和揭露。
他颤抖着手,点进某条视频,是个在TikTok上颇有影响力的女足主播,将胡安那场假惺惺的访谈和纪录片里胡安辱骂泽尔达的视频混剪到了一起,标题是:“同一个人,两张嘴脸!”
“滚吧!”
现实里,杂货店老板娘的一句话,直接将他扫地出门。
胡安灰溜溜地离开,然而他每走出一步,见到任何一个路人投来目光,都本能地觉得人们在议论他、诋毁他。
没人再觉得他是个为女儿掏心掏肺的父亲。
所有人都认定了他是个“骗子与施暴者”。
胡安匆匆穿过几条街巷,最后停在一间阴暗的地下酒馆门口。他推门进去,坐在最角落的位子,叫了杯烈酒。
“我是她亲爸!”
胡安愤愤不平地吐槽,一口闷下呛人烈酒。
“我过问她转会的事难道不是应该的?”
“还有那个女人——”
胡安又咒骂起自己的发妻。
“早知道有今天,在西班牙的时候就该把她打死!”
酒杯飞快地空了,胡安又点了一杯。酒保朝他多看了一眼,也被他愤怒地瞪了回去。
“她们凭什么这么对我……”
酒意上头之际,胡安一拳头捶在酒桌上。
“我要给她们一点颜色看看。”
第133章 守株待兔
夜已深, 泽尔达和妈妈租住的公租房却依旧亮着灯。
胡安·希梅内斯站在楼下,抬头望了一眼那扇微微透着暖黄色光线的窗户,嘴角浮出一抹冷笑。
她们胆子不小, 竟然还敢继续住在这里!
一时间他鼻子发酸, 又仰头灌下一口劣质酒精——从中午开始的酗酒, 已让他走路都走得飘忽不定,但心头的那股怒火却越烧越旺。
“这孩子, 怎么能这么‘忘恩负义’的呢?”
胡安喃喃地道:“二十三年,我养出来一头白眼狼。”
是他,教她怎么射门;
是他, 给她买了人生第一双球鞋;
是他,满世界地给她找转会机会;
是他,让阿森纳女足注意到她——欧冠冠军俱乐部, 怎么样也比港区那升班马强!
可这死丫头, 是怎么报答他的?——她竟然拍了部纪录片来搞臭他!
“我倒要看看, 在老爸的拳头面前, 你还有几分骨气!”
胡安冲上楼, 咬牙切齿地按下门铃,然后直接一把推开门——
门居然根本没锁。
“泽尔达!”
胡安大吼一声, 声音在逼仄的门厅里炸开,“你给我出来!
“你以为拍个片子就能毁了我?
“我告诉你, 谁毁了谁还不一定!你最好小心点——”
他踉踉跄跄地走着,脚步在廉价木地板上砸出重重的声响, 然后——
他一脚踢开了客厅的门。
但令他意外的是:客厅里早就有人在等他。
一男一女,两名穿着便装的伦敦警员, 正并肩坐在沙发上。一人手里拿着执法记录仪, 另一人举手向胡安出示警官证件。两人的神色都是沉稳而冷静。
而泽尔达, 正站在房间一角,依旧穿着她在纪录片中出镜的那身白色T恤,安静地看着胡安,眼神里没有一丝惧意。
那一刻,胡安的酒猛然醒了几分。
“……你们,你们是谁?”他下意识后退半步。
女警官缓缓站起,收起警官证,言简意赅地说:“我们是伦敦警察厅家庭暴力与犯罪科的干员。
“今晚你未经许可闯入本市女性居所,构成非法入侵与言语威胁。”
男警官接着说:“根据你此前涉嫌伪造文件、冒充经纪人,以及家庭暴力旧案记录,我们已向检方申请并获得逮捕令。胡安,跟我们走一趟吧!”
胡安猛地转向泽尔达,愤怒地吼出了声:“是你,是你在算计我!你居然叫了警察守在家里——”
泽尔达双臂环抱,目光直视胡安,眼中情绪复杂,但她最后也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爸爸,我学会保护自己了。”
“你,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爸爸!”
胡安的调门猛地提高八度,他似乎还想找回几分“父亲的权威”。
男警官不为所动:“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作为呈堂证供。”
胡安这时才慌了,他挣扎着想走,却脚下一软,被警员干净利落地反扣住双手。
“希梅内斯女士,”男警官一板一眼地告知泽尔达,“嫌疑人胡安·希梅内斯已被警方控制,后续案情将有指定检察官与您或您的律师团队沟通。”
女警官却显然经常处理这些家庭纠纷,态度和语气要娴熟和委婉得多:“您不必再担心您和您母亲的人身安全。即使这位将来出来了,您也可以申请限制令,只要他一接近您和您的家人,就会被立刻逮捕。”
意识到冷冰冰的手铐扣住手腕的那一刻,胡安才终于意识到:他又一次输了。
他被自己的亲生女儿,被那个他以为说两句好话就能随意操控一切的女孩,反过来摆了一道。
“泽尔达……”
他扭头,想再看女儿一眼。他想骂、想暴打、想扑上去撕咬……同时他也想哭、想解释、想苦苦恳求。
但那名男警官立马从他身后推了一下,直接将他带出公寓。
泽尔达家的公租房附近,老钱坐在驾驶座上,目光冷厉地望着胡安被警官带出公寓,推进警车,警笛闪烁着红蓝相间的光呼啸而去。直到这时,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目光转柔和。
他微微偏头,余光看向后座上的两名女性,却不发一言。
伊芙这时出神地望着泽尔达家兀自亮着的灯光,幽幽地道:“可怜的泽尔达……”
不过,她马上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兴奋地转向坐在一旁的安雅:“不过老板您也真是料事如神。您既然提前预见那家伙会上门报复,早早就帮泽尔达安排了警方的力量。”
“其实是当初承办泽尔达家案子的理查森警官提醒我的。”
安雅并未居功:“他有提到,胡安每次发生暴力行为,都与过量饮酒有关。”
“所以我就动用了一点力量,盯着胡安,观察他有没有酗酒的情况。”安雅说到这里,在后视镜中向老钱微微点头致意——管家先生在此案中居功至伟,胡安的行踪都是他负责监控的。
“我调查了一下胡安过去三年在狱中的记录。”安雅继续陈述,“他的狱友之一,就是一位臭名昭著的诈骗犯,曾在体育界犯下了很多经济领域的罪行。想必胡安是从那里取的经。”
“原来如此!”伊芙点着头。
“所以胡安出来之后立即改头换面,甚至能冒充泽尔达的经纪人。但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稍许遇到挫折,便再次酗酒,紧接着就触发暴力冲动,朝泽尔达家这边过来了。”
“所以您安排泽尔达带上两名警官,回到家里守株待兔。”伊芙总结道。
“其实,”安雅稍许顿了顿才继续,“我建议泽尔达和她的母亲都暂时离开这座公寓,只留警官们在此。但是泽尔达坚持要亲自出面。”
伊芙伸出双手,用力揉着太阳穴——她在一瞬间就脑补了泽尔达的全部心理活动,一时间心中酸楚,幽幽地说:“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泽尔达心里应该很不好过吧!”
安雅伸手拍拍伊芙的肩膀:“毕竟成长就是这样一个蜕变过程。对了,别忘了提醒我——”
安雅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一一交待:“法务需要联络阿森纳女足,共同协助起诉过程;伊莎贝尔那里,要给泽尔达安排专业的心理支持,同时还要留意其她球员有无类似的心理和家庭状况。我们必须支持俱乐部里的每个成员。”
“明白!”伊芙响亮地回答,随即感叹一句:“您还真是事无巨细啊。”
“我尽量多想一些,等到了下个赛季,这些具体的事务可能就需要交给你们来代替我完成了。”安雅微笑着说。
“咦?”伊芙倏地坐直了身体,脸上带着三分惊讶七分不舍,“怎么,下赛季您真要当甩手掌柜不成?”
安雅笑道:“哪有?只不过我在伦敦的时间会有所减少。南斯女足的青训营我好几年没过问了,下赛季要多花点时间在她们身上。
“再说,你们不都已经个个都能独当一面了吗?”安雅望着伊芙,眼里全是笑意。
女超联新赛季来临之际,著名女足播客哈罗德·贝克,接受了体育记者维克多·莱利的采访,讲述了他是如何从一名妥妥的“官方黑子”,成为一名“顶级吹吹”的心路历程。
录制镜头前,哈罗德靠在椅背上,咧嘴一笑,像往常一样不怕丢人:
“我本来就是个‘劣迹艺人’。
“你知道的,就是那句‘女人不懂越位’,让我丢了工作。当时我都已经沦落到去电台播午夜节目了,毕竟谁还愿意雇一个说错话的中年胖子呢?
“结果偏偏就有人给了我这份播客的工作。
“当时我还在想,让我播女足,这真不是故意拆老子台吗?老子就是因为说了女人的坏话才沦落到这份儿上的。
“自打那时起,我心里就憋着一口气:好啊,那我就专门来说女足,看看女足能踢出什么花儿来。”
维克多坐在哈罗德对面,一面听一面想:哈罗德真不愧是资深主持,剖析起心迹来竟是如此的……真诚。
这时哈罗德已经收起了笑:“老实说,我当时是真信不过她们。
“我以为女足就是个空壳子,撑不起什么未来。说好听点,是陪衬;说难听点,是笑话。
“我那会儿骂得比谁都狠,但现在回想,其实是在用力证明自己还算个‘真记者’,还敢说别人不敢说的丑话。”
“可后来……”他的声音慢了下来,像在翻找自己都不愿面对的记忆,“我也不知道是哪一刻被触动的。也许是某次出人意料的夺冠,也可能是哪次绝处逢生,更可能就是那些平平常常的比赛、训练、比赛……
“但播着播着,我忽然觉得,我这个整天冷嘲热讽的人,才是真正的笑话。
“她们根本不需要我的认可,也不需要我的理解。可我——总是抱着挑毛病的心态去看、去听、去批评……最后居然变成了痴迷。
“我已经完全忍不住要去看她们的比赛了,只要一想到她们还在踢,我心里就觉得无比踏实。”
说到这时,哈罗德低了一会儿头。就在维克多想着需不需要自己给递个纸巾什么的时候,哈罗德自己抬手揉了揉眼角,笑得就像是在掩饰。
“别见笑,一个中年男人,居然会为一帮姑娘的比赛掉眼泪。可就是这样,我全信了。我信女足能走到未来,我信她们能踢出奇迹。现在回头看,我一路从恨到爱,其实是从不信到笃信的过程。简单得要命,却花了我这么多年才明白。”
说到这里,哈罗德忽然陷入沉默,再抬头时,他却很突兀地对维克多说:“停,这一段先不要录。”
维克多愕然不已,却依言终止了访谈录制。
只听哈罗德低声说:“我必须告诉你一个秘密——
“一个关于港区凤凰那位富豪女老板的秘密。”
第134章 浮出水面
港区凤凰的训练基地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十分安静。
维克多穿着polo衫和休闲裤, 肩上斜挎着笔记本包,站在接待大厅里,假装随意观赏墙壁上陈列的摄影艺术。
他对这里很熟悉。作为早期就投入了大量时间与精力报道女足的独立撰稿人, 如今他在业内已经小有名气。随着女足影响力的加强, 不少曾将他的稿件拒之门外的主编, 也逐渐变着法儿向他约稿。
而港区凤凰,也是他投入情感最深的俱乐部——他曾经亲眼目睹金主妈妈面试港区凤凰的姑娘们, 选中她们,敲定投资。他也在过去数年内目睹了一个又一个奇迹,由衷为这个俱乐部取得的成就感到自豪。
但今天, 他的神色略显纠结,心里十分矛盾。
站在这里,他就好像是面对自己深爱的恋人, 却又忍不住想去翻对方的旧信箱。
“莱利先生?有事来找安雅吗?”
脚步声响起, 伊芙背着她的小挎包走了出来, 见到来人便笑着打招呼。今天她也穿得很休闲, 而且下班下得很早, 毕竟赛季还未开始,管理部门不像以往那样忙碌。
还没等维克多回答, 伊芙就快人快语地接话了:“可惜,老板这几天都在法国。你就算预约, 恐怕也要几周后才能见到她了。”
“现在这样啊!”维克多忽然灵机一动,“其实……我是想来找你的。”
“找我?”伊芙对此很是意外, 但随即笑了,“反正我也下班了, 正好天气好, 不如一起去走走, 喝点什么?”
“太好了。”维克多连忙应下。两人离开训练基地,去泰晤士河边上的步道走了走,然后找了一间小小的咖啡馆,坐了下来。
“现在总可以告诉我了吧,莱利先生,您究竟有何贵干?采访?取材?……还是只想单纯地享受一下午后阳光?”伊芙语气活泼地问。
维克多脸一红:“请叫我维克多。我今天找你……不是什么正式采访,就是朋友之间聊聊天。”
“其实我想向你打听……”
说到这里,维克多顿了顿,回忆在脑海里飞速掠过,此刻他仿佛直面哈罗德那副半真半假的笑容,而那些神神秘秘的唠叨也犹在耳边。
神甫法利亚……
“我想向你打听打听安雅的过去。”维克多再不打算绕圈子了,“是什么塑造了她这样一位大人物,又是出于什么原因,突然投入这么多在凤凰身上。”
伊芙挑起眉毛,神情有些诧异:“这个……我知道的不多。老板从来没说过,她来英国之前的经历。我们谁都不清楚。”
维克多专注地望着她,似乎想要确认她的真诚。
伊芙也出神地回想,忽然伸出右手,轻拍一下脑门:“对了,有个人可能会清楚——切尔西的主教练,索尼娅·邦帕斯托女士。她与安雅是多年的好友。”
维克多赶紧在自己的采访本上把这一点记下。
“是想为安雅做一辑人物特辑?”伊芙猜测维克多的用意,见对方诺诺地应着,顿时笑着评价,“这会是个绝妙的课题。安雅对整个球队来说,就是我们的守护者。”
“守护者?”
“对啊,”伊芙的语气很自然,“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让我们安心。你知道的,这些年球队经历过这么多风风雨雨,起起伏伏,有资源紧张的时候,也有陷入争议的时候。但是,只要有她在,就像是有一株茁壮的大树在我们背后,遮风避雨,支撑着整个俱乐部。我们也就都有了主心骨。”
“这样啊!”维克多又纠结起来了。
当初哈罗德对他倾诉的那番话也是和伊芙差不多的意思——
“我当年也纠结过,如果安雅的钱真的来路不正,那我是不是真的应该作为一个‘正义斗士’,再努力一把,把真相揭露出来?
“但后来我彻底看清楚了——只有安雅是真心想搞女足,而其他那些投资人只想搞钱。如果遂他们的心意,把安雅的秘密抖出来,那女足就会变成他们手中用来下金蛋的鸡。
“所以我从没向任何人透露过这些,但事实真相是,安雅的钱,既不是什么欧洲老钱,也不是比特币创始人的捐赠。而是……”
想到哈罗德给他的那个唯一线索,维克多忍不住心脏砰砰而跳,看着伊芙的眼神也略显慌乱。
伊芙正咬着饮料杯里的吸管,见状狡黠地一挑眉毛:“还有什么问题吗……维克多?”
“我……我想问,安雅女士平时有没有什么个人爱好?”
“爱好吗?”伊芙抬起眼细细回想,“大概就是老钱贵族都喜欢的那些——她很懂酒,虽然她从不多喝,她特别喜欢锡兰红茶……对了,还有古董和名表,上次有个投资人送她一块根本没有牌子的古董表,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维克多一面在采访本上刷刷地记录,心里暗暗评价:看来安雅确实是成功营造了一位“欧洲老钱富婆”的人设。但……
他终于没忍住,小心翼翼地问:“那她喜不喜欢文学,平时会不会和你们提起一些文学人物,比如,神甫法利亚……”
伊芙顿时笑了起来:“维克多,你的想象力还真丰富啊!不,安雅从来没有提过……神甫法利亚,那是《基督山伯爵》里的人物吧?我还记得那部小说,嗯,关在伊夫堡里的老神甫……不,安雅和那位神甫肯定没有任何关联,最多她去蔚蓝海岸度假的时候可能会路过马赛,路过那座著名的监狱……”
“原来如此!”维克多带着几分失望收起了他的采访本,“谢谢你,我的问题问完了。”
“那你终于可以好好享受阳光了,是吗?”伊芙又惬意地呷了一口饮料,脸上慵懒的笑容令维克多呆了一秒。
这是个多么真诚、又多么努力的女孩子啊!
他亲眼看着伊芙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助理,成长为今天独当一面的女足俱乐部管理者。他根本无法想象,一手把伊芙教出来的安雅,会是一个隐藏着秘密的女人,捏着一手见不得光的底牌。
一星期后,维克多终于找到机会,采访了切尔西的主教练索尼娅·邦帕斯托。
索尼娅丝毫不知道维克多的真正来意,但是在维克多问起的时候,依然给予了安雅极高的评价。
但她也不了解安雅的过往,只知道当年安雅就像是横空出世、力挽狂澜的救世主,一出手就拯救了濒临破产的南斯女足,全过程和港区凤凰如出一辙。
不过,索尼娅还是给维克多提供了一点有用的讯息:安雅对体育界非常了解。
她告诉维克多:安雅在入主南斯女足的时候,就曾经有人认为她是“圈外人”,又如此年轻,就想要用诈骗手段从安雅手里搞钱。但他们马上碰了壁,安雅的一系列操作简直令人觉得,她是在这个圈子里浸润了几十年的老手。
“她大概是从哪个一直暗中投资体育领域的豪门世家里走出来的吧。”
维克多感谢了索尼娅,便决定去一趟法国南斯。
欧洲之星隆隆地驶过原野,透过车窗玻璃,可以看见法国乡村平整开阔的田野。
维克多背靠着座椅,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思索。
“我到底在干什么呢?”
他暗暗叹了一口气。
港区凤凰是一个完整而动人的故事:姑娘们从满地泥泞的山脚一路攀到了灯火辉煌的顶峰,老板安雅不动声色地守在她们身后——还有什么必要继续挖掘这一切后面的秘密呢?
可当哈罗德告诉他一切的时候——神甫法利亚,这个名字,就像是一根鱼钩,死死地勾在心口。维克多根本没法当作没听见:因为他是一名记者,而记者的天职就是去追问,哪怕答案可能令人心碎。
他忽然有些惶恐:如果真有个“神秘金主”在背后,那自己最珍惜的这段女足传奇,会不会立刻碎掉?会不会变成别人口中的“资本玩具”?
维克多握紧了手里的笔记本,心里喃喃道:
“我不是想抹黑她们。我只是要弄清楚。只有弄清楚了,我才能放心地继续相信。”
然而,离开南斯女足的时候,维克多依然一脸迷茫。
“怎么可能?”他坐在巴黎一家沿街的小咖啡馆里,独自品味一杯味道清苦的咖啡。用来整理素材的笔记本电脑就放在他手边,屏幕上是一幅安雅在南斯女足时期留下的旧照片。
“这怎么可能?”维克多喃喃地重复着。
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这样的公众人物?明明谈吐优雅、学识渊博、手段高明,却根本查不到她的来历背景,在哪里受的教育。她就好像是从一个黑箱里突然蹦出来的似的——现代社会,网络如此发达,却依旧搜不到任何一点关于她过去的痕迹。
“是您的爱人吗?”
旁边一位女士入座的时候刚好瞥了一眼维克多的电脑屏幕,随口用法语问了一声。
这位女士大概不到四十岁,像所有的巴黎女人一样,她穿得既随性又精致,但她随身背的那个大手袋,让维克多意识到——这位可能是同行。
“不不不,这是我正在寻找的人。”维克多一边用蹩脚的法语回答,一边本能地想要将电脑屏幕合上。
“唔!”
那女郎却忽然像是被安雅的照片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才慢慢地开口:“我想,这位,我可能认识。”
“凯瑟琳·克莱芒,巴黎新闻出版集团。”女郎自我介绍道。
第135章 伊芙首战告捷
新赛季很快开始, 港区凤凰作为升班马,以及上赛季的足总杯冠军,自然得到了很多关注。
然而女超联的豪门“三巨头”一向是阿森纳、切尔西和曼城。凤凰和她们一比, 完全是个小“妹妹”。
升班马有升班马的踢法。安雅把球队的训练、战术和比赛一股脑儿交给了由安东尼娅领衔的教练组, 日常运营和公关外联则一起交由伊芙负责。
这天伊芙又在港区凤凰的接待大厅遇见了体育记者维克多·莱利。
“咦, 维克多?你从法国回来了?取材取得怎么样?有没有‘偶遇’我们老板?”
维克多笑着摇了摇头——他在法国巴黎认识了一位可能了解安雅的同行,但是两人约定了一周后再详谈。所以他说只是路过, 顺便来看看伊芙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安雅难道还在法国吗?”维克多略感惊讶,“可下周就是英足总讨论女超联转播权分配方案的大会了啊!”
伊芙点点头,眉头微微蹙起:“是的。安雅说如果她赶不回来, 就让我代表俱乐部出席。我想我总该先设想一个大概的立场草案出来,让安雅过目没问题之后再去开会。
“可这两天我一直在研究那些‘分配模式’,但完全一头雾水, 正在发愁。”
说着, 伊芙看向维克多:“你在这一行这么多年, 对这些应该很有研究吧?”
维克多没有谦虚:“略懂一二。”
伊芙赶紧把维克多往办公室里迎:“莱利老师, 你能给我讲讲吗?”她将安雅的做派学了个十足十, 把人请进屋之后,还现泡了一壶红茶, 端出了香喷喷的手指饼干。
维克多盛情难却,连忙为她一一分析:“其实没有那么神秘, 撇开那些难懂的术语,在这个会议上吵架的, 总归就三拨人。
“豪门想要按照市场来分,说是她们带来了观众;小球队希望能均分, 不然就活不下去。而英足总是夹在中间的, 他们既怕豪门出走, 自己搞个什么超超联之类的,但又怕弱队崩盘,联赛搞不下去。”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闪着调侃的意味:“简单说,就是一边喊着‘没有我们哪里有钱’;另一边喊着‘没有我们就没有联赛’。”
伊芙露出一副豁然开朗的表情,一边点头一边思考,忽然抬头问道:“那为什么不能两者兼顾?先给所有俱乐部一个稳定的保底,再把剩下的按照成绩和观众数量分配。这样的话,小球队能活,豪门也不会失去动力。”
维克多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啊,还说自己不懂?这就是第三条路线了。”
他的眼神里透着赞许:“伊芙,你比你想象得要更聪明。别害怕会场上的那些老油条,他们想的无非是利益。当然,还有一点很重要——你代表的不止是港区凤凰,而且还是独立运营的女足俱乐部。”
伊芙重重地点了点头,她已经在心里大致构思出了一个框架。
晚些时候,伊芙远程连线安雅,把自己的想法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安雅听完后笑了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伊芙,你很棒啊!”
“就用你说的这份方案代表凤凰的立场吧!伊芙,由你代表凤凰出面,我完全放心。”
“咦!”伊芙冲着视频框睁圆了眼睛,“真的可以吗?老板,即使是我刚才说的那个方案,也还有很多东西是需要临场决定的,比如保底的比例之类。您……”
她原本想说:您难道就这么放心?
却见另一头安雅笑着点了点头:“我当然相信你,伊芙。关键是你自己也要相信自己的能力啊!”
挂断视频的时候,伊芙眼看着屏幕暗下去,心头第一次生出沉甸甸的责任感——看来从现在开始,她真的要独当一面了。
转播权分配会议的当天,英足总的大会议厅一早就坐满了人。
墙上的大钟刚刚指向十点,主持人刚宣布了会议开始,各大俱乐部的代表就急不可耐地请求发言。
切尔西的代表得到了第一个发言的机会,一番冠冕堂皇的言论背后就只有一个道理:“如果没有我们这些顶级俱乐部,哪会有转播商掏钱?理应按照市场号召力来分配转播收益。”
“市场号召力?”莱斯特城的闻言主席冷笑一声,也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了,直白反问:“没有我们这些排名靠后的小球队参与,你们能跟谁踢?转播合同写的可是‘联赛’,而不是‘表演赛’。”
曼联的代表顿时插话:“平均分配是不现实的。投资多的俱乐部理应获得更多的回报。”
西汉姆联的体育总监立刻反驳:“你们这些豪门还有男足可以输血。像我们这种,男足一直亏损巴不得女足能倒贴的,靠什么撑下去?”
场面一度乱成一锅粥,大家七嘴八舌地自由发挥,仿佛英足总这个主持根本不存在——有人提高嗓门,有人怒拍桌子,有人举着数据报表四处招摇,还有人干脆挖苦起了对手的季票销售数据。
英足总的官员只能一再敲着木槌:“各位,各位,请依次发言。”
可他的声音很快又被新的争论声所淹没。
伊芙坐在较为靠后的位置,手心里全是汗。她上次和安雅一起到足总开过会,但全然不是这样各方代表各怀心思各自为战的大会。耳边的声音仿佛汇成了一道洪流,把她推过来又推过去。
她举起手想要发言,但其他俱乐部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英足总的官员也无暇顾及她这边。
“伊芙,你比你想象得要更聪明。”
“关键是你自己也要相信自己的能力啊!”
混乱之间,伊芙忽然想起了维克多和安雅对自己的鼓励,心头忽尔生出一种倔强。
她突然直接站了起来,朗声说:“港区凤凰,有个提议。”
大厅里的声音停顿了几秒,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向她这边转过来。
看见了那些人的眼神,伊芙心里情不自禁地脑补出对方的想法:这谁呀,这么年轻?
的确,坐在这里的所有人,年纪都至少比伊芙大上十岁。或许,安雅出现在这里能单凭借她的气势把所有人都震住,但是伊芙知道自己,还太嫩了。
但她马上就想出了对策,平静地对所有人说:“作为女超联唯一一家独立运营的女足俱乐部,港区凤凰在转播权分配一事上有一个提议。”
整个会场当真就此安静下来。
是的,港区凤凰在所有这些俱乐部里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存在:
她们独立运营,没有男足给她们输血,因此财政上更接近那些中小俱乐部的水平;但,港区凤凰因为自身的“独立”,拥有无可比拟的人气,再加上她们拥有自己的球场、夺得过足总杯的冠军……这些,都让港区凤凰的知名度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比肩顶级豪门。
纵使港区凤凰的代表如此年轻,可她既然是代表港区凤凰发言,那么就值得听一听。
“我们既不能让小球队无以为继,也不能让豪门球队失去投资的动力。”伊芙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去,“所以,为什么不设定一个基础保障,让所有俱乐部都先拿到一个足以维持基础运转的保底。剩下的,再按照成绩、观众、贡献这样的指标来分配?”
短暂的沉默之后,豪门球队的代表们交换了眼色:小球队的人则立即低声议论,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
但没过多久,就有人打破沉默,大声反问:“这听起来很美,可谁来决定保底多少啊?以及剩下的应该怎么分,难道是你港区凤凰吗?”
伊芙差点儿就脱口而出:足总啊!
本能地信任权威,这是很多人思维的惯性。
但她刚好将视线移到了主持会议的足总官员那里,然后,她就看见了马尔科姆·怀特先生那张阴沉的脸。
在这一瞬间,伊芙改变了主意。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面前的代表们:“我们可以成立一个独立的分配委员会,对分配比例和过程进行透明公示。毕竟转播权的分配不止是让各方都获得实打实的利益,更关乎整个联赛的未来。”
这句话一落下,会议厅里便不再是一边倒的争吵。很多人开始顺着伊芙的思路思考问题,提出建议。
他们依旧在吵吵闹闹,但伊芙那句“整个联赛的未来”给他们限定了框架。
混战的局面并没有马上结束,但伊芙在心里轻轻吁了一口气。
她知道,至少她已经把凤凰的声音,把理性的声音,投射到了这个嘈杂的舞台上。
与会的都是聪明人,总能达成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协议的。
会议结束前,各方已达成共识,港区凤凰的提议基本上得到了采纳,后续将成立分配委员会,详细确定分配比例和过程。
伊芙走出会议厅的时候,忍不住长长松了一口气——在长达数小时的会议里她一直保持着高度集中,现在猛地走出来,忍不住有些脚步发虚。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上跳出安雅的名字。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怎么样?”安雅的声音一如既往地镇定。
伊芙简单把会上的经过复述了一遍,语气里还残留着继续紧张。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安雅忽然轻声笑了:“你说得很好。”
伊芙愣了愣,心口忽然松了一些,像是背上的重量被卸下了一半。
“对了,你在会上有没有见到那位马尔科姆·怀特先生?他的反应如何?”安雅又问。
伊芙回想了一下,迟疑地说:“他没表态,只是……在散会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也说不清。”
安雅低低地笑了,带着几分意味深长:“那就对了。在马尔科姆那里,你已经是个人物了。”
听见伊芙在电话那头惊讶地直呼“真的吗”,安雅在心里暗暗地说:当然是真的。
因为,自从一个小时前,她就一直收到来自马尔科姆·怀特的“火星礼物”。毫无疑问,那是因为表现上佳的伊芙。
第136章 今日凤凰头条
新赛季开始, 伊芙除了时不时需要和英足总打交道之外,继续担任港区凤凰的日常运营与公关外联主管。
如今的凤凰,各岗位上都有能够胜任的专业人士担纲, 再加上有安雅时不时的远程指导, 各种事务都已上了正轨。伊芙在工作之余, 便也拾起了她拍摄短视频的“老本行”。
她以前做过一辑搞笑版的“输球也要上镜(划掉)上进”,其中不少金句都成了凤凰球迷津津乐道的老梗。
如今伊芙则将她闲暇时候拍摄的各种素材配上了搞笑的标题, 放进了一个名叫《今日凤凰头条》的合集里,名字看着很“正经”,但点进去立即会发现画风跑偏。
比如前天的特辑, 叫做《三年河西,三年河东,莫欺凤凰穷》。
手机拍摄的画面微微晃动, 一个穿着“东区联合”球衣的男生非常不好意思地面对镜头:“我叫汤米·杰克逊, 是东区联合的球员。我是来请求艾米丽·金小姐帮忙的。”
“艾米丽, 你以前答应过我, 如果你们真的踢进了女超联, 我买不到球票可以来找你。”
画面切换,身为港区凤凰队长的艾米丽对着手机屏幕看完这一段之后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然后挠了挠头回忆道:“我还记得这件事。只不过,好像我当时不是这么回答的呀。”
随即, 画面切换为另一张照片:那是东区的社区公园球场。港区凤凰正在准备与米尔沃尔二队的比赛,当时的艾米丽, 穿着相当简陋的球衣和训练背心正在专心准备比赛。
画外音是一段略带嘈杂的现场录音:
“……谁要看女足?”
男生不屑地说道。
“你今天不看,不代表以后不看。”
那是艾米丽的声音。
“等港区凤凰打进顶级联赛, 打进欧战的时候, 你可千万不要为了球票来求我。”
“……”
然后, 画面又切回了汤米那里,他双手合十做讨饶状:“求求你了艾米丽,我现在知道女足有多好看了!能不能帮我弄两张票?哪怕站票也行。求求了!毕竟是你亲口答应的……”
视频的最后,伊芙还贴心地加入一条字幕:“《今日凤凰头条》友情提醒:不要随便许下女超联门票的诺言,票务部门会头疼的哦!”
这条视频一推出即大受好评,评论区刷起了“河西河东”的梗,甚至汤米本人都亲身下场评论:“伊芙姐,答应我的出镜赠票千万不要忘了哦!”
而昨天上线的一集,伊芙给起了个名字叫《掐着秒表的女魔头》。
片头的最开始,是一段球员自拍的vlog,拍摄者是个留着短发、满脸雀斑的小姑娘,背景是在航班机舱里。女孩冲着镜头小声说:“大家,航班已经在伦敦希斯罗降落了。过不了多久,我就要抵达我的新俱乐部了。”
“我可真的好害怕啊!”
女孩连声音在颤抖。
“新俱乐部的主教练竟然是安东尼娅·克勒尔。
“就是那位传说中‘掐着秒表的女魔头’!
“听说她特别严厉,训练迟到一分钟的人会被训到痛哭。
“而且她从来不笑,你看到的永远都是一张冰山脸。
“德国她执教过的所有球员分享的都是不堪回首的回忆……
“她们都说,看见安东尼娅举起手中掐着的秒表,你就……自求多福吧!”
随后,画面抖动,字幕飞出:“德国新援报到的第一天:传说中的恐怖见面礼。”
镜头来到了凤凰训练场边:安东尼娅站在边线,一手拿着哨子,一手掐着秒表,表情严肃。年轻的德国新援一脸紧张地站在她面前,就像是完全不知道答案的学生突然被叫到黑板跟前答题。
“索菲,你看起来有点紧张?”安东尼娅开口询问,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而镇定。
索菲僵硬地动了动脑袋,似乎是在点头
“我可以分享一个小经验。”安东尼娅用她那波澜不惊的腔调开口,“你可以随身携带一件小物件,放在能够触及的地方,并且给自己一个心理暗示,感到紧张的时候就捏一捏它。
“我这块秒表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安东尼娅说着举了举手中的黑色老式秒表,它看起来确实是被沿用了很长时间。
“咦?”
索菲看起来很难相信自己的眼睛。
“教练,您掐秒表是因为……紧张?”
大概索菲问得太快太惊讶,安东尼娅一下子就掐着手中那块秒表,不由自主地把它举了举。
随后安东尼娅扯动嘴角,露出一个颇为赧然的微笑:“是……是的。”
画面切为特写,并定格在安东尼娅那个努力却犹显尴尬的笑容上。
字幕立刻跳出:“震惊!传说中的女魔头竟然也会笑?”
伊芙的旁白适时响起:“《今日凤凰头条》友情提醒:传说和现实,偶尔会有些出入。欢迎来凤凰体验超好的训练氛围哦!”
这条视频推出之后,形成了“墙内开花墙外香”的新局面——它在英格兰之外的女足球员们之间传疯了。
索菲的前队友们,尤其是那些惧怕安东尼娅的球员们……她们带着难以置信观看这一段短视频,才终于恍然大悟:原来,真实的安东尼娅教练是这样一个人。
老队员们在视频下留言:“原来她也会笑啊?我们真是没见过。”
也有人评论:“如果当年在德甲也能这样轻松地面对她,可能我们不会与奖杯无缘。”
楼下立即回复:“嗨,姐儿们,你们看安东尼娅笑得这么尴尬,显然是努力在学。你我还等什么?也一起努力啊!”
伊芙适时追加了一句栏目评论:“所以,这就是凤凰:主教练也逃不过‘头条’。手掐秒表、学习尬笑……统统收录!”
那么,今天又该拍什么呢?
伊芙翻了翻她的素材簿:
有关于社区的,东区的公里小学也组织了小小足球队,孩子们给课间对抗起名叫做“凤凰杯”;
有关于“老友会”的,黄小姐的“佩吉发廊”最近推出了新项目:球员同款发型,在她那里,可以要求剪洗吹染“艾米丽同款”、“泽尔达同款”、“娜塔莉同款”、“莉娅同款”……唯有“露西娜同款”要求的发量非常多,目前比较有难度,其它都可以轻松达成。
也有关于球迷的,凤凰球迷远征客场,眼看着主场球迷搬出了太鼓给球队加油,凤凰球迷却一点儿也不怵——他们拿出了广场舞专用的卡拉OK机,几首队歌唱下来,就把对手全带跑偏了。
……
这些素材都很精彩,但,伊芙今天想要取材一些不一样的,带有随机性的素材。她很快就有了主意,于是她捧着手机,兴致勃勃地对着镜头说:
“各位,今天的《今日凤凰头条》我们想玩一个小游戏——我将在凤凰训练中心的前台蹲守,随机采访来访的球迷,问他们一句‘您对凤凰印象最深的是什么”,看看能够听到怎样的真心话。”
为了保证这一段素材的真实性,她打算在视频剪辑中加入前台的监控视角,表示她确实是在随机等待“真心话大冒险”的对象。
很快,门外出现了一位满头银发的女性,她看起来年事已高,但脚步依旧十分矫健。
伊芙看了看,觉得这一位相当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对方是谁。
但她已拿定了主意,同时也确实好奇,想听听这位上了年纪的女性,究竟对凤凰有多少了解,又是为了什么到凤凰的训练中心来,于是举起镜头,小声说:“第一位来访者,让我们听听她的心声。”
然后,她快步向来访者走去。
前台接待员万万没想到伊芙竟然还来了这一出,赶紧从她身后提醒:“伊芙,这位可是……”
可伊芙迈开大长腿,已经一步跨到了来访者面前。
“打扰了,我是港区凤凰的代表,我们目前正在进行一项随机采访活动,想请问您,您对凤凰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满头白发的老奶奶一愣,旋即笑了起来:“印象最深的啊?让我想想……嗯,是她们能把‘自己人’团结在一起。”
伊芙点头,这是一个很棒的答复。
但她继续追问:“那您觉得,她们是怎么办到这一点的呢?”
老奶奶微微眯起眼睛,语气认真:“我看过很多女足俱乐部的故事,但凤凰很不一样。她们有一位年轻的管理者,勇敢、真诚、肯倾听,把整支球队都黏在一起。这是未来的希望呀。”
伊芙满心以为这位说的是安雅,于是语气愉快地鼓励:“还有呢?”
老奶奶见到伊芙真的没把自己认出来,顿时狡黠一笑:“她还当着英足总的面,团结了豪门俱乐部和中小俱乐部,让这些‘自己人’能够消除分歧,站在一起,为彼此共同的利益努力。”
“啊?”
伊芙这时才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做这件事的人,并不是安雅,而是她……老奶奶说的明明是她在女超联转播权分配大会上提议的事。
她愣住了,手里还在拍摄的手机差点儿掉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伊芙才局促地开口:“您……您说的不会是我吧?我……我只是做了一点点每个人都该做的事啊!”
老奶奶却只是微笑望着伊芙,冲她鼓励地点点头。
此刻,前台接待员来到伊芙身后,一脸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小声对伊芙说:“这位就是苏·坎贝尔女爵呀!她今天预约了来见您,您忘记了吗?”
“唔,”女爵看了看手表,说,“对不起,我早来了十五分钟。”
伊芙整个人僵在原地,睁大了双眼。
要知道,苏·坎贝尔女爵是英国体育界最富影响力的人物之一,在推动英国女性参与体育运动方面做出了卓越的贡献。英格兰女足就是在她任内勇夺了欧洲杯冠军。
难怪……难怪她看起来这么眼熟——伊芙心想。
竟然是这样一位人物,当面盛赞了自己。伊芙一时间觉得两颊火热,想必脸已是红透了。
“不请我去你那里坐坐,喝杯茶吗?”女爵望着伊芙,还调皮地眨了眨眼。
“快,快请!”伊芙连忙行动起来,“正好我刚沏了上好的锡兰红茶。”
她一边说一边带路,手机到这时才终于停止拍摄。
不过,这一期《今日凤凰头条》的友情提醒她已经想好了:“千万别小看随机采访,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撞见大人物。”
第137章 选中听故事的人
巴黎新闻出版集团, 档案馆。
这座档案馆位于巴黎拉丁区一栋十九世纪末的石造大楼内,一个多世纪的风雨,令它的外墙已然斑驳。
维克多推门而入, 凯瑟琳已站在大厅的拱形天花板下等候他。
维克多跟随凯瑟琳步入档案室, 像个好奇的孩子似地四处张望。
这间大档案室四周的墙壁被一排排深色橡木书架覆盖, 从地面直抵顶端,书架间有铸铁扶梯蜿蜒而上, 金属扶手在吊灯的灯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与木质书架的温润色调交相辉映,显得典雅而不失华贵。脚下, 大理石地面泛着岁月打磨出的光泽,踏在上面的每一步都回荡着低沉的回声。
在如此肃穆庄严的环境里,维克多不由得肃然起敬, 觉得这仿佛是一座守护记忆的圣殿。
“做好准备了吗, 莱利先生。”凯瑟琳用法语腔很重的英语提醒, “我们即将步入过去。
“但这些过去, 未必就是光鲜的、靓丽的、温馨的……它也同样可能是丑陋的、残忍的、令人作呕的。”
凯瑟琳的话明显意有所指。她按照年代顺序寻找, 很快就找到了一只抽屉,熟练拉开, 指尖在厚厚的资料夹间迅速翻动。
忽然,她抽出一册旧相册般的档案, 放到长桌上。灯光下,档案的深色皮革封面略显黯淡。
“你要找的, 应该就在这里。”她轻声道。
维克多俯身,心跳莫名加快。在翻过十几张保存尚好的纸页之后, 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那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 一个神情专注的年轻女人胸前挂着照相机,手中捧着笔记本,正在拥挤的球场边注视着场上的比赛。她穿着极普通的外套,发丝被风吹得扬起,但她的眼神,专注中透着一种倔强的生命力,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维克多屏住呼吸,几乎怀疑自己认错了人。那双眼睛,他曾在无数的新闻发布会和场边采访里看过——只是如今,它们被镶嵌在了一副气质完全不同的面孔上,不再是“神秘的投资人”,按照凯瑟琳的说法,当时的她是一位极有才气的新锐体育记者。
他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仿佛真的掀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秘密。
“维克多,没想到吧!你想要找的人原本是你的同行。”凯瑟琳冷笑道。
“可是……仅凭相似的外貌和同样的姓名,能证明就是她?”维克多的职业本能让他提出质疑。
“爱信不信!”凯瑟琳耸了耸肩,伸手要将那叠档案收起。维克多赶紧拦住,取出相机连续拍摄了好几张照片。
“你好好回想一下,就算她改变了气质、动作举止、说话方式……也总有一些蛛丝马迹,能证明她其实来自另一个阶层。每个人都多少保留着一些过去的习惯。”
听凯瑟琳这么说,维克多陷入沉思:他忽然回想起第一次尾随安雅和伊芙,跟着她们一起采访的时候,这两位竟然二话不说就拐进了一座地铁站。
他当时就懵了:亿万富豪也坐地铁?
但现在想想,没准这就是凯瑟琳说的,并非为了迁就凤凰,也并非为了环保,而是刻入骨子里的习惯使然?
一时间,维克多脑中各种想象缤纷而至,一会儿是穿着职业装,拎着大包小包赶地铁的安雅,一会儿是住南肯星顿豪宅、日常起居有人照料、出入结交社会名流的安雅……
“可……可是,”维克多艰难地说,“安雅……可是公认的欧洲老钱范儿啊!”
虽然凯瑟琳提供的线索很重要很有价值,可维克多还是很难想象:十多年前,安雅还和他一样,是个苦逼的牛马打工族。
凯瑟琳轻轻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嘲弄:“你难道没读过我们法国人用来日常下饭的著名读物《基督山伯爵》吗?伯爵以前不也是个水手,一样能出入上流社会。更何况,都现代社会了,你以为阶级和身份真的分隔得那么死吗?”
“基督山……伯爵?”
对了,法利亚神甫!
仿佛有一道闪电在维克多脑内划过。
原本散落在各处的线索,终于全都串了起来——
难怪给她提供巨额资金支持的慈善基金自称“神甫法利亚”!
可是,安雅,难道和伯爵一样,也是一位心怀刻骨仇恨,从黑暗的最深处走出来准备实施报复的复仇女神?
“她……她究竟是怎样走到今天的?”维克多喃喃地道。
凯瑟琳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照片的边缘:“你看她的眼神。那时候,她还是个年轻气盛、满腔热血的体育记者。但她很快发现,在那个环境里,年轻人、尤其是年轻的女人,根本没有真正的声音。
“署名可以被剥夺,采访可以被篡改。即便她写出了令人拍案叫绝的第一手报道,最终署上名字的,却总是别人。”
维克多沉默了好一会儿。和照片上这位“安雅”相比,他的个人经历要显得太顺风顺水了。但作为一个以文字和报道作为“声音”的人,他能够切身体会凯瑟琳所描绘的那种痛苦。
“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
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维克多说话时竟然带上了一丝颤音。
凯瑟琳把手放在那一册档案册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犹豫。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安雅在报社的最后一篇稿子,是报道法国男足国家队的一个明星球员,家暴妻儿,并对一名同俱乐部的女足球员实施骚扰。
“作为同事,我可以作证,她花了大量心力在这篇报道上,掌握了翔实的证据,报道也写得很谨慎。”
说到这里,凯瑟琳再次发出一声充满嘲讽的轻笑:“然而这一次,再没有人跟安雅抢署名权了,那些老资格的记者和编辑都在劝说她‘规避风险’,不要头铁,不要惹这种‘大人物’。”
维克多屏息不语。
“但是安雅还是说服了主编,刊发了这篇报道。
“讽刺吧?她生平第一次能够以自己名字刊发的报道,是一篇‘没人敢报’的文章。”
“随后暴风雨就来了。”凯瑟琳抬起眼,盯着天花板上垂落的吊灯,“报道很快被撤下,网站清空,纸刊回收销毁。她在办公室被主编当众呵斥,警告她‘不要捏造事实’。
“那晚我听得清清楚楚,她在为自己辩解,她说报道里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受害人被冤屈事实存在。但主编告诉她:如果她执意继续,她会从此‘消失’。”
维克多觉得自己血管里的血液热了又凉,一时间他也很难想象,自己身处那样的困境里会作何选择。
凯瑟琳眨了眨双眼,眼中忽然闪现了一道奇异的光彩:“但,让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她真的‘消失’了。从此人间蒸发。
“她再也没有回到编辑部,也不再出现在新闻现场。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然后,报社为了不得罪那位国脚及其背后的势力,也动手把她的存在整个儿抹去了。所有的数字记录和影像全部被删除,所以我只能带你来这儿。只有在这些纸质档案里,她还是我的同事。”
“原来如此,”维克多点点头,“如今互联网搜索信息的功能如此发达,却搜不到关于她过去的任何蛛丝马迹。”
“所以你看明白了吗?她不是主动离开的,而是被整个世界逼着闭嘴,逼着消失的。”
凯瑟琳把档案册收起,转向维克多,发出一声叹息。
“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直到那天在咖啡馆瞥见了你的电脑屏幕。”
维克多听着凯瑟琳的叙述,在过去短短几分钟里,他的心情如同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
他原本以为自己找到了某种“职业履历”的残片,可现在觉得更像是掀开了一个深渊的盖子。
“消失!”
这个词就像是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脑海里。
他脑中闪过无数画面:会议室里衣着考究、镇定自若的安雅;酒会上微笑寒暄、举杯得体的安雅;球场边安静注视、永远优雅的安雅……这些画面和刚才档案里的年轻记者重叠在一起,却怎么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解释。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是如何从一个被剥夺署名、被威胁消失的年轻记者,转变为如今能在弹指微笑间调度数十亿资金的“神秘投资人”?
维克多突然感到强烈的怀疑:这之间的差距是不是太大了?
难道她身后还有什么他还未理解的力量?
又或者,正是那一次“消失”,让她彻底换了一个身份,像基督山伯爵那样——从水手变成了伯爵?
他猛地抬头望向凯瑟琳,嗓音有些发紧:“所以……你们就真的再也没有见过她?”
凯瑟琳只是摇头。
在这一刻,维克多感到自己像是被推到了真相边缘:既倍感震撼,又迫切地想要抓住更多答案。
巴黎,塞纳河左岸,沿街的小咖啡馆。暮色正把巴黎的天空染成一片橙色,灯火一盏接着一盏点亮,映在河中,仿佛流金。
凯瑟琳匆匆走来,不动声色地坐在安雅对面,深吸一口气,手指下意识地伸进口袋,想要找打火机。这还是上一次她亲眼见到安雅时的习惯动作——事实上,她已戒烟多年。
安雅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笑着打招呼:“谢谢你,凯瑟琳。这么久没联系,你还是一口就答应了我的请求。”
“别谢我。”凯瑟琳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仿佛望着一个没心没肺的小孩:“你真的放心让他知道那些?他一看就是个倔强的家伙,不把所有谜团解开,他是不会放手的。你难道真的不怕被他误解?”
安雅轻轻点头:“放心吧!他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拥有该有的坚持。”
她望着街边昏黄的路灯,仿佛陷入追忆,良久方才开口。
“这是我亲手写就的故事——而维克多,是被选中听这个故事的人。”
第138章 揭开迷雾(上)
伦敦, 凤凰酒吧。
维克多约了哈罗德在此见面。他准时推开酒吧厚重的木门,正好看见哈罗德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面前摆着的一杯黑啤泡沫已散去大半。
维克多在哈罗德对面坐下, 没有寒暄, 直接开口:“我在巴黎找到了她以前的同事……”
接着他原原本本地将怎样偶遇凯瑟琳, 怎样前往新闻集团的档案馆,在故纸堆里翻出安雅还是一个年轻记者时唯一的旧照片。
他的讲述自然也避不开凯瑟琳告诉她的过往:年少热血却没有任何话语权, 勇于揭露,但遭遇撤稿,被威胁, 最后彻底消失。
原本哈罗德一边听一边啜着啤酒,听到最后,他直接放下酒杯, 眼神深了几分, 久久没有说话。
“你明白吗?”
维克多声音发紧:“这绝不是什么简单的职业转型。她在消失之后, 就像是基督山那样, 弄到了一笔天大的财富, 然后开始着手打造她的女足王国。”
“那个家暴兼骚扰的法国国脚后来怎么样了?”哈罗德在媒体这行浸淫多年,看得比常人更透彻。
“辉煌一时, 但是他的罪行最终被揭露,他的妻女和被骚扰的球员都站出来指证他, 此人现在正在监狱里服刑。”
哈罗德并不感到意外地点点头,又提出了一个疑点:“她的投资是从法国起步的吧, 难道她以前的那些同事都没认出她来?”
“这一点我也查了,”维克多的功课做得足够细致, “当时安雅手握巨资, 以完全不同于以往的形象横空出世, 法国体育界吹捧还来不及,完全没有人拿她和以前某个默默无闻的小记者相比较。”
他说到这里,回想起凯瑟琳对自己的讽刺:“你自己不也说过,单凭名字一致、相貌相似就能判断是同一个人吗?”
“按照我查到的这些,关于安雅的多数谜团都能得到解释,除了——她的钱。”维克多总结道。
“哈罗德,你的判断没错,中本聪团队应该就是她自己亲手设计的‘障眼法’。而她的资金来源也确实不明;你我都知道,现代社会,已经不存在那种埋藏在地中海小岛上的宝藏了。”
但是在追求公平的现代体育界,资金来源合法合规是最基本的要求。现在,安雅的“钱”,反而成了她女足伟业中最容易被攻击的一环。
“哈罗德,我打算把这件事彻底查清楚。”
维克多的语气听起来坚定不移。
哈罗德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低沉:“查清楚?你以为你在追求真相?”他脸上写满了“你实在太嫩了”这样的表情。
“当年那些隐秘的信息,全都是像里奥那样的投资人挖掘出来的。他们就是一群贪得无厌的鬣狗。他们根本不在乎真相,只想得到眼前的利益。
“维克多,如果你一一孤行,最后的结果可能就是——你的执着将置她于死地,置凤凰于死地。”
“我不是里奥!”维克多猛地抬头,眼神坚定而炽烈,“我可以不对外公开,但我不能对自己撒谎。我必须知道她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也要弄清楚她的资金来源究竟干不干净。”
哈罗德凝视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昔日自己的影子。他缓缓呼出一口气,苦笑道:“我曾经和你一样,以为真相最重要。可现在,我只希望一件事——女足好,凤凰好就够了。”
气氛一时间沉到谷底。
窗沿下的霓虹灯光照在两人脸上,映照出两张截然不同的表情:一个是燃烧着的追问渴望,另一个是认准初心的坚守。
这注定是一场得不出结论的谈话。
维克多返回自家的小公寓里——不可否认,他内心纵使再坚定,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哈罗德的影响。
他现在几乎已经可以肯定:安雅是在做“对的事”。但如果他真的把那仅剩的真相挖出来,是不是就意味着将某把早已生锈的刀子再掰回去擦亮?
他似乎能看见安雅黯然转身,而不少里奥式的人物在那里得意大笑。
他到底应该追求怎样的“真相”呢?
疯狂纠结之际,维克多抓起手机,点开今日推送。
“千万别小看随机采访,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撞见大人物。”伊芙甜美的声音传来。原来维克多点进了《今日凤凰头条》,一看之下便忍不住微笑,进而一发不可收拾,把这个合集里所有的短视频全都看了一遍。
说实在的,他真的很羡慕这姑娘,羡慕她的清澈与纯粹。
忽然,维克多心生一个念头,然后他竟立即执行了——在通讯录里找到了伊芙的号码,然后就这样拨了出去。
伊芙没让维克多等多久就接听了电话:“记者先生,请问有何贵干?”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充满生机。
维克多到这时方才觉出不妥,说话声音开始吞吞吐吐。
“我……我想向你请教一些……人生问题。”
“咦?”伊芙显然很惊讶,但是她很快就调整了语气,“虽然我并不是什么人生导师,但是听听朋友的烦恼,提点小建议我还是做得到的。
“维克多,有什么令你烦恼的,请不妨说说。”
于是,维克多小心翼翼地开口:“前两天我在巴黎,不是为别的,而是在调查你的老板。”
“啊?”伊芙这回彻底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但维克多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一口气把他调查的经过和结果全都说出来了。就连一直纠结的,令他寝食难安的问题也丝毫没有隐瞒:真相——代价——后果,他究竟应该成为揭露的人,还是成为保护的人……
对面的伊芙保持了耐心,一直听他说完,精准地倒出了问题的核心。
“所以你查清了安雅的过去,但唯一不清楚的,就是她的资金来源?”
“嗯,是这样的。”维克多心头一阵惭愧:其实他的调查根本不能算完成。但……就是这种“未完成”所带来的想象空间,才是对安雅最有杀伤力的。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安雅呢?”
伊芙好奇地反问:“非得背着人花这么多精力去调查?”
维克多一下子傻了眼:是啊,为什么不去直接问呢?
或许,他太先入为主,下意识认为安雅倾向于隐瞒,因而根本没有去考虑这个可能。
“她……她真的会回应……这么敏感的问题吗?”维克多连话都说不顺溜了。
伊芙却只给他三个字回应:“你等着!”然后就挂断了电话,维克多连一个“等”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大约过了五分钟,维克多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三天后,巴黎。地点届时再定——A”
维克多直接从自家的沙发上跳了起来:安雅竟然这么干脆就给了自己机会?
一想到这个困扰他多时的疑问即将迎来真相大白,维克多赶紧回复短信,确认了他三天后一定会在巴黎恭候,然后就是订票、安排出行……一顿操作之后之后,约定那日的上午九点,他已经等候在了巴黎北站。
“八区,圣奥古斯丁教堂——A”
安雅的短信适时到来,但会面地点令维克多略感意外。
但他还是叫来一辆出租车,前往圣奥古斯丁教堂。
今天巴黎的天气很不好,天色泛灰,空气湿冷。
维克多推开那扇沉重的巨门,走进教堂时,他的脚步声立刻在空旷的穹顶之下回响起来,像是有人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这座教堂远比他想象的宏大,也比他想象的空旷寂寥。
高高的天花板被铸铁拱梁支撑着,圆顶之上绘着略微褪色的圣徒壁画,像是神明沉睡前留下的凝视。大殿伸出整齐排列着一排排木制座椅,此刻没有虔诚的人在此祷告,只有烛台上燃着几支细瘦的蜡烛,火光微微摇晃,仿佛教堂内流动的空气也在悄声说话。
维克多走到中央过道的尽头,坐下,等了几分钟,再看手机——还是没有讯息。
安雅让他来这里,却没说几点见,见多久。而他原本以为会是一家优雅的咖啡馆,一张干净的桌子,一杯咖啡,两个人的对话。
而现在,他坐在这座朴素而古老的教堂里,周围空无一人,他仿佛被困在了某个隐形的试炼场。
维克多抬头望着穹顶,心中忽然升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刺痛。
他在怀疑——安雅为什么要让他走这一趟?
他在痛苦——真相近在咫尺,却始终不肯向他彻底敞开大门。
他在质问——自己究竟是在为了什么而查?究竟是为了新闻?为了公正?还是……只想证明自己比所有人都看得更远更透彻?
这场调查开始的时候,他还曾自信地认为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理智的分析者。
可如今,他已走得太深,无法抽身。
维克多靠在木椅子上,微闭双眼,深吸一口带着灰尘与蜡油气味的空气。
他忽然意识到——这座教堂的名字,是以那位终其一生都在挣扎中寻找信仰的圣人命名的。奥古斯丁曾质问上帝:“我并不想,但我又不愿意不想。①”
维克多轻轻笑了一声,自嘲地想:也许安雅并不打算在这里和他见面,而只是让他获得面对自己的诚实。
然而就在这时,手机在教堂的长椅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跳出一条短信:
“换个地方见面,金字塔广场——A.”
简洁、冷静,没有解释,也没有道歉。
维克多盯着那行字愣了几秒,然后缓缓起身。
他没有任何不满,心中只有越来越强烈的不确定预感。
第139章 揭开迷雾(下)
维克多走出圣奥古斯丁教堂的时候, 天空暗沉,似乎很快就会下雨。街道上车灯稀稀落落,风也越发地冷了。
维克多拉紧风衣领口, 顺着地图, 穿过几个街口, 来到金字塔广场。
说实话,安雅约他在金字塔广场附近见面, 维克多并不感到意外——这才是一个更加正常的会面地点:这里附近有好几座著名的豪华酒店,配得上安雅那顶级富豪的新身份。
到了金字塔广场之后,维克多站在风中左顾右盼, 又时不时取出手机看一眼,指望安雅什么时候再发来“最新指示”。
就在这是,天空中的浓云散开了一道缝, 一束金色的阳光, 就这么笔直从天空垂落, 照耀着广场中央的金色骑马雕像。
就连平时见惯了这座雕像的本地人, 见到这景象, 也忍不住驻足停留,翘首欣赏。
维克多也像他们一样, 抬起头,望着这座著名的雕像——那是圣女贞德, 她头盔下的面庞被刻画得坚定而冷峻,圣女稳稳地骑坐在全速奔跑的矫健骏马上, 手握旗帜,面容镇定自若, 目光直视前方。被阳光照亮的一瞬间, 整座雕像似乎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维克多看着看着, 忽然整个人僵住。
这一刻,某个模糊的回忆在他脑中轰然炸开。
他转身,回望来时的方向——刚才他坐了好一会儿的圣奥古斯丁教堂门前,也有一尊圣女贞德的雕像。
那座雕像也同样是骑马像,青铜材质,相比金字塔广场这座,自然要朴实无华一些。
但,刚才维克多竟然完全没有看见,或者说,看见了,却毫不在意。
一想到这里,维克多转身便跑,完全无视路人诧异的目光。
他一口气跑回圣奥古斯丁教堂,在教堂门前找到了那座青铜圣女贞德骑马像。
雕像中的圣女似乎正处于沉思或者听取“圣音”的时刻。她身披战甲,骑在战马上,但她的姿态沉静,头盔的面罩抬起,使她的头盔面罩抬起,露出清秀的面容。
再次仔细观察这座雕像的时候,维克多突然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随意安排的路线,而是一条她亲手设计的轨迹。
每一个转场,都是她设置的作品;每一座雕像,都是她早已写就的注脚。
先是聆听圣音,然后是——驱动座下战马,荣耀地……战斗!
“叮”的一声轻响,维克多取出手机,上面收到的最新讯息是——“圣心大教堂”。
“当然!”维克多情不自禁地赞叹一声。
还有哪里,比圣心大教堂作为此行中的最后一站更加合适的呢?
于是,维克多转身,正想要招呼一辆出租车的时候,忽然转念——他走下台阶,进入巴黎的地铁。就像他第一次跟随安雅和伊芙出行时那样,他选择了公共交通,来到蒙马特高地,并沿石阶而上。
远处,圣心大教堂那白色的大圆顶在暗沉天空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纯净。它仿佛一驾泊在灰色波涛中的远航船,承载着人类最崇高的梦想。
维克多已经两次经过类似的地点,一次是忽略,一次是顿悟。
登顶之时,他再没有犹豫,径直走向那座圣女贞德像——同样是青铜骑马像,这里的这座位于教堂前廊东侧,圣女贞德的姿态与面容都十分平静,但她身穿全套盔甲,手中举着长剑,充满了英雄气概。
但出乎维克多的预料,教堂前的平台上没有人。
远处传来游客的嬉笑和街头艺人演奏的乐声,维克多举目四顾,周遭静谧而肃穆,完全不见安雅的身影。
“难道不是这里?”维克多思索了一会儿。
但他忽尔又想起了什么,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维克多转身,摘下头上的帽子,缓步走进圣心大教堂内。
教堂内光线不足,但一支支点燃的蜡烛正将这座宏伟教堂的内部映亮。
维克多跟随为数不多的游客和虔诚的礼拜者在教堂内缓缓前行,途径大理石雕刻的圣坛,以及一座又一座小礼拜堂。
最终,他的脚步在一座大理石石雕跟前停下——这也是一座圣女贞德的雕像,但这一座再也不是骑马或是作战时的模样了,而且它位于一座角落里的壁龛跟前。周遭几乎没有游客或是礼拜者。
眼前的圣女贞德衣着简朴,面容清秀而纯真。她被雕塑成立像,双手并拢,双眼向天,正在默默祈祷。
这是为了纪念贞德“圣徒”身份而修建的圣像。
但不知为何,维克多竟不由自主地循着贞德的视线,抬头向圣心大教堂的天花板看去,在那里,他的视线似乎突破了有形的建筑,进入了某种高度纯净的精神空间。
“维克多。”
恰在此刻,安雅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维克多却没有马上回应。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将视线收回,转向安雅。
这时的安雅,穿着一身款式设计及其简单的套装,披着一件灰色风衣。她现在的形象,看起来竟和凯瑟琳展示给维克多的那张照片上的人十分相像。
“您——”
维克多开口,只说了一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非常清楚:安雅以这种形象出现在自己面前,等于认可了自己之前调查的一切——档案馆里的老照片,凯瑟琳口中的故事。
“是的,你已经掌握了这个故事的百分之九十。”
安雅的声音响起:“我今天邀你来这里,就是补上这最后一块拼图。”
但她并不急于开口讲述,而是继续以虔敬的目光注视着眼前的这座雕像。
维克多就站在她身边,视线似乎也难以从雕像上移开。
圣女贞德的故事,维克多在学生时代就熟知:
一个乡村少女,自称能听到“圣音”,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率领军队扭转战局,助查理七世加冕;
然而,她并未得到应有的荣耀与保护,反而被宗教审判庭指控为“女巫”“异端”,最终在广场上被火刑焚烧。
这段历史像一道反复上演的隐喻:为正义挺身而出的女性,往往先被利用,再被诬蔑,最终被抹去存在。
这与安雅过去的遭遇又何其相似?
她因为报道了“真相”,而被系统性地彻底抹去,似乎从未存在过。
“我被处以‘消失’之刑的那天晚上,曾经怀着满腔怒火与愤懑,从蒙马特山脚一路走上来,走到这里的时候,正值午夜。”
安雅的声音响起,她的语调出奇地平静,但不知为何,维克多还是能从中听出强烈的情感。
“我站在高处,看见整个巴黎的灯火从脚下铺展开去,那一刻,我却觉得自己仿佛已被这个世界送走——心里的寒意,比夜风还冷。
“可也不知是为什么,这座教堂的大门竟然开着。我探头进去,却看不到任何一个人。仿佛是神灵们在这里举行一场午夜弥撒。”
周围很静,一切身处尘世内的事物仿佛都消失了。
维克多专注地听着安雅的叙述,他似乎身临其境地感受到了安雅口中那场“午夜弥撒”的氛围。
“于是,我怀抱着我的委屈,我遭受到的不公,这个世道的不平等……在每位神灵的塑像面前都唠叨了一遍。”安雅说着,忍不住微微一笑。
“直到我遇见了这一位。”
安雅双眼饱含虔诚,望着眼前的圣女贞德圣像。
“历史上那些杰出的勇敢女性,所受冤屈之最,莫过于贞德。但是她对自己一切所作所为,可曾有过半分后悔?
“当时我望着圣像,心里的冰似乎渐渐溶解,随之又热了起来,沸腾着澎湃着,却无处可去。
“毕竟我已‘消失’了啊——
“于是,我在圣像跟前许了一个愿望。”
维克多全神贯注地听着,这时见安雅没有继续,便脱口而出:“什么愿望?”
“我希望我个人所遭受的所有诋毁、轻视、怨愤……一切,都能转变为我的能力,让我为这个社会做些什么,让它变得更好。”
维克多屏住呼吸——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一路追寻的,并不是一个“新闻爆点”,而是一场真实又不可思议的灵魂升华。
“我站在贞德圣像前,模仿她双手合十、仰望苍穹的模样,试着静下心来,聆听来自更高之处的声音——”
“但回应我的,不是神明的耳语,而是一重又一重,源自无数平凡女性的低语。
“有人在祈祷幸福,有人期望被重视,有人控诉着不公,有人在沉默中燃烧。
“它们来自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年龄,彼此素未谋面,却在一瞬间汇成了同一个声音——
“‘我们也是人,我们值得更好!’
“于是,我许下了新的愿望:我愿来自男性的诋毁、轻视与怨愤,统统化作我脚下的风;而所有的认可、欣慰与尊重,无论来自谁,都成为助我继续前行的火。
“就在这个时候,我终于得到了神明的回应。”
“什么?”维克多轻声惊呼,他瞬间已经想通:“神明的回应”竟是以……这种方式。
“您,您难道是说……”
那个神秘的宝藏……定期由“神甫法利亚”诸如基金会的注资,难道是,难道是……
他不敢相信,但理智告诉他——没有任何一种解释,比这更能串联起他所发现的一切。
“如果,”安雅转过脸,嘴角带着一点点笑意,目光却异常平静,“我是说,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维克多,你会为我高兴吗?”
将一切质疑、阻碍、情绪……统统转化为前进的燃料,甚至是金钱本身。
而认可、欣慰、尊重……那些来自人类的崇高情绪也一样全部成为助力。
维克多忽然心生钦佩:能够想到这个点子的人,首先必定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不惧世俗偏见的人;此外她必定信念坚定、充满勇气,能够朝着目标不遗余力地前进。
他,会对此人奉上绝对的尊敬。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维克多的双眼立刻为异象所吸引:他看见自己的正上方,竟然凭空凝出一枚虚幻的金色钱币。那枚钱币就悬在圣像上方,刚开始时完全是虚体,但随着维克多惊讶的呼声出口,那枚钱币竟然越变越实,表面泛着圣洁的光泽。
当它完全变成实体的样子时,这枚金币仿佛自己有了重量,它向下方一坠,随即消失。
下一瞬,一道清晰得不可思议的声音,在空荡的教堂内回响——
“来自火星(维克多·莱利)的惊喜+1!”
维克多久久站立着,没有说话。
刚才那道声音仍在他耳中回荡,仿佛源自他内心最深处。他看向安雅,又看了一眼那尊祈祷中的贞德圣像——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他所追寻的秘密,并不是某个基金的真相,不是某份档案的线索,也不是某位记者的沉冤未雪……
而是一种奇迹的存在方式。
他眼前的这一切,明明如此不可思议,却又分毫不假——它不靠夸张的语言,不靠苦难的诉求,而是用一种比理性更坚定的方式,站在世界面前。
那不是一场揭露,而是一场升华。
维克多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恳切:
“安雅……我能不能,写下您的故事?
“不是新闻稿,也不是传记。”
“我想用非虚构写作的方式,写这样一个——看起来几乎像是神话的故事。”
安雅看着他,唇角渐渐上扬。
“那就让我们看看,人们愿不愿意相信吧!”
随即她转过身,走向不远处圣心大教堂的出口。
维克多赶紧跟上,紧随安雅走出大教堂。
不知道什么时候巴黎已然放晴了。天空澄澈高远,风从圣心广场上吹过,灿烂的阳光落在阶梯与石墙上,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洗净了尘埃。
【正文完】
第140章 凤凰之翼·教练篇·球员篇
伦敦西区, 某独立书店。
这家书店有些年头了,外墙被整片爬山虎覆盖着,檐下挂着的风铃在秋日的凉风中泠泠作响。
维克多站在签售台前, 桌上整齐地摞着一本本精装新书。新书封皮是深蓝色的, 书名是《星辰礼物》。
书店里人头攒动, 记者们举着话筒,闪光灯此起彼伏地亮起。
已经重返电视主持的哈罗德·贝克混在人群中, 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就像是一位焦急等待着想要拿到新书的普通读者。
有人举手提问,带着半开玩笑的口气:“莱利先生, 您以前一直是致力于报道女足运动的纪实作者,怎么突然改行写神话了?“
全场一片笑声。
维克多的这本新书的确“不走寻常路”,用相当写实的手法写了一个含有“超现实元素”的故事, 但出人意料地很受欢迎。
维克多只是淡淡一笑, 没有反驳。他的目光顺着人群游走, 刚好和哈罗德对上。两人顿时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很清楚, 这不是什么虚构, 而是真正发生过的传奇。
“如果你能透过‘神话’看到其背后的真实,那你就明白为什么女足运动能够迅速崛起了。”
维克多的淡定回答赢得一片掌声。
掌声平息之后, 又有人追问:“那您的下一步呢?还打算写什么?”
维克多沉吟片刻,语气平缓, 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下一步,会是一部纯纪实的作品, 名字叫做《凤凰之翼》,目前已大体成型, 现在正在准备出版。”
在座的人纷纷了然:既然书名叫做《凤凰之翼》, 那它想必也与伦敦东区那家传奇崛起的女足俱乐部有关了。
几个星期后, 南肯星顿,安雅的独栋别墅。
这里大多数物品已经被打包,上了年纪的古董家具被妥善地包好,专业搬运工人正进进出出。
但那张面对着海德公园的蓝色大沙发依旧在原位。安雅和伊芙并肩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是刚送到的《凤凰之翼》样书,她们两人还各自拿了一本在手中。
安雅伸手轻轻抚摸扉页,唇角上扬:“《凤凰之翼》……嗯,这个名字倒还挺贴切的。”
伊芙点点头,眼神里颇多期待:“那就从头开始看吧。让我们看看,维克多笔下的凤凰,究竟是怎样飞起来的。”
她们翻开的第一部 分书稿,正好是《教练篇》。
书页上,维克多的文字正在静静铺开:
“在凤凰的故事里,教练不止是球队的指挥官。她们也同样是凤凰之火的守护者。
“但是,凤凰在同一时间里,竟然迎来了两位性格迥然不同的教练。
“安东尼娅·克勒尔——球队的铁血主教练,以严格纪律和犀利战术著称。
“索洛娅·霍普——曾经的美国队长,火爆脾气、口无遮拦的顶级门神,走到哪里都与争议相伴。在阔别数年之后,她回到港区凤凰,继续担任门将教练。
“当这两位意见相左,且争执不下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安雅的手指在纸页上一顿,抬眼看了看伊芙:“咦,索洛娅回来之后,竟然去找了安东尼娅麻烦?”
伊芙也笑了:“可不是吗?一团烈火,碰上了一块坚冰。你猜会发生什么?”
安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不用猜啊,维克多都写下来了呀——”
她说着轻声念诵:“当足球教练们针尖对上麦芒,这两位竟然决定——用一场点球决战来解决争端。安东尼娅罚点,索洛娅扑救。”
随着安雅的念诵,文字仿佛有了回声。书页里的风声与客厅的寂静重叠,青草的气息从字里行间渗出。伊芙仿佛听见球鞋摩擦草皮的声音。
发生在凤凰训练场上的一幕似乎正在她们眼前渐渐浮现——
训练场的风有点大,球员们在球门两侧围成一个圆弧,略带紧张地望着场内的来那个人。
索洛娅戴着门将手套,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低,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过去几年,她从未在职业球队的训练场出现,可她准备扑救的姿态依然标准得就像是教科书。
至于安东尼娅——她第一次在自己的球员们面前换上了钉鞋。
凤凰的球员们并不知道这位总是面沉如水的主教练也能踢上几脚,不少人为她暗暗捏了一把汗。
但也有为数不多的几位老球员还能记起:在几年前的迎新晚会上,安东尼娅自己说过,曾经和男足一起踢,没人给她传球她就自传自射。
“两位尊敬的教练……”
手里拿着哨子的队长艾米丽试图出面打圆场,但她刚开口就被两位教练同时打断——
“艾米丽,这事你别管。”
“教练的事,就用教练自己的方式解决!”
艾米丽急得涨红了脸,偏偏说不动这两位意志坚定的前辈。
这时,安东尼娅把球摆在了点球点上。她没有助跑,而是先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索洛娅。
“看球,不要看人。”有年轻队员小声嘀咕,可这句话在安东尼娅面前显得如此无关紧要——她的眼神太过犀利,就像是一柄冰冷的利刃,逼得索洛娅呼吸一紧。
艾米丽的哨声响起。
安东尼娅开始助跑,两步、三步、摆腿……她忽然身形微顿,眼神向右下一瞥。
索洛娅几乎是本能地向右扑去——她的爆发力依旧惊人,草皮上甚至溅起一线泥屑。
然而足球并没有朝那个方向非酋。
一声轻响,球朝反方向切进死角,“嚓”的一声,飞入球网。
这一记点球除了脚法精湛、准头绝佳之外,还要再赞一句安东尼娅演技过人,连索洛娅这样扑点无数的顶级门将,照样被她骗过。
训练场上先是一片寂静,然后才爆发出抑制不住的惊呼。有人不由自主地鼓起掌,但想到索洛娅也是她们尊重的教练,赶紧又把手收了回去。
索洛娅躺在地上,望着球网的震颤,愣了几秒,忽然咧开嘴角,露出一个痛快的笑。她摘下手套,朝安东尼娅伸出手:“行,你赢了。愿赌服输。”
安东尼娅没有急着握手,只是淡淡一笑,把球又踢回点球点:“来吧,再来一轮,我还是能赢你。”
球员们哄然大笑。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手,有人摇头感叹。她们知道,这可不仅仅是一场玩笑式的点球决胜负,而是两位教练真正认可彼此的方式。
……
安雅合上书页,忍不住笑了:“真想不到,我们的教练会用这种方式来分高下。”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里却透着几分赞叹:“不过也正是这样吧——实力之下,才能真正赢得彼此的认可。从那以后,她们会全心全意地信任对方。”
伊芙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补了一句:“所以,连争吵都能成为凤凰之火的燃料?”
“谁说不是呢?”安雅点点头,重新翻开书稿,找到下一章。
书页上新的小标题是——《球员篇》。
“如果说,教练们都是有故事的女人,喜欢用球技来赢得彼此的信任;那么球员们的成长,则是一场场用汗水写成的青春笔记。”
伊芙的目光顺着标题文字滑落,依次轻声念了出来:“泽尔达……赛琳娜……外援们……”
随着她的声音,安雅仿佛真的看见:一个个熟悉的身影正从训练场走出,踏上各自不同的人生路。
“泽尔达——一个曾经在原生家庭阴影里苦苦挣扎的女孩。
“她曾用球场上的奋力奔跑逃离恐惧,用一次次传球和射门回应世界的不信与攻击。
“但在那一天,电话铃声响起。那是她第一次,不再是受害者,而是一名守护者。
“有些人的成长,不止是在进球的欢呼里,也在沉默的倾听中。”
安雅听到这里,眉梢轻轻一挑:“成为守护者?”
“是的,”伊芙点点头,“泽尔达在被国家队征召的同一天,加入了帮助热线的义工组织。”
“原来如此!”安雅点着头,她的视线仿佛穿越遥远的距离,来到了国家队的训练基地——圣乔治公园。
在那里,泽尔达已经顺利得到了教练组的认可,并且融入了英格兰女足国家队这个大家庭。
休息区里,几名队友围在一起说笑。笑声与音乐声交织,空气里满是轻松的味道。
泽尔达坐在她们身边,手里转着一只水杯,紫色的头发散漫地垂落在脸颊旁。
忽然,手机屏幕亮起,泽尔达的笑容顿止,神色瞬间认真。她站起身来,仿佛周围的音乐和嬉闹都离她远去,只剩下那一点微弱的振动声,在提醒她该去承担什么。
她迅速起身,走到一边,低声接起电话:“你好,这里是家庭求助热线。”
队友们循声望过去,有人挑了挑眉,却都没有开口打扰。
几秒后,几名年纪更大的球员迅速交换了眼神,轻轻点头——她们都明白这通电话意味着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
泽尔达握紧手机,声音镇定而温柔:“你不用害怕,我在这里。
“只要你愿意说,我就在这里听——我会尽我所能帮你。”
远处,队友们又重新谈笑起来,但都压低了音量,音乐也被关掉了。
整个休息区都在默契地为她留下一片空间——一个帮助和守望的空间。
几天后,泽尔达身披国家队的白色球衣,和队友并肩高唱国歌。她心中也同时记起了那晚,电话那头陌生女孩低声说出的那声“谢谢”。
安雅读到这里,轻轻合上书,眼神柔和下来。
“原来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啊。”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微笑:“这才是真正的力量——不是逃避过去,而是把过去化作别人得以依靠的未来。”
伊芙点点头:“是的,她能站在国家队里,不只是因为球技,也因为她治愈了自己,成为内心强大的人。”
安雅出了一会儿神,忽然笑道:“读完了泽尔达的故事,让我们再来看看赛琳娜吧!那孩子学成归国竟然没有回凤凰来,实在让我太‘失望’了。”